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硬核指挥法教学(4K二合一)

背后的运动原理?

各种指挥技术的本源?

还原每个动作的设计过程?

看着卡普仑和旁边围观的希兰一脸惊奇的表情,举起铅笔的范宁补充道:“嗯,别奇怪,这很正常,那些灵感强大、无师自通的指挥家可能也没法给你们解释清楚。”

这不能怪这些教授藏拙。

甚至不能怪这个世界“重灵感轻理论”。

指挥这门艺术,太难用语言文字去形容了,哪怕作平行参照,范宁前世的20世纪之交,以古典音乐核心发源地著称的德奥学院派,那时也没有系统的“指挥法理论”出现。

就连现今意义上的指挥棒,都是19世纪末才普及使用的,这些时间可能晚得超出人们的常规认识。

虽然大师层出不穷,但如果问他们是怎么挥得那么好的?要么因为靠“祖先赏脸”,要么自幼学习音乐,感知力强,其他音乐领域如作曲、钢琴造诣高超,所以到了指挥这里可以凭感觉,拼天赋。

那个年代前辈教后辈也一样,教完基本动作后就让学生学着自己挥,悟性好的就变成嫡传弟子,悟性不好的,有句话叫这种事情懂的都懂,不懂的说了你也不懂.

这个世界的指挥们同理,要么触类旁通、自学成才,要么悟性极高,一看就会。

但到了卡普仑这里问题就大了,他这么练下去估计永远也“找不到感觉”,一直是个合格的指挥助理程度。

而反观范宁的情况有点特殊。

单看他这一世,指挥天赋是相当不错的,加之是音乐科班出身,又有安东·科纳尔这位大师级别的音乐家(当然范宁认为他的价值还暂未被世人认知到)对他倾囊相授。

再加上神秘主义的灵感加持,范宁光凭这一世的天赋也能在指挥领域混得很开。

至于他前世的业余学习和钻研经历,包括在大学里因为老师欣赏他而给他指挥乐团的经历融合过来貌似是“100+1”的无用,但实际不然。

他学习的是系统而科学的现代指挥理论,这种记忆融合过来后,根本不是“100+1”,而是“100xN”!

既享受了这个世界的灵感“红利”,又有前世完备的音乐理论加持。

范宁之所以在穿越后指挥水平又迅速上了一个台阶,就是因为那些现代指挥理论虽然对他前世的业余底子加成有限,但换了个专业的高灵感底子后,迅速印证壮大了。

同时,这也非常适合现在教学,尤其是针对卡普仑这种曾和自己类似的情况。

范宁早就发现,卡普仑的悟性其实非常高。

一位非科班出身的人,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能够勉强胜任学生乐团助理指挥一职。

当然这也和他态度“太卷”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要想进阶的话,没法走那种“玄学”的教学方法,他需要理性作指引,一如他聪明的金融头脑。

“作为一名指挥,最基本也是最核心的任务就是向乐团精准展示速度和节奏,而他们对你动作的判断主要依赖‘拍点’,所以一切指挥动作的设计,围绕的首要问题都是清晰展示‘拍点’,我们从最原始的状态开始——”

手持铅笔的范宁,开始在空中顺时针均匀地划出圆形。

“你看,如果我这样指挥一首乐曲,你觉得你可以判断出速度吗?”

“可以。”卡普仑不假思索答道,“因为您在匀速运动,而且周而复始,我根据周期就能确定一拍或一小节的时长,嗯…但是只能判断速度,没有节奏可言,因为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算开始或起拍,所以,这没法演奏。”

“很好,我们现在加入第一个变数。”范宁赞许道。

他手中的铅笔在画圈时,每次经过最低点那个位置,就猛然加速,然后在提起时又利用自然惯性逐渐减速,如此周而复始。

“现在呢?”

“有节奏了,因为有了拍点。”卡普仑仍然立即回答,“您把最低点那个位置给强调出来了,我可以用它做为起拍,第二次重复到达的用时就是这一拍的速度。”

“那你觉得,我这样指挥,你好演奏吗?”

