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3.第1011章 用长(下)

第1011章 用长(下)

说到这里,史弥远抬头,见宣缯满脸地神不守舍。

以宣缯的见识、资历和地位,一向被外人视为史党的重要谋主。这几年来史相的威势越来越盛,按说宣缯在史相跟前,应该越来越得力,也越来越懂得史相的心意。

但近年来史党的利益越来越多地出于海上,于是无数部属都像盯着腥气的苍蝇,整年整月地盯着好处。如宣缯这种专门受命负责与大周外来的人,一年里倒有大半年不是在庆元府就是在海上。

或许视线放出去久了,看多了大风大浪,难以收回来投注到临安府里的精巧判断。以至于此刻史弥远真想和他讨论大事,他却有点反应不及的样子。

一旦蒙古人和北方强敌大打出手,大宋有多少事要做!我史弥远门下有多少事要做!

这时候,管蜀口那些死人做甚?基本的轻重缓急,都闹不明白了吗?

史弥远微微皱眉,但他有事情非得吩咐给宣缯这等心腹,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蜀口那边,自吴曦受诛,一直动荡不安。之后继任的安丙,也是个心底里想要割据的。安丙去职以后,川蜀叛乱此起彼伏,尤其张福、莫简二贼杀官造反,至少有六个军州的兵士大批响应,十余军州人心动摇,糜烂不堪。分明是蜀中军民百姓意图逼迫朝廷,迎回安丙,继续在川蜀划地自雄,以至于董居谊去了四川两年,事事皆遭掣肘,处处都阳奉阴违!”

史弥远拍拍卧榻的扶手,冷冷道:“董居谊这厮,捞钱的心思重了点。后来聂子述去四川替他,自以为离我远了,办事也没个轻重。但四川本地的这批人既不忠于朝廷,便如人体生出了久治不愈的脓疮。不以利刃及时割除,难道还要等着他们愈演愈烈,危及性命?就算蒙古人不动手,朝廷迟早也要施以斧钺,狠狠地弹压!”

文书上毕竟言辞寥寥,宣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好拿这做由头去和丞相争辩。但在他心底里,就是觉得这情形大有问题,当下又争辩:

“蒙古人毕竟是异族!纵放他们来这么一通,等若自启门户,让鞑子的军队轻易觑探蜀口百年经营的三关五州虚实,这可就……”

“那又如何!”

史弥远有点不耐烦。他略提高嗓门道:“蒙古人和周国是死对头!这两家还都在方兴未艾的时候,斗起来必然血流成河,这对我们大有好处!要知道,我们担心的,从来就不是蒙古人!”

宣缯倒抽一口冷气,试探地问道:“难道相爷有意和北人敌对?”

问出这句的时候,只要史相稍有赞成,哪怕只微微一点头,宣缯就敢断定,史相发疯了。

明面上,大宋自居正统,以临安为行在;北伐收复中原是大宋的大义名分和立国根本,不容反对。但现实是,自南渡以来,大宋就没有从战争中获取过任何利益。而且任何将战争付诸实施的举措,都必然会影响多方的利益,最终带来惨痛的结果。

朝廷不想见到战争,因为战争必然带来武人地位的提高,导致大宋稳定的内部失去平衡。百姓们不想见到战争,因为伴随战争的是血流漂橹,是横征暴敛,习惯于安逸的百姓们承受不了。军队本身也不想作战,因为大宋的军人普遍只为一口饭吃,哪有为一口半饥不饱的杂粮饭,上赶着送命的道理?

至于史相一党的所有人,都是这几年南北贸易最大的得益者。每年里能够传给子孙后代的家财打着滚也似地增长,谁舍得打断这种好日子?

大宋境内只有两种人会跳着脚说要打仗。一种是读书读迂了的太学生,另一种,就是站在他们背后搅风搅雨的货色。那些人叫嚷着战争,目的可不是战争本身,而是冲着史相来的,是想夺权。真要两家打起了仗,宣缯不信他们敢上战场。

所以,两家的和平局势维持下去,不是最好么?

史相为什么非借路给蒙古人?就算没有这条路,难道蒙古人和大周就不会打生打死了?那大周踏着蒙古人的尸骨崛起,两家早就不死不休了。史相暗中授意,让人借道给蒙古,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而如果大宋插手其间……天可怜见,这仗根本就没人想打,根本也没法打!

