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8.第1222章 准话

第1222章 准话

乾清宫弘德殿。

这已不是林延潮第一次来了,上一次到此还是两年多前自己向天子辞官的时候。

这也是自己上一次为天子单独召对。

林延潮走过弘德殿前的石道,一旁太监见了无不躬身行礼。

步入殿中暖阁,林延潮于空着的椅上坐定,一手握住椅扶手。

随即一名小太监给他端来了香茗。

“林先生,请用茶!”

林延潮看去原来正是上一次接待自己的小火者王安。

“哦?你调至弘德殿来了。”

王安见林延潮还记得自己不由大喜,当即道:“托林先生的福,也蒙老祖宗青眼这才调至弘德殿来侍奉皇上。”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你可需好好当差才是。”

“是。”王安按捺下激动的神色,不敢多说以免嫌疑,奉茶后退下了。

奉来的茶是碧螺春,林延潮知道这上贡的碧螺春是从几百斤茶芽里挑出了半斤数两,茶固然清香好喝,鲜爽生津,但却是奢侈无比。

话是如此,林延潮却素爱此茶,虽说一会天子要召见,但他仍是细细品之。

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火者推门道:“皇上已是到了,林先生这边请吧。”

“有劳。”

林延潮起身走到殿中,但见两尊铜鹤正吐着氤氲的熏烟,铜鹤中间的御案后天子正安坐那。

林延潮知道天子‘深宅’多年,已是发福厉害,现在看来实令人担心。

“臣林延潮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

一旁火者立即捧着一个靠背连椅,侧着摆在了御案前。

林延潮见了觉得有些不妥,连椅是内阁首辅大学士才有的待遇,如许国在面前也只有圆凳,这是搬错了,还是故意有什么暗示。

林延潮正要开口,但见天子道:“摆近些!”

小火者闻言立即端着连椅摆在御案面前两步处。

既是天子金口,林延潮还能说什么,于是称谢一声然后按住身上大红飞鱼服官袍在连椅上坐下。

天子放下奏章道:“朕记得已是许久没有召见过林卿。”

林延潮谨慎答道:“陛下肯赐见一面,臣不胜欣戴天恩!”

林延潮说不胜欣戴,也不是全然派马屁的话,申时行当了八年首辅,天子也才召见过九次。

就是这九次,申时行也是很感动地说,自明孝宗以后,皇帝已经很少如此召见阁臣的盛举了。

“朕召你来时有话要问你。”

“请陛下垂询!”

天子用手比了比,当即一旁火者将御案上一卷书递给林延潮。

林延潮见此书卷,原来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圣谕。

林延潮心想天子拿此给自己必有用意,略微一翻但见圣谕里有朱笔所划几段话。

‘朕观元朝之失天下,失在太宽。昔秦失于暴,汉兴济之以宽,以宽济猛,是为得之。今元朝失之于宽,故朕济之以猛,宽猛相济,惟务适宜尔。’

林延潮心底一凛。

朱元璋这话什么意思?

元朝失天下是因为宽仁?那肯定不是,这个宽的意思,在于宽纵。

一直以来治天下有‘皇权不下乡,甚至皇权不下县’之说,也就是乡县一级的治理,不是靠朝廷的官员,而是乡绅,族长来治理。

但元朝已不是皇权不下乡县,那是皇权不下省。

元朝律法就是慎杀,慎刑,对于士大夫阶层以及地方大族,商人控御极松,就如同草原上部落制管理,享受极大自主权,南宋士大夫公然怀念前朝,朝廷从不见怪。元灭南宋后,一下子废除了南宋规定的一百多条律法,元灭亡以后,其实不少汉人,特别是儒生都很怀念元朝这个时代。

但正是如此宽松的管治,导致地方官员贪污极重鱼肉百姓,蒙人贵族对汉人肆意欺压,贫富差距极大。

所以朱元璋借鉴元朝灭亡的原因告诫子孙,秦以暴,也就是严法失天下,汉朝以宽济之,故而坐稳了天下。但元朝以宽失天下,我当以严济之。所以宽猛相济在于适宜。

林延潮看到朱笔还划了一段话‘元以宽失天下,朕救之以猛,小人但喜宽’。

林延潮想起之前他与邹元标争论的‘慎刑繁礼’,这慎刑二字也是元朝所主张的。

还有那句‘有明治无善治’,什么叫明治善治,不就是说明治是施政太严吗?讨厌施政严厉的是什么人?小人!

“那么朕披太祖所言,林卿以为然否?”

