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行为艺术(上)

天空雾蒙蒙的,更增添了清晨的湿冷。

房屋之内,火盆已经点燃,时而发出噼啪的枯枝爆裂声。

一张在北地渐渐流行、江东却较少见到的高脚桌子被摆放完毕,几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在座之中名气最大的当属顾和了。

出身江东大族,又深得王导器重,任其僚属,隐隐执众人之牛耳。

不过他和王导的关系就那样。

王导本人兼任扬州刺史,一次派八部从事巡查各地。回来后,其他七个人都议论巡查时各地二千石官长的得失,唯独顾和不说话。

王导问他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顾和回答:“明公何缘采听风闻,以苛察为政?”

王导赞叹不已。

这件事就很微妙。

高情商的说法就是“明公你不要查了,万一查出点什么来呢”,总体而言,顾和的屁股是比较稳的,立足吴郡顾氏,与南渡士族合作,为家族谋取好处,保江东一方平安。

所以,王导之前替他扬名,重用他,他投桃报李,双方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君孝,以你之见,琅琊王很快就会登基称帝了?”建邺北部尉贺隰好奇道。

“这还能有假?”顾和还没说话,张澄立刻像只好斗的小公鸡一样跳了出来,说道:“君孝所言,何时出过岔子?”

贺隰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懒得和他斗嘴。

吴郡张氏,败落得厉害。东吴之时就开始了,当时的大族张、全遭到了重击,虽然仍可退保乡里,但上层势力不断萎缩却是事实。

朱氏其实也有这样的趋势。

曾经的吴郡四姓,朱张已经被顾陆甩开了一大截,无法并驾齐驱了。

司马睿、王导等人南渡后,这个趋势一点没得到扭转,像张澄此辈,甚至只能当个小官小吏,与其数千庄客的家业显然不匹配。

隔壁会稽郡又有贺氏、钱氏崛起,沈氏这种后起豪族也虎视眈眈,张氏这类老牌家族是真的难,所以张澄就像顾和的小跟班一样,“护主心切”,惹人发笑。

顾和显然看出了张、贺二人之间的不对付,不过他并不打算说什么,只顺着方才的话头道:“前日琅琊王率众僚佐遥祭大行皇帝,期间哭至昏厥。”

“啊?”贺隰惊讶道:“何至于此?”

顾和沉吟片刻,道:“因为大行皇帝是被邵贼暗害而死。”

“果真?”贺隰追问道。

顾和无奈道:“这事哪有定论?便是邵贼真弑君,外人能知道?”

贺隰想了想,道:“也是。君孝觉得内情如何?”

“多半是假的。”顾和说道:“据洛阳传来的消息,大行皇帝很早就卧床不起了,洛阳公卿、宗室很多人都去探视过,皆言时日无多。既如此,邵贼何必多此一举?你看洛阳有人说他弑君么?”

贺隰缓缓点头,道:“但江东仍以神龟为年号,尊滕公——呃,那位为君上,却不能这么说了。”

“自是如此。”顾和说道:“以后不要乱说话。毕竟——”

他想了想,叹道:“而今还要和北人同舟共济。江东好不容易脱离中朝,谁都不想头上再顶个洛阳或长安朝廷。”

这句话,既是针对北方南下试图一统华夏的朝廷说的,同时也是对北伐收复洛阳、长安的朝廷说的。

尤其是后者,北伐一旦成功,统一全国,还有建邺什么事?反正新朝廷不可能定都这里,对江南土族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君孝你这么说,自是有道理的,我省得。”贺隰点了点头,道:“只是有些惶恐,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东吴那会这么难,都撑下来了。今南郡、襄阳、寿春、合肥皆在手,未必没有机会。”顾和说道:“方今天下,邵勋便如那曹孟德,据有北地,而西凉犹有马超、韩遂,蜀汉仍在,东吴更是以襄阳、寿春为重镇,北御曹兵,很难吗?”

“可邵孟德未有赤壁之败,心气颇高。万一他驱各地降兵南下,不好抵挡。”贺隰说道。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这个“新东吴”有利有弊。

诚然,据有襄阳、寿春等地,形势比老东吴好太多了,但新东吴内部可多了一大批南渡士人啊。

偏偏这些人还执掌大权。虽经多年相处,南渡士人、江东土族之间的矛盾已经没以前那么大了,双方渐渐找到了各自都能接受的位置,但内部人心仍然不如孙吴那会,差远了。

一句话,老东吴可以齐心和曹操干,新东吴或者说东晋——如果琅琊王称帝且仍以“晋”为国号的话——可没法齐心啊。

邵贼招招手,不知道多少人暗通款曲。这个隐忧,不得不正视。

贺隰有预感,搞不好最后事情就坏在这上面。

“这会——”顾和看向贺隰,又看向其他人,道:“还是得精诚团结。挫败邵贼几次攻势,他南下的心思就淡了,建邺人心也就稳了。待到二十年后,又是一代人,南渡士人与北方的联系更淡了,江东基业则愈发稳固。”

