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2.第1400章 火耗归公

第1400章 火耗归公

就在王锡爵与天子书信,在京师传得众人皆知之前。

天子与王皇后皆搬入了重建后的乾清宫,坤宁宫。

重建二宫后。

百官都向天子献上贺表贺礼,天子也顺手从户部那打了二十万两银子的秋风。

田义等一干太监等陪同天子视察这崭新的乾清宫。

在这样一个喜庆的日子里,田义搀扶着着宽大龙袍的天子绕着乾清宫巡视。可是天子走了还未半圈已是气喘吁吁,然后坐在栏杆旁感慨道:“两宫重建,朕心甚喜,正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众宦官们都是陪同天子在旁讪笑。

天子又道:“这一次乾清宫工部营缮司郎中贺盛瑞办事有功,杜绝钻营请托积弊,用匠计功不计人,甚至还用朝廷新造万历银钱给予工匠结算,仅此一项就为朝廷结余几万两银子。”

“这一次乾清宫,工部当初报上来本打算用银一百六十万两,但最后实用了八十余万两,节约了一半不止。但如此克勤克俭的官员却有人弹劾他冒销工料?你们说这样的事有吗?”

田义闻言额上冷汗渗出。

“回禀皇上,这当然是子虚乌有的。言官风闻奏事不是一日两日,着实可恨可恼。”

天子淡淡地道:“那可是要查得明白才好,这宫里大造,素有人从中上下其手。这贺盛瑞替朕节约开支,难免断了有些人的财路,朕之前看到弹劾的奏章,一时也差点错怪了他。”

田义暗骂下面的人实在太不懂事,面上只能唯唯诺诺地道:“皇上明察秋毫之末,古今圣君也不过如此。”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贺盛瑞确实是一位建造理财的天才,将修建两宫的费用节约了大半。但在其中他多次拒绝宫里人让他虚报账目的要求,最后于万历二十七年被弹劾罢官。

其子贺仲轼一直为其父平反,朝廷虽最后复其罪名,但已近明末。明朝灭亡后,贺仲轼与其妻一并自杀殉国。

眼下闻田义这么说,天子冷笑两声。

皇家大工本就是一笔烂账,比如说天子修建寿陵用了七百万两。

此事由工部营缮司郎中徐泰时经手,在万历二十一年的京察时,有人弹劾徐泰时从中贪墨了百万两之多。因为徐泰时是申时行的亲家,所以此事针对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徐泰时是否贪墨谁也拿不出个证据来,最后此事就不了了之。

但从此天子对官员们就心底存有芥蒂,贺盛瑞继徐泰时工部营缮司郎中后,多次主持大工,这一次又主持乾清宫,坤宁宫重修之事,但是却有言官奏其贪污。当时天子大怒差一点要将贺盛瑞罢官,但幸好这时林延潮上疏为贺盛瑞申冤辩解。

不过林延潮为清官能吏求情,就触了田义之忌。

林延潮不说,天子就不会获知了真相,不会有今日敲打田义之事。

当然以田义今时今日的地位倒不会去动手贪墨,但他知道此事乃他手下人为之,这也与他作为无二。他一听天子这么说,当然惊慌。

要换了以往哪个文臣敢如此待‘宫里人’,但自林延潮以平反张居正入阁拜相后,提出君臣一体的主张,也就是天子与台阁公议。

张诚与张位同去后,田义虽掌司礼监张印太监之职,但比张诚却失去了提督东厂的差事。

自此起文臣势力日增。

比方原先宫里经常到吏部打招呼,插手吏部用人,但这几年吏部已不怎么待见这些宦官了。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

如这几年宫里派至地方的矿监税使,不断遭到了地方官员的反对。

比如派至淮阳的税使陈增,程守训为李三才计杀。

当时天子派陈增至淮阳。程守训是陈增的心腹,此人自以为‘有勇有谋’脱离陈增自成一路,严刑拷打江淮盐商索钱。

当初林延潮数度与张诚交涉,但为张诚所拒绝。

但张诚倒台后,听闻李三才得到林延潮默许,于是出手对付这二人。

程守训日益跋扈,不把陈增放在眼底,李三才见此一幕,派人密告陈增说,程守训有金四十余万,他珍宝瑰异无算,并畜龙凤僭逆之衣,将谋不轨。

李三才又对陈增说,你将程守训要造反的事情禀告给天子,如此不仅你自身可保安危,而且上喜公勤(天子看在你们二人这些年在民间收刮有功),回京后必然成为司礼监首座。

陈增听说后,果真将程守训之事禀告给天子。李三才将程守训逮捕进京。

陈增失去程守训后,其行迹已为天子所疑,而且搜刮之数远不如当初,于是天子存疑。李三才派人今日密告陈增,说林延潮已上密揭于天子,要治你谋反之罪,明日又说,天子派来抓你的锦衣卫已是离京。

陈增惊惧之下,自缢而死。

还有尚膳监高告自请去辽东征收矿税,此人到辽东招募市井流氓三百人收刮民财。

高告将抓来百姓,要么双脚悬井吊着,要么倒吊在树上,要么拦腰捆在柱上,以此向百姓的家人勒索钱财。

此事被老百姓告至蓟辽总督于道之那,结果人家充耳不闻。

于是辽东老百姓又聚在辽东巡抚衙门五日不去,天寒地冻下陆续有百姓冻饿而死,辽东巡抚郭正域犹豫再三,率兵将高告及其党羽包围,然后押解进京。

天子欲降罪郭正域,但林延潮上疏求情,最后郭正域被罚俸一年。

总之矿监税使在各地遭到了不少地方官员的抵制,天子本要让内阁下手惩治这些地方官员,但林延潮反而却屡劝天子废除矿监税使。

而这一次贺盛瑞又是林延潮上疏保下,田义闻此在心底冷笑两声,不由怀恨在心。

这时候天子道:“这两宫重建此乃朝廷的盛事,贺盛瑞如此能办事,朕赏他个工部侍郎,田伴伴以为如何?”

田义道:“赏罚分明本就陛下的御臣之道,陛下要赏赐大臣,老臣哪里敢多嘴。其实这重建两宫这样的盛举,要是没有十三省矿监税使,贺盛瑞再如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老臣斗胆也替这些忠心办事的奴才们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天子微微笑道:“朕赏赐他们,恐怕朝臣们会不高兴啊。田伴伴,给张文忠复名位后这些年,朕是否对朝臣太过宽纵了?让他们有所怠慢?”

“陛下的恩威哪个大臣敢轻忽,这一点内阁六部大臣们都是知道的。”

天子长按栏杆,眺望远处道:“你虽比张诚能体朕心思,但于治国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

田义尴尬地笑两声道:“老臣肚子里就这点墨水,还请陛下赐教。”

天子道:“太祖曾言,元朝之失天下,失在太宽,故太祖济之以猛,取宽猛相济之意。”

“这些年言官们屡有劝诫,甚是激烦,但朕岂不知天下臣民喜朕治国以宽。但政宽则臣民易生怠慢,这怠慢了则当纠之以猛。朕派中使出四方,这矿监税使,就是朕治国的以猛治宽之道。”

“但治国太猛则百姓易被欺压残害,故而朕恢复张太岳名位,让林延潮入阁,就是施之以宽,这就是朕的宽猛相济之意。”

田义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这些年陛下都是忍着那些文官,这一切都在陛下方寸之间,这三代以下,论圣明天纵无过于陛下,”

天子道:“朕倒不是忍着,论治国之才,林延潮有八斗,朕不过一斗,这天下其余人共分一斗。”

“这些年他是劝朕不少,都是治国良言。但治国没有猛,哪里有宽。言官要朕放权,若权不在朕又如何能放?这些年地方惧于矿监税使,故而朝堂上才有商税之议,放在平常哪个大臣会有此论?只会劝朕修德!修德!修德!”

