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7章 抢风头

就在刘元跟韩灵进入礼堂后,又来了几对情侣。

“慢走啊,祝二位百年好合。”秦浩随口送了句吉祥话,目送他们消失在礼堂入口。他低头看了看纸箱,里面只剩孤伶伶一束花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开始把散落在地上的碎叶子和剪下来的花枝归拢到一起,准备等会儿扔掉。

秦浩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来往的人群,等待最后一个冤大头,呸,应该是“有缘人”才对。

夜风比下午更冷了些,礼堂门口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秦浩把棉袄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双手插在袖筒里,半靠在廊柱上,一副闲适的模样。

过了几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秦浩抬眼望去,看到陈启明跟在一个女孩身后匆匆而来。陈启明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也特意吹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但此刻他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生怕跟丢了前面的人。

走在前面的女孩一袭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她身材高挑丰盈,一件红色的羊毛大衣裹在身上,将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相较于韩灵那种清冷高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而言,这个女孩身上更多的是性感妩媚,一颦一笑都带着一种撩人的味道。

“秦浩,你在这干嘛呢?”孙玉梅走到近前,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秦浩指了指还没收起来的“广告牌”,毫不避讳:“卖花啊。”

孙玉梅看了一眼广告词,又看了一眼箱子里那孤零零的一束花,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就一束花啊?”

“就剩下这一束了,其余的都卖完了。”秦浩淡淡回了一句,手上继续收拾着垃圾,连头都没抬。

“什么?都卖完了?”身后的陈启明惊声道。

孙玉梅不满地斜了陈启明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干嘛啊,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陈启明连忙赔笑道歉,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傻……冤大头会花钱买这玩意。”

“什么冤大头?”孙玉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一点情趣都没有,玫瑰花代表的是爱情。”

听孙玉梅这么一说,陈启明眼珠一亮,立刻抓住了这个献殷勤的机会。他转向秦浩,指着箱子里那最后一束花,语气急切:“这最后一束,我买了,多少钱。”

秦浩嘴角微微翘起,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二十!”

陈启明正从兜里掏钱呢,手都伸进口袋里了,一听这个数字就不淡定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你昨天不还说十块吗?”

“物以稀为贵。”秦浩一本正经地说道,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学术报告:“再说了,为博红颜一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连皇位都差点丢了,二十块钱贵吗?”

陈启明嘴角抽了抽,那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张了张嘴,还试图讨价还价:“能不能便宜点。”

话还没说完,孙玉梅就不耐烦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你到底买不买,不买我走了。”

说完作势就要转身。

“买,没说不买。”陈启明强忍着心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十块的票子,把钱递给秦浩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眼神里满是怨念。

秦浩收了钱,把最后一束玫瑰花从箱子里取出来,递到孙玉梅面前。

孙玉梅接过去,低头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在灯笼的红光映衬下格外明艳。

“这还差不多。”她瞥了陈启明一眼,语气里的不耐烦消了大半。

秦浩把剩余的纸皮、碎叶子和剪下来的花枝卷在一起,准备带走。他弯腰把东西拢成一堆,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孙玉梅叫住了。

“唉,秦浩你去哪?”

“花都卖完了,当然是回宿舍睡觉啊。”秦浩头也没回地说,把那一卷垃圾夹在腋下,抬腿就要走。

孙玉梅却几步走上前,叫住秦浩。

“这可是咱们大学最后一个元旦晚会了,一块儿进去聚一聚吧。”孙玉梅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下学期就要开始找单位实习,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陈启明站在孙玉梅身后,一个劲地给秦浩使眼色,他好不容易才约到孙玉梅,又花了二十块巨资买了一束花讨她欢心,要是秦浩也跟着去了,那他的计划不就全泡汤了?