宣缯真不想见到两家和平的势头被打断,更不希望打断这势头的,是史相本人。说到底,所有人支持的是史相,可不是死鬼韩侂胄!如果史相非要往那条路走,就代表了整个政治版图的分崩离析!

不不,不可能,以史相的眼光,绝不至于干出这样荒唐的事!

眨眼间,无数个念头在宣缯脑海中转过,他忽然注意到,史弥远迟迟不语,眼中渐渐显出一点忧虑。

难道说……

宣缯整个人僵了下,压低了嗓音又问:“皇太子的身体……”

史弥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日不如一日,很不好了。撑过今年冬天的可能,不超过三成。”

原来如此。

当年史弥远政变诛杀前任宰相韩侂胄,从而取而代之,成为独一无二的权相。在这过程中他最大的盟友,便是来自宫廷内的皇后和皇太子。但皇太子自幼体弱多病,虽然名义上得皇帝授予参政的权力,其实成年累月足不出东宫,还隔三差五传出病重的消息。

与此同时,皇帝虽然从不揽权,却有意无意地抬高沂王嗣子的地位,仿佛将要用他来代替储君。沂王嗣子本人就此具备了一定的影响力,还越来越明显地扯起大旗,站到与史相对立的位置上。

整军经武,收复中原失地,便是最好用的一面大旗。

有趣的是,因为如今控制中原的不再是茹毛饮血的异族,不少高喊正义口号的人因此胆量大了许多。大概他们觉得,异族只会用麻札刀劈头乱砍,而北方汉人其实挺把赵宋官家的威严当回事吧。

史党上下全都明白,这种想法愚蠢至极。

莫说现在了,靖康年间的燕云汉儿就已经不把大宋放在心上了。而此后中原汉儿心向大宋的那批,得到的回报又未免让人心寒。

一百年来,其中的是否对错谁也没法攀扯清楚。随便什么主张,支持的人说出百条道理,反对的人就能说出千条,接着支持的人报之以一万条。看似条条都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其实全都成了一锅粥。

“其实咱们大宋南渡以后,绝少以武力进取。局面建炎年间的将帅们何等厉害,可打仗动辄失败,死伤不计其数,还出现过几万精兵投北的事情……他们究竟有什么用?最终出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稳定局面,靠的还不是秦忠献公屈己求和,而在金国内部施展纵横挥阖的手段?所以说,大宋的难题,从来不在外界,而在内部;要解决大宋的难题,关键也不是外人,而是内部那些只会高谈阔论,而罔顾维持艰难的蠢货!”

史弥远说到这里,宣缯可就明白了。

他立即道:“过去数年里,我们不得不放任某些人一直高谈阔论。他们已然形成风潮,不断卷入有实力的官员。至于真德秀、魏了翁等人也跟着喊什么练兵选将,甚嚣尘上。往日里,咱们对此等风潮大可以徐徐分化,慢慢调治。但因为皇太子病重,身在风潮中的官员们一旦与皇帝重新立储的意图相聚合……”

宣缯猛一咬牙:“相爷,图穷匕见的事情随时可能发生!”

过去数年里,史弥远及其门下在获得巨大经济利益的同时,政治势力也扩张到了此前难以想象的程度。包括史弥远在内的所有人,决不允许大权旁落。

何况史弥远本身是靠政变上台的。他对政敌的打压手段之粗暴酷烈,大概只有秦忠献公差相仿佛。宣缯作为他的部下,越是了解这一点,就越不能接受己方的失败。

可麻烦的是,史党在这几年里,营造了太多盘根错节的关联。沂王嗣子真要振臂一呼,这个庞大的分肥体系有太多可供攻讦的地方。

沂王一党嚷嚷北伐倒也罢了,真到了沂王即皇太子位,走上前台了,其党徒必然挥动其它的旗帜,与史相正面对抗。到那时候,风潮绵延不休,史相门下所有人都难以自处!

真到了那时候,史相怎么办?总不见得学习秦忠献公,依靠北方的力量巩固自身权力?

不可能的。

当年秦忠献公能这么做,是因为北方的女真人没有治理中原的信心,所以才出了完颜挞懒这种内通大宋之人与秦相合谋,求南北和议。如今北方的周国……他们的皇帝姓郭,国号是大周,这意图简直明摆着!

大宋自家的阵脚如果乱了,大周会做什么,还用猜吗?

“所以,不能这样下去。不能给这群人拿刀子直冲我来的机会,不能给他们展开督亢地图的机会。”

史弥远重重点头:“我要抢在风潮起来之前,强行把水搅浑!有人想要煽风点火,我就提前把火点起来,逼迫他们应对!”

