320.第313章 死战,死战

第313章 死战,死战

卢象升看着天边的鱼肚白,缓缓抽出战刀对左右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此战!必胜!”

那些追随了他很久的部将们,也缓缓地抽出刀子,没有做声,脚步却无比坚定的追随着前边的这个男子。

跟着他或许没有金银财宝,没有高官厚禄,却能让人骄傲无比。

战死的袍泽已经得到掩埋,袍泽的子女也得到了很好地安置,听说,这些孩子只要进入蓝田县玉山书院,家里就不用在为他的将来操半点心,等孩子从玉山书院毕业,家族兴旺可期。

这是大帅用两个堂兄弟的自由换来的福利,在未来十年之内,大帅的两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堂弟,需要进玉山书院教学。

卢象升明白,这是云昭在继续执行他令人恶心的掺沙子大计中重要一环。

也就是云昭所说的多元化。

虽然直到现在卢象升还不是很明白多元化是个什么意思,这并不妨碍他通过自己的思维来理解这三个字。

说白了,就是不希望徐氏的学问在玉山书院一家独大。

所谓的多元化,其实就是掺沙子,也是在搞权术平衡。

在这一点上,卢象升很是理解云昭。

垄断对一个国家来说绝对不是好事情,只要开始垄断了,相对的,垄断人的话语权就会拔高。

云昭或许会信任徐元寿,但是,云昭绝对不会如此信任徐元寿的继任者,不管这个人是谁。

在先锋官的带动下,卢象升的马速在不断地提升,瞅着映入眼帘的建奴骑兵,卢象升收回心中所思所想,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当两支骑兵碰撞到一起的时候,卢象升大喊一声,狠狠地将手中的长刀斩了出去……

李定国杀入敌阵的时间比卢象升还要早一刻钟,当他带着八百名包裹着马蹄子的骑兵从山坳里杀出来的时候,济济格正在计划今天的作战计划。

再有半个时辰,从明人奴隶中抽调的一千名妇孺就会到来,今天,他决定,用这些妇孺的尸体填塞掉明军那道可恶的战壕,裹挟着这些妇孺让山上的那些明军不敢随意的使用哪种落地就爆炸的东西。

才安排完毕,一枝示警响箭就滴溜溜的叫唤着蹿上半空。

济济格不怒反笑,提起自己的长刀对部下们道:“我们没有进攻,他们反而下山了,哈哈哈……我们走,去把这些明狗斩尽杀绝。”

紧接着他的声音就被一阵巨响给吞没了。

再坚固的木墙也抵挡不住数百斤火药的轰击,硝烟才散去,李定国的战马已经出现在城寨的缺口处,他并没有着急向慌乱的建州人发起进攻,而是一刀戳破了挂在马肚子上的皮口袋,眼看着火油淅淅沥沥的从皮口袋里流淌出来,他这才带领着部下避开建州人向城寨深处挺近。

在济济格小小的城寨转了一圈子之后,才丢弃空空的皮口袋向已经列阵完毕的济济格发起进攻。

面对厚达五寸的木板,手雷的作用很小,虽然将济济格的军阵炸的七倒八歪的,真正的杀伤力却没有李定国预料的那样大。

于是,面对济济格如同刺猬一般的重步兵方阵,李定国的骑兵只能转着圈子寻找军阵的薄弱处伺机进攻。

然而,济济格在军阵外边用了两轮车,还在车上上加装高高的厚木板阻挡了火枪的攻击,这种车子可以随意转动,不管李定国的轻骑兵如何旋转,厚木板总是面对着骑兵,阻挡李定国的骑兵攻击。

如果这样也就罢了,在木板后面,是一排密集的长枪,这些木枪足足有一丈半长,骑兵想要冲阵,首先就要面对这些木枪。

骑兵绕着济济格一千余人组成的军阵转了几圈之后,就齐齐的后退,站在军阵中的济济格大笑一声,挥刀指着李定国所在的方向道:“进攻!”

