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Vol·②③ [All the Dark Places·所

“我的两位学生,开始上课。”

大卫·维克托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他翘着二郎腿,宽大的双掌叠放在大腿上,脊梁直挺好比人体课上供给美术学生画画的雕塑。

贵宾车厢的布置还是那样猎奇怪异,有一条刺眼醒目的红毯通向列车的终点尾门。

江雪明和步流星站在门前,此时此刻,他们又一次感觉到那种强大的灵感压力,

一开始,两个小家伙认为,维克托像是一把雕刻刀,或是一柄铸锤,不断将他们的意志和精神改造成新的形态。

每一次与维克托老师相遇相知,相伴相随——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雪明能感觉到,这位VIP无时不刻都在影响着他的内在世界与精神能量。

几乎不用雪明去“请教”,不用去“吸收”,或者做其他的事——就像是那个存在感过于强大的维克托老师,像是一颗大火球,不停地往外散发着能量与威光。

这些天里,两个小家伙终于能勉强窥清维克托先生的[形状]——那个人是一支笔。冰冷的钢铁外壳,滚烫的墨水内胆,不断在三个火枪手的诗篇书页上,留下新的故事。

和他的棍棒钢笔一样,表里如一。

“我相信你们有很多问题要向我请教,就像我的每一个读者,每一个与我心灵相通,与我的文字[通神往生]的人们。”

他依然是那样,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将一长串台词,用舒缓精确的语言表达出来,看不见急躁或怠惰,看不见喜悦或悲伤。

“你们可以一下子,像是新年烟火爆炸那样,把所有的问题同时问出来。我会试着去记录去作答。记住,这些问题很重要,会是今天这堂课的绝对主题。”

江雪明:“能说说车站的历史吗?”

步流星:“老师是什么星座的?”

江雪明:“BOSS究竟是什么东西?”

步流星:“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

江雪明:“我记得,不同批次的乘客,任务完成之后也会搭乘不同时段的列车,为什么我们在返程的时候,刚好能遇上老师?”

步流星:“如果我俩算是维克托老师的学生,那我岂不是明哥的师兄?”

江雪明:“我最近欠了侍者一笔债务,能告诉我怎么挣钱吗?挣辉石钱币!我不想欠她的债,因为我感觉到,这笔债务要是拖久了,会很麻烦。”

步流星:“说起来,我把万灵药送给我妈咪了。我的侍者怪我浪费这种珍贵的宝物——但是我觉得,我还有机会报答妈咪的养育之恩,真的是非常幸运的事,我这么做是对是错呢?老师”

江雪明:“我想知道上次那个故事的后续,老师,你和我们说的故事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步流星:“明哥说,在你身上看见了一头恶魔,那个幻影是什么东西?”

江雪明:“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步流星:“我也没有其他问题了。”

紧接着,他们等待着,希望维克托能好好解答这些问题。

维克托用稿纸记下这十个问题,将它们撕成十张小纸条,揉成纸球。紧接着说:“两位学生。今天这堂课,要考验你们的观察力。”

他从工作台拿来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将纸球都倒进去,“问题很多,但是我只能解答其中两个,你们一人一次机会。”

“哦!~”流星一下子兴奋起来,福寿万年在刹那间燃起了鲜红的斗志之光,“老师又要开始了?你又开始了?”

维克托不太明白:“你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要开始?我从来有停止过吗?”

在闲聊的空档,江雪明迅速将钢之心戴回手上,他集中精神,依托辉石的共鸣,紧紧盯住了玻璃杯中不断翻滚的纸球。

“老师!你可别小看我哦!和你上次交手之后!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阿星笑嘻嘻的,紧接着严阵以待。

维克托用力摇晃杯子,纸球弹跳的速度愈发激烈。

“——如果你们能看清内心的必选题,那么就伸手去抓住。看不清也没关系,与我实话实说,我会从这些问题中选一个作答。”

“什么?”阿星脸上的笑容在瞬间消失:“这这种感觉要从维克托老师的星座.和我步流星到底算不算明哥的师兄两个问题中选出来一个吗?!好难真的好难可是我还想知道维克托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啊——毕竟这部分的内容肯定和老师的写作灵感原型挂钩!都想要.好难选.糟了!我不记得了”

维克托晃动透明的杯盏,微笑着问:“到底是哪个呢?”