“不算好。”卡普仑本能地摇头。

“为什么?”

“可能是周期太漫长了。”卡普仑想了想,“这样我的解读过于迟钝,而且只要乐曲有一丝丝细微变化,我无法第一时间预测且体现这种变化。”

“那为什么会这么漫长又不能体现变化呢?”范宁循循善诱道。

“因为…没有参照?”卡普仑试探说道。

“具体点。”

“因为只有一个‘锚点’?”

“很好,我们现在加入第二个变数。”范宁微微一笑。

他手中的铅笔在划顺时针时,仍然经过最低点后猛然加速,然后利用自然惯性逐渐减速,但当他一过掉最高点,就提前开始加速,这样第二次经过最低点时,由于本来就有了基础速度,就不用再“猛然”加速了,之后如常利用惯性逐渐减速即可。

于是范宁铅笔的圆周运动出现了两个‘锚点’:最低且最快的点,最高且最慢的点。

“这就叫‘挥拍’。”范宁出声道,“注意看我的动作,所以挥拍的本质,实际上就是围绕这两个点不断地做加速和减速运动。”

卡普仑目不转睛地看着范宁,他发现,这的确形成了一个最基础的打拍子模型:速度明确,节奏清晰,便于预测。

“当然,为了不给乐手们造成困扰,我们的加速减速运动都要平滑自然,像‘启动’之时的‘猛然’发力就不要再有了,尤其是从最慢的高处下落时,一定不要出现一丝滞留。所以我用的起始框架是圆形,这便于让你平滑,实践中这个圆到底够不够圆,不重要。”

“记住这个原始框架。”范宁手中动作未停,“我要开始下定义了。”

“顺时针运动中,最低且最快的点称为‘第一落点’,最高且最慢的点则为‘第二落点。从‘第一落点’到‘第二落点’这段减速过程称为‘点后运动”,从‘第二落点’再到‘第一落点’这段加速过程则为‘点前运动’。

“就两个点,两段轨迹,不难记吧?”

卡普仑盯了约半分钟,然后点点头。

“我的框架讲完了。”范宁说道。

“啊…就这?”卡普仑挠了挠头,“老实说,这两组概念比起那些和声和对位技巧,真不算复杂,打起来也比较容易。”他开始学着范宁的动作挥舞指挥棒,“我都做好了准备,以为您又要在此基础上衍生出更复杂的概念呢,后者在金融和数学领域挺常见的。”

“就这。”范宁神秘一笑,“接下来,我要开始出题了。”

“学院派所谓的点状挥法和线状挥法,是怎么设计区分出来的?”

“直接就到了这个问题了?”卡普仑手中动作停滞。

他还以为这是范宁教学中最后才能回答的“终极问题”呢。

才讲完基础模型,两组概念,就开始要自己回答它了?

不过卡普仑这种金融从业者的头脑显然不简单,他明白这肯定和范宁讲的圆周运动有关系,于是他重新做起这个动作。

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眼神一亮。

“一回事,它们是一回事,至少2/2和2/4拍是一回事,它的拍点、击拍线和反射线,就是您这里的‘第一落点’、‘第二落点’、‘点后运动’以及‘点前运动’。而所谓点状挥法和线状挥法,只是那个‘圆圈’的变形程度不一样!”

“具体点,怎么个不一样?”范宁问道。

“嗯…如果我想让风格欢愉、节奏明快一点,我把它划得更‘不圆’一点,就变成了偏硬的点状挥法;而如果是抒情或哀伤的段落,我把它划得更‘圆弧’一点,就变成了偏柔的线状挥法!!”

卡普仑心中开始隐约兴奋起来,就连希兰也开始大脑飞速运转。

这两种指挥中最常见又截然对立的挥法,竟然本质是一样的!?都可以用范宁那套理论解释?

为什么从来没有哪位教授这么谈到过??

