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第205章 有人要杀官劫船

第205章 有人要杀官劫船

高邮州以北张家沟镇的运河码头,三艘官船静静地停在夜色中。

桅杆、船首和船尾,悬挂的灯笼,散出昏暗的灯光,随着水面波浪荡漾而起伏着,把船形勾勒得若隐若现。

无边无际的黑暗,把三艘官船包围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它们吞噬掉。

在远处的河汊里,静静地漂出两艘小船,然后停在暗处,船上的人趴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三艘官船。

“查清楚了吗?”

一位彪形大汉轻声问旁边的瘦小精干汉子。

“大当家的,查清楚了。前面官船里坐的是天下闻名的海瑞海青天,还有新上任的漕运总督,姓王。”

“三艘官船,还有一位呢?”

“以前南京户部侍郎,姓徐。”

“南京户部侍郎?难怪,这个姓徐的可能知道他们的底细,所以惊慌失措,叫我们兄弟来杀人劫船,以除后患。”

“大当家的,这买卖做不得。”

“怎么做不得?”

“船上可是海青天啊。”

“海青天又如何?难道给你家三代祖先洗冤雪耻了?还是包你三代子孙荣华富贵?”

从后面慢慢爬上来一人,五短身材,满脸横肉,还有一道刀疤。

大当家侧头一看,轻声道:“二当家的也来了。老五说前面船上坐着海青天,你看这买卖干不干的?”

刀疤脸的二当家瓮声道:“海青天?哪路神仙?我只认得财神赵公明。”

大当家心里放心了,帮会里最心狠手辣,心腹死党也最多的老二站在自己这边,这事就成了。

老五还在劝,“大当家的,我们真要是杀官劫船,天下就没有我们容身之处了。”

“糊涂!有了银子,去别处买一纸户贴,改名换姓,做个富家翁,快活得很!”大当家奚落了老五一句。

老五还想再说,被刀疤脸二当家在后面踢了一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迫于淫威,不敢再吱声。

大当家看在眼里,嘿嘿轻笑,转头对二当家说道:“老二,待会伱带人摸上船去,把当官的都杀了,赏钱我分你一成。”

“嗯。”二当家鼻子哼了一声。

“天下乌鸦一般黑,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什么海青天,都是那些文人吹捧出来的。这世上要是真有好官,兄弟们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大当家继续给二当家洗脑。

他趴在甲板上,看了看天色,侧耳听了听远处传来的梆子声。

“三更天,动手了!”

“是!”

不过一刻钟,从暗处涌出二三十艘小船,如同黑夜水面上的水虫,贴着水面,悄悄地向三艘官船围去。

南京城,魏国公府里。

一位老仆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前面带路,引着一位文人,沿着抄廊曲径,来到一处书房门前。

“小公爷,梁先生来了。”老仆人在门外禀告道。

“请进。”

门被推开,里面点着十几支蜡烛,照得亮如白昼。

书案后面坐着一人,白面长须,四十来岁,正是当代魏国公、太子太保、领中府、兼南京守备徐鹏举的世子,徐邦瑞。

“小公爷,学生深夜冒昧打扰,多有得罪!”

“无妨!石清深夜拜访,肯定是有要事。”徐邦瑞挥手示意老仆人退下,把文人请到座位坐下。

文人不到三十岁,长得星目柳眉,儒雅中有四分英武,他正是魏国公府派在扬州的“白手套”梁奢,字石清。

梁奢急切地说道:“小公爷,韩友卯重金收买了一伙盐枭水贼,意图在张家沟伏击官船。”

徐邦瑞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什么!他想杀官劫船!胆大包天啊!”

梁奢更加焦急,“小公爷,韩友卯这是狗急跳墙。他急了不要紧,却是要坏了大家的好事啊。”

徐邦瑞反倒冷静下来,“石清,不要着急。此件事,倒不一定是坏事。”

梁奢一愣,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徐邦瑞,想从他脸上看清楚小公爷的真实想法,一时间也没有开口。

徐邦瑞脸上的神情在跳动的烛光里晃动着,过了一会他患失患得地问道:“石清,你说太子殿下清厘两淮盐政,会不会是剑指南京?”

“小公爷,何出此言?”

“石清,不瞒你说,去年南京有传言,说先皇要废南直隶,如其它地方设三司,置巡抚。”

梁奢一惊,“小公爷,这传言从何而来?”