“现在,赵贵和那小子躲在后头,不允旁人把他的名字放在嘴边。这班人也就不敢明着说自己的目的,只拿着一面主战的大旗乱挥。既如此,我就提前动手,把他的羽翼一股脑儿地赶去江北前线……”

史弥远把锦被一扔,冷笑数声:“不是张口闭口说打仗吗?中原马上就要大乱。想打仗的,都给我滚出临安,去边境防备,看看别人怎么打仗!不是好吹整军经武吗?那就亲眼看看蒙古军和周国的大军,算算要怎么个整军经武法,才能顶得住!不是要收复中原吗?中原乱起来了,他们的机会来了,为什么不去试试?打蒙古人也好,打周人也好,随他们!”

宣缯听着史弥远的话,感觉史相不愧是大宋政坛最顶尖的人物。

史相的政敌们背后站的是沂王嗣子,沂王嗣子背后站的又是谁?分明是官家。

其实摊开来分析,皇太子的病重垂危,等于解除了皇帝对史相长期以来的顾忌。此刻情形不是朝堂上不同政治势力的斗争,而是极度伸张的相权与终于等到机会的皇权之间的斗争。

这斗争岂止你死我活而已?稍有不利,破家灭门都是轻的!

自秦忠献公以后,大宋还没有一个宰相能压制皇帝。但史相面对如此艰难的局势也没有丝毫慌乱,前后谋划既出乎常人所料,又几乎是滴水不漏。反倒是宣缯本人,挺费力才能跟上史弥远的思路。

当下宣缯忙不迭点头道:“那群人既然主战,就只能顺应枢密院和台谏的逼迫,去往缘边军州任职。他们只要一去,万难脱身。而相爷就能赢得时间在临安从容展布,以应对变局了!”

“临安这边,我已经有了成算,但需要时间。所以,中原越乱越好!”

史弥远沉声道:“蒙古人和那郭宁,厮杀的时间越久越好!若两家杀得尸山血海,引发百姓逃亡,边疆烽火连绵不息,那就更好!中原持续乱下去,枢密院和台谏才能抵住压力,把那些人死死地按在边地,再也管不了行在的事!”

“那,相爷需要我做什么?”

“北方周国士马精强,听说时常把蒙古人杀得狼狈。如今蒙古人倾巢而动,我们也要用其长处,别在小事上为难。你立刻去京西约束住赵方,叫他和他的部下让开道路,打开库藏,再撑蒙古人一把!”

“……遵命。”

“当然,也不要做得太露形迹,你懂么?”

“相爷只管放心。”

宣缯恭敬地拜服,倒退出室,细微的脚步声与袍服的摩擦声渐渐消失。史弥远靠在榻上,静静地坐了会儿。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儒雅而颇具威严的面容变得愈来愈狰狞。忽听见风吹动窗棂,他猛转头看向那处,深夜时分,重重帷幄之外,但见浓黑如墨。

1014.第1012章 摧毁(上)

第1012章 摧毁(上)

罗应魁没有死。

他断臂之后,晕厥在死人堆里。蒙古军急于赶路,并未像往常一样严密搜索战场,把伤者仔细找出来补刀。所以竟给他逃得了一条生路。

但他毕竟丢了大半条命。这几日奔走的间隙,他时不时地陷入昏沉,思绪收束不住,总是在想自己这半辈子的经历。

一个生活在川蜀的,普通的大宋百姓,这辈子的生活其实挺艰苦。

蜀地虽然富庶,但因承担的军事任务重,历年来对民间钱粮的汲取都很努力。又因为地理阻隔的缘故,调动钱粮的成本极高。

淳熙年间吴挺出任兴州诸军都统制,从两川运米十五万斛补充军需,结果因为前一年发生地震,道路损毁严重,最终这十五万斛解至兴州,率十余千钱致一斛。负责运输的百姓道死者众,破家者相仍。

当时罗应魁尚未成年,只依稀记得家人的模样,记得家里那座茅屋和屋外的小溪。

光是苛剥倒也罢了,还要打仗。打仗还捞不着好。

罗应魁以饥民的身份应募从军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替上头的官爷做奴仆使唤。一直到开禧二年上,金军进犯,罗应魁随军且战且退,从西和退到黑谷,再纵火烧了河池,退壁青野原,眼看着同伴们死了不知多少,传来消息说,后头的大帅吴曦降了金,要前头将士们放下武器。

