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这是你自找的

公元七世纪地表最强帝国的皇宫,全世界最有权势的女人——杨太后的寝宫坐落于此。

其实就是一座一层小楼,掩映在繁茂的树木林园之中,和院子里的其他建筑并无多大区别。

唐废帝李承乾,携废太子李治、公主李明达,应太后之请前来拜谒。

“母后。”李承乾闷闷不乐而不失礼貌地躬身一拜。

“母……后。”李治一边行礼一边流汗,两腿战战,恨不得就这么跪下去。

“阿姨~”李明达大大方方地向后妈打招呼。

李治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叫太后什么,阿阿阿姨?

简直失礼!从礼法上,太后是所有皇子的……

“小妹年龄尚幼,礼数上或许有些不周,请母后恕罪。”李承乾主动替她解释道,颇有长兄的风范。

杨太后和善地向三位便宜儿女微笑着:

“咱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束,随意些。

“来,站着算什么事,快快坐吧。”

说着,还向李明达点点头:

“阿兕子妹妹今日穿得格外明艳。这纱裙是在何处购得的呀?”

相比冷冰冰的“母后”,杨太后反倒觉得“阿姨”这个称呼更熟分,所以和李明达一直以“阿姨”和“阿兕子妹妹”互称。

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家的,这种稀奇古怪的宫中“规矩”她也不喜欢。

但她没有直说。

生怕把另两位口称“母后”的小可爱给吓坏咯。

毕竟,他的亲生儿子有事没事就给她来信,让她关照着这对长孙皇后留下的活宝,千万千万别“不小心”养死了。

“出宫向南走过两个路口,那里有家裁缝店,有位老师傅手艺可好啦,不比太极宫少府监的手艺差,来平州以后我都爱上他那儿买。

“可是那家店其他裁缝的手艺就一般般,阿姨如果要去,得候着老师傅当班的时辰。”

李明达喋喋不休地说着,向太后殿下分享着购物心得。

“是嘛?阿兕子妹妹真是心细如针,过几天我也去试试。”杨太后笑盈盈地回应着。

两位女眷叽叽喳喳地聊着女人间的事情,什么平州城里哪里有好吃好玩啦,谁家裁缝手艺最好啦,哪里有便宜小首饰捡漏啦之类。

就像最普通的亲戚之间会聊的那种话题。

李承乾老哥姑且这么听着。

他现在已经无欲无求,很是超脱了。

反正皇帝也当不成了,自己这糟糕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对方爱怎么料理,就怎么料理呗。

而李治老弟处于完全相反的心境。

他很慌。

他身体还康健着,完全没有老哥那种看透人生百态的生无可恋,他还想活下去。

可是,李明达妹妹的每一句话,怎么感觉都好像在给他的坟头夯土啊!

身为前朝的公主,被幽禁在冷宫之中,是可以随意出宫的吗?

你出宫也就算了,还到处溜达,还向监禁者分享溜达心得?

你这是生怕别人没有借口来搞你啊!

要不是旁边有人,李治现在就要把小妹的嘴巴堵住。

然而,现在小妹正在和大boss杨太后聊得起劲,他心里再慌也只能忍着。

就这样开场絮叨了一刻多钟,杨氏推测这番唠家常开场白后,能让两位来客放轻松(?)些,便开始进入今天的主题。

“想必你们已经有所耳闻了吧?不瞒你们说,就在几日之前,在晋阳城下,吾的夫君向皇帝陛下投诚了。”

换个说法便是,我家好大儿刚把你们的爹打至跪地,迫他做战俘呀。

这就是太后殿下已臻化境的语言艺术。

我不道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吟诗作画上了啊……李治刚想装糊涂,便听得小妹大大咧咧地说:

“嗯呐,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这果然是天真无邪的阿兕子会说的蠢话呢,这小妮子难道不知道,关心时政乃是做安乐公的大忌么?唉,算了……李治都懒得吐槽了。

“正是如此。”杨太后情绪稳定地接过话茬,对“俘虏”通过民间渠道获取情报的行为不以为意,还向他们详细描述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不但有报纸上记载的,长安群臣大开城门、南方诸州率土归降、四方夷酋称臣纳贡云云。

还有报纸上没有写的猛料。

从两次中原大战、大明暗中战备爆兵憋大舰、将唐军主力吸引至山西,到最终战的旱地行舟,事无巨细,一一讲述。

听得三人目瞪口呆。

“把船弄到陆上去……小明的小脑袋瓜子怎么会想出这么异想天开的主意的?”

