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9章 北斗杀南斗

任秋离向文景琇借了越国天子玺,还借了陨仙之盟的盟书。

前者是为了假性衍道,强杀姜望。后者是为了在事不可为之时,把姜望强行送到道历三七二九年的陨仙林。

并不以算力见长的姜望,竟然能抓住千年一隙的机会,逃进历史长河。

在越国的道历二五三一年,竟然会被诸葛义先所注视……

她知人外有人,不知自己竟在算中。

诸葛义先借星神的那一瞥,险些打爆她的算力,令天机盘当场崩溃,长生司南都差点跌落岁月。

好在接下来的逃亡中,她又找到机会,穿越时空之隙,来到了道历三七二九年的越国,把姜望引至此地此时。

只是这一次她无法置身事外,只能以身成饵,任由陨仙之盟约将她一起席卷。

在时光深处,姜望跌落,她也跌落。

呜呜呜……呜呜呜……

于咆哮而过的岁月波澜中,姜望听到了哀凄的风声。尖恨而嘶,有如鬼哭一般。

时空如一页纸,被风翻过。

他提剑怀真,任那张传奇长幅席卷,在剧烈动荡的历史关键里,静静看着任秋离。

三昧真火在时空中永燃,还在纠缠着任秋离的道躯,令她在岁月长河中,有火焰的轮廓。

在陨仙盟约卷来的那一刻,他或许无法抗拒,或许有机会抵抗,但都不重要了。因为彼时的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那四十九个天机虚影,感受着《寿南长生经》穿越时空的呼应,注视着任秋离的“真”。

任岁月变幻,时空翻转。

在某一个不能够被具体定义的时刻,总之仍然是道历三七二九这一年。

陨仙之盟刚刚订立,一切尘埃落定,诸方尽皆散去,高政正在回归的路上——但高政的历史投影,已经在镜湖之中死去。所以在姜望出现的这一年,他不会再出现。

在狂烈的风声中,有一种痛苦的沉坠感,在心底最深处诞生。仿佛元神戴上了镣铐,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抓住了,拼命地撕扯,想要拔离道躯,扯下深渊。

这种无端且难以摆脱的痛苦,是令人惊惧的,更是危险的警示。但对姜望来说……痛苦只是经历,风声是最后的号角声。

在获得【实感】的这一刻,姜真人动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注意自己出现在哪里,就已经身化惊虹,贯穿了他和任秋离之间的时空,一剑击天鼓!

在他和任秋离之间,弥漫着晦沉的黑雾。每一缕雾气之中,都扭曲着极端的怨意。活物触之即堕,正念逢之即污。

但一直到长相思将它们尽数分割,一直到当世顶级真人道躯的炙烈将它们焚化驱逐,姜望才感受到这些黑雾的存在。

时间不重要,地点不重要,环境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战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他的眼中只有任秋离。

他的剑贯穿了岁月。

视线是锁链,声闻是囚笼,时空被切割,因果被碾消。

在越国的历史中追逐那么久,从镜湖杀到陨仙林,从道历二五三一年杀到道历三七二九年,这是不允许任秋离再逃避的一剑!

任秋离也没有再避。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姜望,任由视线实质性地将她捆缚,任由声闻将她隔绝,她立身于浓雾之中,深陷在无限下坠的黑暗里,却被一剑剥离,封死在一片独立的时空。

她感到永世的孤独。

这是什么剑式?

所有已知的情报里,都没有关于这一剑的线索,这是姜望在这次逐杀岁月中的感悟。

这是这等天资绝顶的胜负师,一次次赢得生死的原因。

绝顶天骄,不可测度!