“很好,那我再出一道题。”范宁笑道。

“我想指示乐队下一拍出来重音,怎么做?”

…呃,这自然是拍子幅度挥大一点。卡普仑条件反射般地想开口,却立马闭嘴。

力度?为什么范宁教授不出速度,而出了一道力度题?

难道力度也和这个运动模型有关?

“给个提示,无论重音弱音,肯定都意味着‘变化’。”范宁说道。

卡普仑这次思考了很长时间。

“再给个提示,‘点后运动’减速,‘点前运动’加速,它们都存在‘加速度’。”

“改变圆周运动那两个‘锚点’的位置!”卡普仑突然兴奋道。

他的表情隐约开始激动起来:“等等…等等…让我推理一下,要的是重音,那就是变强…增加力度,所以加速度要更大,这部分时间就要短些,或者说之前要有更多蓄力…”

“我知道了,把最高最慢点,也就是您说的‘第二落点’的位置后移!比方说,从最上方12点钟方向挪到2点钟方向!”

“这样一来,我在回归最下方‘第一落点’时变得更近了,这一段‘点前运动’累积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更持久’一些,我都不用刻意再用力,就明确地向乐队给出了下一拍重音的提示!”

“仅仅只要打破‘点前运动’和‘点后运动’的对称性,我就能随意地作出力度变化?.”

范宁简单的一组动作和两个提问,就如在卡普仑平日迷茫的思绪冰层中投入了一块炭火,让它们迅速开始从中间消融了!

卡普仑走来走去,连声自语:“那如果我把‘第二落点’前置,那么离‘第一落点’过远,下一拍自然软绵柔和,乐队就知道要弱奏了.”

“而‘第二落点’越是后置,给‘第一落点’的打击就越狂暴,这样我可以按照我的情绪任意作出重音!”

“范宁教授,您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

“现在十点半了,你疯啦!附近教授们都要休息呢”看到卡普仑声音越来越大,奥尔佳赶紧呵斥,但实际上她眼里也带着笑意。

自己何尝不清楚,平日里他研究这些问题时有多苦恼,而现在短短时间就被范宁点拨通了,怎么会不为他感到高兴呢。

“其实不光2/2和2/4拍。”范宁继续道,“所有的都可以,我现在给你演示3/4拍和4/4拍是怎么利用‘基础圆周运动’变化出来的”

卡普仑聚精会神地观看,他逐渐发现自己此前掌握的学院派手法,全部都可以从范宁手下变化出来,只要改变‘第一落点’与‘第二落点’的相对位置,或‘点后运动’与‘点前运动’的轨迹比例,或者将多个基本单元进行组合。

范宁演示了几个富有代表性的片段,让卡普仑尝试从‘圆周运动’逐渐变化到需要的挥拍形态——舞台实践上,肯定不可能有人对着乐队画圈圈。

卡普仑的上手速度非常快。

因为他已经背熟了那六条学院派常用公式,而现在范宁揭示出了它们背后更本质的原始公式。

动作还是以前那几个动作。

但是体会完全不一样了。

“范宁教授,我找到感觉了。”卡普仑擦了擦汗,“那些教授.之前老是说我差点情绪,而幅度一变大,马上又说我拍子乱了,所以让我找维系、取舍或平衡的感觉,找不到就是基本功不熟练.谁知道这两者本质上是同一个框架,完全不冲突,根本不存在需要取舍一说,我终于找到感觉了…”

“我说了,根本不是什么‘找感觉’或者‘酝酿情绪’的问题。”范宁笑着摇头,“音乐能打动人心的前提是正确,我听到过很多鼓吹情绪至上的言论,那些指挥者做出夸张的姿势,反复强调‘大开大合’、‘腰部带动双臂发力’、‘双脚提供弹性支撑’…结果他底下的乐手们,看到的基本节奏和表情术语都不精确,遑论声部音响平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分享健身心得…”