“那么,君孝觉得以何挫败邵贼攻势呢?”贺隰忍不住问道。

“以河防、以疫病、以邵贼倒行逆施。”顾和斩钉截铁地说道。

贺隰只觉很震撼,更无言以对。

走一步看一步了。

******

寒风掠过北地,袭至江南。

一夜之间,北风呜咽,霜雪骤降。

王导刚刚出官署,就见头顶茅草飞扬,飘飞一阵后,往人脸上糊来。

随从连忙上前,为王导除去身上的草屑。

跟在王导身后的卞壸见了,干笑两声,道:“这门该修了。”

王导安之若素,只道:“钱粮更该用在紧要之处。”

东吴本有皇宫,曰“太初宫”。

张昌之乱时,其部将石冰攻至建邺,将太初宫焚烧殆尽。

司马睿南渡之后,只能利用原东吴皇宫园囿内的屋舍办公。

没办法,太穷了。

营建需要人力,谁给你?江东大族会派自己的庄客过来吗?

营建还需要伐木、采石,而这些是有主的啊,江东大族允许你砍树采石了吗?

所以,凑合着过吧。

有余力时修一修,没余力就算了。所以,直至今日,不少衙署正门门楼还是茅草屋顶,有点离谱。

本来今年准备了一些木料、条石,还搞来了一些人力,准备烧砖制瓦、夯土筑墙的,现在也没戏了。

至于原因么——

王导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城外的军营。

好家伙!整整两万人披麻戴孝,全军缟素!

王导面无表情,经通传之后,很快来到中军大帐,见到了司马睿。

“茂弘!”司马睿一见到王导,就泪如雨下。

“大王。”王导叹息一声,道:“还请大王保重身体。”

“国仇家恨在此,心气郁结……”司马睿摇了摇头,泣道:“大行皇帝之仇,不能不报。茂弘无需多劝,孤要誓师北伐,亲征洛阳,直取邵贼人头,以祭奠大行皇帝。”

“大王,粮草不济,奈何!”王导一脸沉痛地说道。

“茂弘!”司马睿怒目圆瞪,双眼赤红,只听他大声道:“到底何人推三阻四?值此北伐之际,漕运失期,何不斩之?”

“仆会遣人查办漕运诸员吏。”王导说道:“大王莫要伤心过度。”

“茂弘速速去查,孤一定要北伐!”司马睿大声道:“来人!为孤披甲!”

军校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有人硬着头皮搬来了一副明光铠。

司马睿上前两步,示意为他披甲。

不料刚套上身甲,其他部位还没上呢,司马睿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还好有人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扶住。

好重!

司马睿眼皮子直跳,一把将人推开,站稳了,示意继续披甲。

众人无奈,只得一一为他穿戴好臂甲、裙甲、身甲、护心、披膊,最后还往他头上罩了个铁盔。

不知道谁毛手毛脚、没轻没重,沉重的铁盔差点把司马睿砸晕,还好他撑住了。

“大王!”王导拜倒于地,苦劝道:“今苦无粮草,仆请大王回宫统摄万机,以国事为重。”

“大王!”卞壸等人亦拜倒于地,劝道:“请大王以国事为重。”

“唰!”司马睿一把抽出了佩剑,怒道:“尔等不惧死乎?”

“大王,邵贼弑君,人神共愤,又在洛阳群丑撺掇下行篡位之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王导说道:“序不可一日无统,国不可一日无主。仆请大王即刻回宫,统摄万机。”

王导说完这话,眼神示意,众人齐声道:“请大王回宫统摄万机。”

“邵贼未灭,孤有何颜面行此事?不妥!”司马睿坚持道:“茂弘你即刻去查,看看是谁不发粮草,阻我北伐。”

“大王。”王导之子王悦突然起身,道:“今日有人自江北来,携有天子禅位前手诏。”

说罢,上前将诏书恭恭敬敬呈递上去。

司马睿先是一愣,然后跪拜于地,双手颤抖着接过诏书,打开览阅。

顷刻之间,泪如雨下,泣道:“孤愧对天子(司马端)啊!”

