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2章 通牒【二合一】

魏兴安十年四月下旬,韩齐边境,清河。

清河,乃是韩国的巨鹿北郡跟齐国的巨鹿南郡的大致边境分割线之一,从这里往东南方向,即是齐国的平原邑。

然而此时在这片土地上,充斥的却是魏韩两国的军队。

只见在这片大河河畔的宽阔平原地形上,两万余魏国鄢陵军与目测差不多数量的韩国军队,正展开一场且战且退的战争。

“杀——!”

“左翼!左翼不得擅自上前!……右翼顶上去!”

“箭袭!箭袭!”

在这片战场上,魏韩两军的兵将都显得很惊慌,原因就在于这是一场彼此都没有预料到的遭遇战。魏军这边的大将乃是鄢陵军的屈塍,而对面的韩军,则是北燕守乐弈麾下的心腹副将纪括。

原来,在四月初八的时候,驻军在邯郸郡境内邺城的魏将屈塍,收到了魏王赵润来自雒阳的王令,命令后者即刻率军向东挺进,攻打齐国的巨鹿南郡,响应此刻正在攻打泰山的魏将韶虎,对齐国展开两面夹击。

既然得到了王令,魏将屈塍自然不敢耽搁,留下副将晏墨以及两万鄢陵军继续留驻邺城,而他自己,则亲自率领其余三万鄢陵军前来清河,准备从这里越过魏韩边界,攻打齐国。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韩国方便也不晓得是不是截获了他麾下军队的行军路线,亦或是提前预测到了他的意图,以至于当屈塍率领军队跋涉到清河一带时,恰恰好撞见韩将乐弈的副将纪括——后者似乎也刚刚率军至此。

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让魏韩两军士卒皆不得不仓促应战。

看得出来,虽然鄢陵军经常自诩自己是毫不逊色商水军的魏军劲旅,但当他们真正踏上战场,跟北燕军这种韩国的强师发生正面冲突,这支军队还真是打地可圈可点。

说到打仗,就要提一提鄢陵军的特色。

尽管鄢陵军跟商水军一样,其前身都是「平暘军」,但因为各自主将屈塍与伍忌性格不同的关系,这两支军队的作战方式,也是截然不同。

商水军的作战方式,即战前凭借魏公子润或原军中副将翟璜制定总战略或当前战争的战术,至于真正开战之后,则更多依靠商水军兵将——尤其是个别千人队的个人实力,所选用的战术一般以「凿穿敌军」、「分割敌军」为主。

在这种战术下,似冉滕、项离、张鸣等武力出色的千人将们,仿佛如鱼得水,甚至有时候,就连作为主将的伍忌也会亲自上阵出马,上演一出单骑讨杀敌军大将的戏码,简单地说,商水军的爆发力非常恐怖。

可鄢陵军不同,鄢陵军的主将屈塍,并非是像伍忌那样逞勇的将领,他的副将晏墨、孙叔轲皆都不是,哪怕是在将领层中,似左洵溪、华嵛、左丘穆、南门觉、南门怀等将领,也并非是逞强好勇的类型。

鄢陵军很擅长相互配合,无论是各营部的配合,还是各千人队的配合,相比较商水军兵将那种凭借一腔热血往前冲的类型,鄢陵军的兵将,似乎特别擅长战争节奏——即什么情况下该选择什么样的战术,上至晏墨、孙叔轲,下至左洵溪、华嵛、左丘穆、南门觉、南门怀等将领,皆烂熟于心,甚至于根本无需等待作为主将的屈塍来下达命令。

与短期爆发力非常恐怖的商水军截然相反,鄢陵军的耐力非常强,比商水军还要强,这支军队的坚韧力,就跟牛皮糖一般,打不垮、甩不掉,在磨掉你的耐心与士气之后,再徐徐吞噬你。

就好比此刻,北燕守乐弈的副将纪括,就被鄢陵军折磨地满头大汗,直在暗地里骂娘。

明明他麾下的军队刚才已击垮了对方的左翼,可待等准备趁机进攻扩展胜利时,对方的右翼就包抄过来了;待等他好不容易招架住对方的右翼,明明方才被击退的魏军左翼,他娘的又悄无声息地摸上来了。

这要打到什么时候?!

