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2章 叵测

“名?”

时境裂缝外星空,大世槐虚影树冠上,那张模糊人脸传出迟疑之声。

对于魔祖突兀道出的这一字,药祖第一反应,是没字面意义上自己所理解的那般简单。

灵榆山战况,三祖尽收眼底。

即便时境裂缝与中域遥隔不止十万八千里,迄今祂仨亦未能完全渗透进圣神大陆。

然各皆有后手,各皆能关注到正面战场。

“不错,名……”

塔下棺椁中,魔祖之声同样多了异样。

早前时间长河上见徐小受,祂本以为各代之名,几经辗转,机缘该是落到了那个少年身上。

不曾想,八尊谙剑念之道更进一步,居然也借上了名,还用得如此娴熟。

单单看此,若论名之道造诣,八似要在徐之上?

“判断出错?”

魔祖鲜少怀疑自己。

可依照祂与徐小受的唯一一次正面战斗接触,也即当时月宫弃隔空出手。

那少年对名,确也只是“略通一二”,谈不上“登峰造极”。

所以,名之机缘,原来不在徐小受,而在八尊谙身上?

徐小受此前于五域哗众取宠、钓誉沽名,也只是八尊谙虚张声势,用以调离诸多诸神对他修名之事的提前关注?

如若是这么一回事的话……

魔祖倒还真高看了八尊谙一眼,因为他做到了!

“名?”

药祖等了一阵,依旧无人回复自己,祂有些不悦了,“何名?”

塔下棺椁中立时传来轻笑:“神农,闭门造车,可窥不了大道真义。”

这话一出,大世槐虚影树冠沙沙一摇,同是嗤笑:“尔等开门见山,此山,可曾逾越?”

星空顿时陷入死寂。

魔祖一时都哑口无言。

确实,药祖闭门研究生命之道,对外界之事基本不闻不问。

祂之道,便是小道吗?

万界皆有生灵,凡生灵性者,无不可谓之为“生命”。

生命之道,乃至高无上之大道!

而也确如药祖所言,不论魔祖、祟阴,虽大开方便之门,广纳三千诸道,时值此刻,也只走完了二合一。

二合一,一归零,长路漫漫。

这中间,谁又能肯定,药祖一定不会突然顿悟,加速走完二合一,直接完成一归零之路呢?

祖神,皆不可小觑!

魔祖于是出声,主动为药祖解释一二:

“大千,光怪陆离;大道,无处不显。”

“仅一圣神大陆,数纪以来,历代演变,也能演出十祖之道,不可谓不钟灵毓秀之地。”

“而在其余位面,固然道法下乘,却也不乏天命之子,逆运改道,加冕尊极。”

尊极……

药祖无声自喃,微有异样。

这个词,即便祂闭门造车,也是有所耳闻。

魔祖继续道:“此间位面,封神称祖,他方之地,至尊上极,二者,皆可等同。”

“而所谓‘名’——本祖常于时间长河垂钓,偶有耳闻,他界尊极之中,便有这般名号,类同你我。”

这下药祖摇头晃脑,表示听懂了。

有这么一个“名祖”,成道于圣神大陆之外的位面,也封神称祖了……哦,那边称之为:

至尊上极!

“那又如何?”

末了大世槐沙沙作响,药祖冷笑言道:

“时间长河早前观之,此方世界,已为天境之下道法最齐之地,否则本祖何苦于此研究‘生命’?”

“这所谓‘名祖’,称得了一时尊极,天境却无其一席之地,不论过去,亦或未来,免不了沉沦命运!”

这话药祖说得斩钉截铁,源于内心深处,最绝对的自信。

祂去过天境。

天境崩塌,还有祂的贡献在呢。

里头谁可称尊道极,大家心知肚明,至于野蛮之地修出来的祖神……

名祖?

废物罢了。

名之道?