手雷再一次从骑兵们的手里丢了出去,这一次,济济格却没有躲,甚至推开两轮车毫无畏惧的冲向李定国。

手雷落在建州人的军阵中,不断地发出轰响,不时地与建州人倒在地上,或者被炸的飞起来,可惜,依旧没法子阻挡建州人前进的步伐。

济济格看到这一幕再次高兴地大叫,手雷对身披三层重甲的披甲人伤害并没有预料中那么大。

李定国瞅着刚刚燃起来的大火,大吼道:“那些死去的女人跟孩子们,你们睁开眼睛看看杀你们的敌人是个什么下场!”

说着话,又从马背后取过一个皮口袋随手丢进了火圈,其余的骑兵同样施为,刚刚看起来还有些微弱的火焰,在皮口袋掉进火焰中之后,一尺多高的火苗立刻就窜起一丈高。

后续冲杀进来的张国凤焦急的大喊道:“把所有火油统统丢进去!”

于是,皮口袋如同雨点般的被丢进了火圈中。

平地起了大火……

“走吧,我们还要继续进攻岳托大营,莫要在这里耗费时间。”

李定国见火势已成,偶尔能看见火圈里的建州人如同没头的蚂蚁一般乱撞,就不再理睬这里,第一个向那座更加高大的城寨发起进攻。

军营西北角的冲天大火,被岳托看在眼里,他恨恨的一拳砸在桌案上怒吼道:“济济格在干什么?不能剿灭敌人,还被敌人袭营,塞赤,你去,你去救救济济格这个蠢货,如果城寨被攻破,就地取了济济格的首级再去剿灭那一小股明军。”

一个精瘦的汉子单膝跪地答应一声,就匆匆离开了中军帐。

作为大营巡查都统,塞赤麾下的两千人已经准备完毕,跟着塞赤匆匆的向大营西北角出发。

塞赤刚刚离开中军,一路路斥候就急匆匆的闯进了岳托的中军帅帐,一连串敌袭的军报,反倒让岳托安静下来了。

他喝了一口茶水,淡淡的对麾下将佐道:“正北方来了上万骑兵,再有一柱香的时间就会抵达外围营寨,八赤,你去督战,击败来敌,等敌军前锋受挫之后,派出你部骑兵从两翼包抄。

八赤领命转身离开了大帐。

岳托有看着站在左边下首第一人的花白胡须老将沃古道:“老沃古,给你六千骑兵,驻守中军,随时支援八赤,杜度。”

老将沃古躬身领命,也离开了中军大帐。

随着岳托发出的一连串的军令,军帐中的诸位将领纷纷离去。岳托这才对陷入沉思的范文程道:“文程公以为如何?”

范文程低声道:“猜不透!”

岳托笑道:“我也猜不透,野战非明人所长,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放弃已经修筑好的堡垒来偷袭我的大营。

难道说,那位蓝田县的县令真的以为他已经强悍到可以在野战中击败我岳托?

可是呢,从军报中得知,此次袭营的人马,几乎全是骑兵,并无步军随同。

我大清军队不是明国的那些草寇,被骑兵冲锋一阵就会四散奔逃,战争一定会持续下去的。

骑兵一旦没了突然性,在战场上僵持起来,可没有他占的便宜。

文程公,你也是从南边来的,你说说,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范文程摇摇头道:“这非奴才所能测度的。”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军卒送来军报,岳托扫视了一眼,重重的一拳砸在桌子上,怒不可遏。

范文程的屁股小心的离开椅子,伸长脖子瞅着岳托道:“贝勒,可是前方战事不妙?”

岳托长叹一声道:“刚刚抵达大营西北角的塞赤禀报说,济济格全军覆没……”

范文程小心的问道:“济济格将军的敌人不足千人,难道说敌军来了援兵?”

岳托愤怒的道:“对手只有八百骑兵,现如今正在跟塞赤鏖战,济济格全军死的蹊跷,居然是被一个小小的火圈困住的,靠近火圈的人被烤出了人油,火圈中心的人包括济济格在内全部窒息而死,临死前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军阵模样,现场惨不忍睹。”

范文程正要说话,忽然觉得大地都在颤抖,紧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剧烈爆炸声从北方传来。

岳托拿起搁在桌案上的腰刀挎在身上,对范文程道:“文程公可愿意随本帅走一遭?”