更要命的是,对面这支魏军,跟名震中原的魏国商水军一样,皆是侧重于重步兵、辅以弩手的军队,守备能力简直超乎想象,仿佛稍一松懈,对方就能重整气势、卷土重来。

幸运的是,此地爆发两军战争的消息,很快就被附近大河河上巡逻的韩军兵船得知,这些隶属于巨鹿守燕绉麾下的韩国船队,立刻调动船只前来堵截,协助纪括的北燕军一同攻击鄢陵军,这才使鄢陵军不得不采取撤退,否则,纪括真得担心今日会被这支魏军活生生拖死在这里。

“撤退!撤退!”

鄢陵军兵将大举撤退。

而在鄢陵军大举撤退的期间,魏将屈塍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河面上黑压压的船队,心中暗暗嘀咕。

他率军至此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跟纪括的北燕军纠缠,更非是针对河面上的韩国巨鹿水军,而是为了偷袭齐国的巨鹿南郡,配合韶虎对齐国施压,哪有闲工夫在这里与韩军纠缠?

可没想到,居然恰好撞见了前来堵截他的韩军。

『……那乐弈,料到我军会偷袭齐国么?』

屈塍心中暗暗想道。

但事已至此再去考虑这件事已无济于事,鉴于暂时无法渡河,屈塍唯有暂时撤退。

『先拿下「甘陵」再做打算吧。』

对照着行军图思考了半响,屈塍决定先攻打甘陵,为之后强渡清河做准备。

而另外一边,韩将纪括一看鄢陵军的撤兵方向,就猜到屈塍是奔着甘陵而去,但他没有办法,毕竟就他麾下的这点兵力,就算追上去也讨不到好,反而很有可能会被鄢陵军拖死。

于是,韩将纪括一番考虑之后,当机立断放弃驰援甘陵,决定立刻设法渡过清河,协防齐国的平原邑——同时,他也派人立刻向齐国的平原邑报信,叫你立刻做好准备,防止被魏军偷袭。

齐国的平原邑,乃是临淄田氏的祖辈封邑,目前的守将乃是田荣,即田讳、田耽、田武这一支的族兄弟。

两日后,当田荣得到韩将纪括派人送来的消息,得知前两日魏将屈塍曾企图偷偷渡过清河袭击他平原邑时,他大吃一惊。

虽说巨鹿南郡有大河、清河等数条水流作为天险,但对面那可是魏军,而且还是鄢陵军这支在魏国国内排的上号的精锐,他又岂敢掉以轻心?

于是,他一边派人通知「武城」,叫驻扎在武城一带流域的齐国水军,协助韩国的巨鹿水军一同封锁河面,防止魏军偷偷渡河,一边则派人前往临淄,将这件事禀告族兄、右相田讳。

而此时,齐王吕白正在上卿高傒以及士大夫鲍叔、管重等人的陪同下,接见魏国的使者唐沮。

此时的齐王吕白,已经逐渐长大成人,在赵昭、田讳、高傒、管重等几名重臣的辅佐下,已渐渐显露作为贤君的潜质,至少比前些年看起来要可靠地多。

一开始的时候,齐王吕白并不想见唐沮,毕竟这会儿魏国已经对他齐国宣战——既然已宣战,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但是士大夫鲍叔却劝说吕白,仅看魏国单单派遣魏武军五万兵卒攻打泰山,而且魏武军的攻势也不急不缓,这就说明魏国对他齐国的宣战仍保留有余地,既然如此,见一见那唐沮亦未尝不可——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魏国改变了主意,不再进攻他齐国呢?

齐王吕白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接见魏使唐沮。

尽管同意了此事,但齐王吕白对于魏国对他齐国宣战一事,心中难免抱有怨恨,因此,当他见到唐沮的时候,说话也不是那么客气,大意就是对唐沮说:既然贵国已对我国宣战,又何必派尊使前来?

不可否认,此时的吕白,已隐隐具有几分君主的气势,只可惜这股气势却吓不住魏使唐沮,毕竟论气势、论霸道,当世的君主还有谁能及得上他魏国的君主赵润呢?

因此,唐沮当日不亢不卑地解释道:“对贵国宣战一事,乃是天策府的考量,并非是我雒阳朝廷的决断,我朝廷一方依旧希望贵国能悬崖勒马,协助我国讨伐不义之韩。”

听了这话,齐王吕白与鲍叔、管重、高傒等重臣都很惊讶,好奇问道:“天策府不归贵国朝廷管制么?”

