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0.第1212章 回堵

第1212章 回堵

官家正细细思索之际,却听闻背后有声响。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六岁多的孩童走入了殿内。

正是皇六子赵佣。

“儿臣恭贺父皇收复凉州!”

官家闻言大喜笑着道:“是何人告诉你的?”

“是娘说的。”

“也是她让你贺朕的?”

赵佣听了点点头。

官家笑了,他喜欢赵佣这实诚劲。

赵佣方才看着官家在墙壁涂抹了朱色道:“父皇,你又在涂抹此画了。”

官家笑道:“是啊,今日论语都背诵好了吗?”

赵佣道:“都背诵好了,请父皇试之。”

官家笑道:“你既背了论语,那么其中有一句话你可知道,子曰‘吾不试,故艺’。”

赵佣道:“儿臣背过,但不知何意?”

官家道:“天下的学问都是可以用来做官和出仕的,但咱们生在皇家的人是不需要出来做官的。故而你求学问,不要为了需人考校而学,而是从心而学,懂吗?”

赵佣道:“若从心而学,是儿臣不喜欢读书,儿臣喜欢戎马,学爹爹这般。”

“但皇太后不喜欢儿臣看这些兵书战阵之书。他只要教我抄写佛经,娘对她怕得很,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官家听闻高太后如此作为,也是有些生气。

不过他还是按捺住情绪,笑着对赵佣道:“好啊,你竟在朕面前说太后的不是。”

“那你可知太后知朕涂抹至此,是为你以后扫清后患,不再似朕忧虑国事,从此过上太平日子。故而他要你只学佛经和论语就好了。

赵佣听了似懂非懂。

官家还听说雍王赵颢、曹王赵頵二人时常进宫。在兄弟数人中,他知道自己不是最受母亲疼爱的,之所以能即位为天子是嫡长子制罢了。

这时候听说高太后已是到了殿前,官家吃了一惊立即去见。

“太后要见朕,派人传召便是,何必亲自到此来。”官家恭敬地道。

高太后听出官家口吻里隐隐的不悦,笑着道:“听闻官家打下了凉州,我听着也替你高兴,故来贺陛下。”

官家终于有了笑容道:“朕不过是垂拱而听罢了,都是章越运筹帷幄的。”

高太后道:“官家过谦了,有良相必有明君。”

“章越确实是能臣名相,可是我听说他只能再为相三年,章相公之后,何相可以继之?”

官家道:“这……朕还没想好,朕本是要让他多任几年的。”

高太后道:“章相公不仅善于谋国,亦善于谋身,这等臣子难得。但此番朝廷改制亦由他主持的,我希望官家能如当初那般承诺的新人和旧人并用,将吕公著和司马光二人再召回来。”

官家道:“吕公著和司马光二人都反对攻党项。朕召回他们二人作何?”

高太后道:“官家还要再打下去?取了一个凉州,党项已是胆寒,更何况还有辽国在侧,我们再打下去,辽国若出兵怎好?”

官家道:“辽国不会出兵。就算出兵,朕相信以今日之国力亦可拒之。”

高太后道:“章相公必不同意此言。”

……

章越从金殿上步下,蔡确对章越道:“此番夺取凉州,可谓功莫大于此。”

“蔡某愿与史馆相公到时候一并劝陛下封禅泰山!”

“不知如何?”

章越心道,当下凉州便封禅泰山了,照道理说也是可以了。

论功业官家至少比真宗皇帝强十倍。

可是你蔡确真会找机会,这个念头或从攻下凉州时,你便在心底酝酿许久了吧。

章越道:“此事需百官商议后再论。”

蔡确道:“史馆相公,如今改制之事千头万绪,虽说恢复三省六部之制。”

“但各部裁撤或合并自有不满,之后的冗官冗员如何处置?”

章越明白蔡确的意思,虽说是谄媚天子,但通过攻下凉州借着封禅泰山,提高天子的威望,对内进行大举改制。

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选项。

章越对蔡确点了点头,虽是有些媚君的成分,但也为自己考量。对章越而言,收服凉州的意义,更重要是为了改制。这是从内循环至外,再从外循环至内。

章越心道,蔡确真是好算计。

章越道:“不过这冗员不可轻易裁撤!”

