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0079【有本事的陆提学】(求订阅)

胥吏全都面有难色,特别是那些灰衣吏,他们可不是空手而来,一个个手里拿着东西呢。

上午已经爬了一次山,美酒、食物、笔墨……诸多物品,跟随提学使搬上搬下。好不容易能到上白村歇歇,这他妈刚下船又要走,还是去更加陡峭的黑风寨。

真的,再这么折腾几日,灰衣吏有可能合起伙来,把提学使给活生生掐死!

向知县朝着白宗望眨眼,希望对方能够劝劝。这本该他来劝,但向知县又怂了,生怕惹得提学使不愉快。

白宗望还没摸清陆提学的路数,他可不愿冒险,只当啥都没看见。

就在此时,朱铭说道:“提学容禀,那黑风寨路途颇远,此去恐要入夜方能到达。且官兵剿匪之时,攀援峭壁夜袭,将那贼巢烧得精光,如今只有一片废墟而已。实在有碍观瞻,入不得陆提学法眼。”

“天黑才能到?”陆提学问道。

“正是,”向知县连忙说,“那贼寨远得很,且山路难行,所以能盘踞数十年。”

陆提学仔细想了想,终于松口:“罢了,今日便不去。”

众人如蒙大赦,负责开道的灰衣吏,飞快敲锣往前走,生怕走得慢了又要变卦。

陆提学虽是个文人,体力却极好,上午一番折腾,此时还精力旺盛。他也不坐白家准备的滑竿,拄着一根手杖阔步而行,估计是长期旅游锻炼出来的。

行进在田埂间,陆提学又关心起农事来,指着田里的稻子说:“此稻种得极好,向知县你劝农有方。”

向知县猛然间得到夸奖,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受宠若惊道:“农为百业之本,下官没甚本领,也只能尽心劝农,为官家尽一份微薄之力。”

白大郎突然冒出来一句:“朱相公种的稻子才叫好呢!”

陆提学不屑笑道:“偏僻乡野,哪来的相公?”

白宗望连忙说:“犬子目光短浅,遇到有德之人便称相公。只是尊其德行而已,并未有僭越之意。”

“哦,这朱相公有何德行?”陆提学随口问道。

白宗望说:“提学请那边走。”

众人来到试验田边,此处秧苗明显更加健壮。

陆提学赞道:“好田,好稻。只是为何田中无水?如今该是灌水追肥之时。”

这位提学使,竟然真懂怎么种田!

朱国祥拱手说:“此田分蘖过旺,须得排水晒田,不让秧苗继续分蘖。”

“你又是何人?”陆提学问。

向知县介绍说:“这位正是朱相公,八行士子朱铭之父。”

陆提学这才正眼相看,问道:“排水晒田,不怕水稻枯死吗?”

“当谨慎而行,几时排水,几时复灌,须看叶色与茎数。”朱国祥解释说。

陆提学来了兴趣:“且细细讲来。”

朱国祥当即脱鞋下田,挽起袖子拨开稻叶,弯腰指着秧苗底部说:“提学请看……”

陆提学真就走近了,弯腰去瞧稻茎。

朱国祥开始讲述科学种稻,陆提学认认真真仔细聆听。一个讲得起劲,一个听得高兴,完全把旁人忘在那里。

足足讲了十多分钟,疲惫不堪的胥吏们,站在田埂上无聊到打哈欠。

随行共有二十位本县士子,只有寥寥几人在听,余者皆四处张望,只求早点找个地方休息。

而那两位,却越说越起劲。

讲完水稻种植,朱国祥继续科普农业知识:“吾知江南一带,地狭人多,耕种当尽地力,多有套种之举。然套种不得其法,伤土而不能多收。吾研究多年,得出套种十三法。”

“何谓套种十三法?”陆提学兴致盎然。

朱国祥说:“第一法,高矮套种。一样高的庄稼,很难套种,光照不足便长不好。高矮不同的庄稼套种,才能通风透光……”

“第二法,深浅套种。有的庄稼根子深,有的庄稼根子浅,扎根土里,各取所需,还能互相促进……”

“第三法,圆尖套种。有的庄稼是圆叶子,有的庄稼是尖叶子……”

一共说出十三项套种法则,听得陆提学拍手赞叹:“真农家奇才也,该当相公之称!”

“提学谬赞了。”朱国祥拱手微笑。

陆提学转身问县学校长:“钱教授,你可知吾传自哪方文脉?”

钱教授连忙说:“还请提学赐教。”

陆提学扫视那二十个随行士子:“吾幼年拜学于清溪先生门下,清溪先生又学自石泉先生,石泉先生又学自大方先生……一竹先生又学自安定先生!”

