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无用功

结束了在祠堂的最后一课,郑家子弟又共进了在家的最后一餐,然后便带着似是而非的答案,背着包袱、携家带口,准备离开他们世代生长的故园……

镇上满是浓郁的离愁别绪, 镇子外面却是一片肃杀,上万官军严阵以待,朱九爷亲率锦衣卫把守在架在沟壕上的木桥边,这也是出镇的唯一一条通道。

木桥下的壕沟中水深一丈。当官兵们挖到两丈深时,似乎掘到了水脉,地下水汩汩涌上,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这时候, 郑家第一里一百一十户,已经来到镇口。在锦衣卫的指挥下, 一家一家的通过木桥。锦衣卫里,有原先在宫里当过差见过建文君的,他们是检查的主力,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个人!如果能找到他,他们将得到黄金万两、直升千户的重赏!

重赏之下,每一双眼睛都瞪得溜圆,他们细细的打量每一个人,除了小孩子,老弱妇孺都不例外。但凡稍稍在身材相貌上有些沾边的,都会被叫到一边,接受锦衣卫从里到外的审查。

如此之下,大桥两端的气氛紧张极了……

不远处的军营哨楼上, 浙江臬台周新的目光,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看着排成长队的郑家人,在官军的威吓下瑟瑟发动,突然没头没脑的对身旁的周泰道:“腊月了。”

“是。”周泰轻声道:“今儿都腊月初二了。”

“进了腊月就是年。”周新望着桥上, 缓缓道:“那些人怕是过不成年了。”

周泰刚想说‘在哪都是过’, 心里却咯噔一声,瞪眼道:“大人是说,他们死路一条?”

“昨日浙江水师已经秘密起锚,他们奉了唐云的密令,会在钱塘口设伏,。”周新的声音压得极低道:“专等郑家的船队到来……”

“啊……”周泰惊呆了,虽然站在对立面,他却难以不对郑家产生同情。轻声问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么?”

“不是。”周新摇头道:“这是唐云自己揣摩的上意,也是因为浦江一战打得太丢人,又没抓到正主,他才决定拿郑家向皇上交差……”

“真够狠的……”周泰小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郑家窝藏那人,也只是郑棠、郑沿等几个核心人物的事。绝大多数人是不知情的。”周新沉声道:“就算定罪,该死的也是郑棠几个,那几千人是无辜的。”说着叹口气道:“我和胡大人让郑家放逐海外,是为了保他们的性命,如今却成了害他们的元凶。”

“大人哪里话,元凶是唐云、朱九他们!”周泰恨声道。

“说不清的。”周新摇头道:“毕竟让他们出海的是我们。”

“……”周泰揪心道:“大人,有办法救救他们么?”

“……”周新紧紧抿着嘴唇,闭目沉思了好一阵。他对永乐皇帝的忠诚天日可鉴,并不同情无能的建文君。但是这段时间来,那些为了保护建文而甘愿赴死的人们,对他造成的冲击极大。郑家那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然,更是深深震撼了他。还有昔日保护过他的同窗好友……让他实在无法眼看着郑家几千口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葬身鱼腹……良久,周新睁开眼,低声道:“只能用调虎离山之计了。”说着再次压低声音道:“还记得臬司大牢里那个鬼手张么?”

“当然记得。”周泰道:“那家伙伪造官府的勘合,竟然连衙门的老吏都辨不出真伪。要不是大人火眼金睛,那家伙还不知行骗到何时呢。”

“审讯时,我记得他说,没有他伪造不了的印章,没有他模仿不了的笔迹。”周新轻声道。

“嗯。”周泰瞪大眼道:“大人的意思是?”

“你这就回杭州,拿我的关防把鬼手张提出来,让他伪造一份调兵令……”周新面无表情的吩咐道:“然后找人扮成宁波府的信差,把信送到钱塘口的水师去!”

周泰不禁倒吸口冷气道:“大人,这是谎报军情啊!”

“是的。”周新叹口气道:“但若非如此,如何调开浙江水师,让郑家的船队顺利出海?”这就是朱元璋的厉害了,他让地方上三权分立,布政使和按察使根本指挥不动军队。

“日后追查起来怎么办?”