“但是一旦撤了矿监税使,内阁下一步必然提出通商惠工,如此内府的岁办,采办势必停掉,而这通州临清的皇店,苏州织造,江西陶瓷以后……也是不要想了。”

田义一听即知,通州临清的皇店,江苏织造,江西陶瓷,都是皇家每年重要的进项,也是他们这些太监们好处所在。林延潮若有此打算,那么将来他们好处就都没了。

田义道:“皇上,一旦如林延潮所请废除矿税,可谓有一必有二,此后连我们也要看那帮大臣们脸色。”

田义这一句话说得可谓恰到好处。

天子道:“空锅煮饭,不给白米,如之奈何?朕岂会在这时废除矿税。”

“可是……”田义觉得不放心。

天子微微笑道:“朕已是派人去太仓,再请王先生出山!”

田义大喜道:“皇上圣明,林延潮再如何,也跳不出你的手掌心啊!”

天子微微笑道:“诶,前有张居正,后有林延潮,这二人之才都可挽狂澜于既倒。”

“当初他要朕恢复张居正名位,但此事可等朕万年以后再办,但他却执意不肯。否则我与他君臣之间何尝不能共写一段佳话。如今朝廷非三年前捉襟见肘的局面,如此朕就不必强留他于朝堂上了。”

田义听了心底有数。

数日之后,林延潮乘轿行于宫中,正好碰着田义的坐轿。

林延潮当国之后,田义对林延潮是以首辅事从,道上相逢向来避在一旁。

这一日二人当道碰见,田义竟是不肯相让。

二人相持了一阵,田义虽最终还是避开,但此事一出林延潮左右都是不平。

林府之内。

钟骡子坐在相府客厅里。他头戴貂帽,身着新作苏样绸衫,手持沉香念珠,指尖还有一个翡翠扳指,看起来很是贵气。

这一身打扮,原本令他穿得很不舒服,但与官府中人打交道时,他却不得不穿上这一身,否则连门都进不去。

后来如此日子过得久了,他也渐渐习以为常了。

眼下钟骡子胸中默念着一会见林延潮要说的话,这都是帮中谋士教给他的。师爷说钟骡子现在是专程拜访,要与宰相说话,不能再如何过去一般随口乱讲。

当今宰相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上位者忌讳甚多,万一哪一句话讲得不得体,触了人家之忌,将来后患无穷啊。

钟骡子听了师爷的话,从临清至京城一路上背了好几遍,一直到了相府他还是反复地背诵着,不过等他一见了林延潮,就将一切都忘了。

“相……相爷,小人……”

一旁引钟骡子引见林延潮的陈济川不由笑了笑。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不用多礼,坐着说话吧。”

“不敢,不敢。”

钟骡子站在一旁。

林延潮看对方一眼打扮笑道:“眼下看来要称钟大掌柜了。”

“万万不敢,小人只是在水上讨生活的苦命人,托相爷的福,这些年我们三千船粮帮的弟兄们日子过得好多了。”

“看得出,”林延潮点了点头道,“知道这一次为何召你进京?”

钟骡子看了一眼陈济川然后道:“陈大管家之前有交待过一些,相爷是要我们与漕运衙门谈…谈判。”

林延潮道:“没错,可有什么难处?”

见钟骡子犹豫,一旁的陈济川道:“相爷问你话,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顾虑。”

“是,启禀相爷,这漕运总督是天下地方第一大员,还有那漕运总兵官,十几万漕兵都听令于他……我们船粮帮还难有这个底气,与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议事,将来…”

“不是议事,而是谈判,不过你没有这个胆量也是意料之中。”

钟骡子不敢言语。

林延潮道:“只是当初你来我府上时不过何等硬气,所依仗的乃光脚不怕穿鞋这股劲头。而今有了身家,为何反而不敢呢?”

钟骡子惭愧地笑着道:“相爷……”

“是不是漕运总督之前说,本相要以海漕取代河漕,故而你心底有顾虑?”

钟骡子没意料到林延潮有这么说一说,不由面色一僵,顿时将心底所想全部反应在脸上。

“相爷,小人死罪!小人死罪!”

林延潮没有说话,一旁陈济川冷冷地道:“钟骡子,你要好好想想,要是没有相爷,你们船粮草帮会有今天?换了以往相爷如此人物,也是你钟骡子可以够得着的?眼下居然猪油蒙了心的,听信李三才那帮人的话。”

“回禀陈大管家,这李三才手段太过厉害,连矿监都给他杀了我们着实怕得厉害。”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钟掌柜,再如何你也要记得,我在你们船粮帮有一成干股。再如何我也不会砸自己的饭碗。”

钟骡子满头大汗一直称是,林延潮道:“我问你你们船粮帮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条船?”

钟骡子道:“这些年已至五千余人,除了船夫,还有卸货,拉纤的,而漕船,货船,客船倒是只有两百多条。”

林延潮道:“李三才不敢杀你,至少今年不敢杀你。否则漕船就起不了运,进不了京,你尽管与李三才他们去谈。”

钟骡子道:“还请相爷给小人撑腰,否则小人没有这个胆子。”

林延潮微笑不语,一旁陈济川道:“怎么难道相爷还要管你们船粮帮一辈子不成吗?”

钟骡子不敢言语。

林延潮站起身来走到钟骡子身旁道:“记得你第一次见本相时,本相与你说得话吗?”

钟骡子连忙道:“小人当然记得,相爷当时告诉小人,民以食为天,若是老百姓吃不饱饭,那饭字少了个食字旁就是一个反字。”

“此乃一事。”

“相爷还曾言过,拜罗祖就是拜自己。”

林延潮点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替自己去争,自己不争,罗祖再世也没办法!”

钟骡子闻言还是犹豫。

陈济川道:“你知道为何朝廷不处置,如李三才这样的贪官?朝廷要得是什么?朝廷首先要得是一年三百五十万石的漕粮,李三才是能吏,他能办得了这漕粮,故而他要贪墨朝廷只能忍着。”

“但这不等于朝廷没有治贪的办法,海漕就是办法,若是河漕成本太高,朝廷就要支持海漕。”

“相爷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与漕运总督衙门去闹?那又闹到什么程度?”

林延潮看了钟骡子一眼,微微不悦。

钟骡子连忙道:“小人明白了,万一出了事,小人一人千刀万剐都担着就是。”

林延潮道:“不要莽撞,也不要千刀万剐,你多找几个人,到时候就说是大家的主意,同时也不要硬顶,你们在屯粮公费上与漕运衙门尽量拖着不让漕船开拨,而本辅会在漕期上严催漕衙!”

数日之后,王锡爵与天子之间的密信为百官所知晓。

为此王锡爵遭到满朝攻讦。

王锡爵遭最信任的学生背叛,于是写信给天子明言他不问世事,再无回朝之心。

天子收到王锡爵信后,默然良久。

王锡爵本就犹豫是否起复,眼下出了此事,更坚定了他养老之心,如此他是再也不会复出了。

天子虽一心要启用王锡爵为首辅,但也明白已是不可能。

而这个时候授林延潮上疏,言去年新铸的万历银币三十万两,结果老百姓持之去州县缴纳秋税时,遭到地方州县的拒收。

天子一听大怒,竟有这事?