范文程拱手道:“请贝勒赐下铠甲武器,文程虽然是读书人,却也能上战场为我大清出一份力。”

岳托哈哈大笑,对范文程道:“不得不说,大明国的文人似乎比武将更加的有用。

一心为我大清谋天下的人有,一心与我大清为敌者也有,真是怪哉!”

范文程笑道:“都是读了圣贤书的缘故。”

岳托愣了一下,马上大笑道:“文程公说的是。”

待范文程顶盔贯甲完毕,就匆匆的追着远去的岳托去了正北方。

卢象升在乱军中悍勇如狮,胯下的大青马如同怪兽一般驮着他在乱军中纵横捭阖刀下几乎无一合之将。

“轰!”

卢象升抬手用火铳开了一枪,大蓬的铅弹为他清空了马前之敌,大青马踏碎了一个建奴的头颅,结束了他的痛苦。

“向前!”

卢象升大叫一声,挂好火铳,拎起长刀就向建州人匆忙组建的第二道防线发起冲锋,在他身后,无数的天雄军将士纷纷舍弃了眼前之敌,纵马追上卢象升,一起向敌军扑了过去。

箭如飞蝗……

冲在最前边的天雄军纷纷跌落战马,护卫着卢象升的两个护卫也缓缓地从战马背上掉了下来,露出身上插满羽箭的卢象升。

“冲啊!”

卢象升怪叫一声,此时此刻,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宣大总督的身份,只想突破眼前的这道防线,只要击败这些人,后边就是建奴设立的明国奴隶大营。

大青马的后腿健壮有力,纵身越过倒伏的人尸,马尸,前腿刚刚落地,一枝粗大的弩枪,就穿透了大青马的胸膛,大青马前蹄无力地落在地上,脑袋杵在地上,凌空翻腾一圈,然后才倒在大地上再无声息。

卢象升跌落战马,在地上翻滚几圈,插在铠甲上的羽箭纷纷折断,来不及站起来,卢象升就把挂在铠甲上的一枚手雷点燃之后丢了出去。

手雷炸响了,卢象升的耳朵里却只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爆炸声,他亲眼看见手雷炸飞了两个建奴……爆炸是有效的,五两银子没有白花。

他想站起来,一条腿却软软的用不上力气,他焦灼的向四周看过去,只见大队的天雄军从他身边冲过去,杀进了敌阵。

“杀啊!”

卢象升用尽全力呐喊,声音却遥远的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他侧着身体,用手臂拖着身体继续前进。

一匹战马停在他的身边,却是他的族弟卢象显,将卢象升拖起来,要送他上马。

“我受伤了,你,前进!凿穿敌阵!”

卢象升用力推开族弟,指着前方正在鏖战的天雄军对卢象显道。

卢象显怪叫一声跳上战马,点燃了战马屁股上的火药包,驾驭者战马向建奴阵型最密集的地方突进。

箭如飞蝗。

无数枝羽箭打在卢象显的铠甲上叮当作响,更有一些羽箭从甲胄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一柄飞斧砍在卢象显的护心镜上,护心镜顿时碎裂,他仰天吐出一口血从马背上滚落,眼看着战马冲进了敌阵,眼前一阵阵发黑,又吐了一口血,脑袋无力地砸在地面上。

“轰,轰,轰,轰……”

无数声爆响从建奴军阵中传来,天空中顿时就下了一场血雨。

血雨落在数十丈外的卢象升身上,他仰天大笑道:“小七,好样的,张世良好样的,刘玉珠好样的,我天雄军好样的……”

血雨也落在杜度贝勒的身上,他眼看着前方战场被黑烟笼罩,咬着牙齿对部将道:“拦住卢象升,他疯了。”

部将大叫一声,上百名身披白色甲胄的悍卒就离开了杜度身边,穿过已经开始动摇的军阵,来到了最前方。

斩马刀,长达一丈的长矛,巨斧,长戟,在阵前形成一道钢铁风暴,风暴所到之处,人马俱碎。

有这群白甲兵挡在前面,刚刚有些散乱的军阵再一次稳固起来。

卢象升爬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瞅着逐渐败退的天雄军,就把头转向后方。

一阵尖利的铜号响过,在阵前苦苦支撑的天雄军纷纷丢出手中最后一枚手雷,然后拨转马头迅速后撤。

卢象升看见自己的族弟卢象显就躺在一堆尸体中间,似乎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双眼蓄满泪水,拨转马头被部属簇拥着向后撤退。

杜度见卢象升的大旗被旗手拖着跑了,忍不住纵声长笑,挥刀指着卢象升逃跑的方向吼道:“追击!”

