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如是左右一团和气,反而是取祸之道

翌日,晨曦微露,天光大亮,前日的大雪已经融化了七七八八,天气愈见寒冷,檐瓦之上已见着长有两三寸,通明剔透的冰碴子。

这时候,倒也没有小孩儿够着冰琉璃吃。

巳时时分,秦可卿所在的厢房中,暖意融融,雕花玻璃轩窗都起着一层白色霜花。

贾珩从被窝中醒来,换上一身黑红行蟒袍服,与秦可卿一同用着早饭,吩咐着锦衣校尉将昨日写好的奏疏递送至通政司。

秦可卿拿起汤匙给贾珩舀了一碗红枣小米粥,问道:“夫君,今个儿还去衙门吗?”

贾珩吃了一个包子,说道:“一会儿去京营,这天儿是越发冷了,得去看看军将,最近工部从河南运了一批石炭,我看怎么给将校们取暖所用。”

根据后世考古发现,煤饼在汉代已经出现,不过还没有蜂窝煤,倒是在其他方面对煤炭的使用玩出了花样。

比如宫廷内务衙门设有专门“香厂“,由“香匠“把精煤磨成屑,搀入沉香、麝香、冰片等各种香料,再和以糯米糊,按入兽形模子压成香饼、兽炭,以供皇帝妃嫔们使用。

秦可卿轻笑道:“凤嫂子请了个戏班子,在天香楼摆着,说是为着夫君封侯庆贺着,我和姊妹们去听听,夫君中午回来也过去听听?”

贾珩应了一声,说道:“等我有空暇来看看,你们先玩着吧。”

这也是这个时代贵妇人的日常生活,如果有画师作画,说不得传之后世就是如“韩熙载夜宴图”一样的国宝。

什么线条纤丽、技法醇熟,重工笔而得意韵,充分表现了大汉永宁侯生活的奢丽,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嗯,总之就是这类的艺术鉴赏之语。

“大爷,鸳鸯姑娘过来相请着大爷过去,说是史家的大老爷还有三爷过来了。”就在这时,晴雯唤道。

贾珩道:“这就过去。”

接过秦可卿递来的漱口茶盅,漱了口,拿着手帕擦了擦,起身前往西府。

荣庆堂中,贾母坐在一架罗汉床上,膝上盖着毛毯,两旁是薛姨妈和王夫人、邢夫人作陪,正在与下首的老者说着话。

保龄侯史鼐年近五十,精神矍铄,一身灰袍衣衫,头发已见着一些灰白,此刻坐在下首,正与贾母寒暄着。

保龄侯史鼐是贾母的侄子,继承着史侯的二等侯爵,在隆治年间也曾领过兵马。

而不远处史鼐的三儿子史信二十左右,身形有着史家的高大、魁梧,腰板挺直,目不斜视坐着。

“老太太,珩大爷来了。”林之孝家的从外间赶来,禀告道。

史鼐起得身来,看向来人,目中就有几分恍惚,唤道:“子钰。”

心头感慨不胜,眼前的少年从一普通布衣之身,短短一年就已封着一等武侯,这样的人物再怎么说都是人杰。

先前,三弟能出任河南巡抚,也多蒙其力。

贾珩面色顿了顿,拱手道:“见过世伯。”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见着史鼐,当初他初封三等男爵之时,史鼐的态度绝对没有现在这般热切。

当然,当初也没有如牛继宗他们帮着贾赦打压过他,属于不冷不淡的观望态度,如今分明摆正了态度。

这时,史鼎的儿子史信近前唤了一声,目光振奋,说道:“子钰。”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史信,道:“史表兄看着相貌堂堂,真不愧是将门虎子。”

其实,贾珩这语气多少有些老气横秋,几近长辈的口吻,但因为贾珩的身份,不管是贾母和史鼐,还是史信本人都不觉有丝毫违和。

如果说封伯之时,面对史家一门双侯,还要有所不及,但现在的贾珩,以太子太保兼兵部尚书,又是军机大臣,已经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扛把子。

史信面上带笑,说道:“子钰过誉了。”

双方寒暄而罢,落座下来。

贾母笑道:“你们爷们好好说说话。”

这亲戚来往和谐的一幕自然是贾母所乐见,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虽说同气连枝,但在贾母心头也有个亲疏远近。

比如王家就不用说,总想着吸贾家的血壮自家的势。

而史家则是一门双侯,自成体系。

其实,在原著中,史家除了让湘云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外,整体并没有太大的黑点,当然在残酷的世道儿,无能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史鼐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贾珩,说道:“子钰昨日让老太太打发人过来,说五城兵马司最近出了个缺儿?”

