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1章 退心一寸

愿从陛下征苍图!

对君王的崇敬,压倒了对神的信仰。

可是到拒绝这一步,就已经是极限。

身为“神眷者”,拒绝【狼图】,就是拒绝自己的终极命运。

煌煌如能抵天的护法狼神,顷刻失去所有,变成了一个废人!

他是怎样膨胀,便又怎样干瘪。

那良瘦小的身形蜷伏在丹陛之前,甚至难以再负担身上的锁甲。甲成了枷。手上戴着的那一对星缘天狼爪,是他永远抬不起来的山。

他是被嵌锁在地上!

但未有一方死尽,战争岂有结束。

伟大的神灵自不甘心被剥尽天权,眼睁睁瞧着“忽那巴”执迷不悟地破碎了,又抬起皱痕深刻的食指,在那急剧溃散地神光里挑起一抹,似缓实急地按出神印——

“以【苍图】之名,始召神意,代天行者……天之镜!”

茫茫草原,神即是天。

所谓“代天行者”,苍图神使也!

纵观草原历史,最有名的苍图神使,自然是传道中域终未归的敏哈尔。

而最初的苍图神使,是“草原神女”。祂将自照的神镜,遗留在草原,也就成了草原最大的淡水湖泊“天之镜”。

这“天之镜”可以说是草原人的母亲湖,在现实意义和神道意义上都非常关键。

换而言之,当伟大神祇连放置人间的神镜都要召回天国,这场绵延几千年的神战也的确是到了尾声。

此刻神令一出,天国霞光万道,茫茫草原上天穹开隙。

明镜般的湖泊一时显彻天光,将风雪都照破。

可是在下一刻,天光之中,隐现一片宫殿的虚影。其间人影幢幢,人气滚滚,甚而……气贯天海!

厄耳德弥!

历来大牧英才,多入此间修行。草原十分才气,九分在其中!

真正的滚滚洪流,人道文华,大牧国运所在。

磅礴国运结成一颗人道古树,铺开根系如蛛网一般,栖在如镜的湖面。

“厄耳德弥”镇“天之镜”!

苍图神殿里的衰老神躯,仿佛这时才想起来——

祂的神冕布道大祭司,就藏在厄耳德弥里,隔绝了祂的征召,并且算死了神身涂扈。

真是忠诚的神仆!

对伟大神灵有太深刻的了解,才会连天之镜都防着。

真像曾经跪伏在身前的赫连青瞳。

“背叛”好像是人身的根性,所以才有了“神”!

衰老神眸静照此间,这一切在祂心中毫无波澜。

草原神女已经在天国被杀死,敏哈尔也碎为历史的尘烟。

但“苍图神使”乃是神的人间代行,历代都不曾断绝,今时……名为“苍瞑”!

满殿神光倏而汇聚如潮,无尽的神华都显为一身,以至于偌大的神殿黯了一瞬间。

神光敛尽后,站在那良身前的,是一尊兀枝铁树般的身影。

戴着一个宽大的长斗篷,整个人都裹在长袍里。

黑袍之上,有未净的雪。

在下一刻,无尽的神光刺穿这黑袍,灿烂神辉令这道躯有不容直视的威严。

那只从不离身的长斗篷,为神光所剖,等边的裂开又坠落,又在坠落的过程里,为神光所消融。

长期深掩在斗篷下的,是一张肤色略为苍白,五官很是深邃的脸。

的确如云云所说,长得比金戈强出十一个宇文铎。

他双眸紧闭,长长的眼睫微颤。

睫上有霜。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寒霜便化去了,仿佛晶莹泪滴。

这滴霜泪下,是一颗布满了裂隙的眼睛!

他的两只眼睛,一只是完好的,深邃透亮,仿佛能映照人心。一只遍布裂隙,仿佛一颗不幸摔裂的琉璃石。

在这双眼睛睁开的同时,他的体内便有山洪般响。

而山呼海啸遽止于一瞬,在睁眼的瞬间,他就把握了绝巅!

那良是被强行灌输神力、用历代忽那巴的神印强行吞噬融合,以之填补阳神层次的护法神位。实际上是被塞进护法狼神的壳里。

苍瞑是在神力完全灌入、神胎真正洗成之前,先一步自证绝巅,提前拥有了现世极限的力量……也拥有了挣扎的力量,反抗的力量!

滚滚神力如火山爆发,被他毫无保留地推出身外。

他拒绝走进以神为名的壳!