卢象升见杜度离开了坚固的营寨,那些白甲兵有条不紊的投掷出背上背着的短矛,一个又一个天雄军骑兵从战马上滚落,忍不住仰天大叫道:“云昭,你的火炮如不能给我一个交代,你就要给我一个交代!”

敌军追击着天雄军终于来到了一片平坦的旷野。

卢象升收拾天雄军重新停下脚步,面对着将要到来的敌人。

杜度的追兵很快出现在这片平原上,瞅了一眼卢象升薄薄的骑兵军阵,杜度大笑道:“卢象升,你引诱我来平地,就是想用你的骑兵再来突袭我吗?”

卢象升一言不发,控制着战马缓缓后退,直到他的身边突兀的出现了一枝黑黝黝的大炮炮筒,杜度才觉得大事不好。

大军想要掉头,为时已晚,等卢象升骑兵全部退后,杜度的眼前出现了密密匝匝的炮口。

“后撤!”

杜度的声音被火炮的闷响打断,一门火炮口喷吐出一股黄色的火焰,两枚被铁链拴在一起的炮弹旋转着几乎是贴着地平射了过来。

转瞬间就砸进了建州人的军阵中,这只链弹在建州人密集的军阵中开出一道空地,等链弹动能消失砸进地面的时候,一些被链弹斩断身体的建奴尸体才缓缓倒地。

“散开啊……”

杜度大声的喊叫,其余建奴将佐拼命地挥动手里的旗子,可惜,太晚了,火炮自从发出第一声怒吼后,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四百步的距离,正是火炮发威的最佳距离。

杜度眼看着彪悍无敌的白甲兵在火炮的轰击下,他们身上坚固的甲胄像一张纸一般被炮弹撕裂,然后再把身体打的粉碎。

六十二尊火炮,这就是云昭支援卢象升的最强武力,也是卢象升敢于直面碰撞建奴军队的最大依仗。

实心弹,链弹,霰弹,开花弹,来自蓝田县的炮手们没有错过任何一种炮弹的实验工作。

此时作战,对他们来说,实验意义远大于作战。

实心弹可用于攻城拔寨,野战中意义不大……

链弹可以用于对付敌人的密集阵型,且有奇效……

霰弹在四百步的距离上能否杀伤敌人要看天意……建议以后仅仅用于近战。

开花弹——效果奇佳,尤其是在可控落点的四百步到七百步之间,威力最大。

随着炮手们逐渐总结出足够的经验之后,一朵朵黑红色的由硝烟组成的花朵,就在杜度的大军中盛开。

卢象升瞅着对面这群刚刚让天雄军吃足苦头的军队,如今在火炮的轰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就哀叹一声道:“这才是打仗啊……”

正在给卢象升腿上绑夹板的军医道:“一炮出去,十两银子就不见了,开花弹最贵,要十二两。

就这一会,我家县尊的几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这样的话对刚刚失去族弟的卢象升来说统统都是屁话。

他瞅着那个军医道:“去问问你的上官,为何听不见他们作战的动静?”

军医疑惑的瞅瞅说话声音很大的卢象升道:“我就是炮队中最大的军官,咦?你的耳朵出问题了?”

卢象升捂捂耳朵,两缕鲜血就从耳朵里流淌了出来。

他低头看看手上的血,缓缓地道:“没有战死沙场,是我此生最大的错。”

军医大声道:“放心吧,等炮击结束之后,这里还要交给你们来处理,有这样大的一场军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卢象升摇头道:“你不懂,这人世间多活一刻都是煎熬!”