李明达表现出最纯粹的惊讶和钦佩。

而当过一把手的李承乾,从这其中又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集全天下之力,用功于晋阳一点……这是何等可怕的驾驭之术!”

经常当皇帝的朋友都知道,统治活人不是动动鼠标,让干啥就干啥。

下级对上级的博弈,历来都是十分复杂的。

这其中,政令不畅、拒不执行、执行打折扣、乃至阳奉阴违,那都是低端局。

高端玩法是,加倍执行上头的政策,过犹不及,矫枉过正,从而起到明红实黑的效果。

而上头还没法问责,毕竟这主意是陛下出的,我们只是在努力执行啊!

以李明收全天下油脂、用于战争为例。

如果放在大唐,或其他任何别的朝代,保管有一大批官员,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比喻义)以为几用。

导致怨声载道,甚至老百姓揭竿而起。

而真正用于战争的油脂,却又少之又少,甚至可能导致作战失败。

老百姓的负担被大大加重了,可是搜刮上来的资源却没有用到该用的地方,绝大部分资源都在“官僚”这个中间环节流失了。

然而,李明手下的大明不是这种情况。

那厮居然真的集天下之力,用到了他想用到的晋阳战场上。

中间“漏”走的油水不敢说没有,但绝对只有少数。

否则民间早就跳起来了,战争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打赢。

将一个庞大的帝国指挥得如臂使指,而且还是在皇帝本人不在家的情况下做到的。

李明对自己国家的掌控力,恐怖如斯!

“这家伙是疯子,是疯子!”李治脑子里想的就很单纯了。

他现在不想琢磨大明皇帝陛下的御下之术牛不牛逼。

李明小老弟如果是个菜鸡,也不可能建立这么伟大的帝国。

他现在只关心自己应该怎么活下去,在惹了李明那么个疯子以后。

那踏马可是一个能把船搬到陆地上的疯子,倾注举国之力、只为最终战赢得漂亮的疯子啊!

既不可理喻,又很有实力。

自己怎么会这么不长眼,和这样的怪胎争夺权力?

现在李明似乎做出想放他们一马的姿态。

但万一那疯子有了新想法,想要整个活,那李治他们就铁定没活头了……

“其实就为这些小事,倒也不必专程烦劳你们过来。”

杨太后最后温柔地说:

“只是为娘这几日有些忙碌,好些时候没见着你们了,想同你们说说话,便借这个话头将你们叫来。”

将“死心吧,你方已经彻底战败,你唐已经亡啦”的通报说得含情脉脉,杨太后的总结陈词堪称完美。

“都怪我,这几天忙着逛街。我们以后一定会常来看阿姨哒。”李明达真诚地道歉。

李承乾、李治慢了半拍,也赶紧向太后表忠心:

“儿臣疏于问候,请母后……”

“没有什么儿臣不而儿臣的,咱大明不讲究这个。”杨太后笑呵呵地打断两位的赔罪。

事情已经交待完了,前朝余孽也已经彻底心死。

李家两兄弟向杨太后告一声退,便要各回各家,等候大明皇帝和太上皇的驾临。

双日凌空,究竟会不会将现在还渺小的自己烤成干尸呢……

李治惴惴不安地起身,便听得杨太后说了一句:

“辽东青山绿水,景致与关中不同,三位不妨多出去散散心,透个气。

“尤其是近日天气转暖,引来了不少黄鹂鸣翠,煞是可爱。”

太后的声音非常温婉,可是却让李治的背上登时爬满了冷汗。

因为在出门之前,他所画的正是黄鹂鸣翠!

