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沙堤

授完拜令,官家对章越道:“朕有疾,这些日子就将国事托付于卿与王丞相了!”

章越道:“臣定不辱命。”

官家点点头,章越知机告退。

等章越走后,官家忽掩面而泣,石得一道:“陛下……”

官家垂泪道:“石得一立即命大相国寺作一场法事,祭奠在鄜延路阵亡将士。”

“是。”

章越面圣而毕时,官家气色已是好了许多,在石得一的搀扶下坐起身进些药膳。

御医入内视疾问诊皆是面有喜色,立即开药给官家继续调养。

一直候在殿后打探消息的两宫太后及皇后,昭容朱氏的宫人得了消息,都立即回禀各自的主子。

张茂则亲自将章越送出殿来,向章越道:“咱家就知道章相公从不令人失望。”

章越笑道:“这要多谢太皇太后,太后对在下的信任和器重。”

“章公三朝元老,自是值得!”

张茂则目送渐渐没入雨幕中章越的背影道:“朝中是当换一个新气象了!”

……

章越走出殿外后,大雨依旧是没有停止的趋势,蔡卞紧紧地跟从左右。

很多人是通过一个细节表达一个态度。

章越对蔡卞道:“元度,韩非子有云,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你有何言要与我讲?”

蔡卞道:“章公明见,我与兄长都是忠于相公的。”

章越道:“元度,我也是从卑官而至今日,你们走过的路,我都走过,你们的想法,我也都曾有过。”

蔡卞色变。

章越笑道:“诸葛亮仕蜀,诸葛瑾仕吴,兄弟二人皆权倾一方,甚好,甚好!”

“章公!”

章越伸手按了按道:“我离开中书近一年,元长一人在中书侍王丞相有多难,我也是明白的。”

“易位而处,我也是如此。告诉元长,让他莫要放在心上,以后中书相处,我依旧待他如故。”

蔡卞额上汗流,莫要放在心上?

此事章越说不计较,但伱真当他不计较?

以他章越的今日,心底只要有一丝介怀,以后就是滔天大祸。

话要懂得反着听,到了他这个位子,都是杀人不见血的。

看蔡卞还是惊疑不定的样子,章越心道,好么,他现在说的话,看来两兄弟都不会轻信了。

有句话是什么是见过世面?

有句话是当你面对人性展开时那份平静坦然,这才是见过世面。

说完左右内侍簇拥着章越离去,独留下蔡卞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殿门前。

“元度!”

蔡卞见章越转过身来,笑朝自己招了招手,立即双目一凝跟上对方。

但见章越从容下阶,蔡卞紧紧跟随在侧,亦步亦趋。

透着蒙蒙大雨,章越目光看向无尽的天幕道:“元度,你知道吗?国家之强,皆以得人为强。”

“朝廷之上,只要有一二人赴义,引而天下赴义,一二人之心向仁,故众人之心皆向仁。故众人所趋,势之所归,便能成就一番大事!”

“孤凡国之中兴,要有数数耐劳苦之正人,能开变法之先河,能领天下之正气。”

蔡卞正色道:“卞承相公教诲,必当为国为民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随着二人走下台阶,却见雨顷刻之间从方才的倾盆大雨,却一步步地减小,当章越步至广场时,却已是雨过雾散。

左右宫人都是笑着道:“终于天晴了。”

“之前雨下得极大,仿佛是天裂了口子般。”

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仿佛一瞬间天地间的肃杀之气也减了几分。

看着宫檐滴水,章越命左右撤伞,驻足凝望那天边刚好透过彤云的曦光。章越凝目片刻,对蔡卞道:“元度,忽记得去年大雪,你至我府中探疾,时你我相谈许久。”

“今日我惜那光阴老去,近不惑之年,仍一事无成。今日有感而发,既赠词一首予君,也是述志!”

章越顿了顿言道。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看试手,补天裂!”蔡卞怔怔地反复念着这两句,看着从天边重云中透来的曦光。

再看章越已是离去。

蔡卞目送章越的背影道:“章公之慷慨豪气,堪比姚崇,宋璟两位中兴宰相,相业更胜过之!”

蔡卞转念想到章越送自己此词,内里含着对自己的器重之意,顿觉心潮澎湃。

……

章越坐车回府后,立即命人大闭府门不许任何一人出入。

不许一人出,也不许一人入。

明日就是大除拜,起草诏书的翰林和内侍都被锁院,自己虽是回家,但也不能露了一点风声,谁知道在这最后一夜前会发生什么事呢?

章越则是坐于堂中,章实和于氏上来问询。

章越不敢告诉他们鄜延路大败的消息,以免他们担心章直。章越用几句话遮掩过去,下面十七娘上来伺候自己更衣。

章越虽一个字也没有透露,但十七娘何等聪明人,已是猜出来,目中闪闪。

章越见十七娘的样子,知道她已是知晓,当即轻拥她入怀言道。

十七娘调侃道:“官人,你这是国难思良相!”