呼呼呼……

尖利的风声啸响在他完好的那只眼睛里。

其间流光掠影的风雪,在草原上放肆。

他的眼睛……就是草原上呼啸了几千年的凛夜风眼!

是不断蔓生、不断增长的凛夜风眼之源头,若说千年不歇的白毛风,是渊远流深的深潭古海,苍瞑的眼睛,就是那一口活眼。

这是与生俱来的恐怖的力量。

他自己都不能够抗争。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这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八风般的神通,神殿祭司也告诉他,这是代表神罚的“神风”。

后来才知道,这是烙印在现世神使位格核心的固有天国神通。

这双眼睛是奉神的信香,敬神的炉!

当初北宫南图看着年少天真的他在面前,满腔热血陈述着消灭白毛风的种种必要性,谈论应该如何杀死自己的眼睛……那复杂微笑下的心情,想必十分荒谬。

后来他选择了“闭目观神法”,从那时到现在,这双眼睛只睁开过一次。那一次是代表牧国,准备前往龙宫宴,为国而争,最后被李一一剑逼回。

今天是第二次睁眼。

也或许是最后一次。

因为在睁眼的同时,完好的那一只眼睛,也如琉璃碎裂,喀喀裂响。

碎眼并不容易,因为这是苍图神仅予神使的神恩。他在漫长的黑夜找到方法,也是用了整整五年,才碎掉其中一只。

这一只留待今日……

化为囚笼!

“闭目观神法”,乃是斩出目识杂意,让信徒不受繁事干扰,一心观神敬神的神道妙法。

“永瞑法”是永不见神!

历代无有此般神使,对神主都不是不够尊敬了,而是避之不及,恨见其尊。

而一旦见神……

便是弑神时!

苍瞑在降临的同时就转身。

神光撕裂了他的斗篷,他更驱逐神力冲撞穹顶。打开围栏群羊奔,牧羊者终究受羊凶。

眼瞳上的那些黑隙是裂隙,也是封印。

是他废掉了自己的神瞳,封印了自己的神位。现在来反抗他曾经信仰的神灵。

睁眼即绝巅。

睁眼截风断雪。

太虚阁员,苍瞑是也。

人间的白毛风已成无根之源,若无苍图神进一步支持,早晚会被消灭。

此刻神殿寂然,现世神使与伟大的苍图神相对,无边的黑暗将神躯外的一切都吞咽。

什么神座的残骸,什么尊贵的神饰。甚而笼罩在神辉里的壁画,甚而裂隙的丹陛……

都被苍瞑以嚼骨咽髓般的姿态,吞咽了干净。

黑暗吞噬所有,剥天权剥得实在彻底。

在一片漆黑中,唯一的微弱光源,是仍然立身在彼的衰老神躯。狼首上的两颗眼睛,变得更突兀了。像是两颗挂在枝头的果子。

“为什么?”

伟大的苍图神在神话里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祂永远不必问为什么。

可祂实在是不能理解。

护法狼神生在狼窝,长在牧民家里,很多年都没有感受过神辉,被赫连氏蛊惑了也算正常。神眷者向来广布一些,历史上也不乏寇贼。现世神使可是独一无二、生来享尊!

天国神位在其赋灵的那一刻,就一直为他保留。

其尊其贵,同苍图神教荣辱相共。

为什么沐浴了最多神恩的现世神使,也选择背叛?

这是苍图神教历史上,唯一一个背叛神主的苍图神使!

苍瞑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虽天问而不答。

只是抬手成印,食指无名指皆屈,一记独创的【娑婆天黑暗大手印】,将苍图神的遍身神辉,碾进了神躯内!

作为现世神使,他的一身所学,九成都在苍图神术的体系内。但自从下定决心弑神,他便一直道心自怀,保留了许多脱离苍图神教体系的创造。

至高神殿里的一切布设,都被赫连昭图斩得支离破碎,甚至庭柱都被斩断了一根。

现在苍瞑精妙配合,将面前这尊神躯压制,使之无法挽救天国权柄的崩溃。

那敛光藏意的衰老神躯,终是发出不能自控的怒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以神意救苍生,苍生害我以天下!叛逆!皆是叛逆!”

其身在黑暗之中,青烟缕缕如蛇出:“人间孽障丛生!”

苍图神术·恨孽!