“大王。”王悦情真意切道:“禅君为邵贼所迫,自知不敌,恳请大王统摄万机,延续晋祚。大王万不可辜负。”

司马睿闻言大哭道:“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其声哀切,听者伤心,闻者动容。

(本章完)

第985章 行为艺术(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差不多就得了。

众幕僚上前,将司马睿搀扶而起,往车辇而去。

很快,司马睿嚎啕大哭的声音随着车驾远去。

军校们适时下达命令,军士各归营伍,不得妄动。

司马睿走后,幕府僚佐们亦纷纷跟随而去。

刘隗走在最后面,重重地叹了口气,扫视王导一眼后,面色不豫,快步离去。

王导闭上了双眼,矗立在寒风中。

没有任何话语,但那股深沉的疲惫感、无力感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父亲。”王悦走了过来,道:“众人应该回宫劝进了。”

王导嗯了一声,仍站在那里没动。

王悦陪着他一起。

父子二人就那样看着不远处的军营、河流、森林、农田,久久无语。

王悦有点理解父亲。

终日做一些让人反胃的事,都烦啊!

偏偏琅琊王看似谦退克己,实际有几分小心思,还很会演戏,让人颇感无奈,有时候都想说一句:“你差不多得了。”

而且,琅琊王一方面非常需要父亲的帮助,一方面又较为警惕。

以刘隗为首的一帮人,就和父亲不是很对付,时不时挑刺、纠劾,让人烦不胜烦。

“祖士稚曾有言,做人要有始有终。”王导叹息一声,道:“走吧。”

“去哪?”王悦下意识问道。

王导看了看儿子单薄的身躯,以及被寒风吹得不断咳嗽的模样,道:“回宫城。”

“那这些人呢?”王悦指了指披麻戴孝的士卒,问道。

“修宫城。”王导说道:“本是吴宫苑林,早就破败不堪。大王登基之后,总不能还如此将就吧。”

“也是。”王悦点头道。

“‘漕运失期’之事,你授意他人去查,别沾手。”王导说道:“大王太要脸,北伐夭折之事,总要有个说法。不然江东豪族问起来,何以答复?”

说罢,上了牛车,在随从护卫之下,很快抵达了宫苑正门。

不意此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冲出,速度飞快,差点与王导的牛车撞上。

王导眉头紧皱,下了牛车,先安抚住惴惴不安的车夫,道:“非汝之过。”

随即看向前方,发现居然是琅琊王的车辇——从型制上来说,其实和御辇也差不多了,毕竟琅琊王是“监国”宗王身份,与国君差别不大。

车辇后面追来了一群气喘吁吁之人,齐声大呼:“大王三思!大王三思啊!”

“哗!”司马睿掀开了车帘,泪流满面道:“孤,罪人也。既不能北伐雪耻,又不能蹈节死义,有何面目荣登大宝?诸公休要多劝。孤本琅琊王,这就归国,不问世事。”

王导只觉太阳穴隐隐发涨。

远远见得刁协奔来,王导上前一把拽住,低声问道:“玄亮,到底发生了何事?”

刁协看了下仍在哀哀哭泣的司马睿,叹了口气,低声道:“方才明公不在,有人带头劝进,请大王登皇帝位,以续国祚。结果大王不肯。遂有人以头撞柱以死固请,王神色松动,但仍不同意,流涕而下,命私家僮仆驾车归国。”

王导默然无语。

琅琊国在徐州呢,而今江东确实也有琅琊国,但没有实土。

前阵子有人提及,在丹阳郡内划一片土地置琅琊国,但那地并不全是朝廷的,还得与江东豪族扯皮,到现在还没结果。

归国、归国,归哪门子国?难不成你要渡江北上,去琅琊郡?

“也就是说,北伐的事平了,而今是不愿登皇帝位?”王导问道。

“是。”刁协叹道。

琅琊王确实宽厚仁和,又谦让冲退,大家都很喜欢。

可有时候演戏演起来,真的让人吃不消。

都以为北伐之事了了琅琊王有了台阶,也就顺势登基了,可没想到他还要演!

真真尔母婢,让人火大。

“玄亮且先退下,此事老夫来处分。”王导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对着司马睿说道:“大王,臣闻尊位不可久虚,万机不可久旷。虚之一日,则尊位以殆;旷之浃辰,则万机以乱。自西朝为篡,天下嚣然,迄今两月矣。四海想中兴之美,群生怀来苏之望。忠义之人,尽皆秣马厉兵,以讨国贼;有识之士,莫不翘首以盼,愿为臣妾。天祚大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大王而谁!臣请陛下以社稷为务,不以小行为先;以黔首为忧,不以克让为事,进位大宝。如此,则神人获安,无不幸甚。”