太后为什么特意提这茬?

是巧合吗?

还是……为了提醒他,太后对后宫的监视、执掌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让他注意一点?

怀揣着一团乱麻的心思,李治浑浑噩噩地跟着大哥出门了。

李明达也跟着两位哥哥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却又自己折返了回来。

只见刚才阳光开朗的表情不见了,晋阳公主嘟起嘴气哼哼的。

杨太后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了疑惑的神色,关切地问:

“阿兕子,怎么了?”

“我不喜欢小明……李明陛下这样,我不喜欢他策动这场战争。”李明达直言不讳。

如果李治在旁边,这句话铁定会把他吓得心肺停止,补上一句吐槽:

阿兕子妹妹,您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这话都敢说……

杨太后和蔼地看着她,用温柔的眼神鼓励着。

“我倒不是讨厌他当皇帝。”

李明达继续倾诉道:

“可是明明他能用更好的办法登临大位,他可以和父皇商量,父皇并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或者别的什么方法。

“可是他却选择悍然发动战争,而且是举国大战。

“伤亡万人,生灵涂炭,只为门户私计。我……实在不理解!”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事一直憋在她心里,让她不吐不快。

“是这样啊……”杨太后的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温婉地微笑道:

“你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好公主呢。

“只是,政治它……乃是世间顶波诡云谲的物事,一眼难以分辨真正的善恶。

“杀人,有时也未尝不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汉唐开国,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李明达苦笑:“是我不懂了。”

看着可爱“女儿”失落的样子,杨太后也感到心疼,摸着她的脑袋:“待李明回来,他会和你解释清楚的。”

李明达的嘴巴鼓得更起了:“不会的,在蒲州那次,我们明明都碰上了,他却故意全程避着我。”

杨太后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抽:“这次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

“两只黄鹂鸣翠柳,一只烤鸭傍地走。

“我就是那只烤鸭,唉……”

坐在回家的船上,李明心情踌躇地趴在船栏上,像极了进京赶“烤”的鸭子。

执掌天下,真正的快乐只出现在大锤定音的那一刻。

短暂的多巴胺分泌以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贤者时间。

该怎么伺候好全天下的大爷们,让他们别闹事?

该怎么防止手下人乱搞事?

该怎么预防国家出事?

需要烦恼的事情太多,让他根本来不及享受得国的刺激。

毕竟,以前自己的身份更像是一路反王,不论出了什么岔子,就算拉不出屎,也可以把黑锅甩到对面——

一切都是你唐的错!

但是现在,当大唐真的没了,自己真的当了全天下的皇帝以后。

他猛然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以甩锅了。

他才是自己王朝的第一负责人。

耕者无其田,那是你打击豪强不力;贫富不均,是你不会分配财富;官僚主义,不用说,更是你吏治松弛。

甚至于风不调雨不顺,也是因为你不修德政,以致天怒人怨。

权利与义务辩证统一,既然当了最高领袖,自然也得背最多的锅。

正所谓,纳国之锅,是谓社稷主也。

“唉,这雨怎么还不下啊?再不刮东南风,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李明对着万里晴空直呲牙。

当此之时,老李李世民优哉游哉地踱出船舱,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望着一览无余的晴空,心情舒畅地感叹道:

“哦哦,这就是东海啊?真是海天一色,波澜壮阔呢!”

从山西回辽东,最经济的路线是乘船顺黄河直下东海,再向西北一拐穿过渤海,便是平州港。

李明怨念地看着便宜老爹:

“如果大旱歉收了,怎么办?除了兴修水利、调粮赈灾以外,还有什么奇招妙招能减缓灾情的吗?”