废物之道罢了。

魔祖、祟阴想的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药祖从来都是坚定自我大道,不为外物所动。

祂轻蔑极了,不止是对二祖,还是对名祖。

然心头那最后几句嘲讽,却也没直接说出口——生命缘何曰道?奇迹自在其中!

说出口,万一被打脸,那就不好看了!

魔祖自然知晓药祖脾性,闭门造车,一心潜修者,自是性格古怪。

而也正如药祖笃言,名,确确实实沉沦了,这点魔祖敢肯定。

祂目光穿越桎梏,落向了遥遥处模糊的灵榆山湖景,落到了那人身上:

“穷乡僻野,养不出天才,却偶能出妖才。”

一顿,早将徐小受视为囊中物,今却知是此前敝帚自珍珍错了对象,祂才爽快地对星空二祖直言不讳道:

“早前,本祖以为名之道沉沦后,机缘落于徐小受身上,还在时间长河上与其见了一面,聊过些许。”

“现下看来,这名或许应在了八尊谙,二位以为如何?”

祂话中说的是“二位”,意却直指祟阴。

药祖是向内的,向内研究生命,两耳不闻窗外事,大家都知道。

祟阴之道,却同祂一般,是对外的。

于时间长河垂钓时,即便是在祟阴沉沦那时段,魔祖偶尔也能见到这位老钓友的化身。

只是彼此心照不宣,都知晓对方有后手可以醒来,于是你过来,我就挪地。

你那边有鱼儿上钩了,我最多见着了贺个喜,也不至于抢人成果。

名,药祖不知,祟阴必然知晓!

“来了……”

见话锋抛过来,立在星空的紫色大眼珠子一眨,心中无声暗忖:“果然,开始发动了。”

所思所虑,却不是魔祖,而是……

徐小受!

遗相反转,才刚刚结束啊!

禁了他那么久的遗忘之道、隐匿之道,这才刚被撕掉,徐小受便将自己择得这么干净了吗?

连魔祖,都开始忽略他的存在了?

这意道极境之无形指引,渗透到了这般祖神不觉的程度?

“名……”

祟阴思绪根本不在此上,不断提醒自己今后更得注意徐小受的意之大道了,随口回应:

“愚见,名在徐小受,不在八尊谙。”

即便是随口,祟阴也极为老辣。

既然魔祖都“放下”了,祂当然也不会刻意再提起徐小受。

而此前祂大徐小受,小八尊谙,这会儿断也不能因魔祖三言两语而改了口,不然反而惹人注意。

一句话,继续押徐小受便行了,反正祂们不会信。

确实愚见!

魔祖心下嗤笑,却是问道:“何以见得?”

“局势蒙雾,余窥不清,或许一半一半,名一分为二。”祟阴立场飘摇,像墙头草,三两句就改了口,诚如以往表现。

窥不清……药祖都听笑了,盯向星空那紫色巨瞳,用大白话讥讽:“白瞎你这颗大眼珠子!”

瞎你个杂交体之祖!

不要让本祖逮住机会,否则药鬼北槐,尽数吞之!

祟阴怒极,尚未开口,灵犀术那边刚好传来一道讯息:

“傩,是谁?”

傩?!

祟阴咚一下,瞳孔都有些放大。

他再次确证了一番,这问题谁问的,可灵犀术对面除了道穹苍,还能是谁?

“道穹苍……”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祟阴利用之,却从未正眼看过他。

可凡夫俗子,如何能在此局之中,突兀道出这个字,并前来问“傩”的身份?

“我观道穹苍如萤火……”

祟阴多了一丝警觉,无声瞥向遥遥处那塔下棺椁,他知魔祖观自己也如萤火,总不至于……

嘶!

难不成这姓道的也想封神称祖,称个道祖?

那他要夺谁的道,自己的,药鬼的,还是魔祖的?

“不至于……”

很快,祟阴放下戒心。

不论徐小受、八尊谙,还是神亦、魁雷汉,他都能看到一点或自成大道,或夺道成功的希望。

道穹苍?

