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5章 怕误军情

依曹皆之令。

陈符率三十万郡兵进攻夏国北部的幽平、吴兴、豫辞诸府。

麾下有田安平、田安泰、碧梧郡郡守杨落之弟杨敬、白芷郡莫氏的莫连城、祁问之子祁良华、静海高氏高哲、吏部郎中张卫雨、贝郡晏抚等……

此外还有一些境内随军的宗门强者,其中不乏神临,阵容不可谓不强。

这其中晏抚晏大公子,在临淄西郊誓师时,本是在逐风军队列里,后来却进了郡兵队伍,得掌一军,有那么点要跟田安平争武功、别苗头的意思。

谢淮安率三十万东域诸国联军,攻伐夏国东部的临武、会洺、奉隶诸府。

麾下有姜望、重玄胜、谢宝树、鲍伯昭、鲍仲清等……

此外当然也少不了东域诸国的后起之秀,如容国林羡、弋国蔺劫等,其中更有一些神临修士。

整体论起来,东域诸国联军强者更多一些,但大齐郡兵本身又比东域诸国联军更精锐,所以两线实力算是大差不离。

夏国若以为齐军要玩虚虚实实的把戏,肯定要栽一个大跟头。因为两线都可算是主力!

这一次齐国百万大军伐夏,来的都是精兵。

曹皆一声令下,顿如海潮奔涌,铺向整个夏国。

值得一提的是,行动自由的先锋大将重玄遵,选择了进攻夏国东部,有很明显的要压制他那个胖弟弟的意思。

此时整个夏境之内,远距离通讯已经全部被隔绝。无论齐夏,都失去了即时遥控战争的能力。

曹皆并晏平、阮泅,领九卒三军,与姒骄、虞礼阳对峙于同央城。

真君道则彼此试探、追逐,大军兵煞遥遥相峙。齐军攻城未停,但始终只是在保持压力的程度。

而全面乱战的、新的战事阶段,就这样展开了……

……

……

“这……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随军穿行在狭长的山谷里,姜望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淮安率军攻入临武府已经四天了,三十万东域诸国联军四处攻城拔寨,打得热火朝天。先锋营大将重玄遵大显神威,如鲍伯昭、谢宝树者屡建功勋,整个临武府北部八城,几乎同时燃起了烽火……

重玄胜却带着人一直在赶路。

而且专挑人迹罕至的地方,走的都是偏僻小路,也不知他是怎么对夏国地理这样精熟!

重玄胜敲了敲左手食指上戴着的指舆,水雾浮动间,一幅详细无比的夏国地形图,就显现在空中。

这玩意在迷界那种极度混乱的环境都能发挥作用,在夏境更是不在话下。山川河流,城池乡镇,一应俱显。

这胖子瞥了一眼,便道:“快了。这里是惊龙谷,出谷往西南方向折行两百里,就是锡明城。”

姜望虽是不知道夏国的地理环境,但舆图却是认得,看了两眼,有些惊讶地道:“都快到会洺府了!”

临武府一共有二十城,锡明城已经是此府最南的大城。

再往南走,就已经是会洺府的地界。

“走得有点慢。”重玄胜回头看了一眼蜿蜒成长龙的队伍,道:“但为了保持战力,也只可如此。”

那面花枝招展的战旗,自是早就收起来了。

连天赶路的队伍,人人都见了疲色。

三千人的队伍,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带着穿山越岭急行军,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这三都士卒,都出自秋杀,自是一等一精锐。且有廉家的关系在,重玄胖又肯使钱,一应着装都是最好的。

什么疾行符篆、气血丹,都没少用,这才跟得上趟,能够在三天的时间里,在夏国的控制区里玩穿插绕行,一路钻到了这里。

就这,重玄胜竟然还嫌慢!

“已经没法再快了。”姜望最近也学到了不少行军布阵的知识,随口道:“除非咱们两个人单独过来。”

“你都知道的事情,我能不知道么。”重玄胜小小地嘟囔了一句,不待姜望听清,便回身下令:“全军停下换装!”

自有亲兵自储物匣中,取出一套套青色的军服,挨个发了下去——重玄胜的亲兵,当然是他的那支影卫,同时也兼他的旗兵。

随行不多,也就十来个人。曾经陪姜望去碧梧郡的青砖,亦在其中。

到了此刻,姜望哪里还不明白重玄胜打的什么主意,只是这些军服叫他陌生得紧。

“这是哪一军的衣服?”