李世民俯视着自己的小幺儿,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那是您的事情,草民已经退位了,陛下。”

李明一秒红温。

看着这臭小子吃瘪的模样,李世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自己摸索自己的治国之道吧。这是你自找的,我可没有逼你。”

“……哼!”李明扭过头去,不想搭理这个不负责的前任。

在忐忑之中,李明陛下回到了他最忠实的首都。

(本章完)

第399章 第一天当皇帝?

“陛下我们敬爱你呀!”

“天无二日,陛下就是我心中最亮的太阳呀!”

“陛下的恩情还不完,陛下的功绩比天高,陛下的恩情比海深!”

“忠诚!”

平州港——如今已经正式更名为“唐州港”,因为附近有座小山包,又被民间称为“唐山港”——锣鼓喧天,欢声雷动。

百姓都自发地涌上街头,欢庆胜利,喜迎陛下回到他忠实的首都。

真个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不仅唐州城几乎全城出动,在欢庆的人群中,甚至不乏居住在帝国边疆的铁杆明粉。

他们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只为共襄盛举,一睹偶像的英姿。

“他们这是……”

李世民凭靠着船栏,望着岸边疯狂人群,眼神有些呆滞。

他当年凭一己之力驱除鞑虏、终结东汉末年以降的乱世、开启一个崭新盛世的时候,百姓的拥戴程度还不及这儿的十分之一。

身为顶尖的政治动物,在钦佩好大儿李明取得的巨大人望之余,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夸张了,已经不仅仅是“拥戴”的程度了。

理性而论,这场战争并非没有给大明民间的生活带来负面影响。

奔腾的油价就是一例,站在普通人的角度,这完全是李明的独断专行导致的,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然而,大明百姓似乎对陛下一时兴起造成的生活不便不以为意,仍然狂热地拥护着他的一切决策。

这已经不是理性的行为了,简直有点向“斜教”发展的趋势。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李世民将视线从喧闹的港口挪开,双眼直视身旁的小儿子。

李明无辜地耸了耸肩膀:

“我不知道啊,大约是报纸上恰好刊载了我回城的时间和地点了吧。嗐,那群无孔不入的记者,我回去得好好说说裴行俭那小子……”

“别打哈哈。我问的是,你……对你的人民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如此疯狂地支持着你?”

李世民表示,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和谁唱聊斋呢?

经历了春秋战国和南北朝大乱斗以后,皇帝早就跌落神坛,从“天之子”蜕变成了“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竞争上岗职业。

老百姓对一个皇帝能拥戴到“脑残”的程度,这不正常。

李明继续满脸无辜地吟唱着:

“很惭愧,我就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在辽东两三年,我也没有干别的,大概三件事:均分田地、整顿吏治、鼓励工商……”

“别跟我打哈哈。你以为这些工作我在我的任上没有干过?”李世民直接打断对方的长篇大论。

他面有愠色,觉得这小家伙看扁了他,把他当成房玄龄、长孙无忌之流哄骗。

都是当皇帝的同行,这其中的诡异,谁瞒得过谁啊?

“我甚至还亲手终结了乱世,而你却是开启乱世的那个。可为什么人民却独独对你这么喜爱,远胜于我?”

不愧是唐太宗李世民,政治嗅觉不是一般的敏锐,比天下第一能臣还要高出一个层次。

平心而论,将老李和小李作对比,文治确实略逊一筹,但武功不好说。

虽然小李用“斜教”精神阉割了北方诸蛮,算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北方的最大边患。

但是老李直接暴力一拳打散了突厥汗国,一扫五胡十六国以来、汉民被北方游牧长期压制的阴霾,是具有开创性意义的,历史意义更大。

父子双方直接对垒,虽然以李明大获全胜而告终,但这并不能证明李明的武功必然强于老父亲。

毕竟李世民是在政治、经济、兵力、补给全面被动的不利条件下,在身体罹患重疾的情况下,顶着满身debuff,硬抗李明、李靖两路精兵的暴力轰入。

最后逼得对手不得不出奇招,玩了一手旱地行舟,才最终获胜。

这很难说不是一种虽败犹胜。

因此,双方在民望上的巨大差距是没有理由的,他老李何曾这么风光过?