贾珩解释道:“我有个表兄要调任京营,中城副指挥就空了出来,想着上次世伯上次来府中提及过信表兄想要调回京城,就想着倒也合适。”

史鼐闻言,点了点头,道:“有劳子钰费心了,信哥儿他老子一直说这个事儿,但没有合适的机会,如今到五城兵马司,也算得偿所愿了。”

说着,看向一旁的史信,板着脸告诫道:“你到了五城兵马司,要用心任事,不要给子钰丢了脸!”

史信起身,连连应是。

贾珩面色顿了顿,道:“其实还有件事儿想问问世伯。”

年初之时,南安郡王与史鼐前往西北查边,也不知这边军究竟是怎么整饬的。

至于史鼐会不会如实而言?

史鼐与南安郡王还不一样,贾史王薛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更不要说,他帮着史鼎放了大员,而保龄侯史鼐如果还想在军机处想要出头,还要借他之力。

史鼐闻言,目光微动,心头涌起一股猜测。

贾母笑了笑,说道:“子钰,宝玉他老子去了工部衙门,伱们去梦坡斋的书房叙话,珩哥儿,回头老身还有件事儿和你说。”

听昨个儿的丫鬟说,那园子那般大,庭院那般多,让宝玉进去好好读书,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嗯,贾母真是没有放弃这个念头,因为虽然借了宁国府一部分园子,但荣国府也是出了不少银子的。

让宝玉进去住住,怎么了?

梦坡斋,书房

贾珩与史鼐在嬷嬷的引领下,进入书房,双方再次落座,小厮上了香茗,退出书房,一时间就剩下贾珩与史鼐以及史信三人。

史鼐看向史信,说道:“信哥儿,你去外面守着。”

“是,伯父。”史信拱手应着,离了书房,站在门口。

史鼐放下茶盅,目光定定地看向那少年,问道:“子钰寻我可是为着军机处的事儿?”

他不认为先前没有来往的少年,能有多少私事需要问他。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世伯,确实有些军务的事儿要询问世伯。”

“哦。”史鼐闻言,心头微动,正襟危坐,静待其言。

贾珩面色沉静,道:“世伯先前整军,观阅军容,可知固原、延绥等镇军兵战力几何?经过整饬之后,可堪大用?”

史鼐默然片刻,整理着言辞,道:“子钰,西北边镇苦寒,地广人稀,况经年以来,少历战事,军卒久疏战阵,领兵军将常年戍边,日子清苦,故而大多吃着空饷,急切之下尚不好大动干戈,而且两镇兵马定额也才不过将将十万,我前往查察之时,吃空额有着三四成,已经斥令两镇总兵后续补额、削减两成,如今尚不知是何情形。”

相比大同、太原,固原、延绥军镇的边防压力就要弱上许多,因此两镇的兵丁经制不多。

贾珩问道:“世伯前往边镇之时,可曾以国法纲纪雷霆处置一些军将?”

史鼐道:“处置倒是处置了一批将校,这些军机处都有通报,最高的有一位参将,还有几位游击将军。”

贾珩面色不为所动,而是说道:“怪不得听户部的齐阁老提及,边镇镇兵对户部乞饷的钱粮空耗仍不见减少。”

史鼐闻言,面色倏变,目光炯炯,问道:“子钰,难道圣上还有意重新整饬?”

如果对两镇再行整饬,那么就意味着先前对他的整顿不满。

不怪史鼐不为之神经紧张,因为贾珩在崇平帝跟前儿的圣眷,倚为股肱,定然有着内部消息。

贾珩道:“固原与延绥不直面女真兵锋,可以放一放。”

史鼐暗暗松了一口气,又道:“子钰,边镇有着百万之数的兵力,已为积年痼疾,非一日可祛除,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贾珩并未接这话,而是问道:“南安郡王那边儿如何?”

史鼐道:“南安王爷去往宁夏查边,具体情形,我尚不知,但宁夏之地,西宁郡王坐镇多年,治军有方,而宁夏总兵胡魁是西宁郡王的女婿。”

贾珩目光闪了闪,说道:“怪不得。”

怪不得南安郡王虎头蛇尾,草草了事。

史鼐迟疑了下,看向那少年,说道:“先前朝会之上,子钰似与南安郡王有了一些误会?”