秦浩却像是没看到陈启明的暗示,十分爽快的答应:“行,你们先进去,我把这些垃圾丢了来找你们。”

“说定了,一会儿我还有节目呢。”孙玉梅叮嘱道。

秦浩直接无视了陈启明那幽怨得像要杀人的眼神,嘴角微微一弯:“是嘛,那确实不能错过。”

说完转身朝垃圾桶的方向走去。

陈启明站在原地,盯着秦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孙玉梅已经转身朝礼堂门口走了,他只好快步跟上去,心里把秦浩骂了一百八十遍。

几分钟后,秦浩扔完垃圾,拍了拍手,走进了礼堂。

礼堂里,舞台上灯光璀璨,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元旦晚会的横幅,舞台两侧挂着红灯笼和中国结,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台下人头攒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诉说着大学四年的情谊,整个礼堂里弥漫着一种热闹而欢快的气息。

“秦浩,这儿呢。”

不远处,孙玉梅踮着脚尖冲秦浩挥手,她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的羊毛大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旁边的陈启明脸色有些难看,嘴角往下撇着,一副谁欠了他二百块钱的表情。

在他身后,刘元正跟韩灵献着殷勤——刘元手里拿着两瓶汽水,正殷勤地递给韩灵一瓶,嘴里说着什么,韩灵微微侧着头听着,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秦浩穿过人群走了过去。他刚一走近,陈启明就忍不住凑上来质问:“秦浩你这就不厚道了,同样的花,卖给刘元十块,卖我二十……”

不等陈启明把话说完,秦浩就直接打断了:“不都跟你说了嘛,物以稀为贵。不信你现在满四九城去找,能找到这样的花,我不仅分文不取,还倒找你二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抱着花束的孙玉梅,又补了一句:“而且玫瑰花送的是心意,你总跟钱画等号可就落了俗套了。”

陈启明一时语塞,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虽然心里清楚秦浩是在狡辩,可偏偏当着孙玉梅的面,他又不能推翻“玫瑰花等于心意”这个概念。

一旁的孙玉梅嫌弃地看了陈启明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好啦,不就是十块钱嘛,早知道你这么小气,我就自己花钱买了。”

“不是……”陈启明大呼冤枉,脸上的表情委屈得像窦娥,明明他花了钱,怎么还落一身埋怨?

这时候刘元站出来帮忙解围,笑着拍了拍陈启明的肩膀:“陈启明跟秦浩开玩笑呢,他们俩在宿舍老这样,喜欢拿对方逗闷子。”

“对,我这跟秦浩闹着玩呢。”陈启明立刻顺着台阶往下爬。

孙玉梅自然不相信刘元的鬼话,她又不傻,陈启明那满脸的肉疼和怨气哪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过也没有拆穿,她虽然瞧不上陈启明这种抠抠搜搜的样子,但也不想失去一个随叫随到的“钱包”。

或许是见气氛有些尴尬,韩灵适时地开口对孙玉梅道:“快到我们的节目了,咱们去后台换衣服吧。”

“嗯,走吧。”孙玉梅也就借坡下驴,跟着韩灵转身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等孙玉梅跟韩灵走远了,陈启明走到秦浩面前,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秦浩两手一摊:“这你可怪不了我,是你自己非要当着孙玉梅的面展现自己抠门的一面。”

“你……”陈启明气得不行,脸都涨红了。

刘元赶紧打圆场,挡在两人中间:“不就是十块钱嘛,都少说两句吧。今天是咱们最后一次元旦晚会,别伤了和气。”

陈启明憋得脸都红了,胸膛剧烈起伏着,明明是他被宰了,怎么一个个都不向着他说话?

秦浩看着陈启明那张憋屈的脸,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如果是别人,他自然不会在意多收那十块钱,但陈启明嘛,完全就是活该。

这货整个一废物点心,毕业后炒股炒到倾家荡产,老丈人不仅帮他还债、买车买房,还出钱给他开酒楼,结果他反手就出轨,要跟老婆离婚。

秦浩没有再理会陈启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舞台上的灯光也越发明亮,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肖然。

礼堂里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的追光灯亮起,主持人走上台,宣布元旦晚会正式开始。几个节目过后,终于轮到了舞蹈团的表演。

“接下来请欣赏舞蹈《天山姑娘》,表演者:校舞蹈团。”

随着报幕声落下,舞台上的灯光变幻成了暖红色,新疆舞曲的动感旋律响彻整个礼堂。舞蹈团全员一身红色舞裙,头上戴着精致的小帽,脚上踩着轻盈的舞鞋,鱼贯而出,在舞台上排成整齐的队形。

