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严法

孟青那里,的确出了事情。

差不多六七天前,契丹人不知怎么知道了太原将军邓阳调任金陵任金陵将军的事情。

于是,幽州的契丹人,几乎全部出动。

关外的契丹人,由耶律亿亲自率领,与幽州的契丹人残部一起,夹击榆关附近的唐军,也就是孟青的主力。

此时,榆关附近的孟青主力,差不多有六七万人,双方在榆关激战了数日。

孟青所部,因为要死守榆关不失,折损兵力差不多过万。

而契丹人伤亡,是少于唐军的,并且这部分契丹人,在尝试取下营州不成之后,扭头偷袭了蓟州,从蓟州掠去了相当一部分粮草。

关外的契丹人,也潇洒退去。

这场战事,李云从回到洛阳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只是那个时候,始终没有一个结果,今天一早,他刚起床准备大朝会,这个“结果”就被九司送到了。

看的皇帝陛下雷霆大怒。

他心里也清楚,契丹人是强敌,幽燕的几万契丹人,不可能说剿灭干净,就剿灭干净了,在李云自己的估算里,这个事情恐怕也要三五年时间,才能让幽燕的契丹人彻底清理干净,保证关内没有契丹人作乱。

但是现在,这几天的战事还是打的有些糟糕了。

更让他不太舒服的是,蓟州的辎重被劫,这些辎重里,并不缺乏火药火器,如果被他们转运到幽州城里,后面取下幽州城的难度,恐怕会骤然提升。

哪怕这些大多数都是轻骑的契丹人,搬不走火炮这种沉重的火器,单单是弄走一批火药,以及望远镜之类的器械,已经足够让皇帝陛下大为光火。

这一场小败,在李云看来,原因多多。

有孟青指挥不力的原因,也有内部消息泄露的原因,更有因为刘博的离开,九司协调不及时的原因。

事实上,幽燕以及河北道的九司,人手本来就算不上多,而且绝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关外,与契丹人打交道上。

再加上七八年时间没有大的战事,这些九司,不一定再有当年九司的那种协调能力了。

当初的九司,日日奔马不绝,甚至可以做到,几百里之内的好几路江东军配合无间,如臂指使。

而现在差不多十年之后的九日,还能不能有这份能力,或者说这份能力还剩下了多少。

已经很难说了。

更让皇帝陛下心里恼火的是,这一次他等于是被契丹人给“断了节奏”,往后再想要一步一步往前推进,便不可能再有先前那般顺利了。

说不定士气低落的契丹人,还会因为这个事情,重新振奋士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彻底剿灭这些契丹人的进度,可能要往后推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路想着辽东的皇帝陛下,全程黑着脸来到了太极殿前殿,大踏步走上御阶龙椅上,直接坐了下来。

此时太子殿下与杜相公,都已经站回了原来的位置上,由他们率领,众臣俱都跪拜下来,叩首行礼。

随着三声山呼万岁之后,皇帝陛下抬了抬手,面无表情:“都起身。”

虽然按照规矩,臣子不能仰面视君,但是此时皇帝陛下这种情绪状态,还是让这些朝中臣子们,忍不住抬头偷偷瞄向皇帝陛下,然后又飞快收回目光,生怕被皇帝陛下看到。

等到一众官员起身之后,李皇帝呼出一口浊气,开口说道:“今天叫大朝会,一些事情,诸位应该已经知道了,既然知道了,朕就不再多说,顾常。”

皇帝陛下看向一旁的顾常,面色平静道:“宣读圣旨罢。”

顾常连忙应了声是,展开已经捧在手中许久的圣旨,随着一声“奉天承运皇帝”六个字脱口而出,文武百官再一次跪拜在地。

顾太监扫视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众臣,心里有些得意,但是他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很是严肃,念出了开头的最后两个字。

“诏曰。”

“朕绍膺骏命,统御寰瀛,开科取士乃为国抡才之大典,寒窗苦读实为士子立身之正途。兹有章武七年春闱,竟生蠹弊!今三法司会审已毕,五十余奸宄俱证确凿。此辈藐视王章,玷辱斯文,乱纲纪于贡院,塞贤路于青衿,朕闻报震怒,五内如焚,若不严惩,何以肃清玉宇?”