在贾珩之前,贾史王薛四家与南安郡王、北静郡王都是几代人的交情,不是轻易能够割裂的。

“也不能说是误会,不过政见不合罢了。”贾珩面色淡然,看向史鼐,道:“此事,世伯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如是左右一团和气,反而是取祸之道。”

其实史鼐应该和南安郡王有着不浅的交情,毕竟两人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认识的时间都是几十年了。

而他真正起势才几年?将来走到哪一步,不是所有人都有信心。

史鼐当然不会因为与贾家的关系而与南安郡王反目成仇,这不符合人性。

史鼐闻言,品着贾珩的话,心头却划过一道亮光,心神剧震。

是了,如是左右一团和气,反而是取祸之道。

这个子钰,真是了不得啊,这般年轻就已如此老辣,让人匪夷所思。

莫非真有生而知之者?

贾珩面色淡然,说道:“世伯,军机处这二年都会全力应对虏事,余下的龃龉,都是小节。”

四王八公之中,除了北静王……嗯,总之,他的立场注定不可能再与这些旧武勋站在一块儿。

史鼐点了点头,说道:“子钰为开国以来年轻一代的翘楚,对虏之战自也不在话下。”

两个人又随意闲聊了一会儿,及至半晌午,直到贾母来唤,这才重新返回荣庆堂。

……

……

暂且不提贾珩在府中处置诸般琐事,却说大明宫,内书房——

冬日日光暖意融融地透过玻璃照耀在书案上,外间积雪融化,天气愈发寒冷。

身穿龙袍的中年帝皇拿起手中的奏疏,阅览而罢,默然片刻,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分明是贾珩所上的辞去提点五城兵马司差遣的奏疏,并且举荐魏王接任。

崇平帝搁了笔,问道:“戴权,最近魏王在做什么?”

戴权听得垂询,心头一凛,轻声说道:“回陛下,魏王在五城兵马司问事,最近都是早出晚归。”

崇平帝沉吟说道:“前些时日,魏王是去了长公主府上拜访子钰?”

这位天子耳目众多,前日魏王领着魏王妃严以柳前往晋阳长公主府去见贾珩以及咸宁公主,自然没有瞒过崇平帝的注视。

戴权垂手应道:“是,陛下。”

崇平帝面色顿了顿,目中若有所思。

随着内阁首辅杨国昌去位,最近动荡不安的朝局亟需迅速安定下来,否则这般人心思动,反而不利国事。

如果宗藩之内,忠顺王已被废为庶人,也该让几位皇子逐渐深入接触朝政。

崇平帝定了定心神,拿起手中的朱笔,在贾珩所上奏疏停留了下,批阅着四个字“允卿所奏”,将奏疏放置一旁。

如子钰奏疏所言,五城兵马司的差遣,确实影响着他一心备虏,而且也没有必要。

至于那些科道言官的担忧,不过是危言耸听,远远没有到那个份儿上。

崇平帝起得身来,踱步至窗前,看向远处殿宇,默然思量一会儿,也不回头,沉声说道:“传旨内阁,以魏王提点五城兵马司,楚王授兵部右侍郎衔,齐郡王督造皇陵有功,迁任户部仓场侍郎。”

崇平帝一口气说完,目中幽深几分。

祖宗留下的规矩,虽然残酷了一些,其实也有一些道理,选出的后继之君都是臣子难欺的英睿刚强之主。

戴权连忙拱手应是,连忙吩咐着内监向内阁传着崇平帝的谕旨去了。

至此,内阁首辅空缺引发的朝局暗流还未抚平,关于三位宗藩各据一衙的消息再次传遍整个神京。

相比内阁首辅的空缺,贾珩这位权势滔天的武勋辞去五城兵马司的差遣,三王担任三品部堂官更是引人瞩目。

后者意味着考察诸子品行、才干的事宜已经进入了日程。

如果再加上夏季之时,天子吐血晕厥,罹患旧疾,立嫡之事迫在眉睫……

夺嫡在任何时候都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事情,对于许多有志平章国事的官员都是莫大的吸引力。

而当初的杨国昌就是因为投靠雍王,才从一个浊流非进士出身一步步位居宰执之位,故而常被浙党的韩癀诟病为“天子用人,不拘一格”。

而在神京城中忽而觉得朝一下子扑朔迷离了起来。

关于贾珩辞去五城兵马司差遣的事宜,除却吸引一些曾经上疏弹劾此事的科道御史“跟踪报道”的寥寥关注目光外,反而激不起太多浪花。

时光匆匆,转而就是两天时间过去。

河南洛阳,驿馆之中——

临街的窗口下,楚王陈钦推窗眺望着洛阳城中的宫殿,冬日下午的寒风吹拂在脸上,却吹不冷这位青年藩王心头的火热。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次南下,重回洛阳,几是恍若隔世啊。”

想他南下一趟,因为遇刺,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但老天似乎见他可怜,又给了他一个孩子,听着从金陵那边儿传来的书信,王妃在孕期喜欢吃着酸梅,似乎还是男孩儿?