“一问三不知吧。”世上没人比周新,更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道理,但是有时候,你必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然良心何安?天良何在?他深深一叹道:“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先帮他们把眼前这关过去吧。”

“是。”周泰跟了周新八年,这是第一次见他做‘不法的勾当’,却让他更加崇敬自家大人,深深施礼,便下去直奔杭州了……

“子彦兄,”周新再次望向木桥,目光比方才多了些坦然,他轻声道:“我不欠你什么了……”

并非所有人都在关注木桥,本该最关心检查现场的胡钦差,竟不在木桥边,跑去探视伤号去了……

能让他探视的伤号,自然是闲云少爷了。话说闲云少爷在竹林中被发现时,眼看就不行了,但也不知是大明的外科大夫医术强大,还是他本身素质非人,这才半个月不到,竟然闯过了一道道鬼门关……伤口没有化脓,人也不再发烧,这条命是彻底捡回来了。

当然这也跟王贤和灵霄衣不解带的照顾有关。话说这阵子大佬齐聚,郑藩台、胡钦差、朱九爷,一个赛一个的牛,就连周臬台都不怎么说话了,王贤自然更是无所事事。他也乐得如此,一面和灵霄照顾重伤的闲云,一面打听县城的情况。昨日听说官军收复了县城,他想赶紧去看看,确定一下几个兄弟的安危,但那边也和这里一样,被围的水泄不通,任何人不得出入。

王贤只好作罢,今早正端了鸡汤一勺勺喂给闲云,就见胡潆从外面进来。前两天王贤就知道他来了,很想找这个坑死自己的王八蛋好好算账,但人家是什么身份?岂是他相见就能见的?何况听灵霄说,胡潆武功比闲云还高,这笔账八成要烂掉……

所以胡潆进来,看到王贤的目光是那样幽怨,那眼神就像被始乱终弃怀有身孕的女子,让人觉着自个犯了天大的错误。

“咳咳,别这么看我。”饶是胡潆脸皮厚,还是忍不住干咳两声道:“这事儿我干得确实不地道。”

王贤小声说:“何止是不地道,简直是太不地道了。”

“好了好了,本官会补偿你的。”胡潆道:“回头跟吏部打声招呼,让你去杭州做官,离开这鬼地方,这总可以了吧?”说着瞪他一眼道:“你把差事搞砸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王贤闻言缩缩脖子,小声道:“那事儿太蹊跷了,‘千里追魂’的秘密不知如何被对方知晓了。”顿一下道:“我问过灵霄,她说闲云重伤后,身体进入龟息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说话。”

“那就是有内鬼了。”胡潆沉声道:“你有没有对身边人,讲过‘千里追魂’的事情?”

“没有……”王贤摇摇头,一脸茫然道。

“算了,虱子多了不咬,这件事回头再说。”胡潆掀开闲云身上的被子,看看他那包得像粽子一样的上身,叹气道:“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要是这位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孙真人交代?”

“他已经脱离危险了,随时都能醒过来。”王贤安慰胡潆道:“何况朝廷已经设下天罗地网,那人是飞不出浦江去的。”

胡潆瞥他一眼没应声,在床边坐下,拿起闲云的手腕诊脉片刻,给他盖上被子才道:“你真这么认为?”

“事到如今只能往好处想了……”王贤小声道。

“呵呵,”胡潆不禁苦笑道:“不管你怎么想,这次又没戏了。”顿一下道:“听说你们在山里失手后,我就知道没戏了。现在就是把浦江县挖地三尺,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大人何必如此悲观?”

“我找他整整六年了。”胡潆沉声道:“太清楚有太多人在保护他了,所以我才用你这个跟过去毫无瓜葛的小子,不是我托大,而是实在是不知道该信谁。”

“可惜我让大人失望了。”王贤低声道。

“不,你已经大大超出我的期望了。”胡潆却笑道:“你通过一些模糊不清的线索,推测出那人的大致所在,又利用他们清除一切隐患的心理,成功将他们钓了出来。这次能击毙他二十多名从人,已经是很大的功劳了。”

“可惜那人还是逃了。”王贤小声道。

“知足吧小子!”胡潆给他一个爆栗,笑骂道:“要是你一下就抓住他,我这六年没成功的家伙,该找块豆腐撞死了!”说着敛起笑容,正色道:“这次至少可以给皇上一个答案了,也不算完全没法交差。”

王贤点点头,他明白胡潆的意思。这次至少可以证明,建文君确实是活着,至少可以让永乐皇帝的心,踏实下来……

(本章完)

第182章 叛徒

当夜,王贤喝得烂醉,睡到中午才醒。起来后脑袋昏昏沉沉,喝了一碗酸笋汤,才下地洗漱吃饭。

吃饭时见灵霄嘟着小嘴, 王贤奇怪道:“谁惹你了?”