唐沮摇了摇头:“天策府是天策府,朝廷是朝廷。”

经过唐沮的解释,齐王吕白这才明白,原来魏国的天策府,大抵就是指统率魏国上上下下诸路军队的军方,虽然说也听命于魏王赵润,但它的本质,跟雒阳朝廷还是有区别的——大抵就是鹰派跟鸽派的区别。

当然,这只是指总体而言,因为就算是雒阳朝廷里面,其实亦有像介子鸱、张启功这类志在「中原一统」的鹰派文臣。

但总的来说,雒阳朝廷还是建议通过外交手段来制裁韩国、孤立韩国,而天策府嘛,对此的态度就只有一个字:打!

这是两者最大的不同。

此后,唐沮与齐王吕白等人就开始相互扯皮,唐沮的目的,无非就是对齐国威逼利诱,而齐王吕白这边么,也无非就是希望魏国停止攻打他齐国,双方僵持不下。

当时的场面一度很激烈,唐沮先是指出了齐国在暗中帮助韩国的不义举动——事实上当初齐国派使者前往魏国时,礼部就已经质问过——随后,他更是毫不客气地指出,别看眼下魏齐战场僵持不下,但那只是因为他魏国还未发力,倘若齐国执意要跟韩国联手抗拒他魏国,那么,待他日魏军大举攻至临淄时,就莫要怪他魏国不讲情面。

这一番话,气地逐渐揽过大权的齐王吕白恨不得下令将这个傲慢的魏国使臣给宰了——反正魏王赵润也杀过他齐国的使者田鹄,一报还一报。

面对着杀机毕露的齐王吕白,魏使唐沮毫不畏惧,大有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意思,最后还是鲍叔、管重等人出面做和事老。

这边刚刚打发后魏使唐沮,右相田讳就禀告了「魏国鄢陵军疑似要攻打巨鹿平原邑」的消息,让齐王吕白大吃一惊,稍稍有些后怕。

不得不说,魏氏唐沮有句话说到了齐国的痛处:别看泰山战场上目前魏齐两军僵持不下,可事实上他魏国就只出动了魏武军这一支军队而已,而齐国呢,却动用了北海军、东莱军、琅琊军等五支军队,这也谈得上是两国僵持不下?

心慌之余,齐王吕白立刻召见了田讳、高傒、鲍叔、管重、连谌等重臣,甚至于,就连最近有意逐渐淡出朝野视线的左相赵昭,也被请来商议对策。

平心而论,针对「联合韩楚对抗魏国」这件事,齐国这边已不像最开始那样坚定,原因就在于魏王赵润全盘打乱了「韩齐楚三国同盟」原先制定的战略,居然出乎意料地率先对他齐国开战。

幸亏韩王然在施行诈死之计时,还记得派人跟临淄这边通个气,否则,这位韩国君主的死讯,就算短时间内并未在韩国内部引起动荡,恐怕也会让齐人失去对抗魏国的信心——毕竟从根本上来说,韩王然才是促成韩齐楚三国联合对抗魏国的关键人物。

在环视了一眼殿内的诸大臣后,齐王吕白皱着眉头说道:“韩国将领乐弈的副将纪括,前几日派人通知平原邑的田荣,说前几日魏将屈塍,曾有意渡过清河,偷袭平原邑,幸亏途中被那纪括截住……”

听到这番话,殿内诸臣皆默然不语。

他们无法否认,韩国已经是竭尽全力在吸引魏国的注意,但魏国就死活不跟韩国开战,偏偏要挑他齐国这个软柿子下手,这让齐王吕白以及在座的臣子们,对魏王赵润不按常理出牌感觉有些无可奈何。

“泰山那边的情况如何?”

齐王吕白询问右相田讳道。

右相田讳拱手说道:“前一阵子,田耽尝试将魏将韶虎引到茌县,试图三面伏击,但韶虎没有中计……前几日,田耽派人送来书信,说魏将韶虎麾下的军队,目前在卢县城外开辟荒田,看样子是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魏王真是沉得住气啊。”

士大夫管重苦笑着说道。

可不是嘛,在「韩齐楚三国同盟」已经失去秘密可言的情况下,按理来说魏国应该是最着急的,可是魏国呢,一边在邯郸郡拖着韩国,一边在泰山这边拖着他齐国,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着急的样子。

就仿佛是一名壮汉,明明已做好了挥拳的准备,但偏偏他就只伸出一根手指,让你完全摸不透,他这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胜券在握。