身后的楚王府长史廖贤看向那青年王者,说道:“王爷,京中的公文刚刚递送而来,催你快点儿回去。”

陈钦转过脸来,目光带着几分炙热,低声道:“廖长史,兵部侍郎,父皇这次终于不再压着了。”

冯慈道:“圣上自从夏天在熙和殿那次龙体有恙,只怕就已生了立储之心,如今国势平稳,对诸藩的考察也就提上日常。”

这是一位成熟帝王的必备素质,哪怕再是不愿分享自己的权力,也要考虑接班人问题,这是事关长治久安,统绪不绝的大事。

陈钦道:“父皇这些年也不容易,为国事呕心沥血,好不容易得了一个贾子钰。”

廖贤目光微顿,说道:“王爷所言不差,这贾子钰的确为王佐之才,但此人年纪轻轻,将来之事难说。”

如果诸藩驾驭不了此人,那么以天子的秉性,最终肯定要为后继之君扫清障碍。

冯慈接过话头,说道:“那都是将来之事了,贾子钰至少有十年的运数。”

楚王陈钦点了点头,目光阴沉,说道:“先有现在,再考虑将来,如今孤的对手其实只有一人,那就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但两位心腹幕僚比谁都清楚。

廖贤宽慰了一句,道:“王爷,圣上对王爷其实还是有看重的,否则也不会将兵部交给王爷。”

而且还是在除了甄家以后,这分明是欲先予之,必先取之,唯有重挫了甄家,才能让王爷奋进。

冯慈道:“但王爷也不可大意,魏王掌了五城兵马司,又与贾子钰有着一段交情。”

楚王道:“论及交情,孤与贾子钰也有着不俗交情,孤那两个妻妹都随着贾子钰去了神京,况且如果贾子钰是那等因私废公之人,也不会有今时今日之功业。”

廖贤与冯慈对视一眼,暗道,王爷经江南一事,比之以往成熟了许多。

楚王点了点头,心头已是踌躇满志,等他回京以后,必然不负父皇期望。

……

……

辽东,盛京

临近过年,盛京城中刚刚下了一场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辽东大地,数九凛冬的季节,朔风如刀,而街道两侧的摊贩也瑟缩地向着

一座巍峨壮丽的皇宫之内,一片片金黄色琉璃瓦在日光照耀下反射着明亮煌煌的光芒,愈发衬得金碧辉煌。

皇太极正在大玉儿的陪同下,用着饭菜,这是一只鹿,切成了鹿肉放在一个海碗里,周围还有着其他配菜。

“皇上,睿亲王在宫外求见,说要紧要之事回禀皇上。”这时,一个公公从外间而来,朝着皇太极说道。

皇太极闻言,眉头皱了皱,问道:“宣。”

不大一会儿,睿亲王多尔衮从外间进来,进入暖阁,向着皇太极行了一礼,面带悲戚之色,哽咽道:“皇兄,十五弟没了。”

“铛。”

皇太极骤闻此言,心头震惊,手中的汤匙落在玉碗之上,面色难以置信,说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一旁的庄妃明丽玉容也是倏然一变,看向多尔衮,目瞪口呆。

多尔衮雄阔面容上满是悲戚之色,虎目中噙着泪花,说道:“皇兄,从北平传来的探事奏报,大汉已绝和议,先是斩了十五弟,后来又在太庙献俘。”

皇太极闻言,脸色阴沉的可怕,说道:“汉廷焉敢如此相欺于朕!”