姜望一边换上,一边问道。

倒不是不能用如意仙衣变幻,只是姜望怕自己观察得不够细致,疏漏了细节,到时候叫人看出来,反倒不美。

“绍康府府军。”重玄胜在十四的帮助下,费劲地把甲披上了。

这件特制的夏国府军将军甲,裹得他如铁罐也似。

绍康府在会铭府的西南方向,邻着锦安府与怀庆府,与桑府也有一小部分接壤。距离战争前线尚远,也因而有了来支援临武府的合理性——夏廷本也就在这么做,各路府军都在往前线调。

姜望不满地道:“怎么你扮将军,我却是只个小令?”

重玄胜嘿嘿地笑:“我这个富贵的体型,说自己不是大官,人家都不信!”

姜望着实无言以对,便又问道:“既然是要骗人,之前怎么不打扫了战场再走?剥下那些镇国军士卒的军服,更不容易被发现吧?”

重玄胜竖起手指头:“第一,刚经历了厮杀,那些军服剥下来也是血迹斑斑的,难免叫人警惕。”

“第二,兵贵神速。远距离通讯手段虽被隔绝,那些飞行异兽传信、甚至于夏国强者亲自横飞,却是无法阻止的。全面乱战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临武府北边现在也打得热火朝天,我们等不得。”

“第三!”他将两个手指头一收,笑眯眯道:“以上两点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镇国、神武二军在当前形势下,根本不可能离开祥佑府。扮成他们去赚城,我想不到有谁会上当!”

姜望有些无语、又有些危险地看着他。

重玄胜见好就收,回身对着已经完成了换装的士卒,只将大手一放,命令道:“原地休息,大家睡一个时辰!无须待岗,我来放哨!”

这一营士卒实在是相当的精锐。

在整个换装过程中,几乎没有杂音发生(除了两位逼逼赖赖的首领)。此时接到军令,也是立即躺倒,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军中有专研的通用睡眠法,可以帮助士卒快速入睡、恢复体力,完全不存在负面效果。齐国术院关于此法,已经研究到了第二十七版,在简单易学和恢复效果的平衡上,几乎已经做到了极致。

狭长的惊龙谷里,三千人很快入眠。除了绵长的呼吸声,就是风声。

一个时辰之后……

山谷顶端以乾阳赤瞳放哨的姜爵爷收回视线,对重玄胜比了个安全的手势。至于为什么是他放哨……谁让他学了瞳术呢!

重玄胜于是集结军队,出得谷来。

姜望最后再远眺了一周,确然没见到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便收了匿迹藏形的祸斗印,飞跃而下。

此时才发现重玄胜令士卒睡一个时辰的妙处。

除了恢复体力之外,就这么席地睡过一觉后,本已经做旧过的府军军服,更显出几分凌乱。

怎么说,乍看之下,在精气神上,跟夏国的那些府军更为相似了……

引军至此,重玄胜并没有直接去锡明城,而是又往南绕了一圈,才转道往锡明城走,看起来就像是从会铭府方向过来,往临武府去支援的府军部队。

中间真撞上了一支来临武府支援的奉隶府军!

重玄胜大大咧咧地上去跟人家将领打招呼,旗帜军服全都完备的情况下,再加上地道的夏国绍康府口音,把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还主动要求两军结伴,共援临武府的兄弟们,话里话外,有想要接过指挥权的意思,同时还有意无意地展现了一下个人武力。

奉隶府军带队的将领嘻嘻哈哈地岔过了,只说自己不能做主,一切要听上峰安排,带着人躲瘟神一样走了别路。

剿灭这支千余人的府军当然容易,但善后就相当为难。

虽则远距离超凡通讯都已隔绝,但夏国将领也不尽是吃素的。

别看得胜营现在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夏国腹地,走到临武、会洺两府的边界,好像大军潜行很容易。那是重玄胜路线选得精彩,手下士卒又能很好地完成任务,好几次都是擦着人过……