任秋离早就已经知道这种事情了,面对这种人,过往的情报都作不得数。上一次知道,也是在这里。

曾经她也是不断创造奇迹的人,带着缺憾的本源一路走到这里。现在她却一再地调低预期,就连这最后的选择,也需要努力争取。

好在还有选择。

她表现得很淡然,这个世界不过是一连串的字符,在时间和空间的长轴,以假似无限的状态延展。其实一切都在重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再发生。

甲子、庚午、癸酉……

唯一真实的只是人心罢了。

但她其实是从来没有感受到另一颗心的。

面对姜望这不可回避的一剑,她只是抬起右手,握拳在前。这实在是一只看起来不怎么有力的拳头,有些瘦小、有些苍白。她的拳心朝上,像是把心摘出来,晾晒天光。

没有任何话语,没有什么激烈的表达。

她张开了五指,像是一束鲜花被她放开——

嘭!!!

在她身周出现了无数罗盘的虚影,都有一丈方圆,或横或竖或倾斜,交错在不同的时空节点,汇聚成重重叠叠的幻象,指针全都在疯狂地转动。

作为天机真人的算力推到极限,而又炸开在此时!

嘭!!!!!!

最擅算计的任秋离……不算了。

又或者说她早已算到她在陨仙林与姜望逐杀的结果,索性将一切终结在此刻。

她的道身像是一具精美瓷器,在一瞬间布满了裂隙。

但在道躯生隙之前,她的全部力量就已经如烟花炸开。

这些力量没有一缕攻向姜望,她知道她已不可能把姜望杀死,所以不会浪费一点。在精准的算度之下,这澎湃汹涌的力量如大江分流,分赴不同的时空节点——她要彻底摧毁这段镜映的历史,让姜望永远迷失在时空乱流,直至寿尽而消。

更有一部分元神力量反折而下,贯彻《寿南长生经》的道意,像一尾堕落的箭鱼,潜向那无限下坠的黑暗。

以生致死。

掷火星于油锅。

“吼!”

在那无尽黑暗之中,骤起一声暴戾的嘶吼。

此声潜于无底之窟,却在出现的瞬间,爆发出无尽的恶意,污染了时空,令人心下坠!

姜望已经知道此处是何处了。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阿鼻鬼窟!

任秋离在道历三九二八的伏手,就藏在阿鼻鬼窟附近,这是为了把姜望投送到最危险的地方,奠定最不可挽回的结局。

此刻更是炸开算力、爆发元神,刺激阿鼻鬼窟深处的天鬼,挑动远超这段历史极限的力量,以求彻底埋葬姜望——

凭任秋离现在的力量,断然无法召映出天鬼。但若是完全不顾及“时空镜河天机阵”的延续,将此阵力量爆发于一时,是有可能反馈天鬼层次的力量的!

换而言之,天鬼的出现,说明“时空镜河天机阵”正在毁灭中。

回归的桥梁已断裂!

天鬼强杀姜望是一劫,天鬼直接撑爆“时空镜河天机阵”又是一劫,再加上任秋离精准截断的历史河流。

如此三劫并发,一念死局已成。

此刻的姜真人,前有恶鬼,后是断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姜望以在历史长河中冲刷的一剑,斩时破空而至,却在任秋离眉心之前遽止。

在生死搏杀中,他鲜少有停剑的时刻。

但任秋离已经死去了。

这一剑没有继续前行的意义。

剑尖悬离这女冠的眉心前,只是剑意一触,便见其碎为飞灰、化作尘烟……尽散矣。

任秋离的死,什么都没留下。

镜映的时空,并不为她而悲。

在此幽窟望天,天只一口。

长夜无月,但有寒星数点。

有七星陈列北方如酒斗,有六星横挂南方如簸箕。

但见星斗一贯,杀穿星箕,南方熹微之光尽流散。

今日北斗杀南斗!

姜望有一种冥冥中的了悟,这一刻他的知见还在跃升,他的心神仿佛坐于无尽高处,看岁月流转、山河变易,道意流动在心间,天地都刻在了掌纹。

而片片岁月结为飞雪,落在他头上、肩上,消融在他的道躯。

正如高政所说,他在时空镜河天机阵里丢失的时光,杀死布阵者即可追回。杀得越早,追回越多。

本来追逐这么久,他丢失的时光已经超过十年,现在时光回归,只丢失一年了。

真人寿限一千两百九十六,用一年杀任秋离这样的真人,这代价不算很大。

但危险还远未解除。

任秋离身死之刻,才是死局开启之时!