多尔衮道:“皇兄,汉廷还扣留了使者。”

而就在这时,太监道:“皇上,礼亲王、肃郡王,郑亲王在宫门外求见。”

显然,多铎被斩,和议破裂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女真高层。

“传旨,召诸亲王、贝勒,六部承政前往显德殿。”皇太极面色阴沉,冷声说道。

与汉廷谈判破裂不说,还将硕讬搭了进去,此事对女真高层而言,无疑是一次重大的外交失利。

(本章完)

第882章 我将来也好帮他谋个一官半职

第882章 我将来也好帮他谋个一官半职……

显德殿

皇太极端坐在金銮椅上,看向下方的群臣,此刻一张脸火辣辣的疼。

因为就在月前,同样是在这座大殿,皇太极与殿下群臣商议着和谈之事,先前是多运筹帷幄,多意气风发,现在被汉廷骤撤和议,就有多狼狈,多羞愧。

说白了,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发现小丑竟是我自己。

见皇太极面色阴沉似冰凝结,下方的一众女真高层,如郑亲王济尔哈朗,礼亲王代善心头也有些凝重。

豪格冷笑一声,当先开口道:“父皇,我先前就说,和议之言不可采信,现在好了,又搭上了硕讬。”

说着,目光挑衅地看了一眼多尔衮。

多尔衮面色难看,藏在衣袖下的拳头紧紧攥着,心头犹如刀割。

阿济格虎目充血,心头也燃烧着熊熊怒火。

礼亲王之子肃郡王岳讬,沉声道:“现在汉廷是铁了心要与我大金为敌,从北平府传来的邸报上说什么汉虏不两立,人家就不信和议那一套。”

女真的一众高层虽然有几位亲王贝勒性格暴躁,但对国策的走向变化仍是时刻保持关注。

优柔寡断和暴躁易怒,不见得不能成就大事,因为人本身就是性格很复杂的动物,而且心态会随着年龄、地位产生变化。

这时,豪格讥诮道:“所以和议之说,就是一厢情愿。”

皇太极脸上怒气翻涌,冷声道:“够了!”

豪格张了张嘴,一时间有些悻悻然,退回班列。

皇太极沉吟问道:“范先生,如今当如何是好?”

范宪斗此刻紧紧低着头,脸色阴沉,背后也有些冷汗渗出,汉廷这一次的强硬俨然不似过往那些中原朝廷。

想了想,拱手说道:“皇上,微臣以为既然汉廷不再和谈,我朝当积极备战,不可因敌势而妄动,另外此次和议,咎因那大汉永宁侯,微臣以为当拣派人手前往汉都,散播谣言,就说永宁侯意欲养寇自重,这才对止戈罢兵百般阻挠,以汉廷文臣之猜忌,势必有所争锋,待战场之上大破汉兵,那时,汉廷自会对主战之人清算。”

他急切之间也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两国争锋终究是要军争于沙场之上,否则再多的阴谋诡计,都是空中楼阁!

皇太极默然片刻,问道:“硕讬还在汉国之内,该如何营救?”

范宪斗硬着头皮,说道:“微臣以为可递送国书申斥汉廷之无耻,以言辞相激,使其释放人质,微臣愿捉刀执笔,此外,待俘虏汉将以后,再行交换。”

至于再派使臣,去了也是被扣留下来。

皇太极沉吟说道:“那就依范先生所言,只是这永宁侯如何对付?他已是我心腹之患!其人所写那本三国,朕阅览之后,以书观之,就颇见魏武诡诈之心。”

自从此人出世以来,开始诸般不顺了起来。

范宪斗拱手说道:“皇上,此人原为宁国庶支,汉廷开国功勋的落魄子弟,因著三国话本,而受汉皇宠信简拔,以未及弱冠之龄而骤登军机高位,所谓行高于众,人必非之!而汉皇狐埋狐搰,外宽而内忌,待寻得良机,就可使出离间之计,微臣以为不应计较一时之短长。”

皇太极安静听着,目中若有所思,低声道:“范先生所言甚是。”

离间之计就是皇太极使来对付袁崇焕的手段。

而有一种说法,平行时空的皇太极就是从《三国演义》中的蒋干盗书得到的启发。

豪格在下方听着,面色笼着寒霜,心头却已冷笑连连。

说来说去,还不是要沙场决胜,那一开始为何议和?这些汉人惯会避重就轻。

皇太极道:“额哲那边儿可有消息?还是不愿奉朕为可汗?”

在十年前,当时的女真平灭朝鲜,女真诸部以及蒙古尊称皇太极为可汗,而当时的察哈尔蒙古也向皇太极奉了贺表,但却始终不曾以朝贺可汗之礼去盛京觐见皇太极。

以往,女真腾不出手,或者说出于稳定人心考虑,引而未发,是谓二汗共尊。

多尔衮强压心头的悲伤,说道:“额哲说,他身为黄金家族的子弟,几百年的草原共主,不敢弃绝祖宗基业。”

皇太极冷声说道:“冥顽不灵!”