一旦有大规模战斗发生,很快就会被夏国人发现。

一支千余人的府军被消灭在这里,失期不至,得胜营的活动范围很快就会被圈出来。到时候大军一剿……

所以重玄胜是能哄则哄。

从祥佑府进临武府,一路穿插,是哪里偏僻钻哪里,深山老林转了个遍。

此时从临武、会洺两府的边界往锡明城走,却是大摇大摆,只走官道,一路烟尘……那旗也招摇,人也招摇,真个大夏正规军也似。

这个过程中,还经行了一个村落。

此村村长老远觑得动静,带着一些青壮,肩扛手提地,拿了许多东西来劳军。

“这如何使得?”重玄胜义正辞严地道:“咱们大夏天军,纪律严明。对老百姓那是秋毫无犯!我怎么能要你的东西?”

老村长紧紧握着重玄胜的手:“将军忠君体国,宵衣旰……”

感受着手里的肥肉,他改口道:“那个保家卫国。老朽只恨不再年轻,不能够亲自提刀上阵,备了自家的一些吃喝,聊表寸心,您怎能拒绝?”

老人实在是太恳切,

重玄胜长叹一口气,绕过使劲扑腾的老母鸡、几罐村里自酿的酒……只取了一篮饼在手里。

对这老人家道:“这样,这几个麻烙饼,我就收下了。算是收下了老丈的心意。别的确实不能带,我此去杀齐贼,须得轻装简行。带多了东西,反倒耽误事。前线什么都有,吃喝不缺,老丈万请放心。此战……此战我们会尽快结束。”

老村长又把那几个青壮招到面前来,对着重玄胜道:“这位将军,东西您可以不收,这几个后生你一定要带上。咱们刘家庄,那也是读过书的人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不能不让他们去杀敌!”

“将军,俺跟你去杀齐狗!”一个憨头憨脑的年轻汉子使劲往前站:“俺力气可大了,庄里杀猪都是俺来!”

他边说手里还边比划:“那什么齐狗齐猪,俺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重玄胜眼神复杂地看了这些人一眼,最终对刘家庄的老村长说道:“打仗不是儿戏,咱们上阵的将士,都是经过长时间训练的。如何列阵,如何挥刀,都非旦夕可成,不是说随便拿个锄头就能参与……”

“将军!”老村长瞪着眼睛道:“都说人多力量大咧!这些年轻后生,个个好力气,总能有用处吧?哪怕你拿他们去挡箭咧,只要能帮你们杀齐狗,就成!”

老人横在前路,颇有山大王的气势。不带几个人从军,就不让走。

重玄胜没法,只得冲那个最积极的年轻人招了招手,道:“这样,正好临武府这边我来得少,路面陌生。我从你们村带一个人做向导。这样你们力也出了,粮也出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咱们吃这碗刀口饭的兄弟!如何?”

老村长见他语气坚决,只嘟囔了几句,“一个够不够咧?”“临武山路很多的!”

最终还是放他们走了……

怕耽误了军情。

……

“你叫什么名字?”在去往锡明城的路上,重玄胜问那个刘家庄的年轻人。

这是个性格活泼的,一点也不认生。

“刘大勇!”他自豪地回答道。

也不知是因为参军卫国自豪,还是因为刘大勇这个名字自豪。

重玄胜只是道:“行,我找个老兵带带你,别到处乱走,凡事听他的。”

喊了声:“青砖!”

穿着府军军服的影卫青砖,像寻常的府军士卒那样,小跑着过来,热情地勾住了刘大勇的肩膀,用地道的绍康府口音,与他边说边走……

看着这个憨里憨气的背影,重玄胜叹了一口气,对姜望道:“夏国难打啊!”

(本章完)

