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二)

整体上,商人兼并土地这事,一些官员的评价也挺有意思的,“渐怀地主之思”。

其实朝廷当官的也不是傻子,他们还是分得清所有权和使用权区别的。

所以才嘲讽味很浓地说“渐怀地主之思”,你就一承包使用权的,你也配怀地主之思?

道理全都懂。

事情没法办。

这就是此时大顺的现状。

按法办不了。

按闹一堆人在背后站道德制高点。

这就是此时苏北盐改垦的难点。

大顺律、盐法、传统法、习惯法、儒家道德,皇权意志,这几样东西掺在一起,互相冲突,酸爽无比。

历史上,江苏出来类似的事情,是选择了和谐的和稀泥,退回了盐户们三分之二的土地,让垦荒公司花了大笔钱最后就到手了三分之一。

刘钰则是打定了主意,别说三分之二,是一点都不会退的。

这要是上来就和稀泥,这四万平方里的棉田,得拖到什么时候?后面哪个投资商敢把钱往垦荒上投?

几天后,规定的时间一到。

之前一直和垦荒公司掰扯不清的场商,早早等在那里。

刘钰既然认定这件事无法正常解决,也不可能名正言顺,所以他摆出来自己当国公以来最大的官架子。

仪仗摆开,鼓乐响起,加上他本来就是带兵的,这一次也是带着兵来的。

朝廷大员的仪仗威风,在加上士兵的杀气腾腾,将个封建贵族的气势一下子就拉了出来,让这些场商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什么叫“贵贱之别”、什么叫“不平等”,什么叫封建社会的身份等级制度。

场商们一直跪在那,等到刘钰和林敏等人安坐之后,这才赶忙行礼叩拜。

刘钰没有像平常那样嘻嘻哈哈,而是装模作样地问道:“你们来此,所为何事啊?”

这些场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知道刘钰这就是要拿私盐的事,逼他们把契约卖了,拿钱滚蛋,以后别在这里。

但这时候要是直接说私盐的事,那不是不打自招?

好半天也没人说话。

好在这时候垦荒公司的人出面道:“回国公、节度使大人。他们都是本地包荡的场商,特来此与本公司商定卖荡的事。”

刘钰嗯了一声,立刻反驳道:“卖?这草荡如何是你们的?不是你们的,你们如何能卖?明儿你在大河中间立个棍,就说这条河是你的了,怎么,也能把河卖了?”

场商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刘钰又道:“你们不懂法,本官宽容,但事情得说明白了。”

“这垦荒公司,是从朝廷那租到的地的使用权。他们给你们钱,只是给你们的失业补偿。”

“卖之一字,日后休提。”

已经抖似筛糠的场商心里一松,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似乎传闻不可信,这位国公大人好像挺好说话的,不像是一下子能杀那么多人的样啊。

但也就是心里这么一转,刘钰又道:“那票据可都齐全?”

“既要有场商的领票,也得有纳课的凭据,少了这一样,日后可都是些麻烦,官司需打不明白。”

这回一个聪明点的场商终于醒过神来,急忙将自己身上携带的密密麻麻的契约,一并举过头顶。

随从将这些契约送到刘钰面前,刘钰看了看,又递给了旁边的林敏。

林敏看了看这些契约,他本身就是两淮盐政使,正宗的专业对口。

一看这些契约,就知道,这事麻烦了。

这些场商手里,不但有领劵,还有这些年来的完课印串。

领劵的作用,是这样的:

前朝制度,盐户就是国家农奴。盐户凭借领劵,可以领取煎锅之类的器皿,这年月铁这么贵,小农是买不起这东西的。还有诸如朝廷搞得一些灶台、灰坑、池子、墩台等等。

这些东西,是朝廷的。

盐户作为朝廷的农奴,对这些东西有使用权。

作为义务,他们要保证,领劵内所产的盐,必须在固定的榷场内售卖,不得私卖。

场商手里的领劵,使得场商的地位,类似于农奴承包商。

他们包的是农奴,一个农奴一套灶台灰坑之类的。

场商雇人来干这些活,给他们买身份,但领劵是在场商手里。

这个在手,实际上,从法律上来讲,这些灶户、灶丁实际上已经输了,早就一无所有了。

再一个,有些事,细究起来说不清。

万历四十五年的那次盐改,使得盐直接不入官仓,而由盐商当中间人。

朝廷的态度,怎么说呢,只要能收上来钱就行,稀里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使得几样大件,其实都是靠商人提供的。

比如铁盘,一盘四角,一角重五千斤,那是普通人造的起的吗?