万历银币是他当初听从张位建议,以七银三铜铸的新币。

这第一批银币是以倭人战败后,向明朝进贡的石见银山所产的白银所铸。

当时倭人赔款输银大明二十万两,天子算数很好地拿作三七二十一铸了万历新币。

新币铸成马上送至,他看过后对于成色很满意,更重要是从此朝廷要多一项财源了。

这三十万两一部分被天子作为两宫建造之费,一部分拿去赏赐王公大臣,后宫嫔妃,还有一部分作为阵亡朝鲜将士的抚恤。

而最大的部分经内阁奏请,作为河南,山西二省赈灾款项下发。

结果御史上奏就在河南,竟有地方官拒收万历新币,要不然要他们额外缴一笔火耗。

此事令天子震怒,他正要下令严办这御史,结果林延潮言先不急,派官员到地方明察暗访看看还有无此事。

结果一查不是一个县,而是十几个县都存在拒收新钱的现象,或者是要他们另缴一笔火耗。

此举令天子震怒。

大明有了石见银山的输入后,准备将银钱,从称量货币改为银本位制。

比如这二十万两倭银,铸成了三十万两万历银币,其中利差的部分就是铸币税。但此举遭到了地方官府的反对。

因为原先称量货币时,火耗是归地方所有。朝廷铸币之后,等于火耗部分收入就归中央所有了。

如此对于地方州县而言,如同短了一大笔收入,自然万历新钱遭到抵制反对。

而这只是第一批银币,今年明朝与倭国在朝鲜铁山市贸将达到百万之数。

林延潮代表朝廷,已与梅家等十几家海商谈妥。

明朝海商与倭国,朝鲜商人交易,一律采用金银铜,其余一律拒收。

而海商得来金银铜以及关税一律上缴给明朝,不得私自带回国内。明朝将负责派兵从辽东陆路将这笔钱运回京师,如此一来可以避免海上运输漂没的风险,二来明朝朝廷将海商所得的金银铜一律用万历银币的方式折算兑现。

为了方便流通,明朝第一家票号就应运而生。票号总店设在京师,太仓,朝鲜铁山各有分号。海商在铁山将海贸得来的银两上缴给朝廷后,会从票号拿到一张银票作为凭据,然后海商到了京师或太仓都可以将银票兑现成白银,票号从中向海商们收一定的手续费,同时还能放贷。

至于这票号归谁,也是引起了一番各势力的博弈。

大约有十二家海商入股其中,同时还有户部,工部的股份,天子也在其中,而且占了不小的份额。

因为海贸兴起,作为连接京师和朝鲜之间的辽东,其战略地位大大增强,设立辽东布政司的呼声再次在朝堂上被提及…

当然这一切存在的前提,都是万历银币的存在。

但眼下传来地方州县拒收银币的事情,这不是让朝廷信誉破产吗?

万历银币这样法定货币的信誉何在?

于是这个问题怎么办,摆在了视财如命的天子面前。如此王锡爵的辞疏与新钱被拒两事就放在了一起。

“看来朕还是要多多倚重林先生啊!”天子感慨了一句。

田义闻言脸色十分难看。

天子对田义笑道:“你且忍一时之气,以后道上遇上林先生,你需多恭敬些。”

田义神色一变,看来提督东厂太监孙暹已将他不肯避道林延潮的事秘密禀告了天子。

田义再看向一旁不言语的陈矩。

孙暹提督东厂经常不在宫里,眼下唯有自己和陈矩最亲近天子。

但自张诚离去后,陈矩越来越少在御前说话,看来他似惧于自己,但其实说越多错越多,他陈矩实稳坐钓鱼台。

这一刻田义觉得危机四伏。

“既是王先生暂时回不来,就晋林延潮为文华殿大学士。”

田义吃了一惊,文华殿大学士向来不肯轻授。

永乐二十二年,本朝历史上,仅有一徐州人名为权谨,他以贤良保科举出仕为山西寿阳县丞,坐事谪戍,再以荐为乐安知县,转光禄署丞,入为文华殿大学士,侍皇太子监国。

永乐年间殿阁大学士,只是太子的侍从顾问,不曾有过未预机政的待遇。

此后无人再授此职。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万历三十五年,朱赓曾于武英殿大学士晋文华殿大学士,此为破例之举。

明朝历史上仅有权谨,朱赓二人有此待遇。

而今天子授林延潮文华殿大学士何意?

明眼人看得出,这是无赏之赏。

因为不授文华殿大学士,就要直授建极殿大学士。而王锡爵也仅是建极殿大学士。

阁臣并授东阁大学士倒是很常见,但并授建极殿大学士,中极殿大学士却很少。

当年张四维以中极殿大学士丁忧在家时,天子晋申时行为中极殿大学士,此举如同告诉张四维你可以不用回来了。

至于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天子破例授予朱赓文华殿大学士,用意就是保留着建极殿大学士给王锡爵,也是告诉天下,朕无论如何都给王锡爵留着这位子,哪怕王锡爵已打定主意不回朝廷。

看来对于自己人,天子还是蛮不错的。

赐命下达之时,林延潮于心底苦笑。

天子的用意,他当然一听就知。

这对于林延潮而言,此何其让人心寒。

倒不是这一件事,从之前田义冲撞自己的仪仗,可知天子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尿性。

现在密信事情被公布于世之后,即便自己入阁三年,为朝廷鞠躬尽瘁,但却还不如一位在家里与天子一起骂言官的王锡爵。

尽管百官陆续来内阁恭贺自己升文化殿大学士,但林延潮却没有多少高兴之意。

自己当初不也是推举王锡爵回朝了吗?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一个远在天边的王锡爵,却胜过一个在朝办事的自己。

在天子心目,自己做得再多,想来也不过如此。

“相爷的辅国之功,举世皆有目共睹,此非一二人可以定论的。”

这个时候能如此出口安慰自己的,也唯有陈济川了。

此刻文渊阁外正下着大雨,夏日午后这样的雷雨于京城而言,已是平常。

林延潮抚须望着大雨道:“你说辅国之功,是以每年倭国海贸之市银,再铸以银币,令太仓岁入增之百万吧。”

“仅仅为这百万之钱,又何必用我出山?”