蝇营狗苟之辈罢了。

火候不够,他就算再烧,能烧到祖神的屁股——这点火苗,十祖覆掌可灭!

而道穹苍既有此问,也证明他只知道一个“傩”字,完全不知根本。

还有,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祟阴没有回答,对于傩祂当然也只知一二,于是意念又舔上了魔祖:

“倒真思及了一个说法,关乎于名,而作为交换,不知魔祖,之后可否稍稍解余一困惑?”

魔祖略作思忖:

“善。”

大世槐虚影便左右看着这二位,不知道祂们想要聊什么,有些不耐烦了。

外祖机缘,哪有眼下重要?

祟阴略微沉顿,知晓魔祖不可轻易蒙蔽,所言无物,等同于戏耍,祂极为谨慎的开口,带着的也是自己的一些揣测:

“时间早已沉沦,过去、未来颠覆。”

“魔祖纠结于‘名’或垂于八、或垂于徐,何不换个角度想想,真是‘垂’么?”

“嗯?”魔祖略感兴趣。

祟阴沉声,语出惊人:“这八、或徐,就不能是初代名祖么?”

星空中,塔下棺椁一刹失去了动静。

魔祖显然听进去了,固然这话听来玄乎,如此荒谬,可这一切建立在一个“事实”之上:

时间,早已沉沦!

祟阴道完,并未立即停下。

指引从来从不是伸出手,捂住别人的双眼。

而是巧施手段,让人从这个牛角尖,钻进另一个牛角尖中:

“时间颠逆,道法不常,当下自不能以寻常眼光去看待世事。”

“你知名,乃后世之名,名初生,却未尝不能是眼下八、徐此生——或有成就,于未来影响当下,过去?”

“而不论魔祖要借名之道,增进自我,还是要夺名之道,取而代之;也不论余所推测为真,亦或者名助八、助徐才为真……”

祟阴仙人指路,目光遥遥指向灵榆山湖景所在之地:“道在八、徐,此二子,魔祖将之择来即可,这正与我等此刻所图,不谋而合。”

一顿,祟阴指引之力,才稍稍蔓延开来:

“当然,魔祖吃肉,我等混口汤喝,便足够了……”

塔下棺椁一震,汩汩黑色魔液涌出来,内里传出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

“八、徐,本祖都要了。”

撑死你!

祟阴悻悻:“未免有些霸道……”

“药祖开条件。至于祟阴,一换一,问吧。”魔祖三言两语便将此事定性了,没有给人再商量的机会。

吃吧!

全部吃下去!

吃完消化完,乖乖躺上本祖的盘子,我来吃你!

祟阴心下恶口大开,面上却没再反驳,只是将筹码加重后,替道穹苍也替自己问道:“傩,是谁?”

“傩?”

“对,傩!魔祖知晓我问的是谁,不必含糊搪塞。”祟阴语气稍微变硬了,毕竟献祭出去了八、徐,祂有大功。

魔祖自然知晓祟阴想问的是什么,隔了许久后,言简意赅道:

“傩,是妖。”

祟阴等了一下……

没了!

这就没了!

你糊弄术祖那蠢蛋呢,我可是祟阴!祂语气不善:“不够。”

“本祖尚显神性时,曾遇一人,自称‘戏鹤大师’,修体,低境圣帝,不及战祖。”

“其人于境外空降此间位面,寻人助他,问助何事,也道不出所以然,分明自我迷失,神智紊乱。”

“斩之,得六瓶,境外妖物也。”

“搜魂,无果,其意驳杂,不辨真我,乃修旁门左道也。”

“六瓶之妖,唤作六戌,搜魂,得‘傩’之名,亦只得此名,无其余相关记忆。”

“藏六瓶,出此世。”

“以上。”

魔祖这回说得多了。

祂似乎还挺重视契约交易精神,说了八、徐归祂,便将有关“傩”字之事,尽数告之。

末了,意念还敲向药祖那边。

初代六戌,药祖也研究了不少,对生命之道大有裨益。

闭门造车归闭门造车,不知“名”,魔祖不信药祖也不知“傩”。

药祖:“善。”

祟阴便知晓此二者所理解的“傩”的大概了。

祂当然不会对道穹苍那么好,将所有答案一并扔过去。

祂不仅一句没扔,还通过灵犀术,反问起了对面:

“你觉得呢?”