“唔!”阿星抿着嘴,眼瞳跟着杯盏中弹跳的纸球迅速移动,“糟糕了糟糕了糟糕了就在我刚才分神的瞬间,找不到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了!维克托老师你到底是什么星座的呢?如果这个不能问的话——我怎么打蛇随棍上,去问你的生日?去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呀!”

“分不清楚认不出来也没关系!”维克托将杯盏抛起,顶棚大灯的折射下,在半空划出一道刺眼的U形炫光,“但是你们要对我实话实说——绝不可蒙骗自己的内心,因为这是你内心的必选题,是最重要的[必经之路],如果连你自己都分不清楚认不出来,还要把手伸向我的杯子.”

维克托的神态变得非常恐怖,接住杯子时,他瞪大双眼,那绿幽幽的眼眸里满是好奇,是想把活人剥皮拆骨研究清楚生理构造的意思。

“我会把你的脏手切下来,紧接着拿走你的日志,用它来写下一期的小说更新。”

江雪明没有说话,他沉浸在这种奇异的灵感压力之中。

他内心暗想,自己准备的五个问题都非常重要,刚才也差一些像是阿星一样,在顾此失彼左右为难的瞬间,差点跟丢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挣钱的事情,车站的历史,BOSS的来历,都可以问别人。

关于维克托老师为什么会在这趟列车上,与我们[偶遇],既定的事实,就不必再问。

唯一重要的——就是维克托的故事。

关于这位VIP的过去,他是如何[化茧成蝶]的,这对两位学生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也是维克托老师口中的暗语[必经之路]的正确答案。

杯盏停止晃动,维克托向两位勇者递出了[奖杯]。

“从这些纸球中,拿出你们的必选题。你们认真作答,不许提前打开,要先大声念出来,然后打开它,如果纸条上的内容与你们念出来的东西牛头不对马嘴,我就砍了你们的手——”

维克托一抖手,两位学生的脑袋也跟着杯盏弹跳晃动。

“——放弃也是可以的。认输也是可以的。我不光不会惩罚你们,还会亲自从中精挑细选,选一个我觉得合适的问题来回答.”

步流星眼疾手快,选到自己想要的,先是大声嚷嚷:“维克托老师!你到底是什么星座?!”

打开纸张——

——答案正确。

“摩羯座。”维克托强调着:“一月一日出生,喜欢类似艾琳·艾德勒一类的,有智慧又神秘的知性女人。如果按照中国师长前后的顺序来排列,你确实算江雪明的师兄,而且算是我的第一位学生,我非常欣赏你——最后,你将万灵药送给你的母亲,哪怕她只是治好了手指上的甲沟炎,那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要相信你自己的心——至于我身上的幻影,是一种精神能量具现化的灵魂威能,在你经历了六次[蜕变]之后,它自然会来到你身边。”

“哇哈!——”阿星开心得原地上天,他不断的跳跃,跳跃,手舞足蹈的,胸前的辉石变成一团火:“老师!你居然全都回答了?不是说好了只答一个的吗?我太意外了.”

“因为幸运女神青睐勇者。”维克托将玻璃杯递到江雪明面前:“无论任何事情,要当第一位,那必定是非常勇敢的人。第二位,也绝对不能懈怠。”

“确实.”江雪明感觉压力更大了:“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果我一不小心选错,就等于失去全部。”

听到这话,阿星也跟着紧张起来,为明哥捏了一把汗。

他心中想着,那是多么紧张刺激的决斗比武——赌注不断的增加,奖励也不断的升级。

不光如此,还得提防维克托老师出老千——对,这个骚里骚气不守规矩的家伙,肯定会出千!还记得那些老鼠吗?!

“明哥.你看清楚”步流星还想提醒几句。

江雪明打断:“我看清楚了。”

步流星:“那为什么还不动手.”

