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今当付账

姜望推门的手,因此顿在半空。

接二连三的意外,就一定不会是意外。

是谁在针对?

又是怎么发现的我?

姜望自问这些天在昭国,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干过暴露身份的事情。这段时间应该没有被发现的可能,要找到他,应该也只是之前的线索。

但如果暗中操纵这些的人,是先前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何以等到今天才动手?

而且,这些林林总总的“意外”,是基于什么手段?为何察觉不到道元波动,丝毫不露痕迹?

这些疑问浮现在心中,而姜望顿在半空的那只手,已经握住了一柄连鞘长剑。

神龙木剑鞘形制古拙,长相思的锋锐却已透鞘而出。

姜望长剑在手,大步走出门外——

无论是谁,他总要面对。且在这种“意外”频出的被针对状态下,他不愿累及无辜。

房门出去是走廊,姜望迅速折转,他怀疑他若继续在这里待下去,整个客栈都要垮塌。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柄小刀。

这柄小刀形制很怪异,出现的方式也很奇特。

姜望没有察觉到元力的波动,也没有察觉到它出现的方式……是从哪里飞过来,还是以什么方式具现,又或破开空间而来。

总之当他视线捕捉到的时候,这柄小刀已经出现在面前。

透着一股神秘的味道。

但只以刀柄对着他,似乎并未有攻击意图。

姜望冷眼相看,警惕对待。

只见这柄小刀刀尖向前,落在前方不远的一根廊柱之上,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游龙走凤,于是木屑纷飞。这柄小刀竟然刻起字来。自上而下,写道——

“临淄街头曾取护身符,今当付账矣!”

余北斗!

看到这行字,也就不难猜测这一系列异常的源头。

细细思之,虽然今日床塌门倒,显得运气很不好,但的确也没有真能危及性命的“意外”,与其说是针对暗算,倒更像是某种恶作剧。

只是……

姜望看到这行字,第一个念头却是——“我不是付了一个刀钱吗?”

当初大家说好一个刀钱一枚护身符,我才要的。

钱货两讫之后,怎么还追加收费呢?

余北斗仿佛也知道姜望会想什么,就在他的面前,那刻字小刀刻完最后一笔,忽然褪去冷光,跌落下来,化回一枚刀钱,在空中翻转,落向姜望的手中。

正是姜望当初付的那一枚!

难怪之前就觉得这小刀形制如此奇特,分明就是一枚刀钱的异化!

姜望由此也大概知道,余北斗是怎样找上门来的。他亲手给出的一枚刀钱,其上难免有些联系在,余北斗这等级别的相师,如要做点什么手脚、捕捉点什么痕迹,完全可以让他毫无察觉。

刀钱虽是认出了,但姜望果断负手于后,避而不接。

余北斗给的那护身符已然尸骨无存,这枚刀钱他怎么可能再要?

刀钱能还,护身符却已还不得!

姜望负手避让,这枚刀钱却锲而不舍,绕空半圈,如狂蜂浪蝶落花蕊,非要往他手里落。

青云印记现而又消,姜望姿态优美地一个折转,将其甩开。

刀钱再追,姜望再逃……一人一刀钱,便在这狭长走廊里,来回折转,倏忽飘渺。

姜望至今不知道,余北斗所卖的那枚护身符,到底帮他挡住了什么。虽然据重玄胜所说,好像的确发生了什么。大概是一次诅咒,一种攻击……是应该要承情的。

但话又说回来……不是已经付了一个刀钱么?!

余北斗的事情,岂是好掺和的?

实力本就远远够不上,其人还常常跟一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搅合在一起。

姜望自忖力弱胳膊细,不肯揽事。

谁知他余北斗要收什么账呢?

这枚刀钱久逐无功,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又飞到廊柱前,继续刻字——

“就当帮我一个忙,如何?”

也不说付账的事情了。

姜望也不管对方是否能看到、听到,果断摇头道:“您有事别讲,我帮不了您的忙。”

这枚刀钱顿了顿,似乎也被他的直白惊到了,很快又继续刻字道:“我付钱。”

“这不是钱的事!”姜望缓和了语气,歉声道:“不好意思,我现在确实不方便,您老人家还是另请高明吧!”