“傩,是谁?”

灵犀术一阵沉默,表示遇到了对手。

末了,那边应来一道幽幽可怜之声:“祟阴大人,是我先问的您呀!”

“那现在,是本祖在问你,傩,是谁?”

“傩祖?”道穹苍的声音充满不确定,“我也不知道啊,翻阅古籍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这个字眼,以前好像都没看到过呢!”

呵!

祟阴冷笑。

还翻阅古籍?

当真以为本祖不知你那点歪门邪道,以及整日蝇营狗苟钻研捣鼓的小伎俩?

“神之遗迹,鳞白之巫,记忆之道,月宫离。”

祟阴都懒得正面戳破,只道了四个词,灵犀术对面,便传来那藏头露尾家伙被抓包了的哀嚎声:

“冤枉啊祟阴大人,我不是故意欺骗您的……这么说月宫离真也是您的后手?祟阴大人强呀!”

“不错,我正是在鳞白之巫的记忆中读到了傩,因而才有此问。”

祟阴确实不擅记忆之道。

祂也知晓,此道魔祖亦不擅长。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以道穹苍那小人物心思,十祖钻研过的大道,他哪里敢去捣鼓,一下就能成为备用后手!

祟阴问的,也正是道穹苍在鳞白之巫记忆中读出了什么,兴许记忆之道超道化,能读到不一样的见解?

祂默不作声,慌的肯定就是对面了。

灵犀术安静一阵,似乎对面再次去确证了一番记忆,末了才又传来无奈叹息,补充道:

“祟阴大人,真只有傩呀,好像初代六戌,跟这个傩有关?”

“但六戌撑死了不过半圣境,能力诡异点罢了,我想问的是……”

“这傩,是圣帝,还是傩祖呀?”

白瞎你这记忆之道超道化了!

祟阴自知在这废物口中也撬不出什么东西了,一言搪塞过去:

“低境圣帝,不及战祖。”

灵犀术一顿,道穹苍的声音传来:

“喔喔,好的,谢谢祟阴大人解惑,感恩。”

……

南冥深处。

道穹苍从记忆空间中出来,一手揉着太阳穴,眯眼陷入了思索:

“十祖不知‘傩’?”

“演我呢吧!”

……

星空无声。

祟阴记忆却遁回了过往。

在那浩瀚时间长河之上,祂还在垂钓,化身入万界,寻道法有成之人。

不知何时,有那么一个身披傩衣,头戴傩面的家伙,从时间长河上走了出来,直面上了自己:

“本座戏鹤,可否助我?”

“如愿,赠你六瓶,助你辨我;如不愿,不必勉强。”

祟阴自是拒绝了陌生人的糖果。

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谁敢吃啊?

还一出现就是助人“明辨我”,最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所助之事,该有多大?

其人能力,又有多强,真不是在开玩笑?

不知道……

当时一拒绝,那人转身就走了,毫不留恋。

祟阴却分明瞧得出来,自称“戏鹤”之人,位及祖神,根本不是什么低境圣帝!

……

“多谢魔祖。”

祟阴终止了疑问,选择点到为止。

而略作思忖后,祂否掉了魔祖欺骗自己的可能。

没那个必要。

只是区区一傩而已,即便位及祖神,与当下星空三祖等同高度。

以魔祖脾性,不会为了这点只见过一面之人,编纂出如此长篇大论,来糊弄自己。

且那六瓶,如果真是因为祂答应了相助傩祖而得到的——既为自身明辨我所用之物,怎可能因区区小布局,投向圣神大陆?