江雪明:“十个纸球,十个问题,你刚才拿走了一个对吗?”

“对”步流星跟着江雪明的目光看过去,紧接着眼神巨变:“为什么?!维克托老师你.”

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还有十个纸球。

哪怕步流星已经拿走了其中之一,它的总数依然是十个——不知何时,维克托偷偷往杯子里加了一个多余的错误答案。

“是刚才!”步流星立刻想明白,“是刚才维克托老师抛杯子的时候!一定是那个时候!我们只顾着抬头看杯子,他就在那个时候动了手脚!”

江雪明:“确实是这样。”

“没错。”维克托将杯盏放回桌上,为机灵的大徒弟鼓掌:“但是规则中,没有说不可以往题库里加新题,江雪明,你一定很好奇,我会往里面加什么?对吗?”

“是的.”江雪明感觉喉口干涩,精神疲惫,心中有非常非常强烈的好奇心:“如果按照老师所描述——我们要直面内心,拿出最重要的[必选题],是否老师加进去的那一道题,才是老师心中最重要[必经之路]呢?!真的令人很在意,真的.我根本就无法忽视这个隐藏的X要素!”

雪明感觉自己像是咬中饵食的鱼,腮吻都要被这种强烈的好奇心扯烂撕碎。

“你看清了吗?我相信你一定能看清的.”维克托不慌不忙,坐姿神态美得像个思春荡妇:“在我漫长的人生中,也有许多精神超然意志坚强的特例,要说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你算是其中之一,我必要给你出一道难度极大的题。”

钢笔在他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从尾指到拇指。

“想好了吗?看清了吗?”

热烈的催促像是决斗督战的军鼓。

“很难选对吧?一定很难选.”

雪明的手离水杯越来越近,仿佛要从毒蛊中,从密密麻麻的蛇虫里,选出安全无害的[白夫人]。

阿星紧张的手心冒汗。

时间似乎都变慢了。

江雪明做出了选择,他依然坚持最初的想法。

拿出纸团,并且宣讲。

“我想知道,维克托老师与我们说的那个故事,那个大卫小子去坐牢,去美国西部还债的故事,它到底是真是假。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维克托老师你会长生不死?”

打开纸团——

——答案正确。

维克托从水杯中挑挑拣拣,将步流星这个小好奇鬼的所有问题都清理出去,这些已经解答完毕的东西,归拢到一边。

他紧接着开始拆江雪明的纸团,是愿赌服输的意思。

关于车站和BOSS——

“——据我所知,在很久很久以前,几乎是克罗马农人时代之前,大约史前三万到十万年之间,有一头巨大的怪兽来到地下,用它无坚不摧的肉躯挖掘地道开垦荒土。”

“它挖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要去地下,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要挖的那么深那么远,它在寻找什么东西吗?或许它只是单纯的想要知道,这颗星球的地底到底藏着什么神秘诡奇的东西吧。”

“直到人类文明爆发出璀璨的光与热——它立刻搭上了这班文明的快车,雇佣人类来替它探索地下世界,它就是BOSS。”

雪明想打断维克托老师。要问问[巨大的怪兽],毕竟那只可爱小黑猫怎么看都和巨大的怪兽扯不上半点关系,或者说——BOSS在发怒生气时,身后的阴影更像是怪兽的本体。

“为了给人类开出合适的价码,它做了很多很多准备。”维克托炙热的眼神逼得雪明不再多嘴一句,眼神里的意思就像是在说“别着急,容我娓娓道来”。

“它熔炼矿物制作各类棍棒工具,并且将其中最优秀的杰作,托付给五王——这五人就是最早的VIP。”

“五王用各自的棍棒,折断了它的四肢,拆出十二根明德之骨,交给了其他人,他们后来建起各个学派的元老院。”

“他们将它强壮的肉身封印起来,它作为培养白夫人的容器,为后来无数的乘客,提供万灵药的原料。”

“如今它端坐在月台双塔之间的那一副油画中,它就是我们的BOSS——[傲狠明德·以乱天常]的怪兽。”

“那它.为什么要打洞?”步流星满眼惊讶,“为什么要修车站呢?”