万历四十五年后,实质上就是商人往上打个报告,上面批了,商人来造。这是特大型的煮盐工具,也是为了防备产私盐的,越大越好查嘛。

从那时候开始,其实就已经开始默许商人入场了。之前大顺发生的争论,只不过是事情已经到了不能装不知道的时候,要定个名分、名正言顺了。

再比如这些契约里的抵押还债契。

不管林敏也好,还是当地地方官也明白。

【若质之盐法,非所任许】。

都能当官了,分不清啥叫所有权、啥叫使用权?啥叫所有权可以卖、使用权不能这么卖?

若是真按照盐法来办,全是违法的。

可大部分时候,也就默认了。

因为你今天判了这个不合法,第二天整个淮南的盐户都会来讨要,说自己卖的不合法,请大人把这些草荡还给他们。

盐政官都明白,就大顺这个基层管理能力、行政能力,真要让商人退场,重演有引无盐的旧场面,都用不了三年。

侧面看,朝廷是根本没有什么未雨绸缪的能力的。

正是因为,商人入场后控制的盐产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数额。

所以才会出现两派的争执,是继续维系前朝严苛的灶户制度,还是在法律上认可商人入场的行为使之名正言顺。

林敏大略一看这些票据,心里就明白,这些票据一收,垦荒公司已经可以直接把那些盐户都赶走了。

但从盐法上讲,商人作为高利贷收债的草荡又是不合法的。

可问题是,商人收回的草荡,又是按时缴纳折色税的,而且已经缴纳超过了十年。

现在这个情况,哪怕后世见多识广的,但只要不是学法的,估计就难掰扯明白。

就拿草荡来说,盐法规定不能卖。

而商人事实上通过放贷,催债——只需要合法的36%年息就行,假设此高利贷不违法——买到手了。

并且官员默认了这种买卖,承认契约有效。

然后商人又缴纳了十余年的税。

现在理论上朝廷要收回使用权,垦荒公司买朝廷的地的钱已经交了,并且从土地的所有者朝廷手里拿到了使用权。

而另支付的这些钱,是给使用者的补偿金。

现在,不合法买到草荡、并且常年纳税的商人,同意了补偿金。但是,盐户不同意。

那么,就算以后世的法,这事该怎么判?

故而乱成一锅浆糊后,这事到底该怎么判,现在实际上也就是取决于官员了。

官员拥有最后的决定权和解释权。

而若是取决于官员,他这个江苏节度使和刘钰这个当朝国公往这一坐,官员能怎么判?

继续往下推,更麻烦的事还在后面呢。

现在,如果场商和垦荒公司私下里签订了契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盐户,吊毛都得不到。

一分钱都不可能给他们的。

垦荒公司花钱买地买了,但收钱的是场商。那么,那些盐户,难道垦荒公司还会再给他们一笔钱?

他愁眉苦脸地看了一阵,刘钰问道:“林大人,你觉得这些契约和纳课证明,是否可以让垦荒公司直接把地收了?”

林敏心中苦笑,知道自己这算是摊上事了。

这件事,直接牵扯到整个淮南盐商,而淮南盐商手里是有笔杆子的。

刘钰要废的,是淮南盐业。

那么盐商的笔杆子,在这时候就会悲天悯人地怜悯起来盐户的苦难,虽然他们之前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要执行皇帝的意志,就意味着直接要和旧盐商系统、淮安扬州两府的士绅阶层决裂。

对面是直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夺民之产、与民争利、剥民无产,这几项大帽子,肯定是落不下的。

“国公,这些契约票据,基本都全了。但这里面,比如这草荡抵押。怎么说,也是不合盐法规矩的吧?”

“但官员已经盖印,这又……”

他吞吞吐吐不做表态,刘钰便收了几张契约,与下面那些场商说道:“你们既然卖了契,知道后果是什么吧?”