魔祖脑子是给药祖踢了,才会作出如此愚蠢之事!

“这么看来,大家遇到的傩,不尽相同。”

“道穹苍跟魔祖一个样,看到的都是圣帝,独我不同,看到了祖神……”

祟阴微微合眼,心声微妙感觉:“我,比较特殊?”

祂当然知道自己有多强!有多特殊!

毕竟是第一个二合一的超绝存在,见到傩更强的一面,不无道理。

但话又说回来了……

傩,有多强呢?

“好了!”

便在这时,药祖摇晃着大世槐虚影的树冠,脑袋摇得沙沙作响:

“不论过去,亦或未来。”

“道不在他处,道在脚下,二位垂钓时间长河归垂钓,莫要忘了主次……”

祂看向灵榆,分明连一点对傩的兴趣都无。

星空二祖是时也同样关注回正面战场,耳畔再无余音,只剩药祖恬淡之声:

“且看今朝。”

第1873章 局论

此世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关注着自己,八尊谙知道。

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一直在注视、催促着自己,华长灯也知道。

二人各皆着眼身前,不顾也顾不及背后。

灵榆山不见了。

将天地划分为黑白二色的灵湖石桌上的这杯酒,八尊谙赠来,也一言问到了华长灯心上。

“把柄……”

所有人呢喃着,开始揣摩华长灯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三祖手上,才会甘愿当这马前卒。

毕竟第八剑仙不至于无的放矢,他说出口的话,定有他的思量。

华长灯不语,面色微异之后,归于平静。

面前金樽盛满了酒,世人都给八尊谙这个面子,他无动于衷。

“怎么,华兄怕我下毒?”

八尊谙说完自己都笑了。

他可不姓道,不会使那些下作手段。

灵湖周遭众古剑修,诸如苟无月、风听尘、泪双行、顾青多们,都饮完了他的酒,给足了面子。

就连昏迷倒地的笑崆峒、萧晚风,也是鼻子一抽之后,醒来强行嘬了一口,才再次昏厥。

巳人先生更是顾不上重伤之躯,一口下去,酒水穿肠过,流出破洞口,咳得他逆血倒喷,却将扇子高摇,无声呐喊:

“快哉快哉!”

就你华长灯不敢喝?

就你华长灯是怂包?

所有人盯着这位华圣帝,举世之名凝聚而成的意志,化为大势倾轧而下。

华长灯都险些动摇了,伸手就触及了酒杯。

他这才意识到,赠饮天下人的这杯酒,不是白赠的——灵湖异景为幻,八尊谙借名为真。

他的万剑术,从使势层面上,便与世人截然不同,可谓独树一帜。

然而……

借名,又如何呢?

“我亦有惑。”

既然指尖已触及金樽,华长灯自不会自落面子松开,他端起酒杯,却迟迟未曾饮下。

酒可以喝,不能白喝。

八尊谙想聊,有些问题,不止三祖好奇,他华长灯也很好奇。

“华兄有惑,但说无妨,但在饮下此杯与提出困惑之前,阁下似乎,未曾给到我想要的答案?”八尊谙一眼望去。

“你八尊谙,还需要别人给答案?”

华长灯捏着金樽一笑,他不信面前人抱着疑问而来,分明是明知故问。

“那我斗胆一猜……”八尊谙抓来玉壶,再次给自己身前金樽斟酒。

五域古剑修又躁动了。

五域炼灵师又眼红了。

因为随着八尊谙面前金色酒杯逐渐满上,各地古剑修身前的金樽,也开始再次泛出酒香。

“还有?”

“第八剑仙赠我第二杯酒?”

“巳人先生知我心意也,快哉快哉!”