那小子一定试了盘外招!

眼看没法打哈哈蒙混过关,李明压低了声音:

“没做别的,只是将我做的好事,比较‘充分’地传达给了我的人民而已。”

李世民听得眉头一皱:

“报纸……你是在利用报纸,巩固你的统治?

“这就是你搞长安报社,以及其他诸多报社的根本目的吧?”

虽然“洗脑”这个词还没有诞生,但是古代的君王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不知道舆论和宣传的重要性。

春秋时期就有系统性法律限制民间出版物了,老李自己就在《贞观律》里规定了哪些书籍不得出版了。

小李的那点花招,逃不过老一辈艺术家的眼睛。

“哎呀,怎么会呢——我都是实事求是的——”李明打着哈哈。

李世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投回了岸边。

“随你便,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只是神岂是那么好当的?小心别被反噬了。”

“我会的。”李明沉静地点点头。

父子俩不再言语,眺望着热闹沸腾的港口,各怀心事。

“陛下!准备靠……岸……”

临时书童契苾何力兴冲冲地来到甲板,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又慢慢缩了回去。

要脸。

这位精唐老哥,先是发誓绝不叛唐。

然后发誓绝不对唐军动刀兵。

到最终战时,亲自领兵对着李世民陛下高喊乌拉。

灵活的道德底线,让他自己都有点绷不住了。

哪来的脸面对天可汗陛下……

可是李世民也看见了他,自然不会放过玩弄这个玩具的机会,故意大声阴阳怪气地说:

“哟,这不是大明忠心耿耿的战将,契苾何力大将军嘛!和令妻相处得愉快否?

“哦,令妻乃是残唐余孽,想必大将军是看不上了,失敬失敬。”

他的妻子乃是临洮县主,是大唐宗室之女,天可汗亲自为他赐婚的。

凤凰男倒打岳父家一耙什么的,听起来就很龌龊。

别说了别说了……契苾何力羞愧难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都快把头埋进土里了。

李明看了尬住的小弟一眼,替他解围道:

“好的,我会亲自服侍我父亲下船。你去指挥兵团。”

呼,不用和天可汗尴尬地共处……契苾何力感激地向李明陛下拱拱手,战战兢兢地退下。

明唐合并以后,在陛下身边是少不得接触到天可汗的,这文秘工作是没法干了,不如回军队。

李世民看着铁勒小老弟的背影,抚摸着胡须,意味深长地说道:

“没想到你还挺爱护你的下属。”

“不然呢?”李明理所当然地反问。

李世民转过身,一改过去无所吊谓的态度,十分严肃地说:

“和臣下,不可交心。”

啥?

李明听得满头问号。

和员工交心乃是他御下的核心科技,十四奸党和谐的君臣关系让旁人艳羡不已。

如果不谈感情,那臣下还能心甘情愿地辅佐他,替他当牛做马干活吗?

作为曾经的小趴菜,他可太清楚,一个把属下当牛马的无情领导,能对一个团队带来多大的破坏作用。

只有自己淋过雨才会为他人撑伞,自己当上大领导以后,李明坚决吸取教训,发誓不当这样的团队毒药。

父亲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之?

然而,李明也不是满腔理想主义的小年轻,算上两辈子,他的实际年龄也不比现在的李世民小多少。

他知道,作为同行的前辈、在历史上一直以“重感情”而著称的唐太宗,能说出“别和臣下交心”这番貌似矛盾的话,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似乎对我的奇谈怪论并不排斥?”

李世民在一旁观察着儿子的表情。

“对于不同的意见,我一直都抱持着开放的态度。”李明模棱两可地回答。

李世民眉头一挑:“我说了你会听吗?”

李明:“提意见的是你不是我,做决策的是我不是你。”

李世民:“好小子,什么便宜都给你占是吧!”