蔡确道:“当年范文正公言三冗,冗官便是其一,当年王相公多裁冗兵冗官,为何章相公不裁。”

章越道:“裁撤冗员到底如何裁?”

“参政对衙内各司也是明白,若让主官定夺,所裁的冗员都是寒门子弟罢了,反是权贵子弟裁不了。”

“最后如何为之?还要慎重。”

……

正言语之际,忽内侍禀告天子在宫里设宴款待只请自己一人。

章越听了返身回到殿中。

但见官家设下私宴款待。

“卿且坐!”官家说完后亲自把盏给章越斟酒。

章越连忙道:“臣不敢当。”

官家伸手一止道:“此番攻凉卿功第一,朕是心知肚明。朕今日设宴特意款待卿家,以谢卿成朕夙愿。”

章越推辞道:“臣尽力国事,报答陛下知遇之恩,此乃情理之中,何敢当陛下言谢。臣不敢”

官家听了大笑道:“朕既以家国托付于卿治理,那朕便算是为了大宋万民敬卿一杯酒吧。”

章越接受天子斟酒后,也是感到一时恩遇之盛,但福兮祸兮的道理他是明白的。越是此时,他越是谨慎。

官家坐下后,二人略吃小菜,由石得一亲自为章越斟酒。

官家随口问道:“改制之后,新的官制将要实行,既是新制也要有新人,也要有旧人,新旧参用。同时让司马光回朝出任御史大夫。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章越一听心道,司马光回朝,那朝堂不被他搞得全面停摆了。

自己任相还有三年,官家为何突然提这幺蛾子。

章越道:“司马光回朝必然是大举反对用兵灵武,如此北事就难以为继了。”

官家道:“朕也是如此想的,何时可以收服灵武?”

章越心道,这凉州才刚打下,陛下你就图谋灵武之事。

又是这般急切。

章越道:“陛下,臣想起另一事,吕惠卿回朝陛下打算如何安置呢?”

“是放在富裕军州为一郡守,还是让他为国守疆?经营西北之事。”

官家一愣心道,自己确实一心要重用吕惠卿。这一次他在西北为经略使,还是颇为满意的。

但司马光与吕惠卿水火不相容。

自己本要提司马光之事,催促章越攻灵武的,没料到他章越反用吕惠卿来堵自己。

(本章完)

1221.第1213章 恩赐

第1213章 恩赐

赐宴时章越一直在沉思。

历史上的元丰中后期后,官家确实有政治调和之念头。

官家打算新旧并用,召回旧党与新党并立。

但是在这个时候,王珪和蔡确确实体会到天子的意思,一面主动与司马光等人修好,废除新法一些不善之处,同时重用在新党和旧党间都能说得上话的邢恕修复关系。

而在另一面蔡确显示了他的手段。

他对王珪说:“陛下久欲收服灵武,相公能任责,则相位可保也。”

你既担心司马光回朝,只有主动替天子担当下收服灵武之事,如此相位可保。

蔡确还说只要用兵深入,天子必不召回司马光光,就算召回,司马光也必然不至。

王珪大喜,然后荐俞充为环庆路经略使,命他上平西夏之策。

最后司马光果真不赴召。

之后两次对党项战争失利,令蔡确和王珪遭骂。

若天子多活几年,能否调和成功两党分歧,避免北宋末年剧烈的党争,这下来谁也不知。

到底怪罪新党,还是旧党致北宋亡国,反正这架吵了一千年。

期间对对错错,也唯有归之后世评论了。

酒宴之后,官家亲自送章越出殿。这又是一等人臣轻易不与的恩遇了。

不过看着官家此举,章越又立即产生了一等功成身退的冲动。

若说兰州之战后自攻下凉州之前,是君臣二人关系的蜜月期。但攻下凉州之后,官家又必然觉得‘朕又行’了。

就如同历史上所叙的那样,王珪要保住相位,只有依着天子的意思,攻灵武方可。

若不愿,则召回司马光。

章越也是这般,要依着官家的意思,攻下凉州后,马不停蹄对灵武用兵。

但章越不愿如此,与其日后与官家拉拉扯扯的,倒不如趁着现在直说。

他道:“陛下臣实言,攻下凉州后,当暂缓用兵,甚至党项议和!”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不由一惊,甚至脸色有些惊慌。