林延潮道:“太祖英明睿断,远胜于千古帝王,臣拜读之后,不胜敬佩。臣以为太祖所言‘宽猛相济,惟务适宜尔’一句极为妥帖。”

“如何道来?”

林延潮道:“宽猛相济出自左传,当时郑国子产治国,他临终前对继任的太叔说,治国最善就是宽以待民,其次莫如猛。但宽猛如水火一般,火烈老百姓望而畏之,水弱老百姓则狎而玩之,故而宽难猛易。”

“圣人闻子产之言赞曰,政宽则百姓怠慢,怠慢应当纠之以猛,但太猛则百姓易被欺压残害,如此当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如此可为明政。”

“圣人与太祖所言宽猛相济,就在于度,至于度字如何把握,断自圣裁!”

林延潮说到这了,但觉得凭以往经验天子必然闻此龙屁定是龙颜大悦。

但是今日天子却笑了笑道:“圣裁?朕居深宫,外间民情事务,倒是难以周知啊。林卿说宽猛相济,那么现在的时政当宽当猛?林卿细细禀来。”

林延潮想了想道:“回禀陛下,以臣一得之愚,当以宽为主,猛以济之。太祖立国已垂两百年,邹元标之前所言明治无善治虽是妄言,但也有一二道理。太平时日已久,官绅待之太宽纵,百姓待之太严苛。”

“那这么说还是宽?下面官员奏上来,两淮盐政实行纲运法,朕问许阁老,许阁老说此乃你主张。朕有一个疑问,这纲运法如同代征,元朝称之为买扑,石卿为户部尚书时曾多次向朕陈词,言此法易为趋利之徒所趁、罔上虐下、为害极大。此法便利盐商极大啊,卿倡议此举是否有私与盐商?”

天子说完,林延潮心底一寒,原来如此,许国真是杀人不见血。

想起方才御批上所言‘元以宽失天下,朕救之以猛,小人但喜宽’,朝廷把控盐政就是猛,交给盐商把控就是宽纵,小人才喜宽,盐商就是小人。

你林延潮如此提议,是为盐商说话吗?

林延潮深知这个的问题回答不好,自己就危险了。当然林延潮就此事可以答出花来,将事情推卸开来,甚至倒打许国一耙。

但林延潮又想起陈矩方才要自己实话实说?陈矩的意思是什么?

瞬息之间,林延潮已是明白了。

天子看林延潮之表情,面上却是很满意,任尔再狡猾,但朕终于抓到你把柄了。

林延潮当即道:“启禀陛下,臣有罪。”

“哦,何罪之有?”天子嗡着声问道。

“徽州盐商曾让两个子弟拜在臣的门下,同时盐商还在保定送了臣一座田庄,但臣无私于盐商。”

林延潮窥视天子表情,但见他没有意外之神色,心道陈矩的话是真的,果真有人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将此事告知天子,若非陈矩提点自己今日就交代了。陈矩是不会无的放矢地提起当年二十万两的事。

天子闻言气笑道:“竟有此事?这还无私?那么天下哪个官员有私?”

林延潮不慌不忙地道:“回禀陛下,臣将盐商的馈赠全数变卖,赠作书院,这有明账可查,臣并没有取分文私用。同时盐商两个子弟,臣以为他们才学不足为官,至今连生员都未考取。”

天子闻言果真神色稍缓。

而林延潮看天子脸色知道背后捅自己刀子的人并没有说这些,而天子也知道自己在家乡办书院的事,当初他还从私囊里拿了钱赞助呢。

幸好自己防备着这一手,早早洗白了。

天子问道:“是嫌田庄不好吗?为何拿去变卖?”

林延潮道:“田庄不过馈子孙,但书院却能报答乡邻,为国举贤。臣未将此事禀告陛下,是臣之罪,但是臣与盐商无私。”

天子一摆手道:“这件事朕知道了,卿到底是不是分文不取,朕会派人去查。但朕对爱卿一直还是信任的,否则也不会召见相询。”

林延潮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以为朝廷用人当赛马而不相马。官员若不放在事中历练,不经考验的官员如何用之。臣也愿陛下能多多磨砺臣。”

天子点点头道:“好一句赛马而不相马。朕以为官员之选拔当如此,对于东宫之择立是否也应当如此。”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延潮道:“臣愚昧,不知陛下所言。”

天子笑道:“林卿怎会不知,还记得朕当初在毓德宫与卿和几位大学士说的话吗?”