多尔衮拱手说道:“皇兄,额哲手下奈曼部已有臣服之意,只是想要与我朝联姻,求娶固伦公主淑哲公主。”

淑哲公主是皇太极的第七女,是布木布泰所出,算是皇太极比较喜欢的小女儿。

而额哲的察哈尔蒙古共有八个鄂托克,奈曼等最大的三部,因为地处东边与女真接壤,早已在有臣服女真之心,不过反叛黄金家族的后裔,仍有些迟疑。

皇太极目光深沉,说道:“允其所请,克什克腾和敖汉所部呢?”

多尔衮道:“两部仍犹疑不定,不愿出兵相随。”

其实两部在面对汉廷的出兵中,一直是配合着皇太极。

“待年前朝贺之时,朕再质问二部。”皇太极冷声说着,沉声问道:“两白旗备战的如何?”

这次出兵,主要是以多尔衮、多铎和阿济格的正白、镶白旗作为先锋,前期的准备工作也是两人着手。

当然,等到讨伐察哈尔,肯定是发倾国之兵,这是女真形成后世完全体的最后一战。

阿济格出班说道:“皇上,臣弟已经先一步派人向察哈尔打探消息。”

皇太极面色阴沉,说道:“朕明年打算改国号为清,改元崇德,如额哲不来朝觐,待举行大典之后,就要讨伐察哈尔,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草原之上怎么能有两位可汗?”

下方一众亲王、贝勒纷纷称是。

皇太极这时看向代善,说道:“礼亲王留下,诸卿先退下吧。”

下方正自耷拉着眼皮,似在睡着的代善,闻言睁开眼眸,心神微凛。

随着众人离去,偌大的显德殿中剩下礼亲王代善和皇太极兄弟两人。

两人沉默半晌,皇太极看向满头白发的代善,叹道:“兄长,硕讬之事,是朕考虑欠妥了。”

代善闻听此言,连忙跪将下来,拱手道:“皇上,硕讬为国出使,纵身遭不测,也是死于社稷,死得其所。”

皇太极看向跪在地上,头发灰白的代善,从金銮椅上下来,双手搀扶起代善,道:“地上凉,兄长快起来,有件事儿还要征询兄长的意见。”

这时,皇太极的太监总管给周围侍奉的两位内监使了个眼色,然后徐徐退出宫殿。

代善说道:“皇上但请示下。”

“朕春秋已高,早年随着父皇南征北战,也落了一些病根,如今太子未立,朕观诸子之中,尚无合朕心意者。”皇太极说着,将一双幽晦难测的目光看向代善。

代善面色一滞,支支吾吾道:“皇上,诸子骁锐勇悍,都是我爱新觉罗一族的好儿郎。”

皇太极目光灼灼地看向代善,问道:“兄长觉得多尔衮如何?他在朝中处置政事,颇见章法,内政兵事皆井井有条。”

代善闻言,连忙再次跪将下来,说道:“皇上,此议万万不可!统绪传承,父子相沿,乃为天道伦常,不可悖逆,否则爱新觉罗一族将有大祸,臣请皇上三思。”

他可知道这四弟的手段,这是在试探着他。

皇太极再次搀扶起代善,轻声道:“那是汉人的规矩,咱们的规矩不是还有兄终弟继?”

代善连忙说道:“皇上,后者乃是取乱之道,这在汉人朝廷已经印证过的事儿。”

皇太极默然了一会儿,似乎为代善之言说动,又问道:“那兄长观朕这几个儿子品行、才略如何?”

“肃郡王英睿骁勇,刚毅果决,又屡立军功,其他诸子也有贤明敏行,都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皇上春秋鼎盛,可以慢慢考察。”代善斟酌着言辞,苍声说道。

皇太极目光闪了闪,喃喃道:“肃郡王,豪格?”