这一次,斟酒过程却极为迟缓,分明八尊谙手中玉壶酒液倾倒不停,各方古剑修杯中酒液竟是迟迟未满。

便见他一边盯着酒壶斟酒,一边猜测出声,语调不疾不徐:

“过河子无回头路,借金石而砺剑,磨三十年斑驳,只许功成,不许失败。”

“华兄始承剑道,鬼剑术登峰造极,我亦自愧弗如,然成也酆都,败也酆都。”

“自得鬼祖神庭,剑神之路已不得其终,无奈中途偏入轮回之道,可于鬼祖目下欲封神称祖,难如登天。”

“这尊‘目下神佛’,华兄是想摘而无能为力,不摘又寸步难行。”

“此番身降五域,只图见我,而我为金石,或可砺剑,或也能砺断狩鬼……”

一顿,八尊谙眼皮抬起,瞟向华长灯,声音微重:

“夺道失败,华兄身陨,此姑且不论。”

“若夺道成,华兄封祖,而鬼祖之侧,尚有药祖,鬼祖之后,尚有魔祖、祟阴,敢问华兄,作何思量、作何应对?”

这话一落,五域观战者皆是心头一凛。

鬼祖?!

大家都只是看戏,当时想的没那么深。

即便如此,时值此刻,在各方大佬解读时局过后,大家也都知晓时境裂缝外那三大怪物,便是三祖。

华长灯在前,三祖在后,图谋皆大。

可这三祖中,并无鬼祖啊,这又从哪里扯过来的?

而听第八剑仙言下之意,华长灯此番过来寻他,并不是因为时隔多年,想要再续三十年前未竟终局的华八之战。

相反,他不得不来,否则就是等死。

来了战败是死,打赢了夺道成功,封神称祖,也得面临三祖,结局大概率也是死。

全是死局?

各家掌杏画面,评论瞬间沸腾了:

“难怪八尊谙说他有把柄落在祖神手上,难怪华长灯甘当马前卒呢,原来如此?”

“圣帝生活也过得如此艰难吗,那我一个月三千灵晶,偶尔还能偷偷腥的日子,相较之下倒也算是滋润了。”

“左右都是死,为什么不能华八联手,打赢三祖呢?”

“兄台真是高见呀!居然也不想想若华八二人彼此不能互为金石,互相磨砺到封神称祖之境——联手?于祖神而言,那不就是两个废物合体?”

“呃……”

此战,势在必行!

众人都读懂了这点,而较之先前有所不同的是,当时以为只是剑仙之战后续。

不曾想这会看来,二人要是不能在此战中齐齐封神称祖,那就是白打,避不开死局。

“祖神之战!”

灵湖周遭,五域各地,所有人心头火热了。

别的不提,今日必能见着真正的剑开玄妙门,也许能封出两尊剑神。

至于这两尊剑神是各自陨落还是其他,终末何去何从,另当别论。

“思量……”

华长灯无声重复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望向八尊谙:

“古剑修一往无前,需作何思量?”

轰然间,灵湖一荡。

众人皆可视见,隐隐凝于八尊谙头顶那萦而不散之势,随华长灯一杯置于石桌,炸溃于无。

没有否认……

大家便都读懂了,第八剑仙方才所言,该是猜中了华圣帝左右为难之局!

八尊谙对一切异常的发生视若无睹,也毫不在意借来的势被轻易打散。

他继续倾倒玉壶,缓缓斟酒。

华长灯手中酒杯才刚刚清空,汩汩声间,又被满上了——后发先至,比五域众修满上得都快。

“华兄,此言差矣……”

这次,他话还没完,华长灯拂袖打断:“该我了。”

好!

五域观战者翘首以盼。

见华长灯被点破困境,不仅不馁,还迎难直上,势压第八剑仙,众人可激动了。

一边倒的局势,多没意思?

针锋相对,最是喜人!