“人为什么要抬起头,仰望天空呢?”维克托用问题回答了问题:“自然界中极少动物能够做到[抬头]这个动作,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恐怕你要亲自去问问BOSS了,或许它只会回答——”

江雪明:“——因为我想。”

“是的!”维克托指向早就拆除的安全门,指向那道令人隐隐不安,又满怀期待的灵感之路,指向黑暗深邃的地下铁道。

“因为它想。”

所有的黑暗之地——

——所有的丑恶、深刻、肤浅、理智、癫狂、快乐、悲伤。

——所有的壮丽、期待、恐惧、伟大、渺小、生命、死亡。

巨兽的截肢残躯,像一窍不通的石化巨树。直到生命从它的身体中流淌出来,如枯木上的新芽,让人错以为它死去,在很久很久之前。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它就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原作[Original Author]:狐夫[Fox Man]

[深渊专列·Abyss Special Train]

[亡命之徒·Desperado]

[——我以为我死了,在很久很久之前]

[未完待续·To Be Continued]

(本章完)

第63章 肉食主义

[奖杯]中还有最后四个纸团。

维克托将它们一一揭开。

首先是江雪明最关心的那个故事——

——关于大卫·维克托本人的生平事迹,也是乘客证件上最重要的历史说明书。

维克托从江雪明手中拿走白夫人咖啡,抿了一口。

就在这一呼一吸的空档,两个小家伙浑身一紧,灵感隐隐作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神圣的鬼魅幻影再次出现,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着他们二人扑去。

雪明本能想要抬手掩面去遮挡防备,只看见那桃心形状的尾巴,如利箭一样扎穿了自己的双臂,冲着面门而来!

他感觉到有一种扎根于灵魂的灼热刺痛,在疯狂的折磨着他的灵感,那条尾巴就像是锋利的钢笔,在他身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新的字符。

可是他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感觉到了——奇妙的宁静。

“要从哪里说起呢?要从哪里说起?这个故事”维克托老师微微皱着眉头,好比创造故事时,在考量切入点。

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四处尽是焚身烈火,焦渴的火舌顺着车厢吞噬了一切。

万事万物都开始分崩离析,像是破裂的镜片,在斑斓的金红色火焰下烧成灰烬。

江雪明看着步流星——

——阿星也是一副惊愕哑然的样子,仿佛中了世间绝妙的幻术魔法,眼睛跟着这些烈焰中崩坏碎灭的幻境移动。

这团火焰幻象撕开黑漆漆的地下铁道,碾碎了车厢的每一个边角,露出另一幅天与地。

跟着维克托老师的故事——

——极远极远方向,有一颗虚假的幻影太阳从天空升起,它照亮了红岩戈壁滩,两条铁轨横穿科罗拉多大峡谷。

在华人工匠的汗水和血肉下铸造成型。

蒸汽和钢铁赋予它形体,汗水和黄金赐给它魂灵。

炽烈的狂风像是挥着长鞭的赶马人,将一片片稠厚的云彩吹向东北方,留戈壁滩上一地似纱似雾的尘土。逐渐在夏秋交季的干旱时节,变成一场催人丧命的沙尘暴。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维克托给两位学生引路,走进了这片幻象中:“一八四零年,在命运引力的拉扯下,三个年轻人走到了一起。”

江雪明跟上维克托老师的脚步,双手掩面遮风,扑面而来的滚滚红尘激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让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这真的是幻觉吗?这就是老师的实力?

我的神经,我的五感,受到维克托老师超能力的影响,真的能看见听见触摸到这一切?

——回到了一八四零年?回到了科罗拉多大峡谷旁的红岩高地?回到了这两条铁轨前?

步流星惊讶得说不出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皮靴踏上柔软松散的砂石,踩在一条条滚烫的枕木上。

尘沙散去的一瞬间——整个天与地都亮起来。

维克托在前方引路,指着远处的铁轨上的人。

“就在前方,有一个中国人准备卧轨自杀,他叫文不才。在圣弗朗西斯科的三和会工作,会说英语,英文名字叫文森特。”

江雪明立刻跟了上去,三人停驻在铁轨旁,就看见一个干瘦如枯骨的黄种人,侧躺在铁轨上。

那人的脑袋横在钢轨上面,两眼坚决果断,只有求死之心。

步流星:“老师!他是你的朋友吗?”