其实降也就降了,若能得富贵,韩彦摩并不在乎这些。没想到那吴大帅是个废物,投降的事情办了一半,就被亲信部下们群起诛杀。这一来,罗应魁等人又成了叛军,隔三差五地被上头的将校挑错处拉出去,杀几个。

当兵么,没必要奢求什么,无非受苦和送死。但这么死也太憋屈了。

罗应魁实在受不了,转去做山贼,又撞上川蜀商业凋敝。

也不知为何,大宋不再需要川蜀的马匹了,导致许多连锁发生的商业比如茶叶和药物的交换也随之中止。从利州东路到京西路一线的商贾,如今比大白天上街的耗子还要少见。想要逮耗子的野猫,个个饿得眼发绿光。

罗应魁发现,就算做山贼也得种地,可山间贫瘠,无论如何都很难养活自己。他见过山寨里的老人为了不拖累年轻人,有主动跳崖的;也见过小孩子捱不过冬天,好几个好几个地冻饿而死。

他实在耐不得这样荒唐的苦日子,带了几个老兄弟再一次从军。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分明是在大宋利州路的腹地,居然会出现蒙古人!

就只那一场,老兄弟们全都死了,新的袍泽伙伴血流成河。罗应魁丢了胳膊,带了一身足以让普通人丧命的重伤,还有面颊被拖雷漫不经心地一脚,几乎踢裂了颧骨。他压榨着自己全部的潜力,试图抢到蒙古军的前头。

他在做山贼的时候,就出了名的精通道路地理,又擅长奔走和骑马。

他想要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到极致,从而通报沿线的村镇和军营,告诉他们,大家又被大宋的官儿卖了,又一波破家灭门的惨剧要压到所有人头上,摧毁他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卑微的生活。

但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做不到。

蒙古军的行动,怎么能这么快?这么猛?

就在过去的十天里,他曾经看见蒙古人毫不留情地杀死受伤的战马,然后喝下马血,分割马肉,继续赶路。

他曾经看见蒙古人的两条腿像是粘在马背上一样,吃喝拉撒都在马上。只要战马还有一丝余力,他们就根本不需要休息。

他曾经看见,数以千计的蒙古骑兵快速通过某座山间隘口,因为道路过于狭窄又土石松软。有骑士稍欠点运气,就连人带马滚入万丈深渊,发出可怖的轰鸣。

这样的坠崖不止一次,几乎每隔片刻就会在某段狭路发生,死者加起来数以百计。但蒙古军的骑队里,没有任何人因此迟疑。这些坚忍到可怕的野兽们,只会催马填补上坠崖者留出的空隙,继续急速行军。

他甚至有几次,试图藉着蒙古人渡河的机会抄到前头,毕竟汉水两岸峡谷与盆地不断交错,汉水蜿蜒其间,水文条件和地理环境都复杂到外人难以想象。

可蒙古军中挟裹了许多向导,他们总能在关键时刻给蒙古人提供船只。而蒙古人坐船的那股劲头,就像是急着找死一样,在某些滩头,甚至会有骑士主动跳进水里,让湍急的水势把他们冲击到某个稍稍平缓的地方。

待到前方溺水死者的尸体堆叠出坡度,后方的骑士纵马登岸,继续疾驰。整支军队就像黑色的铁水涌过河流,全不混杂。

这世上竟会有这样的军队!

罗应魁快要油尽灯枯了,他的额头越来越烫,脸色越来越惨白。但数十年艰苦生活打熬出来的底力,支撑他像是癫狂了一样拼命追。数十年积累的人脉,又让他偶尔能拐上岔路,向崇山峻岭间某些零散的绿林人物借用马匹。

还是追不上。一路上,他只看到屠杀和摧毁的痕迹。

这条连接兴元府和荆湖富庶之地的道路,本是他非常熟悉的。但他一路奔走而来,所见之处全都变了样。

他惊心怵目地看到,一座座他曾经吃饭休息过的农舍,如今全都成了一堆堆的瓦砾场。不少摆铺被万马践踏成了白地,很费力才能发现被踏到与泥浆无异的尸体碎片。

经过某些军寨的时候,罗应魁还注意到防御设施被焚烧后留下的遗迹。在遗迹的某一小块地方,有不可胜计的箭矢射击留下的痕迹。毫无疑问,这样密集的射击,没有人能抵挡。

更可怕的是,他只找到了射击的痕迹,偶尔也能发现碎裂的箭翎。但却没有找到过箭簇。

哪怕是深深陷入到墙体土石里的箭簇,也被蒙古人仔细地抽拔出来,以备下一次作战使用。

罗应魁在废墟四周寻找,也只找到少量残破的兵刃和无法修补的衣甲,还没被冻到僵硬的战马的尸体。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军需物资了,也没有粮秣之类留存,一切都被仔仔细细地搜刮一空。