韩灵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是领舞。

音乐声起,舞蹈团的姑娘们开始翩翩起舞。

韩灵的气质清冷如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像是冰山上盛开的一朵雪莲。孙玉梅则恰恰相反,她的舞姿热情似火,腰肢柔软如柳,每一个旋转都带着一种野性的魅力。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同一个舞台上碰撞、交织,引得周围的同学不时鼓掌喝彩。刘元跟陈启明自然是最积极的其中之二,刘元的手都快拍红了,眼睛一刻不离韩灵的身影;陈启明也不甘示弱,大声叫好,恨不得让全场都知道他在为孙玉梅加油。

而肖然,依旧只是静静站在人群中,犹如一尊石佛,没有鼓掌,没有叫好,甚至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韩灵身上,随着韩灵的每一个动作在摆动。

五分钟后,随着音乐缓缓落下,在一众学生的喝彩声和掌声中,表演也随之落幕。舞台上的红色舞裙们定格在最后一个造型上,灯光渐暗,掌声如潮。

又过了几分钟,韩灵跟孙玉梅从后台换好便装回来。韩灵换回了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头发重新梳理过,依旧是一副清清爽爽的样子。孙玉梅则换回了红色羊毛大衣,长发披散在肩上,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妩媚。

“韩灵你跳得太棒了,真的跟仙女一样。”刘元立马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眼睛里的爱慕之情毫不掩饰。

陈启明也赶紧捧着孙玉梅,凑上去说:“刚刚我都看呆了,真的,你太美了。”

孙玉梅目光不自觉扫了韩灵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哦,是嘛,那你说我跟韩灵谁跳得更好。”

陈启明顿时僵住,脸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就在他犹豫间,孙玉梅已经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投向了一旁的秦浩:“你觉得呢?”

秦浩没想到会被点名,微微一愣后,正色道:“单论这支舞来说,你表现得比韩灵要好。”

孙玉梅眼珠一亮,急忙追问:“哦?为什么?”

一旁的韩灵闻言也看向秦浩,虽然她表面上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眼睛里明显带着一丝不服气。她对自己的舞蹈功底很有信心,在校舞蹈团四年,她一直都是领舞,从来没有人说她跳得比别人差。

秦浩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们跳的是新疆舞,不管是音乐还是妆造、舞蹈服,都偏奔放、热情。韩灵的气质比较清冷,而且跳的时候不是很放得开,有些动作收得太紧了,没有把那种奔放的感觉完全释放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孙玉梅:“孙玉梅恰恰相反,这支舞曲突出了她性感的身材,做动作的时候也比韩灵要放得开,那种热情奔放的感觉跟舞曲本身的气质非常契合。”

“所以,我说就这支舞曲来说,孙玉梅跳得是最好的。”

听着秦浩有理有据的分析,孙玉梅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神色。她微微扬起下巴,眼角余光扫了韩灵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听见了吧”。

为了这支舞曲她可是练习了好久,每一个动作都反复打磨了几十遍,就为了在今晚的晚会上把韩灵压下去。现在,终于有人当众说出了这个事实,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让她怎么能不得意?

不过孙玉梅还是有些意外。她上下打量了秦浩一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秦浩,竟然对舞蹈这么了解,说得头头是道。

陈启明听秦浩说完,心里那个后悔啊,简直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早知道自己也学一点舞蹈知识,也能说出个四五六来,说不定就能获得孙玉梅的芳心。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让给了秦浩,他越想越气。

刘元见韩灵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连忙开口辩驳:“什么啊,我就觉得韩灵跳得最好……”

结果,话还没说完,韩灵就开口打断了:“今天孙玉梅表现得确实比我好。”

孙玉梅见韩灵居然服了软,浑身上下就跟吃了人参果一样舒畅,每一个毛孔都在叫爽。她跟韩灵较劲了三年,从来没有赢过这么漂亮。她顺带看秦浩也更加顺眼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启明看在眼里,心里头那股酸劲儿就别提了。他忽然眼珠一转,开口提议道:“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按照陈启明的想法,秦浩跟肖然一样,囊中羞涩,是从来不参与这种聚餐的。只要秦浩不去,他就有机会单独跟孙玉梅相处。

“好啊。”刘元也没多想,满口答应下来,转头看向韩灵:“韩灵你想吃什么?”