“任何艺术都是‘戴着镣铐的自由飞翔’,这里的‘镣铐’换个更中性的词就是‘原理’或‘规则’,指挥当然也是一门艺术…等你把‘原理’融会贯通了,能把一首普通难度曲子的谱面作出99%,就已是一名杰出的‘青年指挥家’,你再可去考虑强烈的个人风格问题。”

卡普仑笔直站立,连连点头。

“布置个作业。”范宁看了一眼墙上时钟,“回去后把刚刚的推导过程练熟,每种形态自己多想想有哪些适合的乐曲片段…你现在推动简单体系的A到B变化应该是没问题了,但若A1到B1,A2到B2,A3到B3,指示多声部的表情术语接二连三穿插变化,恐怕又会回到老样子,下一步我教你如何应对这类复杂体系。”

卡普仑已收起指挥棒,拿出笔记本飞速记录。

“下课。”范宁挥了挥手。

卡普仑从公文包飞快掏出一个鼓鼓囊囊信封:“范宁教授,我预支您一个季度的报酬,曾经我请的教授最高是30磅的课时费,我觉得您至少应该翻倍…”

“我若想赚钱,缺你这一个学生?”范宁摇头笑笑。

“范宁先生…”沙发上的奥尔佳急忙站起。

“拿回去吧。”范宁从钢琴上起身活动身体,“一个季度花上千磅,高端中产之家年收入不过如此,就你这退出金融界后的收入?你可真舍得啊。”

他一把夺过卡普仑手中的信封,再塞回对方口袋里:“你若觉得不好意思,就尽快进步起来吧,乐团成立后,繁重的任务有你受的。”

“啊?”卡普仑终于被转移了注意力,“听您的意思,我那个面…”

“还面什么试?准备上岗吧,旧日交响乐团常任指挥,周薪80磅。”

“没问题。”范宁话才说一半,卡普仑就高兴地答应下来,但马上一个激灵,小心翼翼又带着颤抖地确认道:

“您说什么?常…常任指挥?80磅?”

(本章完)

第263章 “爱之梦”(4K二合一)

在卡普仑心中,旧日交响乐团在将来水平无疑会远超圣莱尼亚交响乐团。

从助理指挥到常任指挥?从12.5磅周薪到80磅?

这可是之前范宁教授自己的职务,而且,薪水足足超过了六倍!

在最初的错愕,到兴奋惊喜后,卡普仑的表情开始变得忐忑不安,甚至有点焦虑起来:“范宁教授,常任指挥这活可太…至少我没觉得自己的地位能和希兰小姐相当,您的定薪方案里面声部首席是60磅周薪,希兰小姐作为乐团首席也才72磅…”他局促不安地连连摇头,“这还比她高了,这可真是,这可真的不…”

“想想你还有多久时间吧。”范宁打断他的话。

卡普仑紧紧抓着自己的笔记本。

“仍是上次开幕式说的,既然你找到了人生意义,有些步子你需要跨得比别人更快,我给你这个机会,对了…新年音乐会,你上。”

看着他神色复杂的样子,范宁又补充道:“周薪的问题也一样,等你到任就知道乐团任务量有多繁重了,相信我,这是一次‘黑心雇佣’。”他故意开了个玩笑。

“奥尔佳来行政部吧,经理一职欢迎你,相比服务于帝都那些业务错综复杂得多的大企业,这里可能对你有些屈才,但是也是为了更好陪伴家人对么?”

“一点也不,范宁先生。”奥尔佳惊喜出声,“我在圣塔兰堡拿不到36磅的周薪,而且我预感这里有更好的团队氛围和更光明的前途。”

卡普仑像下定了决心似地向范宁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带着家人出门。

“晚安范宁先生。”奥尔佳怀里的小不点奶声奶气地道别。

等他们走后希兰感叹道:“卡洛恩,我都想跟你学指挥了,你究竟是怎么能剖析出这么深层次的本质东西,又能讲解得这么深入浅出的?”