大章节

(本章完)

321.第314章 柿子一定要捡软的捏

第314章 柿子一定要捡软的捏

战场,在无数人的眼中,就有无数种解释。

最豪迈的一种把战场当做杀敌报国的场所……目前,只有卢象升以及他的部属们是这样看的。

再次一种的只是单纯的喜欢杀建奴,至于别的跟他无关,李定国就是这样的人。

这两种人执行起军令来最是无所畏惧,所以,有他们身影的战场,总是最残酷,也最壮烈。

钱少少考虑的问题跟,卢象升,李定国是不同的,他想弄死建奴,不过,弄死建奴的目的是为了让蓝田城名声大噪。

最终把建奴的军事力量吸引过来,慢慢的放血,等到建奴虚弱之后再大举反攻,最终达到一统天下的目的。

如同李定国所言,想在战场上获取高报酬的人,一般都不会得到一个满意的回报。

巴特尔的大军还没有抵达岳托营寨,人家的兵马就跳出来迎击了,同样的骑兵,在硬碰硬的时候,就显出强弱来了,建奴的骑兵如同一支木头楔子,硬是钻进了蒙古人的骑兵大队。

眼看着建奴手舞长刀在军阵中锐不可当的模样,钱少少就忍不住拍着额头大声咆哮。

好在,军中还有一些会指挥军队作战的人,他们丢出手雷,投掷出短矛,并且不分敌我的用短铳轰击,这才遏制住了建奴的进攻。

自从战马停下来的那一刻开始,突袭就不存在了。

密集的火枪在对付建奴骑兵的时候还是很有效果的,尤其是当建奴愚蠢的也派出火枪手跟钱少少对射的时候,这种武器上的代差就明显的表露出来了。

战场上硝烟弥漫,枪声此起彼伏,很明显,蒙古人骑兵这边的枪声要显得更加密集。

两堵人墙,火枪手终于品尝到了弹无虚发的乐趣。

长长的对列中,突然就会有人栽倒,只不过,蓝田城所部的火枪手喜欢趴着,蹲着,站着呈三排射击,站着的那一排人交换轮替,只有趴着,蹲着的两排人原地不动,射击完毕之后重新装弹继续射击。

建州人这边的火枪手则会无畏的站成三排,一排射击完毕,后一排出列继续射击,三排人滚动射击秩序井然,只是栽倒在地上的人却越来越多。

这里是战场的重心,就在火枪手两侧,四支骑兵正在鏖战,战况一时间陷入了胶着状态。

此时的蒙古人终于展现出来了骑射无双的祖先遗留下来的本能,仅仅论到骑术,满清这这种半农耕,半狩猎的民族还比不上他们。

只是,建州人的凶悍与顽强抵消了这些劣势,他们被蒙古人打落马下,只要不死就会抱住蒙古人的马腿,给自己的同伴制造杀敌良机。

在枪声,手雷爆炸声以及呐喊跟厮杀声中,火枪队的对射已经出现了胜负。

当建州人的火枪队再也不能形成密集射击的时候,巴特尔率领的中军骑兵就越过火枪手,开始向敌军脆弱的中军发起进攻。

两翼骑兵见中央大队开始进攻了,两翼骑兵欢声大作,而正在跟他们作战的建州人却越发的疯狂。

他们甚至放弃了军阵,以个人强悍的武力向蒙古骑兵后方突进,至于个人生死完全被他们抛诸脑后。

“建奴的凶性被激发了。”

张国柱淡淡的对钱少少道。

钱少少瞅着混乱的两翼道:“火药自从应用到了战场上,个人的武勇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建奴现在之所以还能跋扈一时,那是因为作战的对象是蒙古人,一群比他们还要落后的族群,

张国柱派出你的人,清除掉最凶悍的建奴,把他们的气焰打下去。”

张国柱对身边人吩咐两句,然后,就有一群背着短铳,身着黑甲的武士就策马离开了中军。

巴特尔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的向城寨掩杀,在他们背后,厚厚一队火枪手也离开了阵地,队列整齐的踩踏着大地向城寨缓缓逼近。