“烧烤吧。”

孙玉梅跟韩灵都没有意见,毕竟按照惯例,这种聚餐从来都是男生买单,刘元跟陈启明也不会让她们付账。

不过,让陈启明意外的是,秦浩居然也答应了。

“正好把肖然他们也叫上。之前说了等我卖完花,请你们吃饭,回头别说我不讲信用。”

陈启明跟刘元都是一愣,面面相觑。

“秦浩,这回卖花你挣了多少钱?这么舍得?”刘元好奇地问,眼睛都瞪大了。

秦浩轻描淡写的道:“也没多少,两千来块钱吧。”

一共三百多朵玫瑰花,刨除运输当中损坏的,包成了两百多束,一束十块钱,卖了两千多。减去买花的三百六十块和买彩纸丝带的二十块钱,净利润大概在2400左右。

刘元跟陈启明相视一眼,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刘元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陈启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多少?两千?”刘元的声音都变了调,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你这一天就挣了两千块?”陈启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震惊和嫉妒。他在心里飞速计算了一下,两千块钱,够他买多少双球鞋、吃多少顿涮羊肉了。

孙玉梅跟韩灵也是满眼震惊。这可是1992年,北京一个普通工人月薪也才三百块左右,秦浩这一天挣的能顶工人大半年工资了。

陈启明甚至冒出了一个念头,以后自己要是缺钱了,是不是也可以弄点玫瑰花到学校来卖。

“洒洒水啦。”秦浩摆了摆手,故作感慨道:“这点钱连创业的启动资金都不够,还得继续努力。”

刘元跟陈启明嘴角抽了抽,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两千块钱还不够启动资金?这口气也太大了吧?

韩灵并没有太在意,她对于金钱倒不是很看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孙玉梅却是眼珠一亮,她看中的不是那两千块钱,而是一个一天就能挣两千块的人,是不是意味着今后能够挣大钱的几率比别人高呢?她心里打着算盘,对秦浩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走吧,去找肖然。”秦浩说完,率先朝肖然站着的方向走去。

陈启明在后面跟了上去,心里那个堵啊,今晚的风头全被秦浩抢了。(本章完)

第1568章 中关村

“咦,肖然不就在那吗?”韩灵目光越过人群。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肖然正独自站在那里。

刘元也没在意,随口说道:“这小子怎么来了也不过来打个招呼。”

说着就冲肖然那边挥了挥手,提高声音喊道:“肖然,这呢!”

隐藏在人群中的肖然犹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刘元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韩灵,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来。

陈启明一看到肖然,眼珠一转,立刻说道:“肖然,走吃夜宵去,秦浩请客,这小子今天狠赚了一笔,咱们得好好宰他一顿。”

一想到自己花了二十块买了那束花还没讨到好,他的心就在滴血。

肖然下意识地要拒绝,张了张嘴刚想说“我就不去了”,话还没出口,韩灵就开口了。

“肖然一起吧。”韩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再有半个月就放寒假,下学期又要实习,说不定这是咱们大学期间最后一次聚餐了。”

肖然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好吧。”

刘元毫无察觉,还热情地一把拉住肖然的胳膊,拽着他走在最前面,嘴里说道:“难得肖然参与,今天咱们可得好好喝几杯。好不容易赶上了,不醉不归啊。”

肖然被刘元拽着往前走,身体有些僵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瞟了一眼,正好对上韩灵的目光。韩灵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路。

秦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先回了宿舍,准备叫上另外几个室友一起。

推门进去,宿舍里空空荡荡,王蒙他们几个都不在,床铺上被子乱糟糟的,估计是上哪泡妞还没回来。

陈启明骂了一句:“这帮孙子,平时都说自己没女朋友,一到节假日都不见了。”

“咱们先走吧,我给他们留张字条,等他们回来了再跟咱们回合。”秦浩说着,从书桌上撕了张作业本的纸,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同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校门,沿着校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马路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了学校附近的夜市摊。

说是夜市,其实就是一片用塑料布和铁架子搭起来的大棚子,里面摆了十来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子,地上铺着厚厚的煤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棚子顶上挂着几盏白炽灯泡,把整个摊子照得亮堂堂的,油烟和烧烤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寒冷的夜风里飘散开来。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叔,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白围裙,正在炭火前忙活,看到来了一群学生,立刻扯着嗓子招呼:“几位里边请,坐坐坐,想吃点啥?”