幽窟深处那充满恶意的嘶吼声,愈发近了,无形的拉扯的力量,加剧了百倍千倍。姜望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每一根毛发,都在承受恐怖的往下拉扯的力量。他的心神也在下坠,仿佛吊了千钧重万钧重的铁石,且力量还在近乎无限地加剧。

以他的真人体魄,不朽神通,都难以承受,一时无法脱身。

像是水底纠缠你的水鬼,像是泥潭中将你往下拽的恶念。

他们是肮脏的恶臭的没救的,他们的一切都毁了!

所以也要将你带进深渊。

人心下沉的重量,是往上走的人必须要承受的负担。

时间紧迫,在此纠缠只会永失归途。姜望在这时候倏然探手,一把抓住脖子上戴着的玉坠,直接甩下幽窟——

这是一枚精美润泽的玉坠,在进入阿鼻鬼窟的时候就在发光发热。

在离体而坠的此刻,尤其是华光万丈,外显为一尊高贵美丽的女神,在幽空之中起舞。

伴有潮声为乐声,令那下坠的人心都舒缓。

是为……

楚地水神,湘夫人!

大楚小公爷,左光殊所赠。

泱泱大楚,敕神驭鬼都是传统。楚地水神湘夫人,在这阿鼻鬼窟里,恰是如鱼得水,也叫姜望顿开金锁!

同样是在这个时间段。

那飘逸出尘的仙龙法相,仍然悬在越国高空,正穷极见闻,寻找所有连接陨仙林本尊的痕迹。

那狞恶危险的魔猿法相,正在钱塘江中寻摸【镜湖】,蛮身横趟,仿佛以此为澡盆。

越国太庙之中,有一个身穿锦衣身手敏捷的小胖子,悄然潜入此间。刚好摸到供台之前,探出小胖手,把那一卷上午才供上的盟书,拿在手中。

他兴致勃勃地双手一展,此约显露真容,但见最右侧四个大字——

陨仙之盟!

在展开盟约的时候,这小胖子就已经受不住力量,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便躺倒在地,呼呼大睡。

恰于此刻,自他身上跳出一颗晶莹剔透的仙念,化为人形,直接印在了盟约上!

这就是姜望在会稽城留下的后手之一。

本只是在越国未来的国君这里留一个信标,以免自己找不到归途。却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接续了时空断桥。

任秋离向道历三九二八年的文景琇借陨仙之盟盟约,姜望向道历三七二九年的小文景琇借盟约。且这一年是陨仙之盟刚刚确立的历史关键节点!

越国太庙之中,一时流光万转。

这张陨仙之盟展开到尽处,青衫挂剑的姜真人一跃而出。

随手一拂,把胖胖的小文景琇扔到供桌上去睡,令其怀抱长轴,蜷身如球——想来醒时,免不得挨一顿胖揍。

而后一念收回法相,踏出太庙,踏上高穹,踏进了哗啦啦的时光之潮!

姜望从陨仙林跳回了越国,又从道历三七二九年的越国,跳回历史长河。在“时空镜河天机阵”彻底崩溃之前,跳回了镜湖,落在那条时光走廊。

时光走廊正在塌陷!

那半透明的穹顶已经全是裂隙,在咔嚓一声裂响中,彻底崩碎,滔滔江潮坠落下来,涌向每一个空旷的房间。

任秋离临死前的爆发,彻底摧毁了【镜湖】,毁灭了镜映的越国历史。虽为镜映,却也动摇国之根本。

越国永失洞天宝具。

钱塘江也因此决堤!

姜望便是在这样的时刻,踩着岁月长河的浪涛,出现在失控的钱塘大潮之上,映照在越甲甲魁卞凉的视野中。

卞凉悚然一惊。

身披龙袍,很见威严的越国国君文景琇,也情不自禁地后撤了一步!