林延潮道:“陛下之言,臣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底。”

天子点点头道:“当时宫里就三位大学士还有林卿。现在申先生连上七疏请辞,王先生又回乡了,若是两位先生在,他们必会知道朕的心意。”

“但现在朕身边唯有你与许先生。卿是礼部尚书,所以朕向你要一句准话!”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239.第1223章 事故

第1223章 事故

林延潮现在的处境就好比被挤在石缝中,两边都是巨石压迫,容自己腾挪的空间很小很小。

当时在毓德宫,三位大学士包括林延潮见到了皇长子,皇三子。对于大臣而言天子这样的举动,无疑有些将国储托付给他们的意思,同时也给几人画了一个大大的命题。

当时天子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那就是皇长子,皇三子二人一并出阁读书,但是这是权宜之计,朕最后还是会把皇位传给皇长子的。但是在外臣面前,皇长子和皇三子同时出阁读书,代表的是一样的机会。

这个问题就很大了,此事你知我知,但空口无凭谁信。身为天子你说话都可以赖账,更何况你还没一句实话,你耍我的怎么办。自己不说,还要我一个大臣说,将来出什么问题锅我背是吧。

现在因为这个问题申时行被骂惨了,福建按察副使李琯弹劾申时行里就说,散布天子意图易储的谣言,图谋拥立之功。

而在另一个时空里,王锡爵被坑得更惨。

王锡爵当时打算搞了一个三王并封,皇长子,皇三子还要捎带上皇五子一起封王。

此事一出,满朝上下齐声反对,王锡爵不得不迫于公论取消了这一打算。

因此此事王锡爵名望大减,间接导致了他辞官归里。到了万历二十九年,册立东宫时,天子派人传旨给王锡爵里面说。

册立朕志久定,但因激阻,故从延缓。知卿忠言至计,尚郁于怀,今已册立……

大意就是说朕原来就是要封皇长子的,但是因为大臣们的反对,所以拖延至今。可惜你忠心耿耿替朕打算,但最后背了锅,现在东宫已经册立,写信安慰你下。

这话就很搞笑了,王锡爵都被人赶回家,天子写信感激你替他背锅。

但是申时行,王锡爵去位,都有一个共同的原因,那就是身为首辅宰相,你是站在公论清议那边,还是皇帝那边。

正如邹元标提议的那般,若林延潮能从于公论,咱们就支持你入阁。

天子也是屡屡暗示,而且这一次许国给自己打了小报告,他还给自己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甚至之前给了自己一张首辅可以坐的靠背连椅,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林延潮面对两难,唯有一个办法。

但见林延潮道:“启禀陛下,国储大事,臣不敢乱言。臣还是那句话,此事还请陛下亲裁。”

天子皱眉道:“以往你还与朕直言,怎么今日就不方便了。”

天子挥了挥手将左右火者都是摒退道:“如此当说了吧!”

林延潮见火者退下后,仍是坚决地道:“启禀陛下,当时臣是陛下肱股之臣,陛下亲询故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今臣身为陛下的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宴飨、贡举之政令。若依礼法,祖宗家法,国本之事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臣职责所在,其他不敢多言!”

天子气道:“林卿!”

林延潮从椅子上起身躬身道:“臣实不敢多言,若陛下不允,臣请先辞去礼部尚书之位,再禀奏陛下!”

这话当年自己身为小臣时说说无妨,说好了天子龙颜大悦还能升了你的官。但现在身为礼部尚书,再言此事风险太大利益太小。

至于求去,是明朝大臣惯用的套路。林延潮身为二品大员不辞官个十几次,将来怎么好意思见人。

天子见林延潮如此神色变了变,略有所思后却是笑了笑。

“林卿坐下说话,朕不再问了。”

“臣谢陛下恩典。”

林延潮这话第一次说得如此真心实意。

林延潮方坐定,就见天子道:“朕近来读史籍有所得,昔日林卿为日讲官时给朕讲史籍,今日朕要给林卿讲一讲。”

“此臣之荣幸,不知陛下说得是哪段史籍!”

天子道:“武后传国!”

林延潮当即知道天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

天子道:“武周以女子临天下,虽非正统,但其事犹可借鉴。当时二武与中宗争国本之事,朕私以为当时武后早欲立中宗为太子,但有武三思与中宗相难,则武后之位稳如泰山。”

“林卿你来与朕说说武后的权术如何?”