第1566章 乃知兵者是凶器

夏国确实难打。

虽然曹皆将百万之师东来,从剑锋山一路打到同央城,的确势如破竹。

但这只能说明齐军的强大,说明曹皆的军事才能,而绝不意味着夏国是块好啃的骨头。

无论是剑锋山上赴死的大夏靖安侯华鸿诏,还是江阴平原上与十万逐风军骑军对冲的镇国军,都足够说明夏国人的顽强。

而在护国大阵开启,曹皆选择把战火烧到夏国每一寸国土之后……齐军终于感受到了这个国家坚决的抵抗。

在幽平府、在临武府的两支大军,虽然都在坚决地推进,但的确在每一寸突破的土地上,都费了苦力气。

不说是一寸泥一寸血,像奉节府多城望风而降的那种情况,也几乎没有再出现过。

但是在剑锋山的时候,重玄胜没有说过夏国难打。

在同央城外骑军对冲的时候,重玄胜没有说过夏国难打。

在临武府境内一路穿插,见识了临武诸城的坚决抵抗,重玄胜也没有说过夏国难打。

刚刚经过的、甚至没有一个超凡武力存在的刘家庄,却让他叹气了。

“记得我们打阳国吗,在日照郡,几个带头的一杀,败兵一驱,大军立时就崩溃了。”重玄胜道:“夏国人不会这样。只要他们不被夏国高层像放弃奉节府一样放弃,他们就不会轻易放弃……时至今日,我更加认识到了晏相和灭之策的厉害。”

文字绝,历法灭,君臣各朽,私心自问……当初阳国的覆灭,的确是水到渠成。

今时夏国则不同。

夏国的荣耀,还长久地存在于民众心中。

离开刘家庄后,沉默了很久的姜望,这时候说道:“这是一个拥有坚强意志的国家,这个国家拥有伟大的人民……我看到了他们守护家园的决心。”

他曾在阳国立旗,护佑一方百姓,使青羊镇免于动乱。

他亲眼见识了阳国官员的腐败,瞧见了那个国家遍处流脓的恶疮。

齐军吞阳,两年而大治,人心皈服,想来那便是王者之师,所谓“伐不义者”。

但今日之夏国呢?

他在夏国看到的,是这个国家最坚强的东西。

使得他今日虽为齐将,虽受军职,国法军规加之,亦不免反思己身。

我无道耶?

重玄胜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他非常重视这个问题。

自古以来,有这样的困惑的,非止姜望一个。在战场上有道途迷思的,不是姜望一人。

战争是太残酷的事情,战场是太考验人性的环境。

诗曰——“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昔年景国名动天下的黄河魁首,号称要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的绝顶人物,不就是在征伐别国的战争中,见识到了战争最残酷的一面,开始否定自己的道途,从而道心崩溃,沦为废人么?

那一战景国主帅为了显示威严,震慑诸方,选择了筑京观、屠大城,杀得江河为堵,血漫高原……

一瞬间心中已经想过很多遍,重玄胜才慢慢地开口:“夏国当然有千千万万守护这个国家的百姓,我不否认这一点,我也亲眼看到了。但是在我们的背后,在我们身后的齐国里,更有以亿兆来计的民众。他们的利益需要维护,他们的支持需要回应,他们的荣耀,需要体现。他们要吃得饱,穿得暖,活得有尊严,一个固步自封的帝国,无法保证这些。天下相争,本就是不进则退。”

“从历史的角度,当年夏襄帝挥师东进,要奠定夏国霸业,那一战齐国若是输了,就已经不复存在。那一战之后,夏国以神武纪年,念念不忘东进,此百年千年之国恨,谁能回避?去年夏国勾结平等国,挑拨国内矛盾,先刺君,后哭祠,难道是善类?彼时一个应对不当,说不得国家已经动荡。”

“从天下大势而言,他日我们若与景国争锋,夏国必然是第一个冲出来的。夏之于齐,就如盛之于牧,乃是心腹之患,皆为景国掌中之刀。强景天下驾刀,雄视六合。这些刀若不能折,景国霸权永在。此刀如不断,齐国一旦势弱,必叫穿腹!”

“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我是齐人,生于齐国世家,我要为齐建功,此是天经地义。我要争家主之位,我也需要在这场战争里争得足够的功勋。于公于私,此战我如何回避?”

“从朋友的角度来说,你与我一同领军,辗转辛苦,是为了帮我争勋。就像你一直所做的那样。这是你我之间的相交至谊。”

“而从你自身的角度来说。你姜望受齐爵,得齐职,享齐俸,是齐人!齐国为你遮风挡雨,齐国为你硬顶景国,齐国为你把庄国的国相逼到玉京山上吃鞭子……齐国有战,你不能不出战。”

“现在,我再来说一些更宏大的事情。”

“一统天下,擒握人道洪流。于诸国天子,此乃超脱绝巅之路,不可回避。天下雄主,谁肯放手?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战争是不可能避免的事情。天下早归于一,天下百姓就少受一天战乱之苦,你以为如何?”