王导一出面,司马睿不说话了,只慨然流泪。

王导示意了一下,司马睿的僮仆立刻调转车头,往宫城方向而去。

百僚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

有那年岁大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心中一急,爆发医学奇迹,追到了这里,此时听说琅琊王不归国了,心头一松,直接晕倒了过去,又弄得现场鸡飞狗跳。

车辚辚,马萧萧,建邺将吏冠歪甲斜,做了一趟折返跑,又簇拥着司马睿回了宫殿。

呃,连殿都没有,就是前代东吴皇室在苑囿度假时的精舍院落罢了。但不管怎样,把琅琊王弄回去了,可以接着进行下一步。

片刻之后,不大的院落内外站立了百余人。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王导也来了一把舍我其谁,当先劝道:“今邵勋窃弄神器于西北,陛下却欲高让于东南,此所谓揖让而救火也。事已至此,陛下当屈己奉公,进皇帝位,昭告天下,号召二十一州忠忱之士起兵,共讨国贼。”

呃,这就“陛下”了?

司马睿听到这里,反倒又哭了起来,连连摇头。

“陛下。”有一个就有第二个,却见刁协跳了出来,大声道:“勋本贱奴,一朝得志,逞凶河南,其行可鄙,其罪难堪。陛下当进位以正视听,使六合革面,遐荒来庭,万不可令宵小得志。”

“陛下。”卞壸清了清嗓子道:“晋祚存续,全赖陛下一人。促之则得,可以隆中兴之祚;纵之则失,所以资奸寇之权。”

司马睿眼皮子一跳,哭声稍止。

卞壸的意思很清楚,你若退了,跑到江南来的各路宗王可不一定有这个能力顶上来,毕竟他们可没执掌幕府这么多年,必然会离散很多人。

若慨然而进,甚至可以中兴。

这句话不可谓不重,说到这里,司马睿也不敢再作了。

“陛下,臣夜观天象,知天命无改,历数有归。值此之际,当进皇帝位。”

“请陛下速登坛场,柴燎上帝,以应天命。”

“陛下,邵勋凌迫宗室公卿,逼辱天家眷属,此国仇家恨,不可不报!”

“陛下……”

众人都在察言观色,看到司马睿表情变动之后,不再犹豫,纷纷劝进。

“孤乃宗室疏属,江东尚有名王子息,诸公自可寻其来此,拥立为帝。”司马睿看着众人,声音哽咽道。

卧槽!这是要大家当面表态啊。

“陛下。”顾和上前一步,道:“渡江以来,诸般艰难,皆由陛下平之。大宝之位,舍陛下何人?”

这是江东大族表态了,司马睿已经不流眼泪了,心下大安。

“陛下。”西阳王司马羕出列道:“陛下不登位,上逆天命,下违人望。仆已求得江左宗室联名劝进表,陛下无忧也,宜速正大号,宗人幸甚。”

司马睿沉默许久,就在众人等得都快不耐烦的时候,长叹三声,道:“罢了。孤愿效魏晋旧事,先登晋王位。异日若有宗室负天下之望,孤当去此王号,以避贤路。”

众人面面相觑。你能不能干脆点?

不过这样也行,以江南之土为晋国,不称帝,只称晋王,实际上没有多少差别。

而且,很显然这只是临时的。

过一阵子,就要由晋王变成晋帝了。

“茂弘。”司马睿擦了擦眼泪,道:“诸般仪典,还得靠你。”

“臣遵旨。”王导应道。

好一番折腾过后,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大梁开平元年(327)、大晋神龟十一年腊月底,司马睿即晋王位以司马裒为王太子,以明年为建武元年,矢志北伐,诛除国贼。

另大赦天下。大赦范围还特别强调了一下:国贼邵勋及其父母、妻孥不在赦免之列。

这一年最后一天,漕运令史淳于伯突然“失心疯”,驾着牛车冲上大街,后为建邺北部尉贺隰率兵捕获。

淳于伯被捕之时,当街大声喝骂:“我无罪也,乃王导传命不发粮草。”

“司马睿、王导,匹夫!不敢担事,却诿过于人,此等做派,有何面目为君为相?”

“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司马睿,汝妻女尽将为邵勋所掳,赤身侍奉,你等着。”

淳于伯当天就被杀了,罪名是不发粮草,阻挠北伐。

毕竟司马睿那天是真的全军缟素,意图北伐了,最后却草草结束,总要有个说法的。

淳于氏只是济北小姓,甚至连士族都称不上,早早南渡,但因为门第太低,这么大的早渡优势也只得一曹令史。

他就是个小人物,拿他来背锅再合适不过了。

新年很快到来,一切尘埃落定,一切都被掩盖在了风雪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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