“着即。”

“主考卓光瑞,副主考陈璘秋、周墨亭,及礼部官员等七人,纵容人情,罔顾法纪,私通关节,罪同欺天。”

“即刻押赴市曹,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三日,除卓光瑞因功免家人坐罪,其余六人家产尽没入官,三代不得应试。”

“涉案胥吏、誊录、巡场等二十余人,或鬻题漏卷,或包庇纵容,黥面刺“科蠹“二字,流三千里,永锢岭南戍所,遇赦不赦。”

“涉案考生,与此同罪。”

“以上诸罪,子孙五代禁绝科举。”

念到这里,顾常看了看下面脸色都来白了几分的一众官员,咳嗽了一声,继续念道:“时任礼部尚书陶文渊,虽不涉事,亦有失察之罪,着罚俸三年,贬官三级留任中书。”

“另,敕令礼部重定《科场防弊十五则》,增派御史轮巡,试卷一律弥封誊录,另于本年秋特开恩科,受损士子准予重试,一应费用由赃银支给。”

念到这里,圣旨就已经念完了,顾常站在高处,最后唱了一声“钦此”。

文武百官,俱皆下拜,口称万岁。

有杜谦杜和等人,跪拜之后,立刻就要出班,为卓相公求情,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只见皇帝陛下,已经站了起来,看向殿中重臣,沉声道。

“科考乃新朝之根本,亦是后世之根本,绝不容任何人染指其中。”

“此次,念在情状略轻,舞弊不重,朕已然轻罚了。”

说着皇帝看向众人,厉声道。

“都听真了!”

“自今而后,凡蹈此辙者,主犯车裂,从犯腰斩,执朕三尺,法必不使萤爝之光再污朗朗乾坤!”

文武百官,再一次跪地叩拜皇帝陛下,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深呼吸了一口气,默默说道:“都平身罢。”

众人这才站了起来,杜相公再一次站了出来,跪在皇帝面前,叩首行礼道:“陛下,卓相只是失察之罪,无论如何,罪不至死,臣以身家性命担保,卓相公绝不是主谋,也绝不能让主谋。”

他叩首道:“请陛下,网开一面。”

许望许相公也出班,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臣也觉得,卓相公有过,但绝不至死,臣请陛下,网开一面,至少…”

“至少留卓相公一条生路。”

姚仲姚相公也叹了口气,跪在地上,对皇帝陛下叩首行礼,为卓光瑞求情。

此时,朝中官员,几乎少有不认识卓光瑞的,见三个宰相都已经跪了下来,其余众人,也都纷纷跪地,为卓相公求情。

户部尚书杜和,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陛下,恳请陛下,留卓相公一命!”

“臣愿以身家性命,以及大九卿的差事,为卓相公作保!”

皇帝陛下狠狠拍了拍椅子的扶手,怒视群臣:“怎么?要群起而攻之?”

他一边喝骂,一边抬头看向殿外,心中已经有些焦急了。

卓家那小子…

李皇帝心里大皱眉头。

怎么还不来?

再不来,他这一出戏,就不太好演下去了。

这个时候,他这个皇帝金口已开,是不能够出尔反尔的,更不能够在这个时候松口。

要不然天子威严何在?

杜相公跪地,哀求道:“陛下,难道不念卓相公的功劳,以及与陛下之间,二十年的君臣情分吗?”