恨孽为神蛇,贪食人寿。

这自然是强大的神术,可伟大的神灵竟然要使用祂赐予信徒的神术,这本身就是衰弱的表现。

“我不善言辞,若你一定要问我——”

苍瞑闷头推印的同时,抬起左手,并剑指而前:“便以此答!”

此一剑,起自茫茫黑暗中,幽中发出一点白。

是执着,是自我,是人烟。

人道杀剑……【我自求】!

这是姜阁员自人道洪流所阐发的一剑。

苍瞑在朝闻道天宫里独自翻阅很久。

那些天道剑式他不愿沉沦,人道剑式他却是反复琢磨。

但凡天骄绝顶,谁不是道心坚定。这一式自我自求之剑,太合他此刻心境。

昔日姜望创此剑,是在天意之下挣扎。那苍图神的意志,又何尝不是摆弄他苍瞑的天意呢?

这一往无前的一剑,顷刻斩尽恨孽神蛇,遥遥点在狼眸上,将那浊瞳中的云翳,斩碎了几分,又雨露均沾般,将神瞳里的天青色也斩碎几分!

他虽只是刚至天国,却第一时间领会了赫连昭图的想法,并予以坚决的相信。苍图神是大敌,牧太祖或许也是!

没有比剑招更清晰的表达了。

苍瞑的这一剑,给了苍图神最直接的回答。

“就因为白毛风?”

伟大的神灵感到难以理解:“太安逸的生活,会杀死狼的野性。野火烧过了荒原,来年牧草才会更加丰沃。偶尔放一点血,牛羊都会长得更壮。白毛风是必要的存在,它不会灭绝牧民,只会磨砺草原儿女的意志。神教救厄扑风,也是为了将伤害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白毛风起,你最受其益!神胎因此而成,何来生恨!”

祂是的确不觉得此为恶事!

割草牧羊,风雪如刀,这都太正常不过。

牧国的“牧”字,是祂在放牧人间!

祂为草原百姓拔掉了其它的荆棘,只是保留一点风霜,也是不想牧下皆孱弱之辈,是为了让这些牧民生得更加强壮。

这只不过是一点父亲般的严厉,何以招致如此深的怨念?何至于让这样的天之骄子,不惜毁瞳禁风,以自损八千的方式,来伤敌一百?

苍瞑摇了摇头:“你是神,不能够理解人。”

“就像有时候我们也不能理解牛羊。”

他高举释剑之后的左掌,掌中黑色漩涡急转!

“我不是说你错了。我是说,我是人。”

人生四十载,从未以神自视。

苍瞑掌中的黑色漩涡里,似有几只飞燕探出,细看来,是一座古老的阁楼的飞檐。

好不容易多蹦几个字的苍瞑,抬手召来了太虚阁楼!

“现世神使”远比“神眷者”的身份更受制约。苍瞑之所以能在苍图天国对神命有所抗拒,甚而伐神,太虚阁员的身份是重点。

太虚道主朴素地不会允许太虚阁员被其他力量强行控制,这样有悖于太虚阁楼的独立原则,也有可能对太虚幻境造成不可逆的巨大影响。

神国在某种意义上也类于洞天。

洞天宝具穿行在神殿中,再一次动摇了苍图天国的权柄!

此阁楼,能有虚实之辨,可开人神之分。是最能碾碎泡影的洞天宝具。

古老阁楼瞬间洞穿黑暗,毫无保留地砸在了苍图神的狼首上。

在苍瞑的控制下,并不伤此神躯,但裂其权!

赫连昭图进殿以来不歇的剥权攻势,在苍瞑的强势助攻下,至此终于完整。

只听得裂壳般声响,整座苍图神殿的辉煌被剥去,仿佛万载的时光消磨过,只剩下满目狼藉,不成体统——神殿的主掌者,再也无法依靠这座神殿,控制整座苍图天国的力量。

而在苍瞑所制造的那段黑暗正中,那一尊衰弱得难以动弹的神灵,竟也如鸡蛋般被敲碎。

一声裂响万物生。

原地一尊身影变作了两尊。

左侧还是狼鹰马的人身神躯,右侧那道身影却佝偻着——待黑暗褪去一些,其身清晰三分,却是一尊……老态龙钟的帝王!