林延潮心道天子的史学功底有长进啊,居然都可以与自己讲故事了。

历史上武则天镇压了裴炎,徐敬业,程务挺等人后年事已高,当时面临传位给谁的问题。武承嗣、武三思谋求为太子向武后言,自古太子没有异姓。狄仁杰与武后言,姑侄亲近?还是母子亲近?你的儿子李显。

据史书上说武则天很犹豫,在自己娘家人和太子之间摇摆不定,多亏了狄仁杰一席话这才下决心。

其实内情是武则天根本没有传位武三思的意思,她故意利用武三思对于皇位的野心来平衡朝堂上的局势。之后武后又将中宗的女儿嫁给武家,又杀了武攸暨的妻子,让他娶其女太平公主,以为此举能令武李两家相安。但武后又担心两家作大,又让张宗昌,张易之兄弟以控鹤府监视。

这一系列的操作都是平衡。

林延潮道:“臣以为武后虽是女子,但若权术不逊于李唐历代帝王,正如陛下所言,武后从来没有传位给武三思的意思,而要传给太子李显,但此事一旦挑明,政局即会不稳,朝堂上拥立李家的官员就会到太子的一边,所以她借用武三思,二张来平衡局势,如此武后又传位给李家,保证大权而不旁落。”

天子抚掌笑着道:“正是如此。林卿继续说。”

林延潮道:“但是陛下,武后年少时与其母受尽娘家的虐待,后来流放了他的两位兄长,至于武三思更多是利用。其实武后一生为了权位,不折手段,牺牲骨肉亲情,最后武氏一门,以及二张的下场也不好。此还请陛下三思。”

天子不以为然道:“此又不同。”

“有何不同!”

二人的谈话突然被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

帷帐后一个头戴凤冠的女子直接来到殿上。

天子见此大惊失色,林延潮也是吃惊。天子与大臣在殿内谈话,居然有人敢擅闯居然还入内打断。

这是谁也料想不到,简直是出大事故了。

但见这女子三十有许,容貌虽不美艳,甚至有些微胖,但是却盛气凌人。

林延潮见了对方相貌,也是心底奇怪,这冠绝六宫的女子姿容也不算出色嘛,天子的喜好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淑嫔!”天子大惊失色下将对方还未封妃的名字叫了出来。

“陛下你是要拿常洵当武三思吗?我们母子俩在你心底算是什么?借用来平衡朝局吗?”

但见这个女子饱含怒气之余,转而满脸悲愤,闻之句句断肠,词词心酸。

天子也是吓呆住了,这一刻他也是六神无主。

林延潮见这一幕,当即道:“陛下,微臣先告退了!”

天子微微点头。

林延潮施礼后即是离殿。

“站住!”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延潮脚步未停,又听对方厉声道。

“站住!本宫命你站住!你要逃吗?”

居然不给走,林延潮也是微怒。

林延潮站定脚步,转过身来面对此人,对于这位女子朝中,后世风评他早听说过了。他以为对方朝堂上的事即够了,从未料到在此还要面对这个女子。

这女子正是郑贵妃,她看了林延潮一眼,然后对天子道,“陛下你与大臣商议国本之事,也要找个有胆色知礼数的臣子吧,哪里有见了本宫连参拜也不参拜就逃走的。”

“朕明白,朕明白。皇贵妃先坐下说话。”天子扶着案支撑着身子,额上也是有汗。

几句话下林延潮已是明白这个女子的性格不由心想,皇帝是不是有病啊,后宫那么多温良贤淑的女子你不去喜欢,非宠爱一个强势如河东狮的女子,你这不是找虐吗?

此刻林延潮正色道:“若是皇贵妃之命,臣当然不会走,但陛下方才已经允臣离开了,但臣要敢问一句,皇贵妃之令旨还要在圣旨之上吗?”

郑贵妃一愕,她没料到林延潮居然知道她的身份,还敢顶撞她。

“你……你竟然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郑贵妃气道。

“林卿还不给皇贵妃赔罪!”天子倒是很会转移矛盾。

林延潮心底大怒,一个深宫妇人何惧之有,你郑贵妃比得上当年的李太后吗?

当时张四维,申时行三位内阁大学士围着李太后狂怼,在明朝任何外戚,后宫在文官的明前都是渣渣!

林延潮闻言弯下身子道:“不知皇贵妃在此,微臣失敬。这是臣的罪过,还请皇贵妃恕臣之罪!”

郑贵妃闻言摆了摆手道:“本宫难得与你小臣计较。陛下方才的事……”

“启禀陛下,”但见林延潮厉声打断郑贵妃的话,直接对天子道:“陛下,臣要弹劾皇贵妃!”

“林卿你说什么?”天子闻言当即大惊失色。

而郑贵妃也是一脸不可置信,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林延潮立在殿中,一字一句地道:“陛下,臣要弹劾皇贵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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