她眼中带着崇拜:“你这样的一对一课程,别说60磅一节,哪怕是600磅,我想世界上愿意出这个钱的人也大有人在,别人走过的几年甚至十几年弯路,可能你几次小小点拨就能避免掉要不,你再收一个学生?”

“我们不是可以在任何时候交流音乐吗?”范宁对她笑笑。

“是吗?”希兰昂了下头,开始收拾长桌上的散乱物件,“你给卡普仑一家如此重要的岗位,是不是出于他的身体原因?”

范宁先是立即点头,但过了几个呼吸后又摇头。

希兰缓缓道:“从情感上来说,大家共同付出过汗水,共同经历过成功,我也希望在未来能继续和他们一起共事.不过事实提醒我,以旧日交响乐团可以预见的平台高度,三四千磅的年薪,常任指挥的头衔,这可以换来一名‘著名指挥家’为你担任副手,或按照你曾经为我讲述的理论,一名‘持刃者’。”

范宁帮她清理着大家用过的杯碟,放在水池里冲得哗哗作响:“卡普仑这个人,我暂时不敢说他是什么天才,或是什么高潜力者,但有一点,他的性格非常特殊,能力也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是罕见。”

“他表面上随和殷勤、礼仪周到,似乎是常年‘为富豪提供金融咨询’的职业经历带来的服务素养,其实这只是很表层的东西。”

“他内心最大的性格特质,是一种程度极重的‘出于理性的自卑’,真的,我从未见过这么‘理性’又这么‘自卑’的人。反映到他最热爱的音乐上,就是能过分清晰地感知到‘心中所想’和‘手中所出’的差距,且无时无刻不在将‘别人出来的音乐’和‘我自己出来的音乐’做对比。”

“他对音乐的鉴赏积累和敏感程度远超你的想象,再冷门的片段他听了都知道出自于哪位作曲家哪首作品的第几乐章。旁人弹一首钢琴奏鸣曲,他能听出每一个小节、每一个分句和踏板、及任何表情术语的处理比起某某大师版本差在哪里,当然也能听出这是如何如何远胜自己。”

“而当他会读谱了,并系统学习音乐理论后,这种素养就迅速变现了,排练乐团时所有声部的问题其实他都清楚,根本不需要你点出来,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太擅长和乐手打交道,那些学院派的老师们,会指挥但不会教,一个拼了命地想学会,一个又在很努力地想让他学会,但就是事与愿违。”

“所以他经常给你一种勤勤恳恳、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感觉,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太差劲了’,觉得‘身边人太强了’。”

“不管是指挥,还是作曲、钢琴或其他乐器,他都真的很佩服又很羡慕我们这些人,他对自己的每一处自卑都能清清楚楚找到缘由,哪怕他这样实际上已经胜过了不少专业从业者。”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如果从来没接触过音乐,半路出家给两年半的时间,绝对干不了一所一流音院学生乐团的助理指挥。”

“奇怪的家伙。”听着范宁的剖析,希兰也觉得卡普仑可敬且微妙地值得同情。

这和某些对艺术一知半解就狂妄自大的人截然不同,但又有别于那种无能软弱或单纯性格存在缺陷的自卑者。

“你说的没错,正常人的天赋哪有如此短时间可以做到这样的?他只是缺少像你这样的引路人。”

“不过像他这样的特质,站在艺术生涯角度来看到底是好是坏呢?按理说你既然决定教他,应该是觉得他能有很大成就吧?”

“我回答不了。”范宁摇头,“舞台需要自信和洒脱,单看这一点是不利的,但这种‘理性的自卑’又会驱使他倾其所有精力钻研探索,不断填补掉自己所缺的东西。”

希兰轻叹一声,“.或许,唯一的遗憾,就是他的时间太少了,过去太少,将来,也太少。”

“嗯。”

从一楼到二楼,范宁一言不发地如往日般帮她收拾完屋子,然后提起靠在梯口的公文包和手杖,准备下楼出门。

“上次你在巴萨尼吊唁活动上创作的那首曲子,听说特别特别长对吗?”希兰突然问道。

“是的,一首大型变奏键盘作品,有两段主题和三十个变奏。”

“我这两天稍微有点失眠。”

范宁转过身来,她的位置在房间另一端,并未看向自己,正踮着脚尖从摇下的轮滑绳索架上收取衣物。

“啊,你也会失眠吗?”