这话换了满朝文臣任何一个人说来肯定咂舌,万历二十七年太仓岁出四百五十万白银,岁入四百万白银,这一年朝廷亏空五十万两。

万历二十八年,虽有河南,山西旱灾,但因及时得到了赈济,岁出大体可以与去年持平,而岁入却可增加一百万两,使太仓收入扭亏为盈。

要知道万历十年天子亲政以后,天子将张居正在世时积累的一千四百万两白银早早花了精光。

而到了万历二十四年时,紫禁城遭遇大火,几乎烧成白地,倭寇第二度侵朝,杨应龙在播州作乱,朝廷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天子派出矿监税使到民间四处抢钱。

而到了万历二十八年,三大征已打完,被焚毁的三殿两宫也已经重修了两个,天子终于搬进了新家,并且朝政在林延潮主政下已使国库扭亏为盈。

这时林延潮认为朝廷收支已经好转,顺势提出了废除矿监税使,然后再改以商税增加朝廷的收支,完成入阁前自己与天子的五年之约。

林延潮十分清楚天子的性格,他不会长期用己,甚至早就在物色自己的替手。自己当初提出王锡爵入阁,也就是告诉天子,他明白自己就是救火队员这样角色,没有恋栈权位之心。我干得如果让你不满意,就让王锡爵回来取而代之。

无论王锡爵是否回来,林延潮都要五年时间一到,天子不赶自己走,他也要及早抽身,否则迟早步张居正后尘。哪知没等五年,天子却不仅召王锡爵回来,甚至还要让自己走人。

眼下万历银币在地方使用出了问题,王锡爵一时又回不来,天子给林延潮‘升’文华殿大学士,让他再接再厉解决此事。

想到这里,换了任何人是林延潮是何等心情。

阁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林延潮望此大雨,对陈济川言道:“地方州县不愿使用新币,早在仆意料之中,至于办法也早有之,但是……沈四明断然不肯。”

自入阁以来,林延潮与沈一贯一直保持表面和睦的关系,之前他立足未稳,所行一直避开对内部动刀子。

换句话变法过程中的帕累托改进不能一直继续下去,现在要到了重新分配利益的时候。

片刻后,内阁公座。

林延潮与沈一贯次第而坐。

二人都是笑呵呵的,一派和睦共事的样子。

“次辅,前段日子送的辽东老参着实立竿见影,仆这一用身子立即好转了。”

“哪里,这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肩吾兄的身子骨康健就好。是了,前几天内人言令夫人送来的几件苏绣式样精巧,见所未见,真是巧夺天工也不足誉之。”

“哈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对了,我听说前几日,次辅促成运河上那些船丁与漕运衙门商谈之事。”

林延潮笑道:“肩吾兄也听说了,确实如此。朝廷本要兴海漕,但漕督再三向仆担保以后漕额不会有短缺之事,并且还能将漕期比以前提早十天半个月的。”

“仆想以往朝廷三令五申都办不成的事,眼下漕督居然自己提出来了,既然如此,不妨就给漕运衙门留一个情面,让下面的人多用用心,如此又何愁天下不治。至于海运上朝廷只侧重在海贸之事就好,此事仆就自作主张,肩吾兄不会不高兴吧!”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仆赞赏还来不及,只是有一事有些不明,还请次辅赐教,此事不知又与漕丁们何干?”

林延潮笑道:“此中关系就大了去,沈阁老想必听过四石粮完一石漕粮之说。这漕运衙门要补足漕额,若不在成色有所短缺,或者提前漕期,唯有一个办法。”

“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旦漕运衙门逼急了这些漕丁,弄得他们家破人亡,不说仆于心不忍,于河漕长久之计也未必是好事。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沿河的那些地方衙门松一松。”

“比如这漕船上的种种陋规,这过坝之费,投文之费,作保之费,让那些地方官员从十文少收作九文八文,如此运河上这十几万漕丁们也可以为朝廷效死了。”

沈一贯摇了摇头道:“这些漕丁每年修船造船向朝廷要钱,这开拨之前还要向朝廷拿一笔安家费,漕运时又向地方多收两三成耗米。兼之平日里有朝廷养着,用时又要这个要那个。朝廷对他们实在已是仁至义尽,眼下居然还敢与朝廷谈判,此风万万不可助长啊!”

林延潮道:“沈相公,朝廷确实有体恤漕丁之意,但为何漕丁却年年逃亡,以至于到了雇佣民船运输漕粮的地步?”

沈一贯闻言一阵沉默:“此中道理,一时难以辩明,仆只是怕以后酿成大患。”

林延潮心道,什么是这些道理难以辨明,分明是李三才投向了沈一贯,在自己与他之间两头下注。

林延潮,沈一贯二人心照不宣。

林延潮道:“这新币在地方受阻,圣上要我们十日内拿出一个办法来,你看如何?”

沈一贯言道:“地方有司阴阻,就必须严明律法,严惩几个以儆效尤。”

林延潮道:“法令虽明,奈何人心不服。仆主张火耗归公,你看如何?”

沈一贯闻言吃了一惊,但随即道:“难,难,难。”

林延潮道:“这朝廷收上来的火耗,一则充公,二则作为地方官员的养廉银。”

沈一贯一听到这里,立即道:“次辅,如此不是将羡余银变成明文了吗?”

朝廷地方将民间百姓缴税的杂银碎银,统一再铸成官银。

官府将杂银铸成官银必然有损耗,还有人工,器材的支出,这些一概归入火耗。

一般这火耗是定在两成至三成之间,火耗多出来的部分就是羡余,这笔钱是进地方官员自己的口袋里的。

这样例子很多,比如漕运时,地方官府要多给漕丁两三成漕粮作为路上开支所用。

而且这不是明朝独有,从汉朝起地方为京中运粮,官府都要向老百姓多征收粮食,这称为雀耗,鼠耗,名义上粮食储存里被雀鼠吃掉的部分。

但火耗的弊端很多,比如火耗地方官员自行规定,每两收二钱至五钱不等。而且越穷的地方,火耗越高,比如天下最穷的陕西,火耗竟高达五成。

对于火耗的存在,地方督抚不仅不制止,或睁一眼闭一眼,而是公然与州县分赃。所谓好处大家拿。

林延潮的火耗归公,当然是清朝的治理办法。

首先火耗银不再是不成名目的收入,而是朝廷明文规定。

然后火耗银上缴朝廷后,再下发至地方,一部分作为地方衙门的办公之用,一部分作为官员的养廉银子。

而且清朝对各省规定了火耗数额,不许官员们再随意加耗。

当然林延潮决定火耗归公,除了吸收清原先改革的优点外,更重要是在地方推行银币,使得银本位制在明朝官方民间得到贯彻。

但此举遭到了沈一贯的极力反对。

沈一贯的理由是,火耗本就是不成文的陋规,朝廷变成明法与加税何异,如此等于助长不良风气。

二人针锋相对,林延潮与沈一贯谁也说服不了,这一次林延潮不再对沈一贯让步了。

于是沈一贯愤然道:“次辅的火耗归公之策,请恕仆不能在票拟上附名。”

林延潮知道,他虽可以以次辅的身份单独上奏,但少了沈一贯的附名,无疑是告诉外人二人意见不合,同时也给朝堂上下更多反对火耗归公的借口。

林延潮想了想道:“沈阁老既是不同意,仆也不好单独列名上奏,既是如此,咱们不妨在廷议上议一议,以九卿的名义合奏如何?”

内阁既然无法达成统一意见,那么就扩大会议的人数。

沈一贯闻言心想,这一年来林延潮权势日中,九卿多听其命,在九卿廷议上,他未必有胜算。

于是沈一贯言道:”以仆之见,此事兹事体大,恐怕仅仅是九卿怕是不能决断的,不如加入六科十三道言官,让言官们也议一议,免得日后他们上奏批我等不与他们商议。”

沈一贯这一手可谓十分厉害,可谓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林延潮既是要扩大会议人数,沈一贯就扩大到更广,林延潮大怒,他主张台阁一体,决策权从内阁下放到九卿即可,但沈一贯却把言官也拉进来,这下二人就扯破脸了。

林延潮面上却笑着道:“也好,就如沈相公所议,定在五日后九卿六科十三道廷议。”

沈一贯吃了一惊,他没料到林延潮居然会答应。

林延潮与沈一贯在内阁中商定后,然后二人各自回府召集门生党羽,准备拉票然后在廷议上对喷。

(本章完)

1423.第1401章 治人治法

第1401章 治人治法

林府。

萧良有,叶向高,方从哲他们议了一夜,兴奋者,摩拳擦掌者有之,但也有不少人忧心忡忡,以及言出顾虑之意。甚至以往一向支持林延潮的门生,也是有些退缩。

夜深之后,党羽门生们各自散去,林延潮从大堂来到书房休息。

门生们的顾虑,他又怎么不知呢?