“或许魏国对我泰山用兵,就是为了迫使我大齐向其屈服。”士大夫连谌在旁小心翼翼地插嘴道。

不得不说,由于这场仗的开局完全不像韩王然当年讲述的那样,反而隐隐有点被魏王赵润牵着鼻子走的意思,齐国对于「联合韩齐抗拒魏国」的信心,也难免在无形中被消磨了不少。

因此,临淄城内的那些贵族们,再一次跳出来对朝廷施压,希望他齐国能恢复与魏国的邦交。

毕竟自从魏国对齐国宣战之后,魏国的商贾也逐渐开始打压齐国的商贾,虽说有韩国这个前车之鉴在,齐国提前做好了经济战争的准备,但依旧无法避免博浪沙港市方面的损失。

在当今,一口气失去魏国、秦国这两个市场,而韩国市场又被魏国商贾给摧毁了,这让齐国的商贾与贵族们损失颇巨。

更要紧的是,齐国不像韩国那样具备或可与魏国同归于尽的实力,别说魏国倾尽全力来攻打,只要魏国出动大概三支像魏武军这样的军队,就足够将齐国推到覆亡的边缘。

因此,齐国国内的贵族们希望朝廷改变对待魏国的态度,而士大夫连谌,就是其中之一。

这不,记得往年,连谌曾对左相赵昭百般针对,可是最近呢,他非但不再针对赵昭,反而做出希望与赵昭化解干戈的善意举动,这未尝不是在找退路。

这也难怪,齐人就是这样,长久的和平,让他们下意识地选择趋吉避凶,缺乏血性。

尤其是那些大贵族,当初楚齐战争时就拖过国家的后腿,而如今面对魏国,似乎又出现要拖国家后腿的意思。

这不,前一阵子魏使唐沮出使齐国的时候,尽管跟齐王吕白谈崩了,但在回国之前,唐沮不知得到临淄城内多少大贵族的赴宴邀请,又是送钱又是送女人,也亏得唐沮为人正直,否则,单单这次的收获就足以让他数年吃用不尽。

殿内诸人闻言瞥了一眼连谌,对连谌这种欺软怕硬的家伙感到颇为不耻。

但不可否认,连谌有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既韩国不能牵制魏国,而他齐国又无法招架魏国,那么这场仗,还有持续下去的必要么?

只是当时,上卿高傒怒声打断了连谌这种自灭威风的话。

不得不说,虽然高傒这个人固执而又迂腐,且此前也同样沉浸在他齐国尚且天下无敌的幻想中,但不可否认这位齐国老臣还是颇具眼光的,他很清楚,若这次他们韩齐楚三个国家无法遏制魏国,那么,整个中原再无任何一个国家可以阻止魏国的野心。

问题是,就眼下的局势而言,该如何打开局面呢?

在沉思了片刻后,右相田讳开口说道:“大王,必须要催促楚国了,若楚国依旧对此无动于衷,那……就算韩国与大齐竭力阻止魏国,怕也无济于事。”

齐王吕白闻言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齐王吕白想得却是另外一层意思:韩国与我大齐,已经为了阻击魏国而几乎倾尽所有,你楚国还在旁看戏,这说不过去吧?要知道这场仗,只要一切顺利,最终可还是你楚国获利最大啊。

这样一想,齐王吕白就感觉心里有点不平衡:明明说好一起对抗魏国,眼下韩国与我齐国跟魏国拼个你死我活,而你楚国,居然还在跟魏国玩兄弟和睦的戏码,这凭什么?

于是,齐王吕白召来的士卿冯谖,叫冯谖立刻出使楚国,明确转告楚王熊拓,倘若楚国还准备隔岸观火的话,那索性就一拍两散。

冯谖依言出使楚国,在车马劳顿跋涉了约大半个月后,终于在五月下旬抵达了楚国的王都寿郢,在面见楚王熊拓时,提出了他齐国君主吕白的要求。

严格来说,韩国也好、齐国也罢,都是在这场仗中给楚国做嫁衣的,因此,楚王熊拓当然没有必要得罪齐国,尽管冯谖在转达齐王吕白的话中,情绪有点激动,熊拓亦毫不在意。

在打发走冯谖之后,楚王熊拓召见了丞相溧阳君熊盛,跟后者商议这件事。

溧阳君熊盛想了想对熊拓说道:“看来齐国有点急了……大概是因为先前的局势对我方有点不利吧。”