“现银拿着不便,垦荒公司直接给你们开票,你们自去松江府取了钱,就在这里蛰伏吧。”

“不然,我估计这些盐户,非要吃你们的肉、扒你们的皮。”

“说句难听的,这地产既不是你们的,也不是盐户的,更像是集体的。你们把集体的地卖了,自己拿钱跑了,盐户们能不恨你们吗?”

这时候虽然没有集体财产这个概念,但其实这件事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差不多,毕竟盐户是靠这些生产资料生存的,而这些生产资料也确确实实不是这些场商的。

场商手里的契一卖,拿钱拍拍屁股走了,谁给那些盐户钱?

虽然,理论上,垦荒公司拿到这些票据之后,刘钰就可以直接学圈地运动那一套,让军队上去,把那些百姓都赶走。

但是,大顺的百姓,可不像英国那些农民那么好欺负。

而且,这一次,反对改革一派的人,是这些盐户背后最大的支持者,一旦闹出来大事,他们必然闻风而动。

想要摆平这些盐户,只有这些票据、契约是不够的。

真要是直接把票据收了,就“依法赶人”,那但凡是场商占据大片草荡的地方,可就彻底乱套了。

这等于是让一些盐户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了。

给他们一笔钱作为补偿,这事就还有不用流太多血就解决的可能。真要是一分钱不给,谁也接受不了。

好好的当个小生产者,虽然穷的叮当响,但最起码还有点自己的产业。一夜之间,从小生产者,混成纯粹的无产者了,一分钱补偿都没有,谁能接受?

终究这边还是要做个示范,解决一下,以后各地地方官也方便处置类似事件,省的连该怎么判都不知道。

“这样吧,你们这些草荡包场的商人,暂且不要离开,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本官安全,你们也就安全。”

“垦荒公司的人,你们且去和那些盐户说一声,就说要依法办事,依契办事,限令他们两个月内搬走。”

“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就把他们的草荡契领都已经到手的事转告一声就行。转告之后,迅速撤回,各地工人这几日只在附近上工,不要去远处。”

“万万不要起冲突,就先给他们传个话就是。”

(本章完)

第1059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三)

垦荒公司得令,赶紧派人去把刘钰说的几件事,和那些仍旧在誓死捍卫自己生存必须条件的盐户百姓。

而这些选择投降的场商契主,刘钰也暂时将他们留在这里。只是叫他们保留好契票,交易暂时不要进行。

林敏知道刘钰必有后手,甚至从刘钰的做法里,大概也猜测到了刘钰的后手,便道:“国公,我以为,你我之间,还是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不谈道义、不谈百姓。”

刘钰对此并不反对。

“我也正有此意。若是你我之间不能同心协力,实在有负陛下嘱托。”

挥了挥手,示意这里的人全部都先撤出去。

待人都撤出去后,林敏先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国公,江苏诸多事,首要之重,在于产盐。产盐是变法之根本。我觉得,国公是不是有些舍本逐末了?”

刘钰却道:“产盐有什么要管的?”

“资本、技术、雇工,三样都不缺,实在没什么可管的。”

“既放出了消息,你觉得大商贾会错过这个入股产盐的机会吗?资本指挥涌来,却丝毫不必担心缺乏。”

“资本不缺,技术已有,雇工到处都是。林大人完全不必担忧此事。而且那边的事,你我根本不用管。”

“工厂自有制度、朝廷自有监管,他自产他的盐,你我自来办这边的事。”

“所谓变革,就是利益之争。与人斗,才是重中之重。林大人也该与我交个实底,这边的事你到底如何看?”

林敏知道刘钰此言不虚,既然说产盐工厂的事不需要他们管,也一样可以正常生产。那么,确实,最麻烦的事就是处理好这些注定被淘汰的盐户了。

这些盐户的背后,没有人。

但有人喜欢拿这些盐户说事,之前盐户“食蛆酱、季无衣、年无钱”的时候,也不曾真的有人站出来改变他们的生存环境。

可是,一旦和改革联系在一起后,就会有铺天盖地的声音,为民发声、为民请愿。

而真正的民……也就是那些真正的、傻呵呵听话不敢熬私盐、或者压根没多余草荡熬煮私盐的盐户,他们基本不识字,自然也就没声音。

私盐不是谁想干就能干的,就像是新出现的荒滩芦苇荡,朝廷还未登记在册。

那么,一个有团队有资本有势力的豪商,能得到呢?还是穷的吃的就饭菜大部分都是生蛆的虾酱的盐户能得到的?