“来源谁也不知道。有的说是西苑的司礼监大太监传出来的,有的说是某位阁老传出来的,还有的说是皇上潜邸近臣传出来的。

不管如何,绝不是空穴来风。只是先皇去年身体不好,没有心气做这大事。现在皇上即位,把军国事悉数托付给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的脾性,我们远在南京的人,可就有点摸不清了。而且我们南京的这些勋贵,隔得有些远,内阁中枢、内廷御前,都说不上话啊。”

梁奢有些明白徐邦瑞的担忧。

一旦废除南直隶,改为三司,不仅南京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等一干衙门受到影响,世代居住在南京的勋贵们受影响也最大。

他们留在南京最大的作用之一就是替老朱家坐镇东南。

离京城远,离权力中枢远,但有个好处是天高皇帝远,逍遥自在。

废除南直隶,朝廷十有八九是要把南京城的勋贵们迁到北京城去。

世代居住在南京,产业根基都在南直隶,谁愿意舍弃祖业,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北京城去?

所以以魏国公为首的南京勋贵们,相比巡查盐政,更担心朝廷会以清查盐政为开端,顺藤摸瓜,查出一大堆弊政,然后以此为理由裁撤南直隶。

“小公爷,要是海刚峰一行三人,在南直隶遭劫遇害,那事情更麻烦了。”梁奢小心地答道。

徐邦瑞脸色一变,狠狠一拍桌子,“石清,就算知道了又如何?我们鞭长莫及啊!我们与扬州那边,只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现在他们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往刀尖上撞,我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撇清关系。”

梁奢想了想,“小公爷,瓜州附近有一营江防水师。”

徐邦瑞眼睛眨了眨,“这营兵马,操持在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操江吴时来手里。”

“小公爷,听闻公爷曾经有大恩于吴御史?”

“活命之恩。”徐邦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喃喃地说道,“居然有水贼在运河上劫杀官船,操江御史有责任进剿水贼,肃清地方。”

京城里,朝阳缓缓在天际升起,朱翊钧完成了每天照例的晨练,洗了澡,换了身衣衫,徒步往紫光阁走去。

到后阁坐下,方良进来禀告。

“殿下,叶梦熊和庞尚鹏递牌子进来了。”

朱翊钧把手里的奏章往桌子上一丢,“好,请两位先生进来。”

(本章完)

206.第206章 千万两银子的暴利

第206章 千万两银子的暴利

“臣叶梦熊/庞尚鹏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起身,请坐。祁言,给两位先生上茶。”

“是。”

“谢殿下。”

等叶梦熊和庞尚鹏坐下,朱翊钧开门见山:“惺庵先生,你的十段锦法和一条鞭法,统筹局东南办的杨金水,列了一份详细的条文呈给本殿,足足五万字。

很好,很有魄力,很有想法。尤其你的出发点,有使于均平之中,曲寓存恤之意。这一点超出许多官员。

他们行除弊革新之举,无非是头痛医痛,脚痛医脚,舍本逐末。唯独惺庵先生之法,是利国益民的根本之法。”

庞尚鹏施然应道:“谢殿下夸奖。”

“惺庵先生,现在盐政是大问题,本殿查阅过本朝和前宋的相关资料,嗯,与两位先生共同探讨一下。”

叶梦熊和庞尚鹏连忙拱手道:“臣恭请请殿下指点。”

“据前宋《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绍兴二十七年,淮南产盐高达三百八十万石,预计每年盐引在两百万引左右。

据宋史记载的数据推测,宋时人口男女老少应在六千万左右,《宋史.通货志》有载,盐引每张领盐一百一十六斤,价六贯。

宋时一年出盐两万四千万斤,六千万人口,每人每年吃盐近四斤,合理。又得盐税一千两百万贯。”

庞尚鹏和叶梦熊听得非常认真,心里也十分震惊。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对前宋盐税这些枯燥的数字,熟记于心。

据说先皇也精于算计,司礼监盘账算账的本事,比户部还要牛,难道是遗传?