“稍微啦”希兰动作未停。

范宁想了想,戴上的礼帽又摘下,重新进房带门。

“那晚上弹给你听听。”

“你最近是不是有繁多的各项事务待处理?”

“从明天再开始也行。”

“好。”蹲在地上的希兰将衣物一件件折入收纳盒,脸颊上却微不可察地浮现出笑意。

“那你下楼等我,我忙完自己的事情就下来,嗯.你的部分个人物品还是在那间客房,一楼的盥洗室和沐浴间归你。”她愉快地做出安排。

半个多小时后,换了身淡雅玄色长裙的希兰,抱着薄毯走下楼梯,“嘭”地将其扔在了靠钢琴最近侧的沙发上。

会客厅的沙发柔软宽大,堪比一张小床,且三面都没有扶手,虽然是用以助眠的闭眼聆听,但这会让她在侧躺时没有与钢琴的疏离感。

“嗯可不可以认为,我独占了一场音乐会的全部票房?”希兰轻呼一声,躺倒在沙发上惬意地舒展身体。

她对于今天尝试着主动或半主动争取的成效非常高兴满意。

“不可以。”范宁坐在琴前解着睡衣的前两粒扣子,并调整琴凳的距离,“首先我穿的不是燕尾服,其次你认为尊客票能离我这么近吗?”

不知为何,虽然他语气平静,但希兰似乎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感,她展颜笑道:“你说得我想趴在琴边上看着你的手了,不过这里太舒服,我起不来.对了,关灯对演奏有没有影响?”

“睡眠当然要关灯。”范宁起身将煤气灯拉灭再走回,“理论上说,眼睛蒙住也没影响。”

“那我先说:晚安。”少女嘻嘻一笑。

范宁于夜色和晚风中提手,在视野里仅有朦胧光影的琴键上,奏出了《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主题。

它有着质朴、纤柔而一尘不染的旋律,沉稳醇厚的低音线条,带着惬意音乐趣味的装饰音这一次范宁没有任何处于“审视中心”或“舞台焦点”的思想包袱,他采取了更具沉思性的或个人化的处理方式。

他不会担心某一细节失控或不小心超出稳定范围,甚至不会担心自己弹错音或停顿,因为在这里没有关系。

希兰体会到他指尖下淌出的每个音符,都带有跟自己亲密对话般的意味与思绪。

温柔过于纯洁,反而令人心神摇曳。

在主题被引出后,一个又一个对位法的可能性被探讨和演绎而出,严谨的底层逻辑稳步地推进攀升,各类舞曲、触技曲和卡农曲层出不穷,时而欢呼雀跃,时而祈祷冥思,时而展示着引人入胜的精妙巧构。

我目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没错了.少女双腿轻轻晃动,享受着浴后肌肤与织物触碰摩擦的轻柔感,并情不自禁地跟着那些情绪深深呼吸。

总体来说,此次演绎的速度更慢,踏板和分句也处理得更自由一些,范宁的目的是助眠,自然没有之前那种“马上让你们见识到接下来有多强”的好胜心,他按照原始的谱面重复了每段主题和变奏,而此前没有,所以这一次他的演奏时长远远超过了一个小时。

在乐曲重逢的咏叹调终止后,他停留了约十来秒,然后听见希兰似在课堂上悄声般地开口:“太——好——听——啦——”

“啊,催眠失败。”范宁刚刚放到琴盖上的双手摊开。

“实在不忍心睡着然后,我要安可。”她说道。

“你还要安可?”范宁不觉莞尔。

“嗯,我还想听去年那首《船歌》可以吗?”