他这一句话说出口。皇帝陛下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了一个宫人的声音:“应国公之子卓重,求见陛下。”

皇帝陛下心里长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是眉头紧皱。

“让他进来。”

(本章完)

第1017章 三师三少

卓重进入太极殿之后,所有官员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位应国公府的嫡长子。

卓重虽然是卓相公的长子,也是卓家未来的继承人,但是他却不能说是应国公府的小公爷,也不能称世子,因为卓相公的这个爵位,并不能世袭罔替。

在外,卓重也只能被称为公子。

这位卓公子,从章武初年开始入仕从政,依旧是在卓相公的老衙门当差,如今已经官至工部郎中。

只不过因为卓相公一案牵扯,卓光瑞回洛阳自禁之后,卓重也跟着告假在家中,没有再去工部当差上职,等于也是在家里待罪了。

卓重迈步进了太极殿,左右看了看都在看了看都在看着自己的文武百官。

能站在大朝会里的,最少都是五品官。

新朝承旧周制度,官员品级都不算高,比如说六部尚书,都是三品官,能官居五品,已经是朝堂重臣。

这些看着他的官员里,不少是与他父亲卓光瑞同辈,是在江东,就看着他长起来的长辈。

卓重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咬牙,从怀中取出天子御赐的丹书铁券,两只手高捧过头,大步走向天子,到了御阶下之后,他才双膝跪地,大声道:“陛下曾御赐丹书,可为我卓氏免罪三次。”

他依旧两只手捧着丹书铁券,头却深深低了下来,额头触碰地面,开口说道:“此次科考大案,我父身为主考,自知罪无可恕,他老人家如今已经待罪家中,自愿一死,只等待着朝廷降罪。”

“但身为人子,臣不能眼见父亡。”

卓重哭告道:“请陛下,念在丹书铁券,念在我父亲多年辛苦份上,免我父亲一死!”

说罢,他跪在地上,两只手努力将丹书铁券举着,整个身体都在不住的颤抖。

皇帝陛下默默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朝堂上,文物官员,此时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在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幕,不少人也是呼吸急促了起来,很是有些激动。

因为这一幕很重要。

当时丹书铁券,不止发了卓光瑞一个人,一共发出去了十多份,比如说原江都王周绪,就为周家得了一份。

投降过来的太原李氏,也拿到了一份丹书铁券。

其他,比如说杜谦,姚仲,以及后族薛家,俱有一份。

如果是单单一份丹书铁券,各位功臣不一定当一回事,但是李皇帝信用很好,看在李皇帝个人信用的份上,大家对于这份丹书铁券,还是相当看重的。

如今,终于到了检验免死金牌效果时候了!

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免死,能不能免罪!

李皇帝默默的看着卓重,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依旧余怒未消:“是不是你父,因为这丹书铁券,才敢做事这般懈怠?”

卓重颤声道:“陛下,家父已经知罪了,此事之后,家父自愿罢相。”

“请陛下,恕了他的死罪。”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正要说话,杜谦杜相公站了出来,跪在地上,正色道:“陛下,天子一言九鼎,当初陛下与诸臣定下丹书铁券,上书十六个字。”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杜谦低着头说道:“并约定除谋大逆之外,俱可免死三次,如今卓相并非谋逆,请陛下…”

“践行旧约!”

一众臣工,俱都下跪,跟在杜相公身后,齐声呼应:“请陛下践行旧约。”

皇帝陛下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扭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两个儿子,问道:“太子怎么看?”

太子殿下对着皇帝欠身行礼,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开口说道:“父皇当年既有约定,似乎…似乎应当,免了卓相的罪过。”

他吃不准自家老爹的心思,但是这个时候,他又应当顺应臣工的心思,因此回答起来,显得有一些犹豫。

李云看了看自己这个长子,心中默默点头。

不管太子殿下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这么回答,没有任何问题,这个时候的确需要有人出来,唱个红脸。

李皇帝瞥了一眼越王,却并没有跟越王搭话,只是默默起身,抽出了帝座前的天子剑,大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卓重。

他左手拿起卓重手上的丹书铁券,右手持剑,很利落的一剑,砍在了这丹书铁券上,留下了一道斜斜的剑痕。

“听真了。”