钱少少见大军重新恢复了攻势,就懒懒的自言自语一句:“这年头,想要干成事情,自己不出头是不成的。”

建奴前军统领八赤见左右两翼迟迟不能取胜,而蒙古人的中军已经压过来了,就下令,准许两翼骑兵撤退。

几道刺耳的响箭飞上天之后,两翼建奴骑兵越发的疯狂,猛攻一阵之后,见依旧跟蒙古骑兵纠缠在一起无法脱身,一个建奴射出一枝响箭之后,就不再撤退,而是转身重新向追击过来的蒙古骑兵迎了上去……

八赤怒不可遏,重重的一拳砸在城寨围墙上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那些主动迎敌,掩护同袍撤退的同族人渐渐被蒙古骑兵淹没。

岳托与范文程走上城头,八赤羞愧无地,单膝跪地一言不发。

岳托笑道:“你没有做错什么,不用愧疚,你面前的敌人曾经一口吞掉了我们一千两百人,算得上是我们的劲敌。

继续指挥作战,我只是来见识一下蓝田县人的战力。”

八赤闻言更加羞愧无地,抱拳道:“大帅,容卑职带着儿郎亲自冲阵。”

岳托笑着拍拍八赤的肩膀道:“我们现在不是十三副铠甲起兵的时候,用不着派大将亲自作战,好好地做好你的事情。”

说完话,岳托与范文程就把目光投向纷乱的战场。

数万人正在厮杀,杀声震天,岳托视野所及之处,无一处安静之地。

“我们纵横山东几乎无一合之将,卢象升勇猛,洪承畴多智,孙传庭稳健,在我大清强悍的大军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一般。

想不到,在这塞上,居然还有一支军队能跟我大清大军打野战打的平分秋色,殊为难得。”

范文程躬身道:“明军之所以软弱,是因为他们是朝廷的兵马,如果明军成了私兵,他们立刻会从狗肉之兵,变成虎狼之辈。

我大清之所以还困居东北,就是因为有辽东的一干私兵阻拦,他们不是在为大明朝皇帝打仗,而是在为自己的主人以及自己的土地打仗,奴才以为,贝勒以后再对辽东用兵的时候,不妨以怀柔为上。

窃以为,只要满足那些明军大将们的私欲,他们就能为我所用。

暂时给他们一些甜头,不论是什么条件都答应他就是了,再大的代价也一定小过用兵征剿。

等我大清天下定鼎之后,回头再处理这些降将就很容易了,估计到了那时候,只要派出一介狱吏,就能让他们束手就擒,至于他们积攒的财富,同样会回归,只不过是保存在他们手中一些年头就是了。”

岳托指着不远处密密匝匝的蒙古骑兵道:“也不知道蓝田县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可以如此的忘命。

以前跟多尔衮作战的时候,他们可没有现在这样的胆量,难道说他们以为我岳托好欺不成?

文程公,我们如今站在张家口的地盘上,你却在说辽东的事情,你难道就不打算跟我说说如何对付云昭这个人吗?”

范文程摇摇头道:“对云昭这种自视甚高的来说,跟我们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羞辱了他。

对于这种人,没有招降的可能,只有杀死他一条路。贝勒目前做的就是杀死云昭的事情,何用奴才多嘴。”

岳托正要说话,一连串的爆炸声从混乱的战场上传过来,岳托定睛一看,即便是他少年时期就开始征战,眼前的场面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从未想过,蒙古人的长鞭居然还能当成投石机来使唤,一个个用麻布过好的火药包居然被蒙古人用长鞭卷起,抡两圈之后,再脱手,一个个火药包就冒着火花飞向建州人设置的鹿角丫杈,无数声轰响过后,十余丈宽阔的据马就被火药包给炸的粉碎。

“退兵吧!”

岳托轻声对八赤道。

八赤不敢怠慢,迅速传令,战场上顿时就响起了铜锣声,原本固守在城内的弓箭手纷纷出城,向前走出五十丈,准备为即将撤退的建州人提供保护。

正在血战的巴特尔眼前突然变空了,刚刚那个跟他鏖战的建奴固山额真已经离开他有三丈远。

再听到建州人正在敲铜锣,忍住心头的狂喜,对身边的护卫道:“传令,全军攻击!”