“可以。”

凑巧是上一首的同名小调衔接,范宁左手在低音区敲响沉郁的G音,然后化作一组组忧愁的半分解和弦,如歌的旋律从粼粼波光上飘荡而出。

尾声,清冷的波音摇曳着消失。

“特别美,就是过于忧郁了。”希兰将指尖并拢,在黑暗中轻拍嘴唇作思考状:“我有点困了,最后还想听一首符合‘睡前故事’特点的,但甜丝丝的那种。”

“睡前故事,所以是祝好梦的意思?”范宁的手在琴键上来回虚滑,“但还要求甜丝丝,嗯,你这个”

他想了想,将左手移至低音区,轻轻弹响了一个降E音。

随后旋律做上方六度跳进,被右手大拇指的中声部C音承接,同时左手奏下温暖的低音,而右手另外的四指,开始呈现高声部流动的分解和弦。

在这样象征温柔目光的伴奏背景中,一支如梦幻般甜蜜的降A大调旋律,从中声部缓缓歌唱而出。

李斯特的《爱之梦》第三首(S.541 No.3)。

细腻而层次丰富的甜意、水晶般澄澈的华彩音流、次声部迷离闪耀的穿插呼应,乐思从含蓄的喃喃低语到炽热的倾泻宣言,最后在长情而深沉的睡梦中消散。

“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希兰又悄声问道。

“想最后的最后还要听一首什么样的。”

“不是.已经被喂饱啦。我在想,上次你在失控的列车上要我先行离场后,我有点小气恼,总觉得每次我都依你想法去做,好像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样的。”

“还有这回事啊。”

“但我突然发现,你也会依我对不对?只要我说。”

“还有这回事啊。”

“.你去躺那边去,毯子给你准备好了。”

“好吧。”

两人在会客厅的两组垂直沙发上躺成了L形,头在直角边位置。

“我还发现.”香甜的呼吸从头后方稍远处传来。

“嗯?”

“你最近的状态很积极,嗯,虽然有一些郁结的事情,比如地铁事故,比如拜访劳工,比如卡普仑先生的事但它们影响的是部分情绪,论生活或工作‘状态’的话,你其实在逐渐变好。”

范宁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心中仔细梳理一番后说道:“是了,因为我意识到,我将迎来一段可全身心投入到艺术事业上的时光。虽然乐团成立之初风险和困难重重,但我有在纯粹地奔忙解决,虽然《第二交响曲》末乐章没有头绪,但我有在纯粹地体会思考,这些都是让人着迷的事物。”

“希望这种状态能永远保持。”希兰闭上眼睛,脸蛋仍带着笑意。

“有一段不短之时日就很幸运。”

“下次去乡下采风带不带我?”

“明年夏天,等乐团走入正轨。”

“那先给我讲讲你在默特劳恩湖畔的‘作曲小屋’。”

“好。”范宁也闭上眼睛,“那里离你的故居伊格士已经不远了,我挑了湖畔的东南方向,视野很开阔,远处是绵延起伏的多洛麦茨山脉”

“它是什么样子?”

“很高很陡,植被只覆住上面一半,另一半山石是裸露的,下方就是特别美丽澄澈的湖泊。”

“没法爬上去的那种?”

“非要上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干嘛?”

“屋子呢?”

“屋子?只有不到20平米,但陈列规格不低,不过那台琴下次需要调律.”

“到时候去了可以做饭对吧。”

“无法烹饪食物,好在步行不过六七分钟就能到镇子上,那里的乡绅、居民和乐师都挺热情,他们送过我鲜花和果篮。”

“风景.特产之类的东西.我没骗你吧?”

“嗯印象很深的是傍晚时分,你会觉得天空居高临下,有一种深蓝中带着壮丽的感觉.”

“在那里写曲子时,经常性会听到野鸭群的聒噪声或大鱼扑腾的水声.”

“镇子里的烤全羊十分不错,但你不一定对那种辛辣的口味感兴趣”

“zzz”耳旁没有回应,只剩下少女轻匀的呼吸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