可不是不利嘛,要知道韩王然当年制定的战略,在魏王赵润不按常理发兵攻打齐国的决定面前,几乎是赔掉了所有的优势,这也正是楚国至今迟迟没有与魏国撕破脸皮的原因——因为韩国没能按照预定计划,牵制住魏国的主力。

“吕白还是年轻气盛,他竟叫人对我孤言道,若孤继续隔岸观火,索性就一拍两散……这个蠢材,他以为魏国会放过他齐国么?”熊拓似笑非笑地说道。

听闻此言,溧阳君熊盛笑了笑,说道:“吕白终究不如吕僖,但他这番话,恐怕也只是一时气话……问题是,此时对魏国用兵,并不符合我大楚的利益。”

“唔。”

熊拓点了点头。

本来,他楚国应该是这场仗打到半途再加入的,骤然发难给魏国一个突然袭击,可如今,由于战略的失败,导致他楚国必须在战争前期加入战局,这难免让熊拓有些迟疑。

别看他楚国号称可动用四百万军队,这可四百万军队的综合实力,未必就能招架得住魏国的四十万精锐——尤其是在面对魏连弩、机关弩匣等战争兵器时,纯粹的人海战术,几乎毫无作用。

但尴尬的是,楚国如今也是骑虎难下,毕竟齐国那边已经派人传来‘最后通牒’了:要么楚国即刻入场,要么就一拍两散。

在这种情况下,熊拓自然不好再向先前那样看好戏。

沉思了好一阵子,熊拓终于点头说道:“罢了,知会熊琥,虽然与原定计划不符,但还是叫他准备动手吧……”

“是!”溧阳君熊盛躬身而退。

此时,楚王熊拓迈步走到窗口,手扶窗棂目视着窗外的景致。

他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当初在鄢水魏营前,跟他堂妹夫魏王赵润两军对垒时的情景。

(本章完)

第1603章 意料之内【二合一】

魏兴安十年六月,楚国使臣黄砷、焦穆二人领着一干随从,乘坐船只抵达了魏国的雒城。

曾经的雒城,乃是魏国三川郡唯一的自由贸易城池,但随着雒阳这座魏国王都的日益繁荣,雒城难免逐渐被雒阳夺取风头。

当然,这对雒城来说并非是一件坏事,事实上当初在协助建造雒阳的时候,雒城的主人「川雒联盟」,其实便早有预谋地企图将雒城‘归’入雒阳,毕竟那是魏国的王都,只要一切顺利,羱族、羯族、羝族这些曾经被中原人称之为「阴戎」的三川人,非但可以顺利融入魏人当中,甚至于还能得到种种方便——京畿百姓,终归是与地方百姓有点区别的。

对于这些前草原民族的小心思,雒阳朝廷看破却不说破,毕竟为了表彰「川雒联盟」出资建造雒阳的功劳,朝廷史无前例地破格册封了十几名有名无实、并也不能世袭的荣誉侯爵,将三川人划入京畿百姓的范畴又算得了什么呢?

值得一提的是,鉴于雒阳、雒城这座城池实在挨得太近,因此,逐渐有人将雒城称作「东雒」,仿佛是雒阳的卫星城市,想来数十年或数百年后,随着雒阳因为人口密度的关系再次向四周扩张,雒城很有可能被会雒阳兼并,划入王都的版域。

在雒城的河港下了船,楚国使者黄砷、焦穆一行人在雒城城内的客栈歇息了一晚,次日便租借马车,踏上了前往雒阳的旅途。

沿途,黄砷、焦穆一行人遭遇了不少巡逻的骑兵,据他们所知,这些骑兵是魏国的爪牙——是被称之为「羯角骑兵」的精锐骑兵,他们悍勇、凶狠、残忍,但却对魏国俯首帖耳。

不,准确地说,是对魏王赵润俯首帖耳。

事实上,不光是三川郡的羯族,就连当年在魏国的征讨下侥幸逃过灭族之祸,重新在魏国西南方向的南阳、宛地一带发展起来的羯族,从种种迹象表明亦似乎臣服了魏国,成为臣服魏国这头猛虎的鬣狗。

这只鬣狗疯狂地撕咬巴蜀,将抢掠到物资、奴隶源源不断地运到魏国本土,以此从魏国手中换取粮食、兵器以及一些奢侈品。

楚国在这些年来施行「巴蜀攻略」时,亦曾跟这帮凶恶的羯族人打过交道,因此,像平舆君熊琥等人心中十分纳闷,当年魏王赵润是如何使这些桀骜不驯的羯族人臣服。

因为车队上竖起着「楚」、「使」等旗帜,因此,游荡在雒阳、雒城一带的羯族骑兵,并没有来找黄砷、焦穆等人的麻烦。

鉴于此事,楚国士大夫焦穆笑着说道:“不曾想,魏国的京畿一带,防守居然如此松懈……”