巴特尔自己更是策动战马向那个固山额真追击了下去,他很希望这些后退的建州人能再乱一些,好让他一口气冲进城寨。

可惜,漫天的箭雨阻止了他的马蹄,三轮箭雨过后,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建州人的大军有条不紊的退回营寨。

巴特尔懊恼的几乎要发疯。

今天,只要杀进这座营寨,击败这些建州人,他从此就能海阔天高,带着自己的心腹部下在阴山下过自己的快活日子。

就能远远地离开那个跟毒蛇一般阴毒的男人。

这是他心头最大的恐惧。

只要见到那个男子,他的身体就会忍不住发抖……

回想起自己在蓝田县过的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巴特尔就想转身逃跑,不论身边有多少人,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巴特尔,为什么停下来了?”

钱少少阴柔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从巴特尔背后传来。

巴特尔面罩下的脸皮抖动起来,他很想说用骑兵攻打眼前高大的城寨就是一个大笑话,是要用尸体堆积的。

“我带来了火枪兵,火枪的射程超过了弓箭,所以……”

巴特尔摘掉面具,露出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举着长刀指向城寨大声道:“攻城!”

他不知道钱少少做了什么样的安排,只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行动,自己这一生就不会再有什么行动了。

钱少少见巴特尔出动了,就对张国柱道:“开炮吧,指望他们……全部战死了也进不到城寨里去。”

张国柱看了钱少少一眼道:“这边只有八门大炮,你好像把大部分火炮配属给了卢象升。”

钱少少笑道:“卢象升的天雄军以后是要编练进我们自己军队的,自然不能全部给卢象升陪葬。

至于这里的人,多死一点不太重要,你知道的,蒙古人如果不流血是不知道土地是如何的珍贵。“

骑兵向城寨进攻,火炮在他们的身后响起,很快城头上就硝烟四起,岳托的大旗被链弹拦腰斩断从城头落下,城下的蒙古骑兵似乎又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大声鼓噪起来,顶着密集的箭雨快马来到城下,甩出一个个火药包之后便迅速离开。

霹雳一声响,城寨围墙便垮塌了十丈……

更有彪悍的蒙古人在巴特尔的带领下,纵马从城寨缺口处鱼贯而入,很快,又匆匆的退了出来,胡乱丢了一通手雷之后,又杀了进去,不大功夫,再一次被建州人从营寨里撵出来,这一次,就连胯下的战马都不见了。

满身狼藉的巴特尔回头看看就站在弓弩射程之外的钱少少,见他身后的代表继续进攻的红色旗子没有变化,这一次,他纠集了自己的所有护卫再一次杀进了城寨。

轰隆,轰隆,又是两声巨响,高大的城寨再次垮塌出两个巨大的口子。

眼瞅着大队的蒙古人跳下战马冲进城寨,钱少少就对张国柱道:“卢象升那边应该已经胜利了吧?”

张国柱道:“刚刚传来消息,卢象升舍弃了追击杜度残部的计划,击溃了守卫奴隶大营的建奴,正在全力组织营救被掳掠来的大明百姓。”

“李定国呢?”

“人家现在已经杀进了建奴大营,正在里面放火烧建奴粮草,估计在里面待不久,我们接应他们的人手已经出发,只要按照他说的炸开右边的围墙,他们自己就能脱困。”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张国柱道:“距离岳托最近的援兵还有一天的路程才能到张家口。”

“多尔衮还有多长时间到张家口?”

“就算他星夜行军,也需要四天才能到,先期赶来的是驻扎在沙井的蒙古八旗。”

“我们的计划能实现吗?”

“就目前看已经实现了一半,卢象升已经救走了大明百姓,打残岳托的计划还没有成功。”

钱少少道:“那就催促巴特尔继续进攻,哪怕是换子,也必须重创岳托,另外,给卢象升传话,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他,他如果不愿意继续杀贼,我们的人将接替他。”

张国柱点点头就派人去给卢象升传话了。

此时的卢象升正抱着自己的族弟卢象显坐在地上欲哭无泪,虽然身边浩浩荡荡的被解救出来的奴隶大军正在快速离开,他也感受不到多少愉悦之意。

那个令人讨厌的军医又走了过来,瞅了瞅被卢象升折腾的又开始流血的卢象显就对他道:“你兄弟没死,要是你再把他从担架上抱起来,他可能就要死了。”

卢象升抬起头道:“我弟弟没死?”