刀钱刻字极重:“十颗元石。”

姜望很没有底气地道:“我也不缺钱……”

刀钱在空中盘旋一阵,又刻道:“再传你顶尖的外楼级道术。”

“相见即是有缘!”姜望已经往前一步,面带笑容:“有什么事情您老人家尽管说,能帮手的晚辈绝不推辞!”

刀钱在空中一划,便将廊柱上的那些刻字抹去。也不再与姜望“对话”,自顾往外飞。

姜望紧了紧斗篷,低调跟在其后,路过听到动静急急赶来的客栈掌柜,随手递去一枚金锭:“给您添麻烦了,这是损坏客栈物件的赔偿费用。”

掌柜愣愣接过金锭,未来得及说些什么,那麻衣斗篷人已是走远了。

其人的步子瞧来从容,但速度却是极快,且有一种潇洒的仙气。

只留下地道的、临淄口音的话语,令人如听仙乐。

他咬了咬手里的金锭,确定成色十足,不由得感慨道:“真不愧是临淄人啊!”

那无缘无故被姜望砸破顶层的房间内,两只白肉鸳鸯亦在床榻上对话。

帘布遮盖着架子床,使他们像是藏身堡垒中。

“他刚才在干什么?”女人透过帘布的缝隙,瞥向外间。

“不知道。”男人惊魂未定。

女人又问:“他先前是不是在偷看我们?然后一时激动……掉下来了?”

“不知道。”男人萎靡不振。

女人小声道:“好像是个超凡老爷……”

“大概是。”男人垂头丧气。

“看来这人虽然超凡,却也不能脱俗嘛。”

“嗐。”男人叹了一口气。

“他刚在跟谁说话呢?”女人问。

“好像没有人。”男人呆呆愣愣。

“是不是为了掩饰他的尴尬?”

“谁知道呢?”男人心如止水。

“你好像吓坏了。”女人道。

男人勉强挤出笑容:“呵呵,我才没有怕。”

女人看了一眼:“真的坏了。”

男人不吭声了。

“报官吗?”女人又问。

“人都走了……”男人反应过来:“把衣服穿上吧先!”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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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305章 行人至此欲断魂

姜望并不知道别人在如何编排他,好在他也没有暴露身份,不怕编排。

那枚刀钱不紧不慢地飞在前面,路人全都对它视而不见,又或者说,根本看不到。

姜望现在能够感觉到视线的重量,他确定没有一个路人的视线落在刀钱上。

但他又未从这枚刀钱上察觉到任何扰乱视线、隐蔽自身的痕迹……

是如何做到的呢?

以姜望现在的实力,完全无法洞察。

余北斗号称“卦演半世”,真有神鬼莫测之能。

这刀钱离开客栈,很有目标的在前引路。大约选择了一条最短的路线,引导着姜望飞出了这座城市,而后骤然加速。

姜望紧跟其后,也提起速度来。

这一飞……却是一路跟着飞离了昭国。

刀钱还在往北……

姜望才从北方飞来不久,过了几天安宁修行的日子,现在又要飞回去。

心生顿生不妙之感。

余北斗做的什么事情,要跑这样远?

莫名感觉自己吃亏了,但毕竟已经答应,却是不好再反悔。

象国和旭国好像已经结束了扯皮,确定无法靠谈判解决问题,小范围的厮杀碰撞逐渐提升了规模……

根据和重玄胜在太虚幻境里的交流,这一次李龙川、王夷吾等人都去了星月原,参与这场以“象旭为皮、景齐为骨”的战争。

齐国主力未动,高层战力全都有所保留,但年轻天骄大量填充旭国军队,景国方面亦复如是。

由此观之,此战虽是两大霸主国之间的试探,却也绝不能等闲看待。

大约齐景双方,都默许星月原上的这一战,为双方年轻一辈交锋的战场。算是双方未来高层的提前交锋。

景国既然选择与齐国在星月原对上一场再往下谈,且战争已经真个开始,那姜望失踪的筹码就不是那么重要了。此战的结果,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重玄胜还询问姜望是否要参与此战,博取功勋。

彼时的姜望拒绝了,一心扑在修行中。

此时自昭国往北飞,一路看到齐国的物资源源不断流向旭国,让人更清楚地嗅到了战争的气息。

也不知怎的,他忽然就跃跃欲试起来。

景国镜世台诬他通魔,使天下相恶,名誉受污。又强令赵玄阳杀他,致他陷入生死危局。那些老怪物他是对付不了,但星月原这一战,是年轻人的主战场。

同辈之中,他又怕得谁来?