他万没想到任秋离这样的顶级真人、算道第一,在占据先手的情况下,以天地为盘、岁月成局,借走越国天子玺、陨仙之盟的盟书,调动整个越国历史的力量,做了那样周全的准备……竟然还是没能留下姜望!

竟然还是姜望从时光中走出来!

仅在和任秋离的这场交易里,他就输掉了【镜湖】,为自己招惹了姜望这样的敌人,还导致了国势的动摇、钱塘江的决堤。

而所谓将来要为越国护国的天机真人任秋离,却永远地埋葬在时光里——另一个名为七杀的真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自己执棋,明明深思熟虑过,却好像每一步都是错着。

高师死后满盘输!

而且可以预见的要输更多局、要输得更多。

当今之越国,还有什么能够阻挡姜望?姜望若要报复,理有所循,情有可原,越国可能扛住?

文景琇暗自咬牙,本能欲退却又往前一步,拱手悲声:“姜阁老!文景琇大错特错!请您以天下为——”

这句话还未说完,姜望就已经出剑!

文景琇骇然失色,正要殊死反抗,却发现这一剑并不对他。

姜望在消散的历史流光中走出,一剑斩向那高涌数百丈的钱塘洪峰!

这是他在阿鼻鬼窟里斩杀任秋离而未出尽的一剑。

是名【岁月如歌】。

但见得——

剑光开出一片天。

在那呼啸浩荡的剑光里,一个接一个的虚影杀将出来,杀向正在肆虐的洪流。

这些虚影,有的被人们记得,有的不被记得。

亢龙军副督闵垂范。

太宗朝猛将龙汝秩。

湖岭三友。

革氏之真……

他们都是【镜湖】破碎之后,这段历史最后的流光。在这样磅礴的剑光里演化出来,也算是这些越国人杰,最后一次为国而战。

英雄之心,不磨岁月。

古今壮志,多少慨同!

当澎湃啸海般的剑啸声结束,吞天卷地的洪奔也静止了。

人们只见得水面平整如镜,千里河风轻漾,清波照影或哭或笑的人们。被冲垮的长堤又巍然耸立,仿佛从来没有倾塌。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什么都回不去了。

这是道历三九二八年,九月的尾声。

太虚阁员姜望,一剑定钱塘。

文景琇情绪复杂地看向姜望,却只看到一抹青虹。

浩荡江面之上,只有姜真人留下的余声——

“敬文衷!”

“敬高政!”

“敬世代于此耕作的人!”

(本章完)

第2250章 阴阳隔世,三途之桥

斗昭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他一定会成为古往今来的最强。

他从来没有怀疑天骁够不够锋利,他只问自己,有没有做到最好!

陆霜河既然认为姜望是最强天骄,那他就要用刀子,改变这所谓的“杀力第一真”的认知。

姜望和陆霜河有天下皆知的绝顶之约。

那他带一条云梦舟,独自面对陆霜河与任秋离,且自身又没有到达自己的洞真极限……那就绝不能说占了姜望的便宜。

他没有跟姜望抢对手。

只是通往最强的那条路,刚好在他斗某人的脚下。

陆霜河刚好是拦路石罢了。

他斗昭就是要用天下最强的真人磨刀,就是要在生死的边缘砥砺锋芒。姜望在天京城一真杀六真,但六真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陆霜河!

他想当他从陨仙林走出来,拎着陆霜河、任秋离的头颅,姜望、重玄遵、李一这几个,也都会服气的。

他的胳膊和腿不小心落在姜望手中,却也不算什么——这也值得一说吗?你姜望的道敌都还在老子刀下呢!

楚国对陨仙林的探索远胜于南斗殿,这也是他在这场漫长逐杀里的其中一个优势。但所谓的远胜于南斗殿的探索进度,相对于整个陨仙林来说,仍然是微不足道的。

他只掌握这个巨大谜团里的一根线,但他也不在意千丝万缕的结局。

陨仙林给予他和陆霜河、任秋离同等的危险,面对不同危险之时、在生死边缘的机变,也是他要跟两个南斗真人拼斗的。

大家在万丈深渊之上踏独索而战,被斩中要害也是死,不小心跌落也是死。

云梦舟给了他进退的自由,令他可以把战线拉长,在足够多的时间和空间里寻找机会。

斗战金身令他在时间拉长的逐杀里始终保持良好的状态,令他可以在遭受重创之后,尽可能快地重新投入厮杀。

陨仙林的种种危险,让局势瞬息万变!