这代表了蒙古军不是他此前想象的那种野蛮人军队。蒙古人哪怕在最激烈的连续战斗和行军过程中,也井然有序。他们派出专门的人手负责打扫战场,收集物资,不遗漏任何一点提升战斗力的东西,不放弃任何一点能有助于他们持续厮杀的东西。

他们已经把战争提炼成了精细的手艺,把手艺传授到了每一个军人的手里,从而自下而上宛若一体,毫无疏漏可言。

罗应魁从没想过,一支军队可以这样彻底地掠夺和摧毁!

这发现抽走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几乎要放弃了,觉得蒙古军想要做什么,都没人能阻止。

其实也没什么好阻止的,蒙古军撞入蜀口的目的,是要通过大宋的国境,沿着汉水去往周国的中原腹地。这支军队与周国厮杀起来,也就不会再宋国境内胡作非为了。

但这条道路的尽头并不直接连通到周国的南京开封府。

在路途末端的一段,因为金国灭亡之后,大宋的京湖制置使赵方积极扩张,所以形成了两国国境犬牙交错的一段。韩彦摩恍惚间觉得,自己应该再加把劲,或许可以提醒这一带的宋军,让他们主动撤离,不要和蒙古人正面放对。

这个想法支撑着他,让他今早清醒过来以后,催马在林地里急赶了三十余里的路,将将贴近了蒙古人的后队。

最终他看见,蒙古军行经的道路旁,停着不下两三百驾车辆。车夫杂役不知所踪,但车辆本身,都是被有意识地依序摆放的。最前头的车辆上,堆着一人多高的干草垛,然后是一袋一袋收拾好的干粮,再后头是捆扎起来的箭矢。

这样装满军用物资的车队,足够支撑上万人打一场大仗,只有极具实力的边境巨镇才能一下子拿得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早都安排好的么?

在蒙古人肆意屠杀,造成可怕伤亡的同时,大宋唯恐蒙古军的力量不足,还在这里紧急提供物资支持呢!

这是什么道理?世上哪有这样的做法?这是什么荒唐世道?

罗应魁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像是有邪火在烧。

这股火烧得他没法策马,也没法思考,最终没法呼吸了。他整个人向前扑倒,用仅剩的胳膊揽住马颈。

马匹吃了一惊,跳动了几下,然后开始奔跑。跑了一程,飘扬的马鬃被热气腾腾的液体淌过,而马背上本来带着热气的骑士,渐渐变凉,凉得像冰块一样。

有只麋鹿被奔马惊动,窜出林子。

冬季的原野甚是疏阔,可供藏身的灌木丛大都凋落。麋鹿四顾彷徨失措,转过身斜刺里越过林地,向远处的溪流逃窜。

里许开外,有一座凸起的小山丘,不很高,但是在平坦旷野上甚是显眼。山丘上,赵方背靠着一株歪扭老树,凝视着蹦蹦跳跳的麋鹿,咳嗽了几声。

就在今年上半年,赵方还有精神深入大周境内,到开封府与大周军方的主事之人谈判。可现在,他好似中了什么邪术一般,快速地衰老了,本就瘦削的身体简直像塌陷般,全靠嶙峋的骨骼支撑着,面容更几与朽木无异。

他用嘶哑的嗓音道:“你去回报史相吧……”

才说了半句话,他就露出了痛楚的表情连连喘息。隔了许久,他才继续道:“告诉史相,路已经让开了!库藏也都拿出来了!”

旁边风尘仆仆的宣缯郑重施礼:“赵葵、赵范两位公子在临安,会有郑文叔照应着。郑文叔在做峡州教授、湖广总所准备差遣的时候,与两位公子都很熟悉,必不慢待……”

见赵方的脸色愈发凄苦,宣缯又道:“郑文叔刚升了国子学录,两位公子随他就学,也好认识行在的年轻俊彦,于前途大有裨益。日后出将入相,等闲事耳。”

赵方恍若不闻,转过身去。

咳咳,出场就死的龙套有点多,我搞错了,刚改过来,鞠躬,道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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