衰弱神躯,老态帝王。

如此两尊,四目相对,身贴着身。

两尊如此亲近,但各握掌中之剑,贯穿在彼此的心口。

在天国权柄的外壳被剥开后,发生在神位深处的战争,便以这般的姿态形显。

这两尊的关系……竟是既斗争又合作。从目前的状况来看,祂们竟然是共同支持苍图天权所凝聚的外身!看起来今日闯殿的赫连昭图,反倒是祂们共同的敌人!

大牧天子登天要助牧太祖夺神苍图,所面对的就是这样局面么?

以一敌二,所以才不幸?

苍瞑不言语,只是印法再变,一掌托天——

黑暗天大手印·乌笃那天山负。

此印是担山之印,他将两尊神躯托起,以断其根!而后能灭其灵。

“嗬嗬嗬——”狼鹰马的神眸,死死盯着面前的苍老帝王:“已经被逼到这一步,咱们真的有可能会死啊!”

与神相峙的帝王,仍然披着最初的冕服,身形佝偻,面容深皱,他已经老得不像话,老得能够诠释关于“老”的一切,像是把他的老态传染给了对面的神!

转动着那浑浊的苍青色眼睛,祂含糊地道:“永恒者,不朽此身。”

苍图神道:“退一寸?”

赫连青瞳重重地喘息了一声:“各退一寸!”

他们同时拔剑!

剑身在彼此的心口撤离。

恐怖的气息几乎同时从两尊神躯里爆发,顷刻便抵达难以想象之境界。

太虚阁楼遽然砸落,那狼鹰马的神躯猛然转头,眸中神光一照,即将此洞天宝具击飞!

殿中国势如潮退,金光尽都晦成铁。赫连昭图身上的磅礴龙气,更在那苍老帝王的眼眸里飞速剥离!

赫连昭图提剑而高跃,剑纵神天,直面自家先祖。

苍瞑亦毫不退让,掐诀遥指太虚阁楼,再次飞出虚实泡影,以此回砸神尊。

一场碾压式的交锋眼看就要发生——

轰!

神殿大门恰于此刻被斩开。

更准确地说——

整座苍图神殿在这个瞬间开裂!从穹顶,到地砖,再到殿中陈设,目之所及的一切,整整齐齐地裂开两边。

裂隙从门口一路蔓延,经过大牧女帝的石像,在赫连昭图、苍瞑的脚下穿过,也路过了躺在地上的那良,却丝毫无伤于他们。

而在苍图神和赫连青瞳身前遽止,爆发出无限的剑气,瞬间剑笼为狱,咆哮万年!

苍老帝王吃力地睁着那双浑浊眼睛,穿过苍瞑制造的黑暗,穿过已经黯淡的苍图神殿,终究在殿外,看到无尽烟尘晦影里,映出来一抹青。

“诶诶诶——”

殿外传来那人心疼的叫喊:“姓苍的!这是公家的东西。你小心着点儿!”

(本章完)

第2562章 而今身在无穷中

也不知这声“姓苍的”,是在警告苍图神,还是在调侃苍瞑。

但殿中正在交锋的几方,显然没谁有功夫去分辨。

镇河真君语态轻松,剑可不轻。

阎浮剑狱一经爆发,立囚两尊入笼!

噼啪!

半截房梁跌落下来,梁上三色火焰犹燃。

至高神殿那高悬的穹顶早就分开两半,裂如长峡,任天光涌进。

穹顶之日月都焚作红披,飘卷在这长峡之中。

真火映得满殿红。

腰悬广闻钟的姜真君,对所谓的“苍图天国”了如指掌,这个时空片段里的“至高神殿”也没有隐秘。三昧真火无物不焚,四处逞凶!

赫连青瞳和苍图神的气息还在不断暴涨,但这两尊所处之地,已经什么都不剩。

只有漫长的黑夜,以及一轮剑气明月。

两尊便在明月笼中。

“乌笃那”是能够行走在边荒的黑骆驼。

干涸不能置其死,魔气不能侵其身。

它在草原上是“坚韧”的代称,拥有远胜于其它驮兽的生魂力,是人族在边荒的重要伙伴。

苍瞑的这一式“乌笃那天山负”,正是自乌笃那身上得到灵感,这些年来采集了无数跋涉边荒的苦旅之人气,方才炼为此式。在他独创的《黑暗天大手印》里,这亦是最具韧性的一印,有担起天山之觉悟!

他以此印托举两尊,已见其磅礴勇力。但在彼此解放的两尊神明面前,亦无异于以发丝缚顽石,随时将破。

但这时候姜望的剑气接来,完美接入“乌笃那天山负”,剑丝交织黑暗天,天海浇灌,人道光耀,顷刻混同一体,剧变发生!