秦浩找了个大桌子,众人围坐下来。

“老板,来一百串羊肉串,五十串大油边,一盘花生米……”秦浩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来几盘毛豆、拍黄瓜,有什么凉菜都上点。”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准备。

“啤酒来四件!”刘元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音大得半个棚子都能听见。

这时候的烧烤品种还没那么丰富,基本都是肉串、大油边这几样,这年代肚子里也普遍缺油水,没谁会跑烧烤摊让老板弄什么韭菜茄子烤着吃,那玩意儿不顶饱,还浪费钱。

很快,啤酒跟花生米就先上来了。老板搬来四件啤酒,一件二十四瓶,往桌边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刘元二话不说,拿起一瓶直接用牙齿咬开瓶盖,“噗”的一声,瓶盖飞出去老远,啤酒沫子涌了出来。他给众人一人一瓶,嘴里嚷嚷着:“都敞开了喝,今天不喝趴下都不许下桌。”

秦浩接过啤酒,笑骂道:“你这是奔着把我喝穷去的啊。”

“少来,就这么一顿撑死了也就百八十块的,你小子今天可是足足挣了两千呢。”陈启明说着,直接也用牙齿咬开一瓶,仰头一口下去就喝了大半瓶,啤酒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一副今天要喝回本的架式。

秦浩也懒得理会陈启明,手指一挑,帮孙玉梅把瓶盖打开了,孙玉梅接过酒瓶,虽然没说什么,但眉眼间满是风情,嘴角微微翘起,眼波流转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启明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肖然,你快着点儿,像不像个老爷们,我们这都开喝了。”刘元见肖然还坐在那发呆,面前的酒瓶动都没动,便催促道。

肖然回过神来,这才拿起酒瓶,他没有刘元和陈启明那么豪放,老老实实用开瓶器打开了瓶盖,然后端起酒瓶跟刘元碰了一下。

结果,刘元直接仰头把一整瓶干了,喝完还把酒瓶倒过来晃了晃,一滴不剩。肖然却只喝了一小口,酒瓶里的液面几乎没怎么下降。

“玩呢,肖然我这一瓶都没了,你就喝这么点,也太不给面子了吧。”刘元的嗓门本来就大,喝了酒之后更大了,引得旁边几桌的人纷纷侧目。

面对刘元的吐槽,肖然干巴巴地解释:“我……我酒量不太好。”

“酒量不好更得多练了。”刘元一拍桌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我跟你说,现在这世道不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不会喝酒。不会喝你就融不进去,融不进去你就办不成事,办不成事你就混不开。将来工作了,领导让你陪酒你推三阻四,人家凭什么提拔你?”

刘元的话引起了陈启明的共鸣。陈启明一边撸着花生米,一边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我爸他们单位那些当官的,不管官大官小,至少都是白酒一斤的量。没这个量根本就上不去,现在谈点什么都得喝酒,不喝就是不给人面子,不给人面子人家凭什么跟你合作?”

肖然被两人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握着酒瓶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就在肖然陷入两难时,一旁的韩灵开口替他解围:“肖然酒量小就少喝点,你以为这是在咱们旅顺啊,小孩子都能喝。”

秦浩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这话,忽然似笑非笑地开口了:“韩灵你怎么总替肖然说话?”

顿时,餐桌上的气氛一滞,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韩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端着酒瓶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肖然的脸色也是一变,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人。

陈启明也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韩灵和肖然,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刘元却不以为意,还主动替韩灵解围,大大咧咧地说:“这说明人家韩灵善良。”

秦浩一阵无语,这个刘元不知道是太自信,还是压根就瞧不起肖然,完全没把肖然当做竞争对手。

不过,刘元的话倒是让餐桌上的氛围重新活跃起来。这时候老板也端着满满两大盘肉串上来了,羊肉串滋滋冒着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众人纷纷伸手去拿,推杯换盏,话也越来越多。

孙玉梅酒量明显不如韩灵,几杯啤酒下肚后,脸上浮起两团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她侧着头看向秦浩:“对了,刚刚听你的意思,毕业之后打算直接下海创业?”

她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集在秦浩身上。

秦浩放下手里的啤酒瓶,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完了,才随口回了一句:“打工来钱太慢了,得猴年马月才能财务自由。”

“财务自由?”孙玉梅眼珠一亮:“这个词倒是新鲜,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是财务自由?”