维克托:“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步流星:“他为什么要死?”

——火车要来了。煤炉中烧出阵阵黑烟,带动巨兽的铁轮,朝着此地而来。

轰隆隆的金属低鸣和尖锐刺耳的汽笛,像是在给这位铁轨上的亡命徒敲丧钟。

狂风搅起这位华工的衣料——

——从内衬的口袋中飞出无数的黄页合同,还有一张商会证件。

这些东西,回答了步流星的问题。

维克托随手抓住其中一张黄页合同,展示给两位学生看。

“我的好朋友文不才,跟着人贩子来到圣弗朗西斯科,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雇佣,为两个国家的人做翻译,引荐更多的华裔工人,来西部淘金修路发大财。但是——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么美好。”

在那个瞬间,维克托老师吼叫着,磅礴的怒意由心而发。

“与他一同出发,一同靠岸,一同出生入死修筑铁路的手足同胞,都变成了一张张染血的卖身契,每一条枕木上,都有他同乡兄弟姐妹的亡魂。”

揭开尘封的历史,这些漫天飞舞的黄页合同,就像是文不才胸口的刀疤——

——看看他,他挣扎着,像是干涸河床渴求生存的鱼。想要伸出手,去抓住这些飘散的轻巧纸张,让这些疮疤重新填上胸前的大洞。

阿星看得忘我入神,也想去拿住那些幻觉中的书页,想帮帮这个幻境中的陌生人。可是他什么都碰不到,这本身就是很久很久之前,在大卫·维克托回忆里的一段往事。

“有人来救他了?对吗?老师?你来救他了对吗?”阿星舔着嘴唇,看见蹲伏在草丛中,时刻伺机而动的北美灰狼,看见头顶盘旋的乌鸦。

它们也在等待——等着铁轨上的食物完全死去,等待地球上的顶级掠食者完全死亡的事实。

只有确定了这件事,这些食腐动物才敢冒着生命危险上来大快朵颐。

“有人来了。”江雪明看向远方,一匹快马冲向了铁道,“是个白种人。”

砰——

突然响起的枪声惊走鸦鸟。

草丛里的豺狼伏得更低,藏得更深。

维克托老师脸上浮现出笑意:“那是我的另一个伙伴——他叫杰克·马丁。”

皮靴上的马刺踏上铁轨,发出叮当作响的金属清音。

胯兜的皮料上满是灰尘,带着马驹的粪便,不时引来虻虫血蚊。

粗大的指节,拇指抵住弹巢,将一枚弹壳褪下,换上新的铜皮子弹,胸口有一枚正五芒星的警徽印章。

一个红脖子牛仔手中提着水壶和枪,拄着膝盖,低头仔细观察着铁轨上的华工。

画面定格在此处,一动也不动。

维克托向两位徒弟介绍这位小警长:“他是英格兰工业革命时代中,一位造枪勋爵的孩子,给英王室立了大功劳,家里有钱有权,他不甘心就这样混吃等死过一辈子,跑来蛮荒的西部惩奸除恶。”

就像是录像带开始快进——枪火与骏马带着风滚草在这片红色旷野一闪而逝。

维克托接着说。

“这两个朋友惹了一堆麻烦,在土匪盘踞恶霸横行的西部,是[肉食主义者]的天堂,他们要去对付太平洋铁路公司的爪牙,对付一座小镇上两百多号持枪的食人魔。”

跟随风云变化的迷离幻境,三人迅速来到这座灯火通明的繁华小镇面前。

维克托介绍着这座夜幕中的城镇。

“这个帮派的名字叫[香水瓶],历史可以追溯到同名雷汞火药枪械‘香水瓶’——想要加入它,必须举行一次吃人肉的仪式,通过了这场仪式,才能成为香水瓶帮的人,变成食人魔。”