灵霄撇撇嘴没理他,自顾自的吃饭。

“莫名其妙。”王贤胃口不好,吃了两碗粥,便搁下筷子道:“我再睡会儿去。”

“她醒了。”灵霄突然小声道。

“谁?”王贤一愣。

“你的狗头金呀。”灵霄白他一眼道:“别跟我说你忘了。”

“呃……”王贤还真忘了,宿醉伤神啊。“她没对你说什么?”

“她问我,自己怎么会在这儿, 我说你把她捞上来了。”顿一下, 灵霄恶作剧得逞般嘿嘿笑道:“还告诉她,你对她又摸又亲,当然是为了救她……”

“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王贤瞪她一眼,苦笑道:“我的意思是,她为什么要投江?”

“我没问她也没说。”灵霄道:“想知道自己问去呗。”

“让你这一搅和,我哪好意思去见她?”王贤白她一眼道:“待会儿给她吃点粥,再问问她怎么没上船。”

“要问自己问……”灵霄吃好了,在粥罐上扣了个碗,捧着去了后面。

王贤无奈的摇摇头,过去看了看闲云,却见吴为站在闲云的床前,一动不动。

“你起来了?”不自觉的,王贤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又没喝醉。”闲云没回头,他太熟悉王贤的脚步了。

“过来干啥?”王贤干笑道:“想不到你和他还有交情呢。”

“没什么交情。”吴为摇摇头,冷冷道:“不过你不用担心, 我不会杀他灭口的……”

营帐里的气氛霎时凝固。片刻之后,王贤却笑起来:“你也学着开玩笑了?”

“我从不开玩笑。”吴为沉声道:“你也不用再装了,我知道你早怀疑上我了……”说着他转过头来,一张胖脸上写满阴沉, 一字一句道:“不错,向建文告密的就是我!”

“胡说八道,建文是谁,都从没听说过。”王贤的笑容更灿烂了,摆摆手道:“我什么都没听到,对了,想起来牙还没刷,我先去拉屎了……”说着便一溜烟离开了营帐。

吴为紧紧攥着拳,看着王贤走出去……他觉着王贤是因为身边没有帮手,知道不是自己的对手,才会先装傻充愣离开去搬救兵。

但是既然自己主动承认了,又怎么会伤害他呢?吴为摇摇头,回身看了闲云一眼,便回自己的营帐静静坐着,等王贤带着锦衣卫来抓捕自己。身边传来帅辉和二黑的呼噜声,吴为听着却一点不烦,反而很享受……

他知道王贤一定会查内奸的,而且只要一查就会知道,自己跟他前后脚离开了县城……所以这事儿根本瞒不住的。他不想等到王贤查出来,所以要先主动说出来,这是他昨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后的决定。

可笑的是,他竟没想过偷偷逃走,就算要走,他也得先当面给王贤个解释……当人被这种愚蠢的兄弟情义支配,行为自然会变得愚蠢。

愚蠢的人自然要受到惩罚,吴为等着官差乃至锦衣卫的降临,谁知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个锦衣卫的人影。

这时二黑和帅辉醒了,两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帅辉看看帐外道:“天还没亮啊……”

“那继续睡。”二黑倒头躺下道。

“天已经黑了……”吴为无奈道:“再睡就成猪了。”

“原来睡了一天,我说怎么这么饿?”帅辉摸着肚皮道:“开饭了么?”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吴为幽幽说一句,便起身当先离开了营帐。但是一直走进王贤的帐篷,也没见伏兵在哪里。

“什么,她一口都不吃?”营帐里,王贤正在和灵霄斗嘴,根本没工夫理他:“你不会强喂么?”

“我干嘛要逼人家。”灵霄郁闷道:“她又不是小孩子,还得人喂……不吃就是不饿呗。”

“对于成人来说,不吃饭不代表不饿。”王贤无奈道:“身上不舒服、心情不好、乃至要绝食求死,都会不吃饭。”

“吓,她不会要绝食吧?”灵霄这才明白。

“不管怎样,晚上要让她吃点东西。”王贤道:“救人救到底,咱不能让她没成淹死鬼,成了饿死鬼。”

“那,好吧……”灵霄终于答应了。

“真乖。”王贤这才放过可怜的小姑娘,转头看见吴为道:“磨蹭什么呢,饭都凉了。”

吴为愣了一下,坐下。王贤盛了一碗汤,递到他手中道:“顶鲜的鳜鱼鱼片汤,这个季节可不容易吃到。”

吴为接过来,心事重重的望着汤碗,心说鱼汤的味道浓郁,可以下软筋散而不会引人怀疑……唉,这又何必呢?我已经打算束手就擒了……

“喝呀。”王贤喝完一碗,又给自己舀一碗道:“咱们都喝完,不给那俩家伙留!”