在这黑夜明月笼的内部。

上为无穷剑光,纵横来去,不断演化、不断升华的剑式。

下是茫茫黑暗,愈发深邃沉凝,无尽厚重的大地。

上圆下方,合为天地。

两位太虚阁员展现出无与伦比的默契,剑印相合直接生造了一方世界,将两尊神明锁入其中,以剑气和黑暗进行无限次地攻杀!

一轮明月升高穹,直往神殿外飞。

阎浮剑气和黑暗天交织成的世界,清浊完备,五行统一,已经可以称得上真实世界,迁些能够适应环境的活物进去,很快就能繁衍壮大。将一整个世界的力量极致压缩,尽都碾向两尊,可想而知是何等压力。

但被短暂困锁在这方小世界里的,毕竟是苍图神和牧太祖,祂们彼此只放开对方的心口镇封一寸,但就这一寸,已经超越绝巅!

苍图神只挪动祂的狼首,而这时猛然立起狼眸,左眼已是一片漆黑,右眼剑气纵横。

祂瞬间便将这新生的世界拆解,将苍瞑和姜望的力量分别封镇。

轻易得……就只是转了一次视线。

明月升天遽止,两尊仍在光华褪尽的神殿中。

与苍图神相对的苍老帝王,只是浑浊地瞧着姜望,嘴里喃言:“年轻的……人!”

他用数千年的时光,啃噬苍图神的力量,又何尝不是困宥在苍图神的神位里,让苍图神数千年如一日地消化自己。

在夺神的同时,也被神所夺。

曾经雄才大略,永不畏惧,永远攀登的赫连依祁那,在与“永恒”纠缠的漫长时光里,终于有了畏惧。

他畏惧“失去”这永恒。

他忘了是他先不畏死,不怕失去,矢志要让草原由人做主,才有代代君王赴。

曾以有穷之人身,求无穷之理想。

而今身在“无穷”中。

忘了初衷!

祂今亦是神明,亦是苍图。

却不再是人了。

今日后辈在此,今日后生在前——

这双浑浊的苍青之眸,遽然旋转起来,其间神华之灿烂,远盖青翳。

咔咔!咔咔!

磨盘转动的声音。

在那远如天际的穹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巨大磨盘。

有一匹驾驭时光的白驹,蹄踏时空变幻的华彩,正拉着这磨盘转动。

这座磨盘有一大一小两个磨眼。

而镇河真君和他的长相思,竟就陷在那个大磨眼中。

适才还照耀神殿的红光,则都拢归一处,在小磨眼中静燃。

姜望释放出来的所有力量,成为消磨他的资粮!

由此诞生的这座磨盘缓缓滴落的至宝“神华天琼”,不断地消化在殿堂中。

整座苍图神殿,竟然缓缓愈合。

“天地浩劫大磨盘!?”

此刻赫连昭图才劈剑而来,人在空中,不免惊容。

这是昔年赫连青瞳创造的秘法,当然是赫连皇室的独有传承。

赫连昭图也是会的。

但太祖此刻施展,与传承下来的版本,又有很大不同。

“过去已经不存在了!它现在叫……【神天转轮】!”

苍老帝王缓缓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毫不在意他的迫近,毕竟只是这样一次淡瞥,赫连昭图和他的登庸剑,就仿佛陷入了泥沼中,速度变得极其缓慢!空间泥淖难以摆脱,赫连昭图越往前冲,越是陷落,半只脚都陷进了虚空里。

大牧帝国的太祖,或还记得子孙,只以指点的语气说道:“数千年来,以质争神。我用它来碾磨神力,让自己成为更纯粹的永恒——”

铛!

一声钟响,打断了祂的永恒。

但见那在穹顶缓缓转动的神天转轮,竟然开始消融!

大块大块的神道石,大片大片地滴落下来,竟如岩浆一般!

在岩浆上流动,且还在不断制造神道石岩浆的,恰是那焰分三色的瑰奇真火。

《三闻三佛信》有言——“如得广闻,则愚者何有信者何求?”

如得广闻天下,则无欲无求。

因为天下皆知,无事不成。

广闻钟傍身的姜望,实在是强得可怕。真有“广闻天下,一念成焚”的姿态!