章越微微笑了笑,他记得这句话还有下一句‘无事钟无艳,有事夏迎春’。

章越道:“我不怕人用,也不怕被弃之敝屣。”

“娘子,我想过了,我当五至七载宰相,待到灭夏之后,再择一栋梁之才继之!”

“如此我便可以退了,到时候与娘子你游遍天下,含饴弄孙,再也不过问朝政之事。你说好不好?”

十七娘嫣然笑道:“是吗?官人你莫不是诓我?你这个位置可是易上难下。”

章越失笑道:“有什么难下的,王介甫,韩魏公,富郑公都退得了,我退不了?”

“难不成真如诸葛武侯那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十七娘目光含泪摇了摇头道:“官人……”

章越讶道:“娘子你怎么哭了?”

十七娘道:“官人,有句话我本不当说,但我便怕你这般。”

“鄜延路折了这么多人马,西贼气势嚣嚣,你可千万别犯了意气,他日学诸葛武侯挂帅亲征!也来个六出祁山。”

章越闻言失笑:“娘子放心,我不会如此的。”

章越拭去十七娘的泪痕,将她揉进怀中。

这时厨中送来了吃食,章越与十七娘就着小酒吃了些饭食。夫妻二人便吃便聊,眼看着天一点一点地变黑。

也是奇怪,白日那么大的雨,到了夜间居然没有再下过雨。

甚至连云也渐渐散去。

夫妻二人携手看着窗外景色,细风吹来满身生香,屋内则红烛摇动。

章越突觉得庭院之中大亮,好奇望去,原来一轮满月竟现在中天,照得满庭生辉。月华如练,浩浩光芒,顷刻之间照亮了无数的屋檐琼楼。

而云随月走,不知云是追月,还是月在追云。

汴京城内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多少人家都挪步出户仰头共睹这一轮好月。

章越觉此景甚是应景。

十七娘看着章越笑着道:“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章越闻言大窘,这首诗是当年他去吴家时所作。

此诗活生生地将他这寒家书生急于出人头地的野心描绘得一清二楚。

没料到十七娘此时拿此诗调侃自己,章越此时此刻不免有些惭愧。

章越道:“娘子,我本就是如此。”

十七娘道:“我晓得,当时你二哥也在席间。”

章越点点头,到了他如今,很多事看的角度已与当年不同。

当初觉得天大的事,今日看来已是微不足道。

夫妻二人赏了会月。

“官人去睡会吧!”

章越摇头道:“此时此刻如何睡得着。”

十七娘笑道:“便睡不着,但闭目可以养神!”

章越答允了回到榻上合上眼,脑中果真诸多杂事,十七娘枕在他一旁。

不知不觉,月至西方,三更响过。

章越小憩了会,便听得府外传来窸窸窣窣之声,这一夜不知多少人正在忙碌。

而十七娘已是起身忙碌。

章越重新穿上紫袍后,天色未明,彭经义提着灯为引路,十七娘亦跟在他的身后。

待府门打开的一刻,但见府前的道路已是重新用沙铺过。

不知多少的开封府的公人和差役,他们是连夜至此忙碌,用车马载沙铺于道路上,筑出一条直达宫门的沙道。

这条沙道被称之为沙堤。

沙堤铺路,这是唯有宰相除拜方有的待遇。

章越见此一幕,不由言道:“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二十年前一书生。”

十七娘望着章越调侃道:“我又要说了,官人二十年前想到今日否?”

章越笑着摇了摇头道:“娘子又取笑我!”

章越看着远方,二十年前站在吴府门前那个忐忑不安的书生,今日要从这新筑沙堤走过入宫官拜宰相了。

(本章完)

第1094章 谁是新宰相?

“事都办好了吗?”

开封府府尹许将对下面跪拜的十余名差头言道。

为首差头道:“刚刚听得吩咐,小得们便使足了气力,包准这一次给章相公颜面十足。”

许将道:“颜面十足还不够,章相公不喜欢张扬,你需得功夫用在里面。”

差头道:“小人谨记府尹的吩咐。”

许将说完策马走了,随从亦纵马跟上,十余差头匍匐在地。

许将走远了,十余名差头方敢起身。

为首的差头对下面人吩咐道:“你们记住了,今日章相公的好日子,许府尹与章相公关系,你们都知道的吧!”

“多余的话不多说,用心去办吧!”