听了这话,黄砷也感觉有点奇怪。

的确,魏国的王都,守备力度不应该如此松懈才对,难道魏国就不怕遭到其他国家的突然袭击么。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黄砷、焦穆一行人临近雒阳,亲眼看到雒阳城那足足比大梁高出一倍的城墙。

当看到那城墙时,黄砷、焦穆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此时他二人终于意识到,为何方才沿途的羯角骑兵根本没有盘查他们,因为没有必要,眼前这座都城,根本就是一座难以攻陷的庞然巨物。

在进入城门时,值守在城门处的雒阳禁卫,将黄砷、焦穆一行人的马车拦了下来,进行例行盘查。

不过当黄砷出示了随行携带的国书后,还是很顺利地就进入了这座城。

雒阳城内的氛围,跟雒城、跟博浪沙、跟梁郡都差不多,都能感受到一股祥和安宁的气氛,这让黄砷觉得有点像他曾经出使过的齐国,但两者的区别在于,魏国这边民风彪悍,哪怕是在雒阳城内,亦可随处看到佩戴兵器的行人,有的是商贾的护卫,有的是本地游侠,倘若有二人在街上发生什么口角,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这也是司空见惯。

甚至于,路边经过的行人非但不惧,反而会起哄替二人助威。

这不,黄砷在进城的时候,就看到两名游侠在街上扭打。

“魏国的治安,不外如是。”焦穆在旁摇头说道。

但是黄砷却不这么看,因为他注意到,那两名扭打在一起的游侠,从始至终都没有拔剑,并且,当巡逻的禁卫军来到并且将他们拘捕的时候,那两人也是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就仿佛,他们畏惧于什么,不敢在街上公然拔剑械斗。

从附近看热闹的行人处打听了一下,黄砷便证实了自己猜测:那两名游侠,皆是在这附近一带‘谋生’的游侠,平日里斗殴什么的,这是家常便饭,按照雒阳府尹的刑罚规定,当街斗殴,在并未出现伤亡、也并未伤及无辜的情况下,充其量也就是抓到牢里关个十天八天的,当地的游侠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倘若当街拔剑,将冲突上升到械斗,那性质可就恶劣多了,更别说闹出人命或者伤及无辜。

朝廷的施压,让游侠们收敛了很多,哪怕是出现什么矛盾,也不至于会闹得很凶——当然,这只是在大街上,至于无人的僻静处嘛,纵使是雒阳这座竣工不久的王都,在无人无津的角落怕是也已埋了不少尸骨了。

总的来说,魏国的治安还是相当安定的。

在城内的一间客栈住了一宿,次日,黄砷、焦穆二人便带着随从直奔礼部本署,递交国书。

一想到此番肩负的任务,士卿黄砷心下便暗暗叹息。

因为他知道,他这次肩负的任务可不轻松,一个不好可能甚至会有性命危险。

别说什么纵使两国交战亦不斩来使的话,当年齐国使者田鹄,那可是真真切切被魏王赵润砍下了首级的。

反观陪同他前来的副使焦穆,这位跟黄砷相差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此刻兴致满满,甚至还有些亢奋。

不多时,楚国使者黄砷、焦穆二人求见的消息,便传到了礼部左侍郎朱瑾的耳中。

最近一段时间,礼部尚书杜宥这位老臣因为年纪的关系,已逐渐将礼部的权柄移交给左侍郎朱瑾,平日里除了在内朝处理政务外,已很少在礼部本署出现,想来待朱瑾适应一段时间后,便会继任尚书之职。

可能是因为升官在即,左侍郎朱瑾近段时间颇为卖力。

曾经的礼部,只负责与各国的邦交、宫廷礼仪、士子考举,以及教导皇子、公主、世子、郡主等的学业,除此之外就是修缮藏书,只要在魏国出现的书籍,都能在礼部的库房找到拓本。