后面的话却没有多说,让代善一时间摸不着皇太极的态度。

皇太极目光闪了闪,心头涌起一层厚厚阴霾。

以豪格目中无人的性子,只怕继位以后,要与阿济格、多尔衮他们祸起萧墙。

爱新觉罗一族为了汗位流了太多血了,再这般自相残杀下去,必为汉廷所趁。

皇太极有十个儿子,除却早夭的儿子洛格、洛博会外,还有八子,如今的福临才不过将将十岁。

皇太极思量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再看看吧,这次战事过后,再作计较不迟。”

“皇上英明。”代善连忙称是,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老八果然没有兄终弟继的想法,方才但凡他流露出一些态度,只怕又有大祸临头。

老八,用汉人的话说,就是当世枭雄,心狠手辣。

……

……

神京,荣国府,荣庆堂

贾珩与史鼐叙完话,来到荣庆堂,厅堂中除贾母外,还有王夫人和宝玉,凤姐以及李纨两人陪着贾母叙话。

贾母看向两人,问道:“珩哥儿,你们几个一起用着午饭。”

史鼐笑了笑,说道:“不好叨扰姑母,子钰等下还要去往京营处置军务,我和信哥儿先回家中,待过两天,空闲之时再来拜访姑母。”

贾母点了点头,说道:“也好,那我就不送你了。”

史鼐止住想要相送的贾珩,笑了笑道:“子钰留步,不用相送。”

待史鼐以及史信离去,贾母见状,苍老目光投向贾珩,问道:“珩哥儿还要去京营?”

凤姐也笑道:“珩兄弟,怎么回京不多歇两天?”

“最近国策大定,手上的军务不少,年前还要去京营待一段时间。”贾珩道。

贾母点了点头,笑道:“其实有件事儿要和珩哥儿说,问问你的意思。”

一旁的宝玉已经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向那面容沉静、气定神闲的少年。

贾珩放下茶盅,目光温和看向贾母,问道:“老太太请说。”

贾母笑道:“这不是宝玉?他明年既然要进学,年前和开春都需好好读书,想给他找个读书的幽静地方。”

“学堂之内环境幽静,还有良师益友可以请益,我瞧着就挺好。”贾珩放下茶盅,道:“老太太认为还有别的地方好吗?”

贾母的心思,他洞若观火,还是想让宝玉送到大观园里。

“珩哥儿昨个儿不是去看了园子,听凤丫头说那园子修的别致,里面庭院也多,不如让宝玉住进去,读书也幽静一些。”贾母笑了笑,说道。

这时,宝玉看向那蟒服少年,鼓起勇气说道:“珩大哥,我进去以后会好好读书的。”

贾珩默然片刻,看向宝玉,问道:“宝玉,伱存的什么心思,当我们不知道?”

你那是为了好好读书吗?都不好意思点破你。

宝玉:“……”

一张中秋满月的圆脸盘子涨红成茄子,嘴唇蠕动,一句轻飘飘的话,恍若剥光了衣裳,一丝不挂的在站在人前。

凤姐在一旁脸色变幻,丹凤眼之中见着几许古怪。

贾母脸色变幻,目光有些不自然。

王夫人白净面皮跳动了下,手中佛珠不再捏着。

贾珩道:“老太太,先前就和老爷说过,宝玉不可再混在脂粉堆儿里,如是住在园子里,又与诸姊妹吵吵闹闹,哪还有心思学习?再说宝玉也大了,不是小时候了,也需得避讳一些才是。”

贾母面色顿了顿,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道:“珩哥儿。”

贾珩道:“老太太,让宝玉在学堂好好读书吧,争取来年进学,纵然中不了进士,中个举人,将来也好帮他谋个一官半职,举人总不落下闲话,如是再在园子中虚度光阴,如何能行?”

许多青史留名的名臣,许多也都不是进士,如前明之海瑞,晚清之左宗棠……乃至一个监生出身的田文镜,青史之上屡见不鲜。

而贾珩一句话,将贾母到了嘴边儿的话又给堵了回去,苍老眼眸中满是惊讶。

帮着宝玉谋个一官半职……

如果是旁人说这个话,贾母可能还会觉得净说漂亮话,但这是贾珩出言承诺,加上先前贾政的升官儿。

贾珩的信誉那是经过实践检验过的,由不得贾母不掂量掂量。

鸳鸯凝眸看向那少年,暗中点头,这话一出,老太太也不好说什么了。

贾珩说完,也不多做停留,起身道:“老太太,我先回去了。”

贾母心头略有几许颓然,说道:“珩哥儿,你去忙吧。”

贾珩朝着贾母拱了拱手,举步离得荣庆堂。

荣庆堂中,贾母默然半晌,响起一声叹息,看向脸色不大好看的王夫人说道:“宝玉她娘,珩哥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啊。”

王夫人目光怔怔,讷讷地点了点头,此刻心神也不知什么滋味,只是心中反复萦绕着一句。

将来也好帮他谋个一官半职……

哪怕王夫人过往再是不喜贾珩的“轻狂”,但却不能不信贾珩的承诺。

贾珩返回宁国府,命人取了兵部的告身公文以后,前往京营。

京营,中军营房

见得那蟒服少年,贾芳迎将上前,抱拳说道:“节帅。”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贾芳,问道:“宋主簿呢?”