李皇帝将丹书铁券还给卓重,缓缓说道:“此是第一剑,三剑之后,这丹书铁券,便不作数了。”

卓重两只手接过铁券,抬头看了看皇帝,泪流满面:“臣代家父,代卓氏满门上下,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皇帝抬头看向一众臣工,沉声道:“今日在场之人,家中有这铁券的,也有不少,我李二说话算话,当初给了你们,便有效用。”

“你们家里的铁券,也与卓氏一般。”

皇帝陛下回到自己的帝座上,声音沉重:“此物能挡下朕的天子剑,但也只能挡三次而已,诸位都好自为之。”

百官跪在地上,再一次叩拜天子。

皇帝陛下坐在帝座上,看向已经起身的百官,吩咐道:“杜相。”

杜谦出班,低头道:“陛下。”

“卓光瑞失察渎职,虽免死罪不可不罚,中书立刻拟制,削去他应国公的爵位,罢去中书宰相之职,着其在京,闭门思过。”

杜谦闻言,立刻就明白了李云的意思。

如果皇帝真的要绝去一个人的政治生命,那么这个时候,就不是在京闭门思过了,而是发还回乡,永不叙用!

让卓光瑞留在洛阳,那么将来,他多半还有起复的一天。

杜相公心里,也松了口气。

卓光瑞这一次获罪,与他,与杜家都分不开关系,尤其是与他兄长杜和。

但是卓相公,始终一言不发,把这个事情给遮掩了过去,这是对杜家有大恩的。

否则,他杜谦可能不会被牵连,但是户部尚书杜和,恐怕难逃罪过。

杜和…可没有丹书铁券!

杜谦欠身行礼:“臣遵命。”

皇帝陛下坐在帝座上,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缓缓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事,朕要在这一次大朝会上宣布。”

他看向百官,开口说道:“如今,太子已经成人,即将大婚,朕心中甚慰。”

“着。”

皇帝陛下看了一眼众官员,继续说道:“晋中书令杜谦,为太子太傅。”

“枢密使苏晟,为太子太保。”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姚仲:“姚仲,为太子少师。”

“兵部尚书赵成,为太子少保。”

这四个官职,名义上是东宫官,太子太傅是太子的教师,太子太保用以护卫太子,而太子少师则是辅佐太子太师,是太子太师的副官。

太子少保也是同理。

但是从武周的时候,这些东宫官,三师与太子,都已经是虚职了,并不直接与太子接触,更不与东宫接触。

其中,杜谦苏晟晋封的太子三师都是从一品,而姚仲赵成的太子少师,太子少保,则是正二品。

某种意义上,只是给这几个重臣抬了抬地位,抬了抬待遇。

杜谦等四人,俱都出班,跪在地上,叩谢圣恩。

一众官员看着这四人,都羡慕不已。

同时也有人,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卓重,心中感慨。

如果没有科场案这一桩事情,恐怕这一次,卓相公也会在受封之列,多半还要排在姚相公之前,成为东宫三师之一。

这四道晋封的圣旨,早已经准备妥当,随着四位重臣下跪,顾常开始当场宣读晋封诏书。

很快,晋封完毕,四人各自手捧诏书,跪地谢恩。

皇帝陛下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众臣,面无表情道:“今日就到这里,众卿有什么事情,转交中书罢。”

说完这句话,皇帝陛下走下御阶,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还是看了一眼众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苏大将军,赵尚书,来后殿见朕。”

苏晟与赵成对视了一眼,才各自低头行礼,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背着手,走下御阶,径直朝着太极殿后殿走去。

杜相公默默看了看他们,随即扭头看了看姚仲,最终走向了因为跪在地上许久,已经有些站不起来的卓重。

他伸手把卓重搀扶了起来,开口叹道:“卓公子,领我去你家,见一见卓相罢。”

卓重摇了摇头:“杜相,我父,恐怕不会再见人了。”

“不碍事。”

杜谦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三哥,又扭头看向卓重,默默道。

“他见不见,我都是要去一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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