而近几年随着「国立学塾」的落成,礼部亦要负责国立学塾的正常运作,刊印教学书籍、培养人才等等,毫不夸张地说,礼部的职权,覆盖范围非常大。

今年,正是礼部主持考举的届年,这三年一届的考举,让魏国得到了许许多多的人才,得以补充到王都或者地方。

而左侍郎朱瑾,刚刚忙碌完考举的事,便重新将精神投入到与同僚一同编纂《礼法》的大事当中。

这一切,起因在于魏国前几年发生在大梁的百家争鸣盛世,自此之后,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书籍便充斥整个魏国,「立言」之事,再不像以往那样严谨,就仿佛你只要懂得写字就可以出书。

这个现象,虽然让书籍再不像从前那样神圣,但也极大刺激了魏国的文化发展,总的来说有利有弊。

鉴于此事,礼部此前还被逼得出台了一道政令:唯有经过礼部本署检测的书籍,才允许在国内流通,否则不允许流通。

倒不是为了什么管制,只是为了避免有些不负责任的著书者误人子弟。

而受到这件事的影响,礼部本署的官员,亦希望编纂一本记录各种礼仪的书籍。

今日,当左侍郎朱瑾正在观阅他礼部本署官员编纂的《礼仪》草稿时,忽然有小吏来报,说是楚国派来使者。

左侍郎朱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许似笑非笑的表情。

记得前几天他拜访老上司尚书杜宥时,二人还曾聊过有关于楚国的话题,没想到时隔一两日,楚国就如他们猜测那般派来了使者。

“请他们进来。”

朱瑾当即命人将那两名楚国使者请到他的班房。

片刻之后,楚使黄砷、焦穆二人,便在两名小吏的带领下,来到了左侍郎朱瑾的班房。

朱瑾起身相迎,邀请二人在内室入座。

在彼此一番自我介绍之后,朱瑾惊讶地问道:“若是朱某没有记错的话,黄砷大人,就是当年起草《魏韩正阳停战和约》的那位吧?”

“正是在下。”黄砷稍稍地有些尴尬。

说实话,当年《魏韩正阳停战和约》签署之后,当时的熊拓固然成为楚东贵族的笑柄,而黄砷,也难免受到了些许牵连,直到后来「魏公子润」横扫中原,这件事才逐渐在楚国淡化。

还记得当时的楚国,其实对于这份和约是很不服气的,因为在他们——楚东贵族看来,当初若非齐国对他楚国施压,甚至于有种种迹象表明欲联合魏国攻打楚国,他楚国何须与当时羸弱的魏国签署这种耻辱的停战协议?

直到今日,楚国有很多人依旧后悔莫及,当然后悔的却是另外一个方向:早知道魏国会强大到今日这种地步,就该在当年魏国还未曾崛起的时候,率先将其覆灭!哪怕为此与齐国开战,甚至是被齐国打垮。

片刻后,官署内的小吏奉上了茶。

待彼此都抿过一口,并且将其暂时放下之后,左侍郎朱瑾咳嗽一声,问道:“不知两位尊使此番出使我大魏,所为何事?”

一提到这事,楚使黄砷心中便暗自叹息,毕竟他很清楚,他此番所肩负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任务。

但奈何这是他楚国君主熊拓的命令,黄砷虽然心中并不赞同,也只能硬着头皮表露来意:“是这样的。……我方希望贵国能有所克制,停止攻打韩国、齐国的不义征战。”

听闻此言,左侍郎朱瑾心中轻笑了一声,但面色却是立刻就板了下来,生硬地说道:“尊使,敢问这是楚王的意思么?”

“是……”黄砷硬着头皮说道。

只见朱瑾眯了眯眼睛,轻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太荒谬了!……韩国率先对我大魏宣战,我大魏只是予以还击……”

此时黄砷好似也豁出去了,正色打断道:“贵国对韩国宣战姑且算做反击,可攻打齐国又是为的哪般?……此事名不正、言不顺,乃不义之战!贵国乃是霸主之国,诚应当维持中原各国和睦,不宜兴不义之师……”

听闻此言,朱瑾亦厉声说道:“齐国乃顺良耶?……齐国表面恭顺,背地里则勾结韩国,暗中相助,实属韩国之同谋!……贵国乃我大魏盟国,理当和我大魏联合,征讨不义,却奈何袒护奸邪?”