显而易见。

煮私盐赚钱,是需要不登记在册的芦苇荡的。只要登记在册,朝廷没有什么精算师,但是最起码一百亩芦苇能够煮多少盐心里还是有数的。

这些真正受益的盐户、愿意垦荒的盐户,他们是发不出声音的。

面对刘钰的问题,林敏只能说道:“国公,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是盐政改革派,但我想的办法,和你想的根本不一样。你我其实在淮北时候就已歧路。”

“只是,我现在已经被绑住,退也无法退。陛下也有交代,这一次乃是关乎社稷的百年千年大计,我必是要尽心竭力的。”

“事情,我是一定要办的。但是,国公手段粗暴。古人云,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过犹不及,必要中庸调和。”

“陛下命我节度江苏、监管盐政,我以为也正是因此。应是怕国公手段过于粗暴,以为一切尽可以力降服,堵住扬、淮大商文生之口。而遣我来副佐,以免过火。”

林敏的担心,源于刘钰对这件事的处置方式。

一开始,刘钰逼着那些场商来送契约文书,林敏以为这是准备直接血流成河了。

只要拿到契约文书,就可以直接上军队驱赶,若有不从甚至反抗,通通抓走,送南洋种植园。

不想走的,产业也没有了,多半要沦为土匪,那时候就可以名正言顺以“剿匪”的名义,抓起来枪毙了。

但,刘钰并没有直接这么干。

而是通知垦荒公司,让他们去通知一声那些盐户,说场商契主已经投降了。

刘钰大概要干什么,林敏心里又没底了。

但估摸着,手段肯定也会极为粗暴。

诉说完自己的忧虑和猜测,林敏较近脑子在想怎么解决这件事,能让动静最小。

然而刘钰听完林敏的担心,笑道:“林大人,我曾读过一本异书,名为《论矛盾》。”

“此书极妙,本来是个教你怎么找准问题、解决矛盾、治标治本的正道明途。”

“但我再三研读,却发现,若是逆练的话,亦精妙绝伦。”

林敏也不止一次听刘钰谈论矛盾,心里相信可能真有这么一本异书。

“逆练?”

稍微思索了一下这个词,林敏似有所悟。

“国公的意思是,这本书,是教人怎么看透问题。需得看透问题,才大概知道该如何解决问题。这逆练……”

刘钰笑道:“所谓逆练,就是浑水摸鱼,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回避,以末为本,以次为主。本无矛盾,制造矛盾,来掩盖真正的矛盾。”

“毕竟首先你得知道真正的矛盾是啥,才能够回避、隐藏真正的矛盾。但实际上正练是教你怎么解决的,逆而用之,其妙无穷。”

当即,刘钰便用林敏基本能够理解的道理,分析了一下这一次盐改问题的各种矛盾。

所有矛盾的根本,就在于大盐场初步工业化模式,对小盐户小生产者模式的冲击。

在这个根本矛盾下,又生出许多由此产生的对立。

先讲清楚了这其中的主要矛盾。

林敏联想了一下刘钰说的“逆练”,恍然大悟。

“国公在淮南垦荒,也可以算作是为了掩盖这个根本矛盾。”

“无中生有,将盐户的小生产模式与淮北大盐场模式的矛盾,引导为垦荒公司和盐户之间的矛盾。”

“假如淮南不垦荒的话,说不定就有人能看透这件事的根本,把问题引向大盐场?”