朱翊钧继续说道:“我大明每年产盐多少?户部架阁库的文卷显示,长芦、两淮、四川、解池、浙东、福建、广东,全国产盐在六亿斤左右,合计两百万张盐引,两淮占一半。

而我朝盐政行的是开中法,即民商输粮食、布帛至九边,换取盐引。成化年间,直接以粮食至户部、运司换盐引。

只是盐引有利可图,宗室、外戚、勋贵、内侍、百官们纷纷上奏讨要盐引,使得占窝严重,那些输粮的民商有盐引却领不到盐。

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公改开中法为折色法,每张盐引折银三到五钱不等为盐税。”

说到这里,朱翊钧冷笑道:“每张盐引折税银三到四钱,折合两百文钱,与前宋每张盐引盐税六贯钱相比,简直是白送。真是损国利民的大好举措啊。只是这民,是哪些民,两位先生,心里有数吧。”

叶梦熊和庞尚鹏低着头,喉结不停地抖动,只敢含糊地应了一声:“臣心里有数。”

“我们再来看看盐价,前宋盐价不同年代是有波动,但太平时期通常在每斤五十文左右。我朝食盐,有高有低,本殿叫人算过,平均在每斤五钱银子,折合三百文钱。

也就是说我朝的盐,到百姓们手里,市价是前宋的六倍。但是交给国库的盐税,却只有前宋的三十分之一。

这里面的钱,去了哪里?

前宋盐税太重,占六成之多。我们不学,只需征收十分之一,每张盐引可得折银九两,全国两百万张盐引,可得一千八百万两盐税银子。

现在呢?

自弘治年间行折银法,每年盐税银子不过五六十万两,有时征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就有一堆的御史谏官上奏,说什么与民争利,民不聊生。

按理说该收一千八百万两银子的盐税,只收了不到十五分之一,就有人出来劝阻,打抱不平,呵呵!到底是与哪个民争利?哪个民不聊生了?

本殿看来,这些御史谏官,不是朝廷的命官,成了盐商的命官。”

叶梦熊和庞尚鹏听得后背冒汗,满朝文武百官,都说先皇是天下第一精明人物。

可是今天太子殿下才露一小手,把盐政的腌臜帐算得清清楚楚,算得让人心惊胆战。

他的精明恐怕远超先皇数倍。

先皇还只是在算肤浅的表面帐,太子直接算到本质上,连根都给你刨出来,无所遁形!

朱翊钧一指庞尚鹏:“惺庵先生,素闻伱颇懂经济,善于理财,现在两淮盐政,全国盐政败坏成这个样子,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殿下。”庞尚鹏恭敬地答道,正要禀告,冯保急匆匆跑来禀告:“殿下,督办处收到急报,四日前,海瑞、王一鹗、徐养正一行在高邮州以北张家沟镇遇到水贼袭击。”

朱翊钧猛地站起来,“贼子好胆!居然敢杀官劫船!刚峰公三位可无恙?”

“回殿下的话,刚峰公三位安然无恙,只是蒙泉先生受了点惊吓。”

朱翊钧转头对叶梦熊和庞尚鹏说道:“二位先生,我们暂停盐政议论,本殿要先听听淮东急报。”

“是。”

“冯保,你说。”

“是殿下。急报有说,当晚高邮湖水贼半边天一伙,纠集部众五百余,夜袭停泊在张家沟镇码头的官船。

半边天贼众二当家苏峰实乃锦衣卫的番子,在夜袭官船的紧要关头,反水杀了大当家半边天。

且王一鹗王督早有安排,调集了五百抚标营精锐乔装民商船夫,散匿周围,听到号令,当即发作,与官船上三百护军合歼了半边天匪众。

苏峰禀告道,半边天名为水匪,实为扬州大盐商豢养的私盐贩子。只是跟大盐商联络,一向是半边天亲自往来,不假于他人,苏峰只知道应该是扬州十大盐商之一,具体是谁,不得而知。”

朱翊钧点点头,“十大盐商?不管是谁,这一次都难逃法网。王一鹗呢?”

“急报有禀,王督天未亮就带兵南下扬州城去了。”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中,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对冯保说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南直隶住着一群神仙,逍遥自在上百年的活神仙。

各个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啊。而扬州城里,住着一群财神,手眼通天,南京城,北京城,外朝内廷,不知道多少人靠着他们吃饭呢。”

说到这里,朱翊钧转向庞尚鹏和叶梦熊说道:“上千万两银子的暴利,不要说杀官劫船,扯旗造反都敢做了!

冯保,叫督办处发八百里加急。一,总督浙江、福建军务的曹邦辅,以兵部侍郎职巡察南京到吴淞口的江防武备。

二,东海水师定海营移师吴淞口,与镇海营在长江口相宜地方,进行水陆并进、追剿海贼上岸犯城的操演,由曹邦辅节制主持。”

冯保领令匆匆而去,朱翊钧转头对叶梦熊和庞尚鹏说道:“防范于未然。财帛动人心,千万两银子横财,足以会让很多人铤而走险。”

叶梦熊和庞尚鹏看到朱翊钧当机立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狠狠体会到这位主的行事风格,连忙恭声应道。

“太子英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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