差头当即四散离去。

开封府上下动员役夫,铺军,屯军忙碌了一夜,方铺就了这一条沙堤。

前路的兵役正用扫帚将黄沙铺设均匀。

昨日下了大雨,道路上本是泥泞不堪,纵马经过弄不好会沾上一身泥水。可黄沙铺路之后,顿时坑坑洼洼的路面变得可以下脚了。

下人给章越牵来一匹河西枣红马,章越不需人搀扶,干脆利索地翻身上马。

战马嘶鸣了一声,此马是随章越在西北上过疆场的,见章越上马正欲奋蹄。章越伸手抚摸马鬃,安抚对方平静。

此马犹自不甘地打着响鼻。

章越驻马俯瞰四周,府门前十七娘等寥寥数人相送,一如平常上朝时一般。

章越朝十七娘点点头,然后挥动马鞭策马不疾不徐地前行。

章越驱马没入夜色,随即身后马蹄声大作,远处数十名随骑各个手持火燎,纷纷策马扬鞭跟随在章越马后,从府门前宛如强风般掠过,火燎亦随风扑响绽出星火。

随骑放慢速度汇聚在章越独骑前行的身后,摇曳闪动的火光渐渐驱散了夜色。

十七娘目送章越离去,不知不觉目中盈满泪水,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夫君虽登相位,但此后的路怕是更加难行。

章越行过大街。

虽才四更天,但御道上已是有官员带着随人正在上朝。

今日是五日一次的正朝,同时坊间也听到了有大除拜的消息,不少皇亲国戚也是起身上朝。

看着御街上铺着的沙堤,众官员都知道今日果真是大除拜,有人要晋位拜宰相了。

官员都忍不住猜测着人选。

官员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了。

熙宁元丰以后,官居宰相后韩琦、曾公亮、富弼、陈升之、韩绛、王安石、吴充,王珪,一共十三年八位宰相。

除了韩琦,曾公亮,富弼是前朝宰相,当今天子也不过提拔过五位宰相。

凡宰相之大除拜,也不过五次。

今日又添一人。

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时一众数百人队伍进入御街之上,随从提着带着王字灯笼照路,对左右喝道,见此左右官员队伍纷纷避道。

就算看不到那一顶青罗伞,还有那赫然大写的王字灯笼,仅说这排场,谁不知这是本朝独一位的宰相王珪。

宰相为百官之首,礼绝班行。

什么叫礼绝班行?就是自我以下等级分明。

今日王珪也来得很早,显得提前得了消息,来皇城之前来候这位新宰相。

王珪行过之后,官员们纷纷看着来路……

宣德门前官员陆续云集。

不久王珪到了,随从给他抬来一张交椅,让他就在皇城下坐着。

片刻后枢密使冯京到了,然后是元绛到了,薛向到了,曾孝宽到了,章楶到了。

执政每到一人皆向王珪行礼,然后站在一众青罗伞下望向御街方向。众人今日也没有攀谈兴致,而是心中有事地等待着。

元绛心底轻哼一声,好个章三,架子那么大,居然要让我等皆在此等候。

……

章越队伍行至御街时,他的队伍不过普通规模,也没有打出章字灯笼,只是举着火燎。

官员们谁也没有太在意。

章越杂混在队伍中前行,看着正北方皇城在晨曦中一点一点明亮。

左右纷纷灭了火燎。

到了这一刻谁也猜不出章越心思,但见他神色似有所专注,仿佛全然不受外界影响,便那么目光放向远方。

彭经义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或哪位官员上前来参加打招呼等等。

章越都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进一步的言语,便又陷入沉思,彭经义只好替章越都推了。

其实对章越而言,这一刻好似腾云驾雾而起,眼前既那么真切,又那么不真切,也没有太激动欢喜,仿佛是预想到一切刚好到眼前发生。

意识瞬间消失了,又恢复了。

说起来玄而又玄,但某方面登顶巅峰的人,心底便有这种明悟。

当章越抵达宣德门前时,眼光已是越来越明亮。

此刻东方既明,天边白云被旭日所驱散,这会是一个大好天气。

不少官员皆在御桥前等候,之前连日的暴雨,官家得抱恙,以及鄜延路大败的消息传开,众人心底都笼罩着一等阴霾以及失败后消极的情绪。

国家以后将何去何从?

大家心中茫然没有方向。

众人都是揣测新的宰相任命,很可能是根据以后国策如何展开而决定。

而百官们眼见章越抵达的一刻,心底顿时都有了答案,甚至有的官员惊喜得难以自抑,默默地在旁抹去高兴的泪水。

终于有人承此国家危亡之时,站出来力挽狂澜。

百官们不约而同,有所默契地分道两边,曲手低首站在一旁给章越让出道路来。

章越继续驱马缓缓向前,至御桥最高处微微停顿,俯瞰于宣德门前等候在此的百官。

说是百官,其实远不止这些,宣德门前足足有近千名官员之多。

他们着各色袍服站立,人数虽多却没什么声音,在人群中章越看见了蔡确、许将、章惇、黄履、李清臣、安焘、蒲宗孟、钱藻、孙洙等四入头。

更远处一众清凉伞下则是冯京、元绛、薛向等宰执,当中坐在交椅上的则是史馆相王珪。

所有人神色都一览无遗。

王珪在随从耳语下看向御桥高处的章越,然后从交椅上站起身来,朝着对方抚须微笑。

章越亦从御桥上下马,走向王珪。

左右无不事先避道或弯腰曲手后退。

章越来到王珪面前作礼,王珪还了一礼,二人点点头。

在宣旨之前,尘埃没有落定的一刻,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地不会提起此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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