但眼下既行到了这一步,绝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这才坐下,陈济川即前来道:“相爷,你吩咐的事,我办好了,这是底薄。”

陈济川将一本几十页的账簿放在林延潮面前的桌上。

林延潮看着帐薄道:“吾入阁为相三年,眼下为一品宰相,年俸不过米十二石,银一百八十五两,皂吏银一百三十两,钞六千。”

“但这三年收得炭敬,冰敬,别敬等等却有这么多了……你随我去库房看一看。”

说完陈济川掌灯跟着林延潮来到库房里查点。库房外有六位家丁日夜守候着,见是陈济川,林延潮立即开锁开门。

但见金锞子,银锭子高高低低摆满木架子上,此外还有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也是放满了散碎的杂银。

林延潮看到这里不由感慨。

这些钱都是入阁三年来各地督抚,官员进京所赠。

地方官员进京要以炭敬,冰敬,别敬的名目,给京官好处,这是官场常例陋规。

这几品官都有几品官的待遇,如林延潮这样宰相又是多少?

当年另一个张文忠,以清廉闻名的嘉靖阁臣张璁感叹。

顷来部院诸臣,有志者难行,无志者令听,是部院为内阁之府库矣。监司又为部院之府库矣。

大意是‘部院大臣是内阁的府库,而地方官员(监司)又是部院大臣的府库。’

当年海瑞在淳安知县任上曾开了一张单子,里面列举作为一名淳安知县一年仅常例收入,一共是两千七百多两。

若一名官员仅收常例而不向下面另行摊派索贿,在明朝已称得上清官,这样的官员不在少数,但海瑞之所以称为大清官,是因为他连这笔常例的收入也拒绝了,因此家里连肉都吃不起。

嘉靖朝一位清知县,三年收入就有近万两。这些银子不少就是以火耗的方式,然后又被他们用作进京打点京官的炭敬冰敬别敬等等。

明人笔记有记录地方官的人情来往,如上司票取,抚按荐谢,考满朝觐,有费至一千、二千、三千、四千者,夫此银非从天降、非从地出,而欲守令之廉,得乎?

没错,除了正常孝敬外,若是求人比如官位升迁调动,遭弹劾请人消灾,都要另外用钱摆平。如此想让地方官清廉何其困难。

然而后者的钱,林延潮入阁来却一两没收。当然聚贤不避亲还是必须的。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至于三年宰相……”

林延潮如此自嘲言道,当然这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是清朝说法。

也就是一名知府,仅收常例三年也能有十万两身家。林延潮还记得自己老师林烃,他任太平府知府时,当时太平府有规定,每年可从芜湖关上缴千余金为郡守费,但林烃不要,并取消了这个旧例。

此举被赞为清廉的典范,可以拿来大书特书。但明朝官场上能有几名官员如海瑞,林烃这样拒收常例。

看着一脸不明所以的陈济川,林延潮道:“这十几万两的常例银子,都是各地官员的孝敬,我入阁以来一文没动,眼下分作两拨,一半拿去给学功书院作办学之用,一半作资助京师寒家子弟作读书之用。”

“相爷……”陈济川吃了一惊。

林延潮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此事我考虑许久了。年少可以拿读书当稻粱食,现在觉来还是稻粱好。”

“我把钱给学生,让他们知道稻粱是稻粱,读书是读书,不要混为一谈!”

林延潮想到这里,看了库房外自己府邸一眼。

百十个仆役丫鬟,车夫家丁等,维护园子花费,自己与家人的衣食住行每年没有一两万两银子确实也打不住。

但老家的产业,钟骡子那的干股,维持这份宰相的体面已是足够了。

到了他这个位置,求财已是没意思了。

四十四年后明朝灭亡,再多钱也是白搭。

国在家才在!

林延潮道:“贤而多财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要革除天下之积弊,首先持身一定要正。持身不正,别人就有了攻讦你的借口。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这就是欲正人则先正己。”

“但这散财之事,切记不要铺张,更不要装作不经意放出话去,此事我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为自己求一个心安。”

林延潮似与陈济川吩咐,又似自言自语。

“相爷,我明白了。”

陈济川看向林延潮目光间流露出仰慕之色。

这一夜间,雨时而下,时而停。

而沈府上,灯火却燃至通明。

右中允陈之龙、户科都给事中姚文蔚、工科给事中钟兆斗、吏部员外郎贺灿然,刑科给事中钱梦皋、御史张似渠、御史康丕扬皆聚于沈一贯的府中通宵达旦的商议。

由他的门人组成来看,沈一贯确实在言官中颇有势力。

“吾与林侯官非敌,然而他坐这个位子上,吾与他之间就不能不有瓜葛,此乃君子之争。”

这番话倒不是沈一贯违心之言。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作为首辅的沈一贯曾与天子提出设立商税,主张在商税朝廷与地方对分分账,但却被天子拒绝。

沈一贯提出商税是替换矿税的折中之法,但林延潮却是为了通商惠工,二人尽管方法相同,但初衷不同,却是差之万里了。

听沈一贯这么说,陈之龙等纷纷点头。

沈一贯踱步一阵,走到案几边驻足,但见他手抚几上青瓷缓缓道:“他主张收商税,老夫不反对,他主张通商惠工,老夫也不反对,但是他要火耗归公,这加征加派之名老夫岂可受之,这一次老夫却不能不站出来说话了。”

陈之龙道:“恩师,此耗羡归公之事一出,林侯官即入众矢之的,不仅百官反对他,百姓也是反对他,此乃自取灭亡之道。”

“是啊,要使银钱流通,可以以新币为京官武将俸禄或定两分耗之法,而火耗归公之议,乃林侯官自取其败,只要恩师能在廷议不动不移,满朝的官员都会站在恩师一边。”

沈一贯沉吟半响道:“你说得不错,但林侯官素来谨慎,这一次却敢如此大张旗鼓,莫非背后有圣意?”

陈之龙笑道:“恩师,若百官反对,林侯官再有圣意又如何?岂不见王太仓如何。”

沈一贯闻言点点头,疑心尽去。

次日。

林延潮,沈一贯奏请廷议,得到天子允许后,下发揭贴至参与廷议的官员手中。

并且廷议参与官员进一步得到扩大,增为京师三品以上官员。

看到揭贴的内容,京城的官员们可谓尽是哗然。

按照规矩,在参加廷议之前,与会官员事先不准串议。

但不与会的京官仍忍不住至与会官员门上走动,其中言论多是反对此议的。

甚至有官员义愤填膺地公然抨击林延潮此乃残民害民之举,加征加派之实。

不断有门生将朝野上下的舆论禀告给林延潮,不少人建议在此议款项上有所松动,减少反对压力。

然而面对众门生的劝阻,纵使八风吹来,林延潮仍不为所动。

孙承宗来至文渊阁时,但见林延潮正端坐阁中以密揭的方式向天子进言。

“师相!”