“如果他们两个不是为道,而是因为本公主在吃醋、竞争,那该是多美妙的事情呀……”有人开始主动置入幻剑术第二世界。

“请。”

石桌前,八尊谙一笑示意,止住喉间后话。

华长灯脸色恬然,轻轻旋转着指尖金樽,感受着其内盈满的剑念之力,淡淡道:

“久闻圣奴擅谋,谋划五域,前有焚琴,后有夜猫,先卸苟无月,再卸饶妖妖,止住剑道敢进者三十年,时延至今,只为护住‘第八剑仙’之名。”

嘶!

还能这般理解?

众人刷的望向便在现场的无月剑仙,各家掌杏也将画面对准了华长灯口中那位还活着的唯一当事人。

苟无月气定神闲,岿然不动,仿佛被提及的不是他本人。

华长灯并未停顿,接着说道:

“虚空岛一局,宇墨更是父承子相,颠倒纲常,只为最后揭面之时,力挽狂澜。”

“黑白双脉潜伏至今,圣帝齐出,只为熔断天梯,再续圣神大陆气运半载。”

“事局至此,前面的,你们都成功了。”

“道穹苍棋技已是甚高,然道高一尺,圣奴再高一丈,圣奴首座之布局,不可谓不精妙。”

吹捧至此,所有人仿都已经听到了那个“但是”。

果不其然,话说到这,华长灯微微一滞,锋芒一转,语气捎上些许可笑:

“三十年轮来转去,翻云覆雨,圣奴首座八尊谙,从不入局。”

“今下华某却是有些看不懂局势了,明知山有虎,第八剑仙棋高至此,必知身先士卒,敢入此局者,十死无生。”

“你,还是来了。”

“这又是为何,又是何苦?”

他盯着面前含笑不语的八尊谙,轻声问道:“是找到了更好的奕棋者,自甘当起那马前卒了么?”

哗的一下,五域沸腾。

来而不往非礼也,华长灯将话原封不动踢了回来。

听这意思,八尊谙也是炮灰,此局终了,他也得死?

“谁?”

五域都猜起了那新的棋手是谁。

华长灯不是个磨磨唧唧之人,平静道出了一个名字:

“徐小受?”

受爷?

受爷成了棋手,第八剑仙成了他的棋子?

五域观战者各皆感到荒谬,一个圣奴首座,一个新晋不久的圣奴二把手,固然受爷近来闻名遐迩,较之于第八剑仙……

这,岂不主次颠倒了?

“对了,受爷呢,受爷好像真没来啊!”

众人左顾右盼,发觉还真忘记了受爷这般存在,倘若华长灯不提的话。

八尊谙并没有避开问题,却是反问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华兄觉得,你是虎,我是饵食?”

灵湖涟漪微荡,众人心湖也轻起波澜。

火药味隐隐弥漫,大家仿佛都看到了这俩古剑修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画面。

华长灯却没有被轻易激怒,摇头失笑:

“虎山,从来不止一虎。”

“一步登天太难,第八剑仙尚未给我正面答案,便想着下一问了?”

八尊谙只得笑着点头。

他将手中金樽高高举起,怡然不惧,正面答复道:

“虎山不止一虎,我亦非孑然一身。”

“魔祖旨降十字街角,我有神亦相助。”

“祟阴垂眼时境裂缝,我有曹一汉相助。”

“药鬼尚未一体,北槐是为大患,更有华兄夺道在即,四者互成掣肘,彼此难舍难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爽之至,洒脱至极,声音一扬,笑道:

“势在必行,我八尊谙不过往前迈出这理所应当的一步,何苦之有?”

这是……

明牌了?

五域听完,确实感到悚然。

“十字街角有魔祖,时境裂缝有祟阴,天呐,这是要攻陷我们圣神大陆啊!”

“神亦?魁雷汉?都只是十尊座而已,怎敌十祖?第八剑仙哪来这般自信?哦,他信?”

“他们有这么强?”