秦浩轻描淡写的道:“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再为钱而发愁。”

孙玉梅闻言,眼里满是向往,双手托着下巴,像是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幻想:“嗯,想想都觉得幸福。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五斗米折腰……”

陈启明撇撇嘴,不屑道:“那得赚多少钱才经得起这么挥霍,百万富翁都经不起这么花吧?”

刘元拍了拍陈启明的肩膀:“百万富翁算个屁啊,我看新闻说,深圳那边遍地都是黄金,随便抓个老板身家都得好几百万。”

说着又看向肖然,问道:“肖然,你觉得呢?”

肖然正低着头默默地啃一串板筋,被刘元突然点名,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别说一百万了,一万块现在对我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一旁的韩灵幽幽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其实,钱多钱少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说完这话,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肖然的方向,然后迅速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啤酒。

刘元还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感动得不行:“韩灵,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肖然似乎听出了韩灵的弦外之音,但碍于刘元,他也只能装作没听懂,低下头默默地喝酒。

这让韩灵十分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志性的微笑。

酒足饭饱后,刘元跟陈启明都有些醉了。刘元说话开始大舌头,舌头像是打了结,一句话要说好几遍才能说清楚;陈启明更夸张,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肖然比较理智,不管别人怎么劝,都是小口小口地喝,虽然酒量一般,状态却比二人清醒得多,眼神始终保持着清明。

孙玉梅则是有些喝高了,整个人靠在韩灵身上,脸颊绯红,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话。

韩灵不得不扶着她,对众人说:“我先送她回宿舍吧,她喝太多了。”

秦浩点点头,掏出钱包结了账。一百出头,看得肖然一阵肉疼,这都快赶上他一个月伙食费了。

从烧烤摊出来,夜风一吹,刘元打了个哆嗦,酒劲儿更上头了,走路都开始打晃。秦浩主动上前扶住刘元,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肖然则扶着陈启明,陈启明比刘元醉得还厉害,整个人像一摊烂泥,全靠肖然架着才能往前走。

韩灵扶着孙玉梅走在前面的岔路口拐了弯,往女生宿舍的方向去了。剩下四个大老爷们,在昏暗的路灯下,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秦浩跟肖然没有任何交流,刘元倒是跟陈启明醉话不断,特别是陈启明,酒劲儿上来之后,把对秦浩的不满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肖然有些尴尬,侧头看了秦浩一眼,低声说:“他喝醉了,都是醉话,你别在意。”

秦浩偏过头看了肖然一眼,似笑非笑:“酒后吐真言,挺好,至少比那种闷声背后使阴招的容易防备。”

肖然脸色一僵,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虽然他说的对象是陈启明,可肖然总觉得这话像是在点自己?

几个人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上了楼,推开寝室的门,王蒙和张伟都在,一个躺在床上看书,一个坐在桌前泡脚。另外两个室友还是没回来,估计还在外面浪。

“你们几个没看到字条吗?怎么也不去找我们?”秦浩一边把刘元放到床上,一边问。

王蒙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刚跟女朋友吃完宵夜回来,实在是吃不下了。”

张伟也附和道:“我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估计你们也快散场了,懒得跑一趟。”

秦浩也没再说什么,帮刘元脱了鞋,把他塞进被窝里。肖然那边也把陈启明安置好了,陈启明一挨枕头就打起了呼噜,鼾声震天响。

几人说话间,寝室的灯忽然灭了,走廊里也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熄灯了”的喊声。整个宿舍楼陷入一片黑暗。

“算了,什么事明天再说吧,都熄灯了,早点休息吧。”

转过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刘元跟陈启明相继醒了过来,两个人的状况都不太好,一个头疼欲裂,一个口干舌燥。刘元从床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看到秦浩跟肖然的床位都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早就没影了。他扭头问正坐在桌前吃早餐的王蒙。

“昨晚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王蒙咬了一口馒头,调侃道:“你们俩还吹自己多能喝,结果还不如秦浩跟肖然,是他们一人一个把你们弄回来的。”

陈启明不服气地从床上爬起来,声音沙哑地说:“昨晚我跟刘元喝得最多,他们俩都偷奸耍滑,喝的还没我们一半多呢。”

王蒙一副“你猜我信不信”的表情。

陈启明还想争辩,刘元伸手拦住他,问王蒙:“秦浩跟肖然去哪了?”