贾芳说道:“和谢将军前往显武营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在锦衣府卫扈从下进入中军营房,将手中的牛皮包裹放在一旁的帅案上,说道:“这是兵部那边儿的告身,你将告身按着名姓,给诸位将军送去。”

南下军将晋升的仪式,他不再大张旗鼓地举行,否则容易落人话柄。

贾芳闻言,连忙抱拳称是。

“里面也有你的一份。”贾珩落座下来,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语气自然亲近。

贾芳经南面的战事,已升迁为游击将军,当然他承认使了一些力,算是贾族族人中唯一个让他稍稍破例的。

功劳其实还好,在南边儿不避锋矢,有斩将夺旗之功,经得起检验,就是年龄有些年轻,问题其实也不大。

贾芳闻言,心头剧震,抱拳道:“珩叔。”

贾珩没有去看贾芳,而是拿起一旁的簿册,低声说道:“过年了,你多回去陪陪你母亲,最近族里庄头儿送了不少特产过来,府里都给你们分好了,莫忘了打发亲兵去领。”

贾芳闻言,目光定定看向那少年,鼻头只觉一酸,眼眶中就渐渐冒起热气,重重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父亲早丧,珩叔对他一心栽培,几如生父……

贾珩翻开蓝皮簿册,摆了摆手,说道:“去罢,我看看公文。”

他这几天不打算返家了,而是在京营住几天,将未完的作训大纲写出来,观摩军将作训。

和议既罢,战事不定何时一触即发,在天子以及群臣跟前儿必须拿出一些积极态度来。

其实,回来之后一共就歇了两三天,人终究不是机器,不可能总是绷着一根弦儿。

回京朝争以后,中间除了逗了逗早已在濠镜认识,性情萌软可爱的小姨子,别的也没什么。

不然呢……继续丢手绢?

贾珩压下纷乱的思绪,提起一管羊毫毛笔,开始书写着作训大纲,纸页刷刷而响,不知何时,天色昏沉,冬日原就天短,天黑的极快。

中军营房之内,桌几上的油灯倏而亮起,橘黄色烛火充盈室内,铜盆之内炭火熊熊,在日升月落中再次熄灭,燃起几缕青黑色的烟丝,而桌案一角的簿册却逐渐厚实起来。

分明时光匆匆,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就是五天时间过去。

首先是五城兵马司差遣,崇平帝批阅而下,贾珩彻底卸任五城兵马司的职务,落在一众风闻奏事的科道清流眼中,终于顺眼了一些。

太子太保兼兵部尚书,军机大臣,一等武侯领锦衣都督,督问军器监,职责无疑更加清晰和明朗。

贾珩在五天时间内,并未返家,几乎住在京营营房,并未返家,白日或是点验军将,校阅军兵,或是前往军器监督促火铳督造事宜,准备召集锦衣府和京营的联席会议,准备解决察哈尔蒙古。

而这兢兢业业的一幕自然也落在朝堂的有心人眼中,赢得普遍赞誉。

起码这个军机大臣,真是并没有因为取得一些功业就从此不思进取。

那么荣宁两府因为封侯的稍作庆贺,以及贾家一座庄园的竣成,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多做置喙,自然就有些吹毛求疵。

而这一天上午,神京城外的官道上,积雪早已融尽,不过道路仍有几许泥泞。

而策马扬鞭的数十骑由远及近,马鞍之上的锦袍青年一勒缰绳,身后的马匹降下速度。

楚王陈钦看向那巍峨高立的城墙,定了定神,目光在“神京”两个篆字上停留了片刻,说道:

“走,进城。”

然而,刚刚接近城门,看向络绎不绝自城门涌出的车队,问道:“这是哪一家的?这般浩浩荡荡?”

段典军近前询问,不大一会儿,去而复返说道:“王爷,是杨家人,杨阁老致仕归乡,杨家人今日启程。”

杨国昌的辞疏既得崇平帝所准,经过这几天的收拾,杨家之人已准备了车马和财货,返回山东老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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