在星月原试一试景国年轻人的成色,想来亦为快事!

但飞在前方的那枚刀钱,打破了他的遐想。

一直往北飞,一直往北飞……

从旭国与齐国之间穿行,到了容国又往北,最后竟然来到了断魂峡。

立在这条往前看不到尽头、往上看不到顶端的峡谷之前,看着险峻的峭壁,听着那呜咽呜咽的风声,一种惶惑的感觉,便立时生出。

此峡如天堑,不知哪位神人曾劈成。

真是个杀人埋骨的好地方!

刀钱在前方转圈,似是在催促。

姜望握紧了手中剑,于是往里走。

外面是旭日当空,峡谷中仍是阴森森的。

抬眼望天,天只剩一线。

姜望莫名想到,若有人一生都生活在这断魂峡中,是否也会觉得,天空就只有这么一线?

有时候局限思想的,恰是人的知见。

风穿峡而过,幽幽的响动如鬼哭一般。

这断魂峡的尽头,据说连接着无尽流沙。

从这条峡谷一眼看不到头的长度来看,若是纵向对比,姜望感觉它能够贯穿草原。

而荆国牧国的极北处,边荒的尽头,据说连接万界荒墓。

不知道它们,是否有什么联系……

往里行了一阵,姜望忽然听到“铛铛铛铛”的声音,是某种金属与石质的撞击声。

他握着剑,谨慎地前行,忽地抬头,便看到高空有一人,双手握持厚背砍柴刀,贴着峭壁自高处往下落,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断以砍柴刀劈斩峭壁。

姜望可以感受得到,其人每一刀下劈之时,身体里涌动着的爆炸力量,几乎每一刀都是全力以赴。

刀劈在峭壁上,也发出激烈地碰撞声音——正是那“铛铛铛铛”的声音来源。

令人惊讶的是,明明其人如此卖力,那峭壁上却连一丝刀痕也未留下。

姜望非常确定,这断魂峡的两侧峭壁,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守护,至少他看到的位置没有。

也就是说,这个以砍柴刀劈峭壁的人,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掌控着自己的力量。不断劈砍碰撞,却不伤峭壁分毫。

真是精妙!

大概是感受到了旁人的靠近,那劈刀之声戛然而止,贴着峭壁下落的人,向着姜望这边投来了注视。

这是一个面有稚色但眼神坚毅的少年郎。

姜望当然记得,在黄河之会上令人惊艳的林羡。

那个说“容国的确很小,但在我心里很大”的林羡!

他竟然在这人迹罕至的断魂峡练刀么?

“姜望?”却是林羡先开口。

姜望倒是有些奇怪了,他这斗篷麻衣的装扮,脸都未露,林羡竟也认得?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

林羡握着他那柄砍柴刀,飘然而落,落在姜望前方,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

“我认得你的剑。”他说道:“虽然没有机会与你交手……但我观察了你很久。”

容国的年轻天骄,在观河台上,观察了齐国的年轻天骄很久。

这话天然有一种悲壮感。

容国何其弱,齐国何其强。

但从一开始,他就视齐国的参赛天骄为对手,砥砺前行,想替国家一鸣惊人,想要替容国挽回颓声,想要争得希望……

然而,其人连夏国触悯那一关都没能过去。

连还在鞘中的长相思都认得出来,他是的确观察了很久。

“这样……”姜望道:“所以你今日想与我交手吗?”

林羡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对这个年轻人来说,这大概是太艰难的一句话。毕竟他被培养之初,就是以齐国的内府境天骄为假想敌。

但其人太强、走得太远,观河台上的绝巅一剑,至今想来,仍觉不可企及。

像这断魂峡一样,竟是看不到头的。

呜呜呜。

断魂峡的风声,像在哭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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