军医把卢象显小心的放在担架上,招呼两个健壮的大明百姓抬着他随着其余军医走了,这才松口气对卢象升道:“骨折了十一处,外创九处,取出来的箭头有半斤,脑袋受到重创,这是他昏迷不醒的原因。

等他回到蓝田城,好好地调养一两个月,人能活,就是不保证能不能好好活着。

不过,这一次他几乎被人打碎了,如果能自己走路就算是万幸,以后不要再让他上战场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佩服你卢氏的硬骨头。”

卢象升长出了一口气,瞅着腿上的夹板道:“这一次算我卢象升欠你们县尊一个人情。

如果他想要,我随时还。”

军医冷笑一声道:“我家县尊要你还人情之日,是不是就到了你自杀的时候了?”

卢象升咧开干枯的嘴唇笑道:“人死债消,这是最痛快的一种还债的法子。”

军医笑道:“我家县尊早就预料到你会这么做,我蓝田县跟人做了无数生意,在你这里是最亏的。”

卢象升看着战事越发激烈的岳托营寨对这个无名军医道:“再打下去不会有结果,我们的人数毕竟少,这一次算是占了火器强大的便宜,下一次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告诉你们的主帅,该撤退了,再不撤退,等建奴的援兵到了之后,会吃大亏的。”

军医瞅着卢象升嘿嘿笑道:“你以为我们蓝田县在蓝田城就这么一点战力吗?”

卢象升道:“你们还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没有使用,你想说你们的主帅准备将这一支军队也投入到这个战场上来吗?

告诉你,这场仗已经打烂了,如果一开始用你们的精锐突袭,或者还能占点便宜,现在你们的精锐再上来,就成了添油战术,你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在多尔衮来张家口之前歼灭岳托,就算是有最好的设想,也做不到这一点。

告诉你们的主帅,该撤退了,现在,继续打下去除过增加一些伤亡毫无意义。”

军医摩挲着颌下刚刚冒出来的两根软软的胡须轻笑一声,就将卢象升搀扶上了战马,安置好他的那条伤腿之后,就朝卢象升拱手道:“我们最初的战略本来就不是岳托。”

卢象升何许人也,这个年轻的军医的话才出口,他立刻道:“你们真正的精锐是要伏击多尔衮?”

军医摇头道:“不成,多尔衮麾下的正白旗军卒好像比岳托手中的正红旗军卒还要悍勇一些,跟多尔衮对战的结果跟岳托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县尊如此睿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犯下如此的大错。

要知道,我蓝田县精锐得之不易,万万不能轻易葬送的。”

卢象升闻言略一思索,就拱手道:“但愿你们能把蒙古八旗葬送在蒙古大草原上。

替我谢过你们县尊,天雄军此次作战已经是最后的余勇了,就是鼓着一口气在作战,百姓被救出来,他们胸中的这口气也就泄了。”

军医挥手道:“卢帅走好,我军会立刻接手此处战场,继续挺近岳托大营,既然已经开打了,总要达成目标才好。”

卢象升走的很干脆,正如同他所说的,天雄军经过此次作战之后,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子。

满员一万六千人的天雄军,现如今包括躺在担架上的伤兵,能回到大明国的人不超过四千人。

在漫长的六个月的征战中,一万两千余人战死沙场。

军医瞅着卢象升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用将士们的性命去换那些百姓的性命,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或许这才是县尊愿意跟他做亏本生意的原因吧。

或许,他跟县尊才是一类人,只是没有县尊那么聪明!”

火炮没了骑兵跟步卒的保护,这个无名军医当然不会带着炮兵们继续向前攻击。

而是将骡马重新套在炮车上,按照预定的路线转场,在那里他们应该有更大的作用才是。

第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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