在陆霜河与任秋离联手的巨大压力下,他每一刻都强于前一刻,每一次重逢都必须拿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令他享受!

在他跳下阿鼻鬼窟的那个瞬间,他的笑容发自真心,他的确是愉悦的。因为他已经展现了最强的自己,且看到了更强的可能性!

只要这次不死,再归来的他一定更强。

而他怎么会死呢?

这颗六阳魁首,世上何人配割?

至于阿鼻鬼窟是什么地方。

他也并不知道。

没人知道。

世上只有关于阿鼻鬼窟的种种传说,只有无数一去不复返的恐怖记录。

但是没关系。

他此生正是为斩破不可能而来。

若有人要说他不是命定的主角,他就杀死那个定命的存在。

所有匪夷所思的故事,都要从他来开篇!

天骁断了,没有关系。

他会寻回重铸。

道躯被斩破了,没有关系。

他很快会修复。

力量耗尽了血气枯竭了,没有关系。

他一定可以恢复过来。

这他妈的阿鼻鬼窟好像没有底,一直掉一直掉也不知掉到什么时候去。

没有关系。

一切总有尽头。

不会一直衰下去的,或者等他回复一点力气,再来斩碎这鬼运气。

唔,道身是有些痛楚的,不停地有鬼物附来,不停地撕咬此身。

熬炼了多年,足够跟当世任何一个真人争锋的体魄,被切割、被撕扯、被侵蚀——不过是磨刀的过程。

今日如昨日,如前日,和跟陆霜河、任秋离逐杀没什么不同。

这漫长的坠落,不过是另一场战斗。

斗昭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但他感觉得到,自己身上已经挂满了鬼物,自己的皮肤被尖牙咬破,恶鬼口中滴落的腐蚀性的黏液,在皮肤上有烧灼的感受。血肉被一条条撕走,连筋带皮,这痛苦远胜于凌迟!

鬼物在身上越堆越多,争抢得越来越激烈,这也加快了道躯下坠的速度。在这阿鼻鬼窟坠得越深,冲上来撕咬的鬼物就越强大。

没有关……去你妈的这关系很大!

等老子恢复过来,必定斩碎你这劳什子阿鼻鬼窟,杀尽这里的鬼!

下坠仿佛是一个永恒的过程。

斗昭一开始还勉强记一下时间,后来就模糊了。

他必须放掉那些细枝末节,来关注最重要的事情。

他需要对抗鬼窟深处越来越重的沉坠感,不让意志永沦。他保持着不熄灭的愤怒。他感到血肉一缕缕的离开自己,这过程太坚决,就像那柄脱手的天骁。

后来他开始承受骨骼的痛苦。

骨髓被一滴滴地吸走,骨骼被一点点地啃噬。他像是一块被时光镂空的石头,风声一过,裂隙啸响,凄厉如哭。

阿鼻鬼窟的深处,有恶鬼的私语。

“他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这还能活?”

“已经很多天没有动静了……”

“唉,我还想他折腾一下,这样不够快活。”

“快吃!再慢点骨头渣都没了!”

难以计数的鬼物,不断加入又不断被后来者驱逐,就这样在漫长的坠落过程里,把一尊当世真人,啃噬得只剩骨头……骨头也咬碎。

真是美味啊!