这位老兄,一口气说了十二个先生,朱铭都听得快迷糊了。

直至说出“安定先生”四字,朱铭总算是搞明白,陆提学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安定先生就是胡瑗,理学祖师之一。他在世之时,徒子徒孙就有1700多人,宋初十个新科进士里面,有四五个都是他的弟子。

陆提学不再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田埂上吹牛逼:“我这一脉,恪守祖师教诲,除明白经义之外,还须学治事手段。尔等可知,为何要学治事?”

“不知。”

“请提学赐教。”

“……”

官吏、教授、士子纷纷行礼,请求陆提学教诲。

陆提学对此很满意,负手站立,侃侃而谈:“学了经义,才有器具,方可做大事。而做大事,又当知事,方有所为。安定先生教诲,士子当专摄一事,又当兼摄一事。我少年时求学,在读经之余,专摄农事,兼摄地理。”

好家伙,这么不着调的家伙,居然还真有本事。他把儒家经典作为必修课,把农学当成专业课,而且还选修地理——难怪喜欢旅游。

众人本来有些鄙夷陆提学,此刻听他一讲,不禁又佩服起来。

不得不说,胡媛这位理学祖师,教学方式放在几百年后也很先进。

胡瑗把儒家经义列为基本课程,同时又不让弟子死读书。他主张各就其性,也就是伱对啥感兴趣,那便尽管去学习研究。但又不能贪多,应该选一个主专业,再选一个副专业。诗词歌赋也好,建筑水利也罢,好生去研究透彻,而且还要注重实践。

陆提学好为人师,继续讲道:“尔等治学,不可闭门造车,该多出去走动走动。除了经义,还当治事,不做那般吃书虫。种田是治事,经商也是治事。吾有一友,擅使木匠活。尔等心中可是鄙夷,觉得那木匠活玩物丧志?非也!吾友所造大水车,可不用人力而纺麻,堪称鬼斧神工!”

朱铭心中一喜,问道:“请问提学这位故友尊姓大名?晚生钦慕之至,欲当面请教学问。”

陆提学笑着说:“吾友名唤庞真,字本物,现为涟水知军,离西乡县可远得很。”

庞真?

朱铭听都没听过,估计是埋没于历史大潮了。

陆提学继续吹牛逼,这次更加扯淡,只讲自己少年时的求学经历。说自己幼年丧父,家里多么辛苦,他又是怎样饿着肚子读书,以此来勉励诸位士子要努力学习。

一讲起来就没完,众人听得直打瞌睡。

而且,大哥你换个地方行不?这特么是在田埂上,站都不好站,去白家坐着讲不是更方便?

陆提学可不管这些,足足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完求学,又讲自己赶考,还说起京城摆摊的趣事。

朱铭低声对老爸说:“朱院长,你以前在学校发言,是不是就这个状态?”

朱国祥也听得不耐烦了,吐槽道:“我在公开场合致辞,基本控制在半个小时以内。这位老兄,有我们校长的风范,两三个小时讲下来能不喝水。陆提学的官职,相当于教育……厅长?”

朱铭说道:“权力应该更大一些,他直接听命于教育部,不用给任何地方官好脸色。”

“哈!”

又听一阵,朱铭捂住嘴巴,悄悄打哈欠,他已经快睡着了。

那陆提学还在继续吹牛逼:“吾未科举登第之时,曾有幸见过东坡先生……”

听到苏轼,朱铭猛地打起精神。

陆提学眉飞色舞道:“东坡先生精于诗词,兼摄美食之道。猪肉此物,常人不解烹饪,东坡先生别开生面,另有烹煮猪肉之奇法。吾得食之,香而不腻,真乃人间仙物也。此地可有猪肉?吾且一试,亲手为诸子烹调。”

什么鬼?

刚刚还聊赶考的事情,这又要亲自煮猪肉了?

向知县心中骂娘,嫌弃这位老兄难伺候。

朱国祥低声对儿子说:“这位提学使,看来跟你一样,都有点神经病,想一出是一出的。”

朱铭翻白眼道:“承您老谬赞了。”

白宗望叫来儿子:“快快回去,留一些猪肉别下锅!”

白大郎担忧道:“怕是已经下锅了。”

“那就再杀一头猪!”白宗望低喝道。

已经来不及了,陆提学居然阔步前行,立马就要去给大家烧东坡肉。

白宗望连忙说:“提学容禀,八行士子朱成功,写了一篇蒙文唤作《三字经》,还请陆提学雅正!”