林延潮停下笔来,笑道:“稚绳,你来了。”

孙承宗上个月又升官了,晋为太子宾客正三品,仍掌詹事府事。

孙承宗坐下后,但见林延潮心无旁骛地写完最后几行,然后拿起纸张命王衡盖印发宫里。

但见林延潮笑道:“以往事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而今可谓惊天动地了。你看各省督抚已是来信予我,支持耗羡归公之事。”

孙承宗道:“师相,学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林延潮看了孙承宗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屋内气氛已冷,寒若冰窖。

孙承宗连忙道:“学生绝无反对火耗归公之意,只是觉得此举容易引起百官相攻,师相为官一向谨慎,为何这一次冒如此风险?”

“学生斗胆直言,俯请……俯请师相海涵。”

林延潮叹道:“你还是依旧如此直言不讳。”

“这些年来,已经越来越少人如此劝我了,特别是石东明致仕回乡之后。”

石星在朝中与林延潮不和,屡屡在廷议上顶撞,最后林延潮忍无可忍,在一些事上为难石星。

石星见此怒而辞官,期间多次与同僚言,林延潮忘恩负义(当初林延潮入阁前,正是石星向天子保荐他的援朝平倭之功)。

林延潮见石星辞官心底也有些愧疚,于是向天子上奏石星功劳。

一治河,石星任工部尚书期间与潘季驯配合默契,黄河因此得以治理。

二均丈,张居正死后,清丈田地之法险些废除,石星任户部尚书时于各省继续推行此法。

三宁夏之役。

四播州之乱。

五两度援朝平倭之功。

天子见到林延潮奏章后,给辞官归乡的石星加封为少师兼太子太师之职,如此才稍稍安抚石星的失意。

尽管石星荣归故里,但官场上却因此道林延潮性愎自用,不能容人,不能兼听旁议,还有不满之人加了一句‘真颇有张文忠公当年的风范’。

尽管损失了一些名声,但石星一去,官场上下为之一肃,令林延潮施政的阻力大大减轻。

孙承宗当然知道这些年林延潮权威日重,廷议之上敢于反对之声渐少,除了沈一贯,恐怕没有人敢在林延潮稍露半个不字。

然而此刻提及石星,林延潮倒有几分想念之意。

林延潮道:“这些年奉承之言听得多了,稍有些实话不免觉得刺耳。真高处不胜寒……但朝堂上要有讲真话的人,你说得不错。眼下朝中反对者不少,换以往吾必安步当车,但眼下时不我待。”

孙承宗道:“师相,坊间流传恩师欲变法革除积弊,先是火耗归公,再摊丁入亩,最后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林延潮神色一动:“何人所言?”

“沈四明身旁那些浙籍官员那边传出来的。”

“果真如此。”林延潮冷笑,沈一贯果真使下作手段中伤自己。

“师相若提出火耗归公,必遭到官员与读书人们的反对!学生为师相计,还请三思。”

林延潮看向孙承宗道:“你的话仆明白,不用再说了。”

孙承宗见林延潮露出逐客之意,只能告退。他走到门外,回头见林延潮以指叩桌,凝眉沉思。

这一刻孙承宗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至林延潮门上时情景。那一天雪下得很大,他于落魄之时投奔林延潮,得之收容。这一刻十几年的师生之情涌上心头。

孙承宗眼眶里泛起热泪回身入内,决然道:“若师相心意已决,学生……愿与师相共同进退。”

林延潮闻言一愣,随即笑了笑,转身走向墙边存放公文的红柜。

林延潮取出一书来交给孙承宗道:“此书乃我入阁三年执政的经验所谈,尽述国家的弊端,如何治理根除,如何循序渐进都写在里面了。”

“师相……”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自仆入阁之日,沈四明即处心积虑要逐我而后快。仆大不了回乡教书,但朝堂上却不能没有人贯彻仆的主张。此书你拿在手里,将来吾学若不被人推翻,那么你一定用得着。切记廷议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说一句话,过早暴露政柄则后患无穷,切记你是当今太子的老师!”

廷议之日。

与议官员皆聚于阙左门外。

孙承宗心情沉重,他从这几日得知,沈四明四下散播言论,言林延潮欲大刀阔斧行变法之事。

林延潮的手段会比当年张居正颁考成法,清丈田亩,一条鞭更狠,一举触动无数官绅的利益。

尽管朝堂上林延潮的门生党羽众多,眼下已有不少中立官员都已支持沈一贯。

按照惯例,廷议上议论什么事,就由哪一部的官员在主持,这一次廷议议论火耗归公,自是由户部尚书杨俊民主持。

为何廷议要选阙左门,阙右门,因为天子御门听政在皇极门。

天子于皇极门面南而坐,臣子面北而立。至明宪宗后,天子退出廷议后,文官廷议就改作面东或面西的阙左门了。

阙左门下摆着两张公座。

这是林延潮,沈一贯的位子。

林延潮的公座虽侧对着百官,但却也是面南而坐,他正从容自定地喝茶,尽显文官首臣之威仪。

沈一贯则面北而坐,二人南北对立,间隔了老远。至于主持廷议的户部尚书杨俊民则立在二人之间。

除了林延潮,沈一贯,其余如杨俊民这样大员都要站着。

而吏部尚书李戴,礼部尚书于慎行,兵部尚书宋应昌,刑部尚书萧大亨,工部尚书杨一魁,左都御史温纯,通政使林材,大理寺卿郑继之如此九卿大员也仅仅是站在檐下。

至于言官们更必须站着参与廷议,然后还要晒太阳。

这几年从九卿名单的变化上,也可知道沈一贯为何执意加入言官参与廷议。

在大廷议前,气氛严肃,林延潮与沈一贯二人神情都是凝重,今日之事是二人第一次短兵相接,百官知此也有一番凝重。

就在这时,但见一名宫里太监从远处匆匆奔来。

这名太监向台阶上东西对坐的林延潮,沈一贯行礼道:“启禀两位老先生,闻之今日大廷议,老祖宗正好有空,故而打算来此旁听,然后再禀告皇上,不知两位老先生意下如何?”

这名宫里太监这么说完偷看林延潮,沈一贯的脸色。

这时候谁都知道,林延潮,沈一贯之间马上就要开打了。

田义居然在这时插了一脚。

但见林延潮毫不犹豫道:“大臣廷议,司礼监掌印旁听,本朝从无此规矩!本辅不能破例。”

沈一贯抚须道:“请转告你家老祖宗……休作此想!”

那名太监悻悻而退,林延潮,沈一贯对视一眼,都是笑了笑。

杨俊民得了林延潮示意,当即道:“今日所议之事,诸位都各自于下派的揭贴里知晓了。万历银钱为地方州县阴阻,此事盖因火耗而起,皇上知有火耗之事,震怒非常……”

“……钱粮火耗,原非应有之项,但自各省行一条鞭法来,相沿已有一段时日,地方官员非以此无以养廉,故姑且存之。以往此事都掩在盖子里,但人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到底何去何去,我等拿到台面上说一说,最后拿出一个章程来,奏明天子。”

杨俊民说完,看向林延潮,沈一贯。

林延潮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发言。

沈一贯见林延潮不下场,心底大定,但他也不会发言,毕竟以他今时今日地位,一旦出声再遭小臣辩驳,面子何在?

两位辅臣不下场,但见礼部尚书于慎行道:“吾有一言。”

杨俊民道:“大宗伯请讲!”