王蒙说:“肖然应该是去家具城打工了,秦浩出门的时候说是去中关村逛逛,估计是昨天卖花赚了点钱,烧得慌,去中关村见见世面。”

刘元跟陈启明也没在意,各自去洗漱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刘元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打了摩丝,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陈启明也把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

收拾停当后,二人就去女生宿舍找韩灵、孙玉梅献殷勤去了。

与此同时,秦浩已经坐上了前往市区的公交车。

他没有直接去中关村,而是先去了服装市场。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花一百八十块钱买了一套还算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又花三十块钱买了一双黑色皮鞋。

从服装市场出来,秦浩才乘坐公交车前往中关村。

“中关村”这会的规模并不大。电子一条街的名头虽然已经叫了好几年,但实际上也就是沿着白颐路两侧零零散散分布着一些电子产品门市部。

路两旁的店铺大多是矮矮的平房,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电脑配件和软件包装盒,招牌上写着“联想”、“四通”、“科海”之类的字样,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萧索。

秦浩走在街上,路面上还有些坑坑洼洼,电线杆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纸,空气里飘着一股汽油味和灰尘的味道。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地方,将来会变成中国的硅谷,诞生无数科技巨头和亿万富翁。

“要光盘吗?”

秦浩刚走进中关村那条主街,一个中年妇女就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四下张望,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没错,这就是此时中关村最赚钱的项目之一——盗版光盘。

虽说跟动辄上万的电脑比起来,盗版光盘的价格低得可怜,但是架不住它量大。整个中关村几乎八成以上的商铺,都在明里暗里卖盗版光盘。

卖的人多了,自然就有竞争,在店里等客人上门,生意早就被抢光了,于是就开始雇佣一些中年妇女主动在街上寻找客户,出了事也能跟店铺撇清关系。

秦浩摆摆手:“谢谢,不用。”

他绕过好几个上来推销光盘的妇女,径直来到一家卖电脑的门店。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台显示器,墙上贴着各种电脑配件信息,秦浩推门进去,店里暖气开得很足,跟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看到有人进来,立马放下报纸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生意人惯有的笑容:“老板看看电脑?随便看,我这儿什么档次的都有,配件齐全,价格公道。”

秦浩环顾了一下店面,随口问道:“你们这386的一套配置多少钱?”

老板一听问的是386,知道来了正经客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擦了擦手,语气热情起来:“那要看你要什么档次的,另外加不加汉卡了。386这个档次的电脑,主要看CPU是SX还是DX,内存多大,硬盘多大,价格差别还是很大的。”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不带汉卡的话,康柏、IBM这些国际大牌差不多在两万以上,要是低端一点,万把块钱也能拿下。”

秦浩暗自摇头,这个年代的电脑真是贵得吓人。386这种在他看来连电子垃圾都算不上的处理器,一套配下来居然也能卖一万多,IBM居然要两万多。

“联想的汉卡一套多少钱?”秦浩又问道。

老板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狐疑:“老板你是来买电脑的,还是推销产品的?”

秦浩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地反问:“你看我像是推销员吗?”

老板盯着秦浩看了几秒,语气缓和下来:“不像,你这气质倒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秦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继续等着老板回答。

老板见秦浩确实像是要了解行情,便也不再藏着掖着,如实说道:“联想一套汉卡如果搭上电脑一起买的话,给你算八百,单买的话价钱就要贵一点。”

秦浩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所谓汉卡,其实是过渡时期的产物。早期很多国外进口的电脑和打印机是无法识别中文的,你敲进去的是中文,打出来的是乱码。

八十年代的时候,中科院计算中心进了批日本打印机,结果这批打印机打不了中文,形同垃圾。后来四通公司花四百块钱请了个程序员,编了套打印中文的软件,让这批打印机满血复活,结果大赚二十万。

电脑也是一样,一直到九五年微软Windows操作系统开始兼容中文,汉卡才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不过也正是因为汉卡的存在,帮助了一大批内地科技公司完成了原始积累。联想、四通、金山、方正,哪家不是从汉卡起家的?就连还在读大学时的雷布斯,也做过汉卡,当时准备卖八百块钱一块,结果拿到市场上一看,同行已经卖到两百了,根本卖不动。

老板见秦浩沉吟不语,又开口问道:“老板,你到底要不要?要的话我给你拿现货。”

“买电脑又不是买白菜,总得让我货比三家吧?”

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拿起报纸,态度明显冷淡了下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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