陆提学停下脚步:“蒙文怎可称经?快快拿来一观,若是写得不好,我可要训斥一二。”

朱铭早有准备,当即掏出几张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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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5章 0080【桑下论道】

“人之初,性本善……”

陆提学认认真真读完,不时的点头表示赞同,最后说道:“此蒙文确属上乘,利于孩童学习,但不可称其为经,且改名为《三字文》吧。”

朱铭对此无所谓,拱手说:“多谢提学赐名。”

陆提学微笑颔首:“李通判言你贯通三经,我这就考你一考。”

此言一出,随行的二十个西乡县士子,齐刷刷把目光投到朱铭身上。有疑惑,有不屑,有嫉妒……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贯通三经,可不是能随便说的!

一个少年贯通三经,基本能够断定在吹牛。

陆提学又对钱教授和士子们说:“吾提之问,尔等也可回答。”

“请提学不吝赐教!”

众人纷纷鞠躬作揖。

陆提学负手而立,望着前方山川:“何谓道?何谓器?”

一个姓余的士子抢答:“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没等这人说完,其余士子已懊悔不已。

悔的是自己反应太慢,竟错过了表现机会。这是《易传》里的原话,而且非常出名,就算不治《周易》也能答出。

陆提学看向朱铭:“成功以为如何?”

朱铭听懂了对方是啥意思,以前白崇文、李含章、向知县考教学问,皆以科举内容为出发点,只是让朱铭解释经文而已。

眼前的陆提学,已经跳过科举高度,直接要跟朱铭谈理论道。

朱铭回答说:“道即理,器即事。”

如此答案,跟余姓士子差不多,但又更具体一些。

陆提学又问:“道器何干也?”

“道体器用!”

“道器不二。”

“道亦器,器亦道。”

“……”

随行士子们纷纷抢答,这次他们得抓住机会,说的都是大而空的主流观点。

朱铭仔细思索,并没有说话,他在猜测陆提学的心思。

擅长做阅读理解的考生都知道,只有想明白出题者的用意,才能无限接近于标准答案。

陆提学问朱铭:“为何不言?”

联系之前陆提学的言行,对方似乎很推崇杂学,朱铭给出答案:“治器显道。”

陆提学闻言一怔,认真思考之后,竟然开心大笑:“好一个治器显道,真乃吾辈中人也!”

这不但是标准答案,而且超乎出题者的预期。

“治器显道”是南宋事功学派的思想,当时朝廷经历了一系列惨败,诸多士子开始进行反思。于是提出要学以致用,做学问的追求是国富民强,抛弃那些假大空的道理,实事求是的去做人做事。他们推崇农商并重、义利并举、王霸并用。

南宋事功派诞生的环境,以及他们提倡的内容,跟明末的实学派如出一辙。都是国家衰弱,抛弃虚谈,追求实用。

陆提学当然不是什么事功派,但他推崇杂学,互相之间搭得上。

眼见搔到陆提学的痒处,朱铭乘胜追击说:“盈宇宙者无非物,日用之间无非事。”

陆提学仔细品味此句,居然生出知己之感,同时还有点嫉妒:我也是这么想的,怎么就没总结出来?

这句话,出自南宋陈亮之言。

朱熹和陈亮是好基友,都属于狂热主战派,但他们的学术思想水火不容。都试图说服对方,又都拿对方没办法,就差靠打一顿论输赢了。

“成功上前来!”

陆提学见猎心喜,完全不理会旁人,让朱铭跟他一起前行。

行走一阵,田埂稍宽,有棵桑树。

陆提学也不嫌弃地面很脏,一屁股坐在桑树下,招手道:“来坐。”

于是,朱铭也洒脱起来,挨着陆提学坐下。

如此情形,让随行士子嫉妒得发狂,恨不得踹飞朱铭换成自己。

谁让他们不会审题呢?脑子一热就开始抢答。

应付这种考教,答案是否正确无所谓,主要看出题者喜不喜欢。

“拿酒来!”陆提学喊道。

两个皂吏连忙上前,摆好酒盏给二人倒满,还以绢布铺地撒上果脯。

陆提学嚼着果脯喝了一口,又问:“二程所言‘存天理灭人欲’,成功如何看待?”

“道理自是好的,并无指摘之处,”朱铭说道,“吃饱穿暖,娶妻生子,天理是也。暴饮暴食,姬妾成群,人欲是也。该当存天理,灭人欲。”

陆提学不高兴了:“人欲怎灭得掉?”

朱铭笑着说:“所以道理是对的,也该这样劝导世人。但实际做起来,却只能自己恪守,无法强求于他人。甚至有那虚伪之辈,严以待人,宽于待己,只让别人去灭人欲,自己的人欲却来者不拒。”

“说得好,就是有那般虚伪之辈,”陆提学举起酒盏说,“来,喝酒!”