“兄弟们,且听我高论:十祖若全盛状态,势如洪水猛兽,十尊座定然抵挡不住。但如祟阴一般,苏醒于神之遗迹,十祖其实各皆虚弱,依我看,十尊座未尝没有一战夺道之力!”

“哇!果然高见!”有吹捧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诸位何不想想若真挡得住,圣奴需要熔断天梯拖延时间作什么?”有不信的。

八尊谙一言话毕,五域炸如沸水。

各家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吵得不可开交。

华长灯没有被糊弄过去。

别人会在这般搪塞之下忘掉徐小受,他可没忘记那小子先前在五大圣帝世家搅动过的风雨。

“徐小受呢?”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八尊谙看向了华长灯身前那杯酒,示意该他了。

“不。”华长灯摇头,金樽端起,并无饮尽,“这是同一问。”

八尊谙无奈摇头,也不计较这些。

他神情一肃,望向虚空,略有唏嘘道:

“受爷,从不在我棋局之中。”

“自白窟结为同道伊始,受爷于圣奴,享自由之身,掌便宜行事之权,与我同辈论交。”

“圣奴二把手之位,更只是承继师命,代为掌管,天上第一楼,才是受爷本家。”

一口一个“受爷”,言辞间,不吝赞叹。

而说到这里,八尊谙声音变得一重,面露欣赏,赞声而道:

“从来都只有我八尊谙倚仗受爷的份,没有他委身屈居圣奴之时。”

“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可使唤不了受爷,也许你我如今畅谈之际,他已打进星空,将三祖打得满地找牙了。”

八尊谙说完,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高敬虚空:

“敬受爷一杯!”

五域齐齐安静了。

所有人头上都顶出了问号。

“搞呢吧!”

“第八剑仙,这是在捧杀受爷吗?”

“还是说,在他心目中,受爷份量真有如此之重?”

“不管,反正如果我是受爷,现在嘴角肯定翘得能挂两扇猪肉了……”

众人望着画面中,华长灯都略显错愕的表情,表示也无法理解。

可五域各地古剑修前头,八尊谙那半身像再现,口中高举金樽,言道:

“敬受爷一杯!”

酒已斟满,第八剑仙这面子,谁敢不给?

不论真,还是假,这第二杯酒,众人一饮而尽,饮得热血沸腾的同时,那是一个云里雾里。

“如何?”

八尊谙望向前头。

华长灯默而不语,最终将杯中酒也一饮而尽,算是认可了这个半正面、半迂回的回答。

……

“聊到老大了!”

“快看!快禀!这俩骚古剑修,酒不敬我等半杯,居然聊到了神亦老大,还说神亦老大能挡魔祖,啊哈哈……”

“笑什么?我觉得这姓八的,挺有眼光!”

“我也觉得八尊谙能赢,就冲他这一句……但是能不能别喝了,快打起来吧,我还没亲眼见过‘一诗一剑,一剑一歌’呢!”

“对啊,磨磨唧唧像俩娘们,是爷们!就战斗!”

十字街角,众多死徒围在一块,一簇簇的往有掌杏的炼灵师身周靠,一起观摩灵榆山大战。

嘀咕归嘀咕,这俩斗嘴还挺有趣,个个看得津津有味。

而战端尚未正面开起,他们居然还提到了十字街角。

八尊谙口中的魔祖如何,接下来十字街角的命运如何,死徒们是一点都不关注,纯纯的不顾性命,只凑热闹。

在这般闹街之上,正有一道黑影穿行潜过,由北至东,不多时便走进了东街的角斗场。

“禀香姨!”

门外传来大喝声。

香杳杳手里抓着一只魁梧大手,边摩挲着,还同身前一黑一橙的一女一男说着什么。

闻声转眸,望向门外:

“进!”

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低头抱拳步入一阴柔男,恭声道:

“北街之主桂芬大帝,遣人送来贺礼,求见香姨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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