万古以来,阿鼻鬼窟埋葬过许多的强者。有些活得够久又足够幸运的鬼物,能够有幸品尝一些,分食几口。

但像今次这样味美的,几乎无法在记忆里找寻。

血食易得,斗意难求。

因为阿鼻鬼窟是如此深邃,如此幽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斗昭的道躯,都是其间唯一的光。

坠落了很久很久,也远未抵达尽处。这坠落的过程仿佛凝结永恒,以至于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唯独画幅最中心的人形微光,愈坠愈消,愈见微小,还描述着动静。

这幅画卷如此荒诡。

鬼物窸窸窣窣地啃噬道躯,像黑暗吞噬微光的过程。

斗昭的血肉骨骼慢慢减少,道身也早就熄灭了。

一块石头扔下幽窟来,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他只剩一颗头骨。

头骨的轮廓也被啃得不清晰了。

“看!他的眼睛!”有个鬼声这样说。

“伱是个瞎眼鬼吧?他哪还有眼睛?早就被吃掉了。”

“看啊——”

众鬼很快都看到,在仅剩的那颗头骨,那光秃秃的眼窟中,浮现了两个光点。

它们那样熹微,但是那么耀眼。

灿烂、光耀、桀骜。像是那骄烈的太阳,在漫漫长夜无尽的地平线之下,倏然跃上天空。金色的光点跃蜕为金色的焰光!

此颅自此永明!

那即是斗昭的魂魄,是斗昭的眼睛。

其身已死,其意长存。

阿鼻鬼窟不过如此。

无间的痛楚不过是锻刀的过程。

焰火摇动之中,他猛然睁开了眼睛,金光填满了眼窟!

而有一道无匹的刀光诞生了,仿佛以颅骨为鞘,出则横推万里。只是一个闪烁,但听得无数的惨叫声混成一处,缠身恶鬼尽成烟!

那是堆积如山的恶鬼,化作滚滚而上、几乎积成重云的浓烟。

被这些恶鬼所吞噬的血气,在黑烟之中丝丝缕缕的缭绕,仿佛血色的绥带在飞舞!

以此为归来的战士授勋!

万鬼噬身,千劫炼刀。

血肉不复,以魂蜕真!

楚国神鬼之道最昌。

斗氏是大楚享国世家。

斗昭是斗氏千年未有之天骄,自信要超越所有的存在。

对于鬼道,他当然不会陌生。

最丰富的鬼道研究,最神妙的鬼修法门,还有最重要的不熄灭的斗志,他都拥有。

他舍弃了血肉,在无尽痛楚之中,重新以鬼道自证,一念得真。

金光暴涨,在这深邃的黑暗中,开拓自己的领域,重铸他的骨骼,生长他的血肉。

斗昭那点点滴滴的模糊分散的意识,也缓缓归拢,逐渐清醒。

我的……天骁呢?

已经断了。

要再找回来,要重铸。

云梦舟呢?

在四十九天反复地磨损又重组后,被陆霜河那杀力极致的一剑斩碎了。

世间洞天,皆有定数。

洞天宝具可以被毁掉,洞天却附世永存。此方骤灭,彼方新生。当然新生的洞天不会停留在原地,也未见得是原来的样子,更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孕育……只等到某年某日某一刻,再次被人捕捉,再次炼化成新的洞天宝具,显威于人间。

斗某一生不亏欠,定要为楚国夺回一洞天。

但在这个时候,斗昭那逐渐回归、愈发清晰的感知,捕捉到了【梦境】的残留。

云梦舟是梦境之舟,拥有穿梭梦境的能力。是此前最适合他的洞天宝具,也在战斗中给予他全方面的帮助,让他编织了不少生死陷阱,险些反杀任秋离。

他的力量一度耗尽,血肉被吞吃,骨骼被啃噬,

梦却还延续。

不为鬼物所见的梦境力量,还潜游在这道身四周。在坠落无底鬼窟的漫长时间里,散去了许多,仍有残留。

这些梦境力量加速了他的蜕真回归,也放大了他的白日梦。

他竟然……恍惚看到了一尊神女的虚影。

楚地湘水之神,跳起“天问”之舞。

在这阿鼻鬼窟,在这世间恶鬼群聚之地!

真耶?幻耶?

斗昭一跃而起,掌握梦境之刀,就要斩出——

妖鬼,惑我心神!