“这样不好吧!”帅辉和二黑到了帐门口,登时聒噪起来,也不客气,把汤罐里剩下的鱼汤瓜分了。“可真鲜啊……”帅辉还没出息的举起罐子往里看,见连汤都不剩,才意犹未尽道:“小胖哥,是不是不对胃口,我替你喝了吧。”

“不必。”吴为端起来一饮而尽,心说就让你如愿吧。

喝完之后,他便静静等着毒发,谁知等到半夜,还是好端端的,再一运内力,依然循环不息,屁事儿都没有!

吴为懵了,这是闹哪样啊,怎么明知道我是建文党人,还不来让人抓我?

一夜又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下半夜他实在撑不住,爬起来出了帐篷,在外面转了两圈,进了王贤的营帐。

王贤正在呼呼大睡,梦见有人站在自己床前,吓得他睁眼一看……果然有人站在自己床前,倒抽一口冷气道:“好汉饶命,不管劫财劫色,我都满足你!”

悲壮的气氛登时破坏殆尽,吴为无奈道:“别睡了,起来说话。”

“说吧。”王贤披着大氅,盘腿坐在床上。

“你为什么不告发我?”这会儿吴为自然明白了,王贤肯定没有告发自己。

“我还想问你呢。”王贤白他一眼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疯?”

“我说的是真的,我是建文君的人,”吴为只好再次强调道:“你们的千里追魂之所以失效,是因为我抢在前头,向他们示警了。”

王贤这次不再装傻充愣,他在夜色中静静沉默,好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不逃走?”

“我……”吴为一滞,闷声道:“自然有我的道理。”

“那,我也有我的道理。”王贤像是跟他打机锋一样。

“我也说不清是怎么想的,”吴为只好道:“我厌恶自己利用了朋友的信任,我不能让你承担任务失败的责任……”顿一下,他苦笑道:“最关键的是,浦江县如今还是天罗地网,我能走到哪去?”

“你总是这样心事太重,这样活着太累了……”王贤低声道:“其实没那么复杂,我是真打算当没听见的……我怎么可能告发自己的兄弟呢?”

“你是在讽刺我么?”小胖子道。

“你看看,又多心了。”王贤苦笑道:“既然你非要倾诉,那长夜漫漫,我就当个听众吧。”说着伸手往床下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个小酒坛,笑道:“故事就酒,希望对味。”

“……”吴为郁闷道:“你这态度,太儿戏了。”

“人生如戏,何必那么认真。”王贤却满不在乎的呷一口酒,调整个舒服的姿势道:“开讲吧。”

“……”吴为无奈,调整下情绪,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只好从头说起道:“你一定很奇怪,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怎么突然成了建文党人,其实我也是一年前,才知道自己的身份……”顿一下道:“我父亲是原先给建文君看病的太医……”

“我就说么,你爹的医术咋那么高。”王贤一脸恍然道:“原来是传说中的太医啊,失敬失敬。”顿一下又奇怪道:“不对呀,你爹十几年前就回县里了吧?那时候建文君还没倒台呢。”

“不错,十二年前,我爹因为丁母忧回到县里。”吴为淡淡道:“也正因为此,躲过了那场浩劫。老一辈们怕我爹的身份惹麻烦,向来都讳莫如深,是以我们这一辈毫不知情。哪怕知情的人,也都以为我爹在县里行医,跟陆员外串通一气,卖高价药赚黑心钱,跟过去彻底没关系了。孰料我爹对建文君忠诚的很,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命令。”

“真看不出来……”王贤道:“还以为吴大夫认钱不认人呢。”

“几个月前,我爹突然让我想法离开衙门来浦江……”吴为道:“不过蒋县丞闹得确实不像话,我借机和他大吵一场,离开了县衙,过来投奔你。”顿一下,神情黯然道:“只是,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我不是要帮你,而是要监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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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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