两侧塔楼高台林立,又看见黑漆漆的正门旁边,一个个发出鲜红光彩的烟头,还有巡逻兵手里的枪。

另一侧是灯红酒绿的商业街,空气中飘洒着麻古烟草的味道,烤肉和各类香肠熟食,几乎要把阿星的魂魄留在此地。

陪酒女郎花枝招展,在横街杂巷的牌楼赌场酒馆旅店前揽客。

维克托一路走,一路说。

“当时我在这座城镇的旅店里取材写生,遇上了这两位朋友。先和他们打了一架,又和他们喝了一杯,最后和他们一起出发。要写生命中最刺激最厉害的故事。”

说到此处,维克托老师解除了幻术——

——火焰再次燃起,将整个天地都烧穿,变回了贵宾车厢的样子。

江雪明还沉浸在那种神力之中,无法自拔,那些回忆就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在幻境中,那位华工不甘的怒吼,牛仔登场时轻佻荡漾的神态,都是那么那么的真实。

只是维克托老师不愿意再往下延伸,也不愿意让两位徒弟看见回忆里,那个青涩稚嫩的大卫小子。

“老师后来呢?为什么不让我们接着看了?这三个火枪手的故事怎么没有你啊?”步流星眼睛里有强烈的好奇心,他还想知道朋友是怎么交的,架是怎么打的,酒是怎么喝的。

维克托轻声咳嗽着:“我被他们其中一个王八蛋揍得鼻青脸肿,实在不方便给你们看这些东西”

江雪明接着问:“那后来呢?你们成功了吗?”

“就和所有俗套的英雄冒险故事一样。”维克托笑眯眯的说:“我们大展身手,大杀四方。烧掉了镇上的人类马戏团。”

“人类马戏团?”步流星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是一个非常非常恐怖的娱乐场所,抓来世界各地不同肤色的人,砍断四肢或者喂毒药制造畸形,关进动物园供人玩赏。”维克托在讨论这些东西时,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听到“玩赏”这个词时,江雪明变得火冒三丈。

维克托接着说:“我们和香水瓶帮的大首领,作一次又一次的骑士比武,可是这头披着人皮的畜生是个赌场老手,不断出千使诈。他的手下尊称他为伟大的首脑,来赞美他的精神力与意志力——不过最后,他还是死了。”

老师将纸条完全展开,准备归拢到废纸篓那一栏。

“我们举杯庆贺,割开手指,照着中国歃血为盟的习俗,喝下血酒——最终在东海岸渡口分道扬镳,小杰克警长回了英国,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收集写作素材,而文不才”

步流星激动地问:“这个华工为同胞报了血仇!一定很开心吧?”

“我们帮助过许多村镇居民,后来这些居民给我发了一封跨国邮件——他们说,文不才重新回到了铁路前,躺了上去。”维克托淡淡的说着故事的结局:“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恐怕是在赎罪。”

江雪明十分诧异:“他死了吗?”

维克托坐回车窗边,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他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和小杰克跟着铁路走了很远很远,没有发现他的尸体,如果不是初次见面时,我与他打了一架,被他揍断了好几颗牙,都会误以为他是一个幽灵,那是个毫无生气的人,像是行尸走肉一样。”

“老师,你以前和我们说,你像[亡命徒]。”回到现实里,江雪明不依不饶的追问:“可是死偶机关城里的人们都被卢恩锁住了,你却不一样.”

雪明还是很好奇,还是不理解,维克托身上那种永葆青春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

维克托单手比住嘴唇,要雪明这个好奇宝宝收起好奇心,再也不要多问。

紧接着,这位VIP揭开下一个纸团。

“为什么你们在返程的时候,刚好能遇上我?原因很简单,我的两个傻徒弟啊,我也想和你们一样,去[碰碰运气],我在死偶机关车站呆了四天,希望能找到你们——最后我还是等到了,这让我欣喜若狂。”

步流星听得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位老师真的帮了他们太多太多,出的题一道比一道难,那种教学热情和盼着学生快快长大的希冀与欣慰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维克托只是想看两个小家伙慢慢变好——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老师曾经失去了很宝贵很宝贵的朋友,虽然阿星只能从故事里窥见那一点点,一点点的旁捎末节。