朱铭又说:“这就要论性情了。性是未发之情,情是已发之性。恶念恶性人人都有,能够节制便是君子。喜怒哀乐爱憎,得其正者为道,失其正者为欲。”

陆提学就感觉奇了怪了,咋朱铭所言,都跟他想的一样,而且还能够精确阐述。

很简单啊,朱铭刚才说的,糅合了朱熹、陈亮这对冤家的菁华。两位南宋大儒的思想,怎不把陆提学给碾压?

陆提学似乎非常讨厌道学,又喝下一碗酒,继续批判道:“格物致知,二程也解错了,扯什么心性命理。既是格物,便要做事,事物事物,不做事怎么格物?”

朱铭刻意顺着对方的心意说:“然也。格物致知,便该因事作则、缘物求道。”

“好个因事作则、缘物求道,”陆提学听得喜欢,举起酒盏说,“再来喝一碗!”

朱铭笑着碰杯,他已经摸清提学使的路数。

眼下的官方主流思想,是王安石的新学,由蔡京一手推动,后来又被秦桧给继承。新学最终被人摒弃,跟蔡京、秦桧脱不了干系,两个奸相推崇的能是啥好学问?

与此同时,道学虽然被打压,但民间影响力非常大。

而陆提学却略带“事功派”思想,跟新学、道学都不沾边。他能够做提学使,无非更接近新学,且跟道学属于死敌,由此才获得蔡京的提拔。

事功派根本没有成型,只零散有这种士子在。陆提学心里苦闷啊,平时找不到人交流,想认真做事又被掣肘,干脆整日游山玩水算球。

今天,朱铭的脑电波居然跟他对上了!

知己,绝对的知己!

可哪有什么知己?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已。

随便换哪个学派的人过来,只要身份是提学使,朱铭都能对上脑电波。

桑树下,两人越聊越投机。

一边喝酒,一边论道。

官吏、士子、乡绅、农民……全都在旁傻站着,就那样看他们瞎扯淡。

就连向知县这个乙科进士,也没有插话的余地。

向知县的学问还不够,他虽然也能听懂,但话题接不下来,胡乱发言是要闹笑话的。

主要是朱铭和陆提学的谈话内容,跟主流思想差异极大,向知县还以为是哪个学派的独有见解。

钱教授低声问道:“纬天兄,这朱成功是什么来头?他与陆提学所言,似乎不合正道。”

向知县也搞不明白,但又装出很懂的样子:“大宋开国以来,学说派系无数,哪来的什么正道外道?陆提学既奉安定先生为祖师,必为正道支脉。”

作为县学校长,钱教授也是进士出身——县学要求不高,只有校长才须是进士,普通老师可以聘请举人。

钱教授仔细琢磨,点头说:“却是俺孤陋寡闻了,不料这朱成功竟能对答如流。”

又过许久,白宗望觉得自家的猪应该已经杀好,忍不住出声说:“陆提学,时辰已经不早,请移步去俺家再谈如何?”

“聒噪!”

陆提学被打断交流很不爽,但也起身说:“明日再聊,我先去煮猪肉,尔等都来尝尝手艺。”

论道归论道,东坡肉不能忘。

这位提学使被簇拥着去白家,居然直奔厨房,撸起袖子开始切肉。

而且动作极为麻利,刀工就似新东方毕业,好像主修的是烹饪课程。

本县士子只能站着傻看,心中百感交集。负责利州路教育工作的提学使,怎能是这幅模样?

一路提学使,不该举止优雅、神情严肃吗?

这怕是个假提学使!

朱国祥终于有机会跟儿子交流:“这人什么情况?”

朱铭低声说:“现在主流学派是新学、洛学和蜀学,他哪个学派都不是,但做事接近于新学、做人接近于蜀学。估计平时找不到人交流,我投其所好,聊天把他给聊爽了。估计明天还要接着聊,今天只聊了大方向,细节什么的还没说。”

“思想合拍,比送礼更高级。这领导一高兴,事情肯定能办成。”朱国祥道。

朱铭憋笑道:“恐怕多聊几天,他还会把我引为知己。朱院长,你也可以加入进来,这个人的思想非常……嗯,现代。”

“现代?”朱国祥没听明白。

朱铭说道:“他不看重礼法,只追求实用。这一派的儒士,如果继续衍化下去,甚至会生出‘非孔’的想法。伱可以简单理解为,他们属于王夫之、黄宗羲的前辈,只不过限于时代背景和个人资质,还没把学问做得那么深入。你只需要跟他聊农学,他是肯定喜欢的。”

朱国祥看着正在切肉的陆提学,点头说:“那我们就等着吃肉吧。”

(第二章可能要下午晚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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