但这一刀才抬起,便又止住,他停在半空,惊疑不定。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太熟悉了以至于不能相信。

这声音响在他的梦境,涌进他的潜意识海,此声道——

“斗昭!”

那个杀千刀的姜望的声音!

任秋离以镜湖推动时空镜河天机阵,倒映历史长河。镜映的历史不管怎么拨动,都不能改变真实的历史。

但也有一些非凡的力量,能够打破无缘壁障,跨时空、跨因果地产生影响。

譬如诸葛义先在真实的历史里,通过镜映历史注视任秋离,剥掉了任秋离假性衍道的力量。

譬如此刻。

在道历三七二九年,有一枚名为“湘夫人”的玉佩,失陷在阿鼻鬼窟,楚地神祇的力量,在此间为万鬼分食。

也是在道历三七二九年,有一条金灿灿的胳膊,在阿鼻鬼窟坠落,散消了神意。那是镜映历史里的“真”。

在镜映的道历三七二九年,和真实的道历三九二八年。在这阿鼻鬼窟,有两尊“真”。

姜望为真,斗昭亦真。

人鬼殊途,阴阳隔世。

恰恰他们拿到了阴阳二贤的隔代传承。

一为潜意识海。

一是白日梦真。

恰恰有一艘破灭的梦境之舟。

梦是潜意识的映射!!!

所以姜望留在镜映的道历三七二九年的潜意识回响,在真实的道历三九二八年里,于斗昭的潜意识中,掀起海啸。

姜望在遥远的镜映的过去,架设了三道桥,湘夫人玉佩、斗昭的胳膊、阴阳家的传承——此为【三途】,如此至千古,穷幽冥,今踪古寻!

他在过去寻找现在的斗昭。

今天的斗昭,听得清清楚楚。

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但他只是顿止了一瞬间,便继续提刀下斩:“斗某一生桀骜,自返人间,哪需要你一个小小的姜望帮忙!多事!”

呜呜呜……呜呜呜……

风声劲。

同样在此刻,一只名“练虹”的凤凰,翱飞在理国高空。双翅铺开,天地明朗。

阿鼻鬼窟之中,骤起无尽鬼哭,鬼哭之声,尖啸成海!

鬼凰出世,整个阿鼻鬼窟在暴动!

斗昭此时身在鬼窟极深之处,根本够不着鬼窟的出口,却能感受到无比恐怖的气息,在幽窟更深的地方爆发。

天鬼将出!且不止一尊!

他猛然将长刀一收,一把前抓,把那湘夫人的余影、金灿灿胳膊的神意,以及从过去传递的潜意识海的波澜,尽数握在手中,瞬间吞在体内。

湘夫人是楚国的!胳膊是自己的!阴阳家的传承也是应得的!这根本不算接受了姜望的帮助!

他的道身一瞬间明亮至极,仿佛一团璀璨金阳,将自他往上的阿鼻鬼窟,照得亮亮堂堂!

从幽窟之底涌上来奔腾似海的黑雾,黑雾中探虚虚实实无数的手,尽皆向斗昭抓来——

便在此刻,整个阿鼻鬼窟,晃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没太在意,包括姜望和斗昭自己也忽略了——

陨仙林还有一个名字,是“诸圣命化之地”。

阴阳真圣邹晦明,正在其中!

邹晦明还有一个名号,是为“鬼圣”!

人鬼,阴阳也。

古今,阴阳也。

潜意识海,白日梦真,阴阳也。

姜望和斗昭阴阳隔世,架起三途桥,通过阴阳家的无上传承,完成了跨时空的回响,激发了阴阳真圣的残念,遂有一道黑白两色的长虹,从极幽之地而来,瞬间贯入斗昭体内。

“啊——吼!”

斗昭金身显耀,毛发狂舞,仰天长啸,瞬间挣断所有束缚,跃出阿鼻鬼窟……像一团金阳,跃出地平线!

战鬼出世!先于天鬼出!

今日之陨仙林,天下大光!

【友情推一本书《说好武道加点,结果你成机甲武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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