于慎行道:“如方才大司农所言,火耗是自一条鞭法才有,此说极为精到。嘉靖十年时一条鞭法,已在有些地方试行,万历九年由首辅张文忠公推广至两京十三省,朝廷税赋一律以白银计,如此也有了火耗。”

“朝廷用一条鞭法之意何在?乃不按实物征课,省却了输送储存之费;不由保甲人员代办征解,免除了侵蚀分款之弊。以漕粮而论,一石漕粮按离京远近,要另征三四斗轻赍银,也就是十之三四作朝廷的运输储存之费。”

“所谓火耗者,到底多少?实不过百之一二。但地方官员借火耗之名,为巧取之术,以至于代增一代,官重一官。如今官取十之二三,民以十三输国之十,里胥又取十之一二,民以十五输国之十。一句火耗,以至于官无横征之名,民却有暗害之实!”

于慎行越说愤慨之色越是溢于言表,下面官员也是跟着窃窃私语。

兵部尚书宋应昌,刑部尚书萧大亨亦示意他有话说,杨俊民问道:“大司马,大司寇是附和还是反驳于大宗伯方才所言。”

宋应昌道:“本部附之。”

萧大亨则道:“本部不敢苟同。”

杨俊民道:“那请大司寇讲!”

却说林延潮以次辅行首辅之事后,在主持廷议时定下了规矩。

这规矩参考于罗伯特议事规则,其中重要有两点。

首先所有问答都在发言者与主持人之间互动,未经主持人允许不得发言。因为辩论时,正反一旦对掐,很容易形成为杠而杠的局面,最后成为骂战,比谁的声音大或争到最后一句,无益于会议进程。

其次第一个人发言后,下面发言之人需向主持人表明其立场赞同或反对,反对者先发言。如此达到意见的平衡,避免陷入一言堂的局面。

此主张为九卿一致拥护后执行。此后廷议的决策效率大大加强,也使廷议之论更公允。而九卿廷议的决策,更深入得到文官阶层一致拥护,连天子也不敢轻易更改,离林延潮入阁之初提出的天子与台阁共议又更近了一步。

但见萧大亨则道:“事出非无因,地方既有此成例,骤然更之,必生大乱。春秋之义,立法贵严,而责人贵宽,何也?盖因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

“本部虽主司刑律,却有一言论断,古往今来,有治人,无治法。得人办理,则无不允协。不得其人,其间舞弊弄法又岂止于火耗一法,虽条例画一,弊终难断。要革除弊法,唯有重选才用官,以治人为上上之道。当初次辅也曾言,先有治人再有治法。”

萧大亨说完从容坐下,不少官员连连点头,满脸兴奋。

林延潮看了萧大亨一眼,心底倒也有几分称许。

杨俊民向宋应昌道:“大司马请讲。”

于慎行,萧大亨一正一反后,现在轮到宋应昌出声:“大司农,方才大宗伯所言,所谓火耗不过百之一二,诚然如此,当年海忠介公为淳安令时,一两银子只收两分加耗,也就是两分耗。但当今地方官员却加征至多少?少则二成,多至五成,以至于一条鞭法的便民之利荡然无存。”

“方才大司寇所言,本部不以为然。治理天下,当尚和去同,执两用中,治人治法视时势而辨,岂可一成不变。法久弊生,不能不变,变之在人,人以定法。人治之难,难在乾坤独断。法治之贵,贵在大纲小纪,无法不修。畿甸遐荒,无微不烛。”

听完宋应昌之言,杨俊民抚须道:“如大司寇,大司马所言,火耗归公乃修一条鞭法之不足,推行万历新钱所用,但地方舞弊弄法又岂止于火耗一项。至于治人治法之论,不在此议,下面不必再争。”

百官此刻也听得出来,于慎行,宋应昌之言,论据充分,正是事功党务实的风格。而萧大亨说得虽好,但只在务虚上作文章,没有落到实处。

杨俊民询问后其余九卿或不表态或赞同,唯独大理寺卿郑继之反对宋应昌道:“从来足国之道必先足民,而足民之道在于薄赋。耗羡乃州县私征私派,于理不通,于法不合,若以火耗纳入正项,必有不肖官员指耗羡为正项,而于耗羡之外又事苛求,必至贻累小民。正项之外,更添正项,他日必至耗羡之外,更添耗羡。此与盘剥百姓,加征加派何异?更有纵贪之害,有违祖制。”

杨俊民则道:“郑廷尉似没有看清揭贴所书,火耗归公当然不可为正项,乃州县百姓将正项与火耗一并自封投柜,由州县封柜至藩司,经户部奏销之后,再由藩司至州县。”

郑继之则继续道:“纵是藩司封柜,又岂能禁州县官员耗外加耗。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朝廷不明文律法,州县犹自畏惧,一旦放开则大行其道。”

杨俊民笑了笑,又问何人可答。

通政使林材起身道:“不知郑廷尉为州县时收不收耗羡?不收耗羡,能养家小否?难养家小,则失人伦,收了火耗,则欺百姓。凡慕虚名必处实祸,而今朝廷无耗羡之名,百姓却有耗羡之实,岂是我等可以无视。”

“本使以为与其州县存火耗以养上司,不如上司以火耗以养州县,与其名实相违,移东就西,使百姓将官员胥吏贪取民财而归之皇上,倒不如摊开来说。可责令督抚将火耗通盘合算,如何抵项,如何补漏,若干养廉,若干公用,一一上奏户部题销。但凡能说得通,行得去,如此既服人心,事亦不误。”

林材之后,九卿言毕。其余官员各自发言,不拘三品官员,科道御史官位高低。

廷议进行到现在,若说萧大亨,郑继之这样官员,言语还有分寸,反对之见言之有物。到了后来言官发言时,不少反对火耗归公的官员,已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喷而喷。

眼见与此,孙承宗已不顾林延潮之前话,起身仗义执言道:“火耗之事……”

孙承宗虽陈言一番,仍未起力挽狂澜之用。

杨俊民这时点了礼部右侍郎朱国祚发言。

朱国祚是申时行的得意弟子。但申时行下野后,对方与林延潮关系不好,反而与沈一贯走得很近。据说是朱国祚万历十一年状元,但人们总拿他与林延潮这位万历八年的状元比较,如此一比,自是令朱国祚心底生了恨。

朱国祚依附沈一贯还有一个原因,二人都是浙籍官员。

朱国祚发言时,沈一贯微微一笑。

但见对方出声道:“启禀大司农,州县火耗原非应有之项,因通省公费及各官养廉,有不得不取给于此者,朝廷非不愿天下州县丝毫不取于民,而其势有所不能也。”

“但眼下有的县拉了亏空,有的县却是富裕,以往地方官员按地裁量,火耗加一加二加三不等,而今朝廷一律绳之,既无法养廉,亦不能免去百姓所遭搜刮,不如以次第裁量。”

沈一贯闻言神色一变,朱国祚看似反对,实际上却支持了林延潮。

这是怎么回事?沈一贯想到一个可能,顿时色变。

朱国祚的改弦更张,实令不少人一头雾水,更令沈一贯一方阵脚大乱。

原先有几个要发言的官员,顿时迟疑了下来。

这时廷议风向已变,一时之间无人反对朱国祚的意见。

杨俊民等了一阵,也不见人反对,这才点了兵部左侍郎许孚远。

许孚远是理学大儒,当年曾于新民报上反对过林延潮陪祀荀子之论,同时他也是浙籍,平日与沈一贯虽少了走动,但不至于支持林延潮,反对沈一贯才是。

但见许孚远出声道:“启禀大司农,方才右宗伯建言在理,天下事惟有可行与不可行两端耳,火耗可行,但朝廷一律定以火耗加二,实有顾虑不周全之理。”

许孚远说完,沈一贯一方已是瞠目结舌。

但见林延潮好整以暇地安坐于椅上。

杨俊民向林延潮,沈***:“不知两位阁老可要说些什么?”