老李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十分欣慰。

历史上,有能力的少主不少,但是一上来就有帝皇心气儿的少主,估计只有李明这一个孤例了。

这小子,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啊。

正因如此,李世民不吝将最实用、也最暗黑的帝王之术倾囊相授。

就像玉匠看见一块最完美的璞玉,迫不及待地要将其车成最圆润的珠子一样。

“你当皇帝当多久了?”李世民问。

李明心里算了一下:

“如果从打出大明的旗号开始,大概一年不到。

“如果算上在辽东主政的时间,那大概有个两三年了吧。”

“哦。”李世民点点头,道,“那你算当了半个皇帝。”

李明不解:“何出此言?”

不管怎么算,半年的实习期肯定已经过了,还不算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呢。

怎么能算半个皇帝?

“因为你只当过乱世皇帝,没当过治世皇帝。”李世民缓缓道。

李明的眉毛越皱越深:

“这有什么区别吗?而且乱世的创业者,不比承平的守成者更难?”

李世民点点头,又摇摇头:

“创业虽比守成难,但是二者实质上是两码事,并非可以简单用难易来对比。

“你身上的一些特质或许适合创业,但不适合收成。”

李明眉毛一挑:“譬如说?”

李世民:“譬如说,你不会推卸责任。”

甩锅难道是一门值得赞扬、值得学习的技术吗?

李明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回怼。

李世民继续说道:

“你当‘皇帝’的这段时间,你和你的臣下、你的国家、你的人民,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推翻唐朝。

“在这个共同目标的团结下,内部争议可以暂时弥合,贪欲可以暂时压制,百姓的不满也可以用对美好未来的展望来暂时搁置。

“现在,唐朝已经亡了。可是生活难道立刻就能变得美好吗?吏治永远清明,没有天灾,百姓从此丰衣足食,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吗?

“偌大的天下,难道就没有一处悲痛哀嚎了吗?不会有人心生不满吗?”

李明闷声摇头:

“应该是不可能的。”

“那这所有的的问题,最后是不是都会归结到你头上?”李世民提高了音量: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李明不答。

“可是,南北朝以降,皇帝轮流做,天子已经褪去了神性。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皇帝也只是一介肉骨凡胎而已。”

李世民的语气逐渐沉重:

“一个凡人,如何能容纳一整个国家的污垢呢?

“所以,为了统治的长治久安,你必须适当地将污垢甩到属下的身上。

“譬如说,你将杀死李泰的责任,主动背到了自己的身上。

“我通情达理,姑且还能理解你、原谅你。

“可如果换做一般人,换做普通百姓。

“因为你的决策,错误的决策也好、正确决策的必要牺牲也罢,害死了他们的父亲、丈夫、儿子。

“你觉得他们会原谅你吗?”

说着,李世民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么渺小的身躯,你不推卸责任,难道要将全天下的重任,全部揽到自己的肩膀上?

李明还是没吭气。

“至于你坚实可靠的臣下形成功勋集团,逐渐演变为新的门阀士族,贪污腐化、垄断国家资源什么的,这种‘常规’问题想必你自己比我更清楚,就不需要我赘述了。”

李世民重新转向身后,依靠着栏杆,最后道:

“你既要向臣下推卸责任,又要你的臣下防止欺上瞒下,欺压你的百姓。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和臣下交心吗?”

李明只觉手脚麻木,心思重重。

矛盾是永远存在的,当主要矛盾从外部转为内部矛盾时。

内耗就不可阻止地发生了。

过去乌托邦式的君臣关系,势必不能持久。

这就是冰冷的现实政治么……

“所以……”当李明说出口时才恍然发现,自己的嗓音异常干涩。

“所以,父亲。你过去所表现出的、与臣下的亲近关系,其实都是演的吗?”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长叹一口气。

唉……

沉默良久,他看着起伏不定的海面,低沉地说:

“我希望我不是演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