以他自己对章越的了解,居然不如高太后对章越了解之深。

官家承认道:“卿所言即是,朕又太急切了。”

章越本欲与官家解释,但官家这一句‘朕反思’的太快,显不是出自真心实意,只是这些日子摄于自己的淫威之下。章越心道,蒙古历史上灭党项,整整打了七次。

他攻金也不是一口气打的,也是分成好多次。

蒙古打法也很有意思,不一口吃成大胖子,对金朝,对党项,第一次攻击都是浅尝即止,然后一次比一次深入,一次比一次战果更大。

就算取得了决定性战役的胜利,只要金和党项愿意议和,蒙古都给他们机会,然后不断索要财物土地。

第二年又找个借口撕毁议和继续攻打,直到完全灭掉两国。女真灭北宋也是这般,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议和佐攻战’。将川陕两路资源和民力全部榨干,没有休养生息一段日子,是决不可出兵的。

但官家没给他叙述的机会,而是用承认来否认了解释。

官家亲自将章越送至殿门口,章越对官家行礼道:“陛下,此等恩遇非人臣所受。”

官家对章越道:“卿助朕攻下凉州不仅告慰列祖列宗,更复我汉唐之雄风,朕这点礼遇,何以酬谢卿之大功呢。”

章越道:“臣能有今日之功,实全赖熙河路百万军民之舍生忘死。”

“倘若真的有收复了幽燕那一日,还请陛下莫念臣好,而莫忘了咱们大宋有这么好的百姓。”

官家被章越这么一说,愣了半响。所谓忠言逆耳,官家颇有几分感动地道:“卿之忠言,朕知道了。”

见到官家最后还是听劝,章越满是欣然。

……

章越回西厅时细思,无论是司马光,吕惠卿,他都不愿意二人回朝与他一起共事。

但奈何这二人都是天子钦点回朝的。

如今章越能上位,既是天子知遇之恩,也是因他的政治主张。章越既不完全偏向新党,同时在旧党中也有好的评价。

更主要是你要提出一个新的意识形态,一手‘以民为本’,再一手‘再造中兴’,要同时弥补两党政治主张上的南辕北辙。当然有这个意识形态还是不够的,最重要最要紧的是要竖立威望。

先是竖立天子的权威,就是头上按头之法,从上尊号,再到下一步封禅泰山。

当然似真宗皇帝那般‘强行’封禅泰山不可取,

譬如之前的收服湟州,之后的兰州大捷,现在则是收复凉州。

有了这等功绩在,现在封禅泰山,无论新党旧党都只能心服口服。

封禅就是一个形式,就如同过去宰相都要先加个九锡试探一下。

封禅就是顺理成章的改制之事,只有改制成了之后,再向党项用兵。

章越回到西厅后,薛向率众属吏向章越道贺。章越笑了笑正欲言语,却听门外闻内侍道:“陛下有旨,赐王相公,章相公七驺之仪!”

众官员们闻之再度向章越恭贺。

“七驺之仪可谓是天子仪仗。以往高中状元方才授之,出入一月,以为宠之。”

“如今给与丞相实是恩典。”

“丞相当年为状元时便有七驺之仪,今日为宰相再得可谓恩宠至极啊!”

章越闻言笑了笑。

这一次章越退朝后,以天子御赐的金吾七驺之仪返回家中。

凉州大捷之事,已是传开满城皆然知。

眼见章越以金吾七驺车马开道出行在汴京的街头,路人无不驻马旁观,此行头实令人醒目。

此刻御街之上百姓们皆朝着章越的车驾夹道欢呼相送。

……

章越府上不远之处,但见一身素衣的章楶坐在府中,听着门口热闹经过不由露出百感交集之色。这等取凉州之大功落在章越身上,实在令他浑身如针刺一般。

他恨为何不是自己收复了凉州,只好怀抱长剑,借酒消愁。

与此同时在吕惠卿坐在宅中,听着门外百姓庆祝光复凉州之事,心底虽有准备但也是颇为难受。

不过吕惠卿性子是勇猛精进,越挫越勇,越是这般他越是不放弃。

他此刻在书写平党项策,等到见到章越时奉上,以求获得他的赏识。只要党项一日不灭,吕惠卿相信天子是用得着他的。

只恨外头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地传来,吵得吕惠卿不悦。

他不由搁笔对下人斥道:“将门关得严实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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