林延潮点了点头出声道:“之前一律定以两成火耗,不是以新币而论,而据本辅这几年来清查各地州县加派火耗的均数……”

听林延潮之言,沈一贯与百官都是大吃一惊,原来林延潮早就开始摸底了,但他的口风实太紧,竟无一人所知。

但见林延潮侃侃而谈:“各地火耗之费唯浙江最好,仁和,钱塘等地不过八分,至于最多太平,永嘉也不过一钱八分。”

“其余如北直隶各地多在两钱三钱之间浮动,南直隶如苏松常镇则为一钱,其余州府则要两钱左右。山东两钱八分,山西有两钱四分,也有两钱的,河南二钱五分至三钱。江西福建皆是两钱,湖广二钱至二钱二分不等,而陕川云贵竟为三钱至五钱不等!”

随着林延潮声音加重,下面出自陕川云贵的官员不由脸色难看,这几个省是明朝最穷的地方,但却是火耗最重之地。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而宰相之怒,百官俯首,捂住乌纱。

阙左门前,不少官员此刻嘴唇轻轻发抖。

但见林延潮叱道:“地方官员加征加派火耗以此滋扰民间,收刮民脂民膏。这些亲民官究竟是治民还是食民,而朝堂竟有人公然替他们遮掩,视若不见,众目睽睽之下,信口雌黄,掩耳盗铃,廉耻何在?”

不少官员皆是汗如雨下。

林延潮取了一本帐册:“各州县火耗明细在此,台下若哪位不信,尽管拿去看。”

如陕川云贵的官员,但见林延潮如数家珍般,说的丝毫不差,都是背心颤抖,不知如何自处。现在事情已经被捅出来了,被林延潮摆在台面上说,如果此刻不火耗归公,朝廷一旦下令革除火耗,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有账目在手,此法实在非常凌厉,也很得罪人,不过众官员明白眼下并非与林延潮算账之时,如何捂住盖子才是要紧。

“既是提出按地裁量,也是量力而行,可以令各地督抚划定火耗多少,其中多少用作养廉,多少用作亏空,多少用作公办,各自上奏朝廷,不可多征,也不可少征。诸位以为如何?”

说完林延潮目光扫过众官员,众官员无不垂首,不敢对视,对此都表示无异议。

沈一贯的脸色更难看了。

而孙承宗等更是大喜。

顿时议论已定,官员各自投票。

其中廷议上赞成的多少人,反对的多少人,各个列名据实写于奏章上,然后全部与会官员签字确认后,上奏给天子。

林延潮返回文渊阁时,但见沈一贯脸色阴沉坐在阁中。

沈一贯挥手示意,屏退了阁中办事之人,然后与林延潮道:“我千算万算,却没料到朱金庭居然……居然投靠了你。”

林延潮笑了笑,今日廷议上支持与反对火耗的官员人数其实相差无几,林延潮赢得不明显。

但沈一贯为何最后却一副败了模样?

原因在于沈一贯的基本盘崩了,浙党的二号人物朱赓已暗中投靠了林延潮。故而导致沈一贯经营已久的浙党一下子瓦解了近半数人。

林延潮道:“肩吾兄,官场间,或结以道德,或结以党友,或结以财货,或结以采色。道德为上,党友次之,财货再次之,采色再次之,这道理不用仆多说吧。”

这话的意思是官场间缔结关系,有共同道德追求为上,其次就是乡党朋友,再次就是钱财,最后则是兴趣爱好差不多。

林延潮言下之意,事功学派对标是东林党,两边有各自鲜明的立场,大家因立场,志向相同,而成为同道。

至于沈一贯浙党看似很厉害,以同乡籍贯,姻亲形成圈子,比财货往来,利益交换或有着投其喜欢形成关系显得……力量更大。

可是这看来牢不可破的关系,在林延潮拉拢了浙党的二号人物朱赓后,沈一贯的阵营就立即分裂了。

历史上浙党斗不过东林党,现在自也斗不过林延潮。

沈一贯抚须长叹:“没料到我沈一贯居然败在了格局和见识上,实在是心服口服。”

林延潮则道:“不敢当。”

沈一贯冷笑道:“想公的手段,恐怕早在入阁之初,于张新建,赵兰溪,王太仓都各自安排了一套,今日总算轮到吾了。眼下公怕已与朱金庭谈妥,以他入阁的条件来踢我出局吧,但是……我沈一贯不在,皇上又岂容公一人在内阁独大,这点考虑到没有?”

林延潮道:“仆将举沈归德,朱山阴入阁,替代肩吾兄。”

沈一贯大笑道:“吾早知道是多虑了。明日吾就上辞呈告老还乡。临别之际,吾有一言相赠,这用人之柄皆操之于皇上,一语可荣辱人,一言可生死人。只要皇上一日不肯将权柄下移,纵使你权位再高,终是臣子,变不了此局。”

对于沈一贯之言,林延潮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抚须道:“肩吾兄所言极是,两千年来何为治法?唯有‘皇建有其极’一句而已。’

“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否则武乡侯,张文忠公如何名垂千古?自入阁之日,仆早将荣辱不计,生死不计,为朝廷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番多谢肩吾兄赠言。”

“也请肩吾兄放心,你的门生党羽,仆不会薄待。”

沈一贯欣然道:“吾知宗海行事自有分寸底线,公有猷,有为,有守,真宰相之才。吾归乡以后就试看公以后如何拨正乾坤,一扫天下积弊了。”

顿了顿沈一贯又抚须感慨道:“但若使天下皆善人,则无君无相又如何?”

说完沈一贯起身,二人对揖后,沈一贯袖袍一甩,大步走出文渊阁去。

林延潮目光默送沈一贯离开。

次日沈一贯上疏辞官,一个月后得准,加少保之职,赐驰驿还乡。

沈一贯终于返回浙江四明老家,而于仕途上也称得上善始善终。

而内阁只余林延潮一人,时称‘独相’。

但林延潮不肯大权独揽,而是上疏请增补阁臣,得到天子御准。经过大廷推后,沈鲤,朱赓皆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

而火耗归公,也得以顺利推行下去。时人评曰:耗羡之制,行之已久,征收有定,官吏不敢多取,计已定之数与策定之前相较,尚不逮其半,是迹近加赋,实减征也。且火耗归公,一切陋习,悉皆革除,上官无勒索之弊,州县无科派之端,小民无重征之累,法良意美,可以垂诸久远。

此法预算外收入纳入预算内管理的典范,新定的火耗,比原先成例减少了近一半,令督抚对州县管理之权得以增强,并使各省财政得到舒缓,最重要是万历银钱也得以在地方畅行无阻。

随着银币流通比重加大,州县所收火耗一年少于一年,此法又反复重修,但终使银币流通盛行,以至于百姓不知戥子为何物。

朝廷遂废民间白银市易,以银币为钱,称量白银终被银本位制取代,火耗归公之法也因此被废除,但仍被后世誉为一代良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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