“我再言之!”

“当今之世,东有海族,西有虞渊,北有魔族,南有陨仙林,万妖之门后,妖族大军未歇。要想彻底清除外患,使人族现世永宁,必要先统合人族的所有力量。此是千秋功业,万载荣勋,大一统,即为大义所在!此人族万万载大义之下,小仁小义皆不必言。”

说到这里,重玄胜摊开双手:“你看,我有这么多的理由给你。关于这场战争的必要性,关于你我参战的必要性。我还可以给你更多理由,但我想你也都知道……所以是为什么,你现在会觉得迷茫?”

姜望沉默。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都不知如何说。

重玄胜的话,给了他一些答案,但不是全部的答案。

重玄胜又道:“在阳国的时候,你都比现在果决。是因为阳国朝廷已经彻底腐朽,无药可救,是因为那里民心向齐……而夏国现在军民一心?但阳国也有纪承那样的忠臣良将啊。甚至于残酷地说,若非我大齐压制,阳建德本可以成为明君,将国家治理得很好,纪承本可以成就神临,再守阳国社稷百年……”

这话简直像刀子一样,刮开了姜望的沉默,使他不得不审视自我。

“大约是道途吧!”姜望说道:“是我的修行。”

他叹息道:“信,诚,仁,武。我以四德自锢,不免时常问自己,是否相配。姜望,汝信否?诚否?仁否?有武之德否?”

道途,道途,越是靠近,越是迷惘。越往前走,越生蒙昧。越是有所觉知,越是觉出自己的无知!

未得道途者无此惑,因为本就不可能走这般远!

重玄胜在这个时候反倒笑了,他笑道:“你是谁?”

走在他旁边的年轻人没有再沉默。

这个因为太虚幻境里的一个约定、不远万里赴齐……而已经成长至如今模样的年轻人,用他固有的语气说道:“姜望。”

重玄胜摇了摇头,道:“你是大齐伐夏大军里、得胜营的核心人物,你是大齐青羊子、三品金瓜武士、四品青牌捕头……姜望。”

“战争是最残酷、最凶险的事情。你在战场上,你的身份就是你最大的自我,你的胜利,是你唯一的追求。战争的仁,就是不行无谓之杀戮,用最少的死伤、赢得最大的胜利。战场上的武德,在于你要帮助你的袍泽,你要保护你身后的人。你是我方的英雄,你要杀死敌方的英雄,这就是战场上的英雄主义。”

重玄胜最后说道:“我不懂你的道途。关于我自己的道途,我也还在观察。以你的天赋才情,在修行上,我实在没办法给你什么建议。但我想,你的道途,是你用囚笼束缚的路,而不是囚笼本身!”

此言真如惊雷掠空,一瞬间洞穿了姜望的脑海迷雾。

人身四海内,那在道途明确之后,反倒越来越浓重的蒙昧之雾,霎时间涤荡开来!

我的道途,是我用囚笼束缚的路,而不是囚笼本身。铸就囚魔之笼,是为了让自己把握【真我】,不入歧途。可若是把这囚笼变成了道途本身,一言一行都要用最苛刻的标准衡量,岂不是正偏离了大道吗?虽为四德之锢,好似光明之行,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歧途”?

今日之重玄胜,真乃一言之师也!

一瞬间的了悟,让姜望对道途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不由得道:“子曰,吾日三省吾身……诚如斯是!”

……

……

得胜营到达锡明城的时候,正是黄昏,人昏昏欲睡的时候。

太早太晚,其实都更让人警惕。一天中的正常时间里,这个时间段,反而是最容易疏忽的。

对行军速度的把控,亦是胸有丘壑的证明。

如曹皆,如李正言,如此时的重玄胜。

当然,他们掌军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夕阳在远空垂坠,锡明城沉默伫立,城门紧闭。整个临武府北部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战火虽还未燃至这里,肃杀的气氛已经先一步蔓延。

城卫军伫立城楼,披甲执枪,挎刀引弓。弩车排开,弩箭明晃晃地对着城外。更有护城大阵的光辉,隐隐流动,显然已经激活,随时可以开启。

在大夏护国大阵全效率开启的情况下,锡明城的这座护城大阵,防御之能何止倍增于以往?一经开启,挡个几万大军,不在话下。

只是齐军离得尚远,为了长久防御考虑,锡明城不愿过早消耗护国大阵的力量。这里又是一座交通枢纽型的城池,常有友军过境。开开关关,徒耗大阵使用寿命。

保持着激活的状态,印决与令印一合,就能立即开启,倒也不至于说有什么来不及的情况。

三千人的军队靠近,自是引起了守军的警惕。

“来者止步!何方兵马,可有凭信?”一员队正模样的士卒高声喝道。

重玄胜挥手让军队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自己则单独往前走了几步,抬头问道:“怎的这时候就关了城?临武府难道已经沦陷?”