刘钰笑了笑,又把剩下的几项衍生出的、或者制造出来的矛盾,分析了一下。

最后,他提出了“逆练”之后,找的两个解决办法。

“第一个办法,便是把垦荒公司和原本盐户之间的矛盾,引向盐户自己内部的矛盾。”

“将有草荡产权的盐户、和无草荡产权的盐户,对立起来,制造他们之间的内斗。不给他们联合起来,反对大型蒸汽机晒盐公司的机会。”

“斗则内耗,耗则无力,无力则势微,势微则可破。”

“第二个办法,叫做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

逆练之后的第一个办法,让盐户内斗,让有草荡的盐户和没草荡的盐户,先打起来。

这个办法,林敏觉得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甚至,他联想到刘钰让垦荒公司先不要轻举妄动的举动,隐约间好像野有思路了。

而第二个办法,所谓的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这就让林敏有些不得其解。

这件事,必要林敏这个江苏节度使配合,否则根本做不成,必然会弄的一地鸡毛。

是以刘钰便道:“林大人,你要先想一想,这些反对圈地的盐户场商,他们到底在反什么?透过现象看本质,他们到底为什么反对?”

林敏思考一阵,嗯了一声。

“我明白国公的意思了。他们反对的原因,不是要维护他们做正常盐户的身份。”

“他们反对圈地,不是反对圈他们的草荡。而是反对,垦荒公司圈那些‘无主’的草荡。”

“他们不反对圈他们的荡地,因为给补偿。但反对圈无主公地,因为他们从无主地得利,但却不给补偿。”

这个本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东西。

如果每个盐户,都是正常的、合法的盐户,那么垦荒公司给的条件,相对他们原本吃蛆的生活,非常优厚。

虽然,其实这个条件,是朝廷放开了淮南盐政之后,放松了“不需垦荒”的政策而导致的。

也虽然,这个条件的根本,是因为制定条件的人相信小农经济的抗风险能力极差,而且这里种地需要技术,三年之内必然破产,然后可以低价收地。

这等于是公司几乎没花钱,把地给骗到手了。

要不然,给现金补偿的话,还更贵呢。

现在就给盐户补偿25亩地,一分钱不用给了。这个修水利的时候,得地的盐户也得上,毕竟以后得用嘛。

等着两三年后,地力耗尽,贷给点钱,就按36%的正规利息,还不起收地,说不定还能白赚一年利息呢。这一年利息的欠债,正好做工偿还,也不用发工钱了。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小农破产非常容易是真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这倒是句废话了。别的地方不管说,就苏北现在这种还未冲刷反草的盐碱地,加墨西哥棉,加水灾、风暴潮、加反盐,单独小农三年若是竟然还不破产,只能说王母娘娘是他亲妈。

但在这些盐户看来,自己能够拿到二三十亩初步开垦过的土地,而且还可以组织村社,租赁耕牛,借用公司的水利设施,这可以说是非常优厚的。

不会种棉花不怕,人家咋种自己就咋种呗,似乎那还不简单吗?

万一自己积攒了家业,最后兼并百亩土地,当了地主了呢?

之前,可是严禁垦荒的,怕耽误盐业生产,怕煮盐的草不足。

现在大部分的反对者,真要分析本质,他们反对的不是圈他们的草荡,而是反对圈那些‘无主’草荡。

因为‘无主’只是不在朝廷明面上的无主,但实际上是有主的。

这些包场的盐商,凭借关系、凭借财力,实则把持了那些无主的草荡,并且用来煮盐。

垦荒公司圈走这些无主地,使得他们没有煮私盐的机会了,这才坚决反对。

林敏理清楚了反对的根本原因后,对刘钰的那句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的思路,便有了些端倪。

刘钰又道:“此事,如果只是这些盐户反对,其实非常简单。抓起来,送南洋。按契约办事、按之前的完课印串办事。”

“但是,这件事就麻烦在,有人会借机生事。以‘夺民之产’、‘与民争利’、‘毁坏盐统’为理由,来大造声势。而且,显然,人会不少。”

“一来,一些读书人心里,是真有浩然之气的,也是真有恻隐之心的。”

“二来嘛,既是淮、扬那些盐商豢养的吠犬。他们是读书人,能量大,有功名,而且大义加身,以仁义、小民、民产、民生,来压我等。”

“你敢反对维护小生产者模式吗?你敢反对仁义道德吗?你不敢,我也不敢。这是政治正确。”

“那怎么办?”

“这就要,扛着仁义大旗反仁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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