仔细想想,大卫小子和杰克警长,好不容易和同生死共患难的伙伴走到了终点渡口,一起喝酒打架玩枪,却没想到是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雪明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老师,我想我不该问这些问题,毕竟老师你说过,自己的人生是最难写的故事——你能和我们两个说起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揭开下一个纸团。

维克托微笑着,给笨学生们指了条明路。

“你想挣钱,挣辉石钱币,可以去红石为主的商会和学派碰碰运气,他们也是凶残狠厉的[肉食主义者],表达感情的方式简单直接,都是爱憎分明的人,不会弯弯绕绕的,不过和两百年前的食人魔不一样——他们喜欢地下世界的美食,喜欢中国文化里的[食色性也],江雪明,我记得你是个厨子对吗?你可以用这份手艺来挣钱——你们去找BOSS要一张十八区的通行证。在米米尔温泉集市下车,如果遇见麻烦,就大声喊,我是大卫·维克托的学生,自然会有人来帮你们。”

步流星抿着嘴:“谢谢你啊,老师!谢谢你!”

说罢这大男孩上去就是一个熊抱——不过维克托这次没有拒绝。

好比两团火焰撞在了一起——

——与流星互相拥抱的时候,维克托能想起很多很多事。

他的好朋友,小杰克警长,也是个爱哭鬼,眼睛里藏不住任何东西。

他的好朋友,文不才先生,也像江雪明一样,有黑曜石一样的冰冷眼眸。

江雪明非常在意——

——玻璃杯中还有最后一个纸团。

是维克托老师自己加进去的“错误答案”,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呢?

“老师,我可以看看最后一个问题吗?它既是问题也是答案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们只能选择自己内心的[必经之路]——徒弟,这是我用作绑架读者的绳索,任何连载中的故事,都不能有个明确的结局,否则读者就会[吃饱],这些[肉食主义者]就会心满意足的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维克托挑动眉毛,神色严峻:“如果能再见面,我的两个傻徒弟,如果你们能在这片黑漆漆的地底,再次遇到我,我就把这个答案交给你们。一定要活下去!我也会努力的活下去!”

“嗯!”步流星松开老师,用力的点了点头。

江雪明也跟着点了点头。

“我要继续工作了。”维克托催促着两个小家伙快快离开。

等到两个精神的小伙子都走远了,维克托关上大门。

他咬着笔杆,将桌上的废纸都扫进废纸篓。

紧接着打开最后一个纸球。

“1840年,香水瓶帮的神秘首脑以帮助太平洋铁路公司修建铁路的名义,招募了无数工人。”

“这位精神力异常强悍的领头人,假借修路的由头,花费巨大的财力物力,私底下挖掘古代遗迹,试图寻找东方传说中的圣人血液,来制作不老仙丹。”

“文不才和杰克·马丁,还有我,我们三人粉碎了他的野心,毁灭了他的食人帮会。”

“恐怕这位首脑从头到尾都没想到,他失败的原因,只是因为手上的三十多条人命,只因为他惹恼了一个来自东方世界的普通华工。”

“直到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荣华富贵都买不到我们的心,他想不通,为什么我们要为了他口中三十多条[一文不值]的人命,与他作一次又一次攸关生死的赌斗。他不曾悔过,也不愿理解。”

“我和小杰克喝下了文不才的血,一开始还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我的出版社老板换了两三个,我在嫉妒到发狂的情绪中,熬死了柯南道尔,熬死了托尔斯泰,甚至熬死了海明威——我才发现,我是那样的年轻,从来都没有衰老过。”

“或许文不才就是首脑一直要寻找的神圣之人,他的血能够炼出不老仙丹——也难怪我会被这种怪物,揍得满地找牙。”

维克托老师长吁短叹。

心中默默庆幸着。

庆幸江雪明没有选择这张纸条。

庆幸自己仓促间写出来的底稿——没有被人看见。

“我的两个傻徒弟,愿这一路上的所有所有,像是卢恩一样,都成为庇护你们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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