姜望自修观自在耳之后,耳识灵敏,更胜于往。

清晰听得城垛之后,有个严峻的声音:“叫他别废话,问什么答什么,不然射死他。”

心想,看来剑锋山华方宇阵法都没开就被破了关,给了夏国将领一个非常深刻的教训,现在这些人都警惕的很……

哪怕这锡明城还未被战火波及,哪怕重玄胜旗帜口音都无漏洞,对方也没有半点放松。甚至于这会连头都不露,只通过这队正传话。

耳中听得那喊话的队正果然拔高音量:“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再靠近,大弩伺候!”

而重玄胜陡然翻了脸,破口大骂:“干你娘!老子好好的宴席不吃,美妾不管,辛辛苦苦带人来支援临武,你这乌龟娃子倒崩儿的,就这个态度?”

他边骂边往前走,气势汹汹:“你他娘是谁的人!给老子滚下来!”

那喊话的队正被骂得懵了,不敢还口。

这时一只手将其拨开,锡明城守将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城垛后。

与满嘴脏话的重玄胜对视,只是一抬手。

绷!绷!

城楼上几台大弩已上弦!

这守将冷道:“朝廷早已传下军令,遍行众府,叫诸城戒严,全力御寇,宁错杀,不轻纵!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印信不传,胆敢往前一步,我也要把他射成刺猬,不信你就试试!”

“干你娘啊!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威胁我?!老子浴血沙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重玄胜跳起脚来,破口大骂。

但脚下的确如生根了般,不再往前一步。

生动地描述了什么叫色厉内荏。

他此时距离城墙,还足有两百步远。

这时候青砖又冲出队列,急往前来,紧紧拉住他:“将军!军令要紧,不可躁怒!”

话一出口,也是地道的绍康府口音,且偏北面一些。

为这次伐夏,重玄胜所做的准备,的确非是一日两日。

被人这么一拉,来自绍康府的肥胖将军,嘴里骂得更起劲了,什么屋里老娘倒插葱之类肮脏的绍康府俚语,脱口而出……当然嘴里已经去挖了人家的祖坟,脚下却是一步都不带移的。

城楼上的锡明城守将姿态未有放松,语气却是和缓了许多:“这位兄弟,你也不用在这里叫骂。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还请你见谅。看你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你们要进城休整,我总得查验一下不是?”

重玄胜仍自骂骂咧咧,说些什么军中谁不认得老子下山虎,你是个什么无名小辈之类的话。

青砖却一叠声道:“有有有,旗令印文,咱们都有。您要验什么?”

“便就旗、令、印、文,都送上来吧!”锡明城上的守将道。

说话间,一挥手,城楼上便放下来一个吊篮。

竟是一个人都不肯先放进去,真个警惕到了极点。

青砖毫不犹豫地一招手:“把东西都送过来!”

小令打扮的姜望,抱着叠在一起的旗令印文往前走,一边估量着双方的距离,一边也不由得在心里赞叹,这守城的是员良将!真个滴水不漏。

这些旗令印文,肯定是混不过去的……

虽则为今日,重玄胜已经准备了许久,旗和令都没有问题。但印和文却是不可能完全仿造正确的。

因为战事一开始,军事相关的印与文都会新启。统辖各大战区的顶层人物,还会加上自己的私印——开战之前,谁能尽数预料?

譬如军队调动,进出城关,均需勘合。要真能严丝合缝,除非真是自己人!