似乎没有什么能够挡得住这真火。

赫连青瞳索性眸光垂落,背脊再躬一分——

那匹正在拉磨的白驹,遽然折转方向,披着已经开始焚鬃的三昧真火,将【神天转轮】拖进了时光!

“不过一个三十岁的小娃娃,竟然选择放逐避让——依祁那,你怕他不成?”那边苍图神轻松镇灭了两尊真君之力,又用眸光定住了太虚阁楼,神光似剑,剖黑暗如薄纸,直杀苍瞑去。

忙里偷闲,还笑问赫连青瞳。

虽则现世神使的背叛,令祂难得地真个生出几分怒气。但这几千年来,始终赫连青瞳才是最大的敌人。一旦叫祂看到机会,什么都可以放下,定以吞噬这位牧太祖为重。

赫连青瞳面不改色,只道:“无谓争锋!”

滋滋滋!

骤起的尖声叫两尊神明都侧目。

却是那时光深处,仍起诸般波澜。

恐怖的金赤白三色真焰,竟烧灼得时空滋滋作响。

被【神天转轮】碾压、被白驹拉走的姜望,竟于时光中重涉,要返海归来!

“你看。”苍老帝王道:“广闻求道天地,知闻述道于‘他’,我闻求道自身,此三钟若集于其身,这了得真义的三昧真火……恐怕连你也要避。他今年轻气盛,宝钟全道,我又何必——”

赫连青瞳的话语再一次被打断。

在祂强催时光白驹,拖拽姜望深陷之时,那位被他一眼推进空间泥淖的赫连氏子孙,竟然破开了重重阻截,奇迹般出现在祂身前。

“有些过去的确已经不存在。”

赫连昭图身上龙气几乎灭尽,可是人气新鲜!甫登绝巅便参与这等层次的战斗,令他飞快蜕变。大牧皇族数千年经营的积累,在他身上不断地兑现!曾经对于绝巅的种种规划,全部具现为现实。

尤其国势加身后,他比他所想象的要更为强大。

“您的《天地浩劫大磨盘》确实早被淘汰了!”

“在这式的基础上,五年前我修了一招‘天地烘炉’,两年前舍妹创了一式‘日月铸鼎’,我母亲将其合炼——”

他高喝道:“天地烘炉,日月铸鼎!”

穹顶日月升。

这座苍图神殿,已经日月焚烬,此刻又重悬日月,算得新天!

穹顶轰落一座三足大鼎,鼎中呼啸的,竟是天海波涛。

自早先姜望一剑裂开的地隙里,则有一口巨炉仿佛自地底窜出——

苍图天国的地下,岂不正是人间?

所以能见得,红尘劫火在炉下熊熊燃烧。

这是姜望的无上道法,予赫连昭图新出的此式以支持。就像那日月铸鼎里的天海波涛,也是姜望早就一剑引来。

真正让赫连青瞳止声的便是这一点——

他什么都知道,也就可以尝试……什么都做到!

全知即全能!

腰悬广闻钟的姜望,明明被放逐到了时光海,却像是无所不在。

改换新天的这一刻,赫连昭图即便一剑斩下来——

登庸剑斩上了大牧太祖的肩膀,劈入肩胛骨又一寸!

“愚蠢!”赫连青瞳神躯微颤,神血瀑流,但看着赫连昭图,语气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早叫你出剑杀外身,机会已经错过。这时再斩我,不是帮那贼神?!”

“太祖放心,斩了你我便去斩祂!”赫连昭图洪声而压剑:“今赠我一臂,我叫祂以臂相还!”

“好呀!”苍图神怪声大笑,连太虚阁楼都顾不得再掀,更管不得苍瞑,探手抓向赫连青瞳的面门:“杀了你这狗祖宗,本尊以命还你!”

此时此刻,苍图神和赫连青瞳,各持一剑,贯穿彼此心口。神位之中,无所不争。

而苍图神不顾失衡地解放一只对峙的手,直接去袭杀赫连青瞳——赫连青瞳的那只手,却探向虚空!

那干枯的老人的瘦掌,握住了一块铸铁的符节!

苍图神虽然在对峙中又势强几分,赫连昭图虽然剑压此肩,姜望虽在时光海里溯流追返……祂却也趁机拿到了大牧符节!

这枚大牧符节上……

有赫连云云的血!

那是他赐予源血的后裔。

今凭此血,奉那双遥远的眼睛于神国——可壮此身!