但无论是重玄胜,还是青砖,都没有半点心虚的表现。

在锡明城守将的视角里,此时那捧印信的小令正在走来,距离城墙还很远,因为害怕,走得很慢,很努力地在展现自己的无害。

也是,稍有误会,这小子就得交待在这里了,难免紧张。

锡明城守将有意和缓一下关系,毕竟都是大夏袍泽,打断骨头连着筋,现如今正要携手御外。

因而对那嘴臭无比的死胖子道:“非是有意为难兄弟,职责所在,不得不查,还请见谅!小弟蒋长永,回头等打退了齐贼,必亲自摆酒谢罪!未知兄弟高姓大名?”

和缓归和缓,也没忘了继续试探。

重玄胜一副‘老子大名鼎鼎,你小子还不纳头就拜’的样子,哼了一声:“姜胜!”

蒋长永不动声色地道:“咱们夏国姓姜的可不多。”

“可不嘛!咱老姜在绍康府里那也是有名的角色,兄弟朋友遍军府!”重玄胜一肚子气好似仍未消去,粗着嗓子道:“奉隶府李春阳,认不认识?那也是我小老弟!刚打这儿过呢!”

蒋长永当然没有听过这劳什子‘有名的角色’,但先前来这里补给的,的确是有一支奉隶府军,领头的也的确叫李春阳——那位可老实得多。

当下哈哈一笑:“姜兄勿怪,往前不识,往后当识得了!”

“识我倒也不必。”重玄胜冷声哼道:“你知晓你们临武府的人就成了!没见过把自家袍泽当贼防的,你们临武府军真有意思!你们这边有个刘家庄,你总知?总该是你们自己的地盘,自己人?”

他回头招手:“大勇,大勇!你不是说最崇拜锡明城的军爷吗?过来,过来,赶紧来认识一下。这个啊,要把咱们射成刺猬的,就是你崇拜的将军!”

刘大勇兴冲冲地跑近前来,听得后半句,腿也软了,人也慢了。

蒋长永却也不动气,反是来了兴趣,往前趋近,冲刘大勇招手:“靠近一点说话!你是门前沟刘家庄的?知不知道刘永琦?”

刘大勇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重玄胜,在他心里,这位胖将军还是更亲切的。

重玄胜推着他往前走:“去去去,叫你去你就去,怕什么!还真射你不成?”

刘大勇鼓起劲来,一边走,一边大声道:“那是我爷爷那一辈的大人物呢,十里八乡头一个!听说去了皇城当大官!”

蒋长永在心里笑了笑,刘永琦算个什么大官?

但这个质朴的小子,无疑让他生出了几分乡情。

此时这支绍康府军的小令,已经将信物放进了吊篮。

而这个推着刘大勇往前的胖将军,也走到了一个危险的距离。

虽则心里已经相信了这些人的身份,但规矩就是规矩。武王他老人家三令五申过,军中永远是规矩第一。

他半玩笑半警告地道:“兄弟!你可不能再走——”

话未说完,他已经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吸力!

那种力量覆盖了全身,一瞬间涌现出来,将他直往城楼下扯!

他立即鼓荡道元,贯注气血,并没有专注于自身的防御,而是想要执令开启护城大阵——

但一道冲天而起的剑光,已经掠过他的脖颈!

那个……小令!

带着人生中最后一个遗憾的念头,蒋长永跌落城楼。

而与之相错的,是姜望如蛟龙腾飞的身影。

随手摘走蒋长永的城防令,人至城楼上,剑出千万雪,无穷无尽的皎白剑气,霎时将城楼上的卫兵清空!

翻身一跃,已经落至城内门洞。

强大的威压霎时镇压下来。

“解兵免死!”

一剑精准挑开了城门!

锵!

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得胜营将士,刀出鞘,兵煞涌,有如离弦之箭,齐刷刷冲进了锡明城中!

刘大勇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感觉这个世界十分荒谬。

他面前是锡明城已然洞开的城门,是快速有序、如群狼突进的“绍康府军”。

那个威风凛凛的锡明城守将,此刻只是一具面朝大地的尸体。

那一只装着令旗印信等待拉上去验证的吊篮,还在外城墙上摇摇晃晃。

吱呀,吱呀。

发出这样孤独的声响。

他的旁边,是那个好胖好胖的将军。

好胖好胖的将军拉着他往城里走。

只对他说道——

“战争,就是这样的。”

……

……

……

Ps:“乌鸢啄人肠……”——李白《战城南》

其中一更,为大盟燕少飞加(53/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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