早在至高神山的山巅,苍图神所主导的神相,便想骗来这枚符节。祂当然知道这滴血的重要性,不免显出惊色。

可苦心积虑终于握住这枚符节的赫连青瞳,苍老的皱面上,竟是更严峻的惊容!

因为这枚大牧符节上,根本已经没有鲜血。

有的只是三昧真火的余温。

什么时候?

赫连青瞳根本不给自己追悔惊痛的时间,祂脸上的惊容只是为了用那瞬间的真实情绪,晃一下苍图神。这皱身燃起了天青色的烈焰。祂毫不犹豫地点燃神血,再开【天之瞳】!

无数次从绝境里走出来的一代枭雄,祂永远想到的是怎样解决问题。

解决的办法仍然在身边……近在眼前。

积累数千年的尊神之血,祂也直接点燃。为这瞬间的机会,苍图神押上了刚刚攫取的优势,而祂直接把性命根本都押上!

能够于漫长的时光里,跳出绝境,一路翻盘,在苍图天国走到这一步,祂相较于苍图神,多的就是这一点不管不顾的“狠”。

此刻祂浑浊的老眼,已经灼烧得异常清澈。无限美好的天青色,仿佛宝石嵌在眼窝。

其间燃烧天之焰,神之火。

与此同时剑压其肩的赫连昭图,那双灿金的眼眸,顷刻金色被洗去,天青色显出来,焰燃其间!

苍图神和赫连青瞳,一个至高神主,一个牧太祖,曾经统治了草原上的一切……人神尽为臣妾。

苍瞑之所以用太虚阁楼战斗,而不是牧国的什么宝具,便是为了避开有可能的钳制。

赫连昭图的长生金帐都不拿出来,更是因为这般传承宝具,一旦启用,未必是他的助力。

而他从始至终都以国势力量和龙气遮住的苍青之眸,当然也是防着赫连青瞳自血脉入手。

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仍然是……避不开,挡不住!

一般程度的血召他自然隔绝,可是赫连青瞳点燃了一尊现世神祇的神血。这已不是想象范围内的手段能够限制。

大牧太祖低头沉肩,眼深而势重,活似寿火将熄的老龙,可虎死不落架,龙死威犹在。

在天青色的烈焰中,祂佝偻的身形慢慢拔起。

张口已如天宪般:“昔日生儿育女,源流如今有你,今日百川汇长河——名之归祖,为大牧万古!”

天青色烈焰灿烂已极,仿佛要燃尽一生——

燃尽赫连昭图的一生,点燃赫连青瞳的一生。

大牧监国太子手中提剑,面如金纸。

此刻姜望涉海求归,苍瞑自身难保,就连苍图神都慢了一着,来不及立刻将赫连青瞳摧灭。

赫连昭图像支一气燃尽的蜡烛,金身迅速消融,血肉飞溅如烛泪……立即便要尽化!

一只灿烂如金阳的大手,撕裂时空而来,将这些烛泪掬在手中,将正在融化的赫连昭图握在手心,像护崽的母鸡张开了翅膀……五指瞬间合拢,护住赫连昭图,就如灯笼罩子,守住了风中之烛。

这只手,同时也握成了拳头。

“没人可以用朕的孩子祭道!哪怕是你——赫连青瞳!”

大牧女帝的声音如在九天,又轰彻神国,体现在此间所有的时空片段里,是当代霸国天子无上的威权!

她便这样一拳压下,牧太祖的苍老头颅,当即就爆掉了!无尽的神血飞溅!

当国天子,难堪弑祖恶名,有损史书载荣,可她同时是一个母亲!

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众只见,殿中那尊威仪具显的女帝石像,那顶平天冠上,帝气蒸腾如云。

这璨璨金云之中的光影,像一卷长幅拉开,其间所显示的图景,是在未知的某个时空片段——

大牧女帝正持天子礼剑,横斩一世。

与她相斗的,赫然是神躯磅礴的苍图神,和脚踏神龙的牧太祖!

历代君王登天,都是在退位的关键时刻,都没有携带太多国势。

因为要留待后世,一击必成。

他们纯粹就是登天来赴死,也前赴后继,斩尽了苍图属神,杀上至高神山。

为什么赫连山海奋历代之余烈,把握了牧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至高王权,举国势征天国,这势在必得的一次闪击,却变成了旷日弥久的拉锯?

因为她同时在镇压两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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