听到这声质问,黄砷亦不落声色地说道:“然而贵国与齐国的战争,却已损害了我大楚的利益……自前几年我大楚攻克泗水、东海两郡之后,我国君主宅心仁厚,见这场战争伤及众多,便停止战争,致力于恢复楚齐和睦……近两年来,我大楚与齐国互通有无,彼此皆有得利,奈何贵国对齐宣战,致使楚齐之商事大受影响……”

“哈哈哈。”

左侍郎朱瑾闻言哈哈大笑。

他为何发笑,无非就是觉得黄砷纯粹是颠倒黑白,睁着眼睛说瞎话罢了。

楚王熊拓宅心仁厚故而停止了那场楚齐战争?嘿!

分明就是你楚国撑不下去了而已!

想到这里,他冷笑道讥讽道:“楚齐之商事大受影响?莫非指的是贵国从韩国购置的那些军备么?”

“非也!”黄砷神色不变地与朱瑾对视着。

二人足足对视了有十几息。

随即,黄砷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总而言之,我国君主希望贵国看在大局的份上,看在楚魏两国邦交的份上,停止这次不义之事,好让我寿郢对国内利益受损的商贾、贵族有所交代。”

听闻此言,朱瑾摇头说道:“恕难从命!”

话音刚落,就见在旁的楚国副使焦穆有些惊愕地问道:“朱侍郎,这么大的事,你不禀报魏王,竟欲擅自做主?”

朱瑾:“……”

黄砷:“……”

不知为何,班房内忽然呈现诡异的寂静。

非但礼部左侍郎朱瑾转头看了一眼焦穆,就连楚国的主使黄砷,亦瞥了几眼焦穆,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良久,左侍郎朱瑾咳嗽一声,说道:“总之,征讨齐国是我国君主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虽魏楚两国乃是盟友,但在这件事上,恕我大魏不能答应……”说罢,他看了一眼焦穆,补充道:“事实上,这也是我国君主的意思。”

黄砷闻言点点头,开口正要说话,就见焦穆眉头一皱,不悦说道:“朱侍郎切莫把话说得太满。……你可知道,若贵国拒绝了我大楚的要求,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么?”

『……』

左侍郎朱瑾盯着焦穆看了三息,忽然嘴角一扬,语气莫名的地说道:“本官当然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事实上,黄砷大人知道,贵国的君主熊拓陛下也知道,好像似乎就只有尊驾……还被蒙在鼓里?”

焦穆闻言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黄砷伸手虚拦一下,示意道:“够了。”

焦穆不解地看向黄砷,却见黄砷直视着朱瑾,沉声说道:“倘若贵国果真一意孤行,那在下只能表示遗憾……为了维护我大楚的利益,我国或将协助齐国,抵制贵国此番的不义之战。”

听闻此言,左侍郎朱瑾淡淡说道:“那我大魏,也只能为痛失一位盟友而感到遗憾。”说到这里,他板起脸来,又补充道:“但愿贵国不会后悔。”

二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黄砷站起身来,拱手说道:“既然如此,在下即刻返回寿郢,将贵国的意思禀达我国君主。”

“不送。”朱瑾冷着脸淡淡说道。

在临离开前,楚国的副使焦穆恨恨地说道:“你等会后悔的!”

此时朱瑾正端着茶盏抿茶,闻言一愣,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来看着那焦穆,以及焦穆身边表情有点无可奈何的黄砷。

“呵。”

朱瑾冷哼一声,不作回应。

此后,楚国使者黄砷、焦穆二人返回客栈,收拾行囊,立刻离开了雒阳,返回楚国。

而礼部左侍郎朱瑾,亦在黄砷、焦穆二人告辞离开之后,亲自前往王宫,面见魏国赵润,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后者。

在听完朱瑾的讲述后,赵润摇摇头,似笑非笑地说道:“太明显了……熊拓那家伙找不到别的借口了么?”

正如赵润所说的,其实楚使黄砷此番前来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搅黄’魏国与楚国的联盟关系,毕竟不这样做的话,楚国作为魏国的盟国,实在不好背弃魏国倒向韩国与齐国。

而礼部左侍郎朱瑾因为早早就得到赵润的授意,因此也对黄砷的来意心知肚明。

不夸张地说,朱瑾与黄砷纯粹就是颇有默契地演了一场「谈判谈崩、魏楚失和」的戏码罢了,至于黄砷的副使焦穆……

在赵润看来,纯粹就是他熊拓送来挨宰送死的,方便楚国对魏国开战。

只是不知那焦穆跟黄砷是什么关系,后者在关键时候制止了前者,否则,只要焦穆再口无遮拦地说几句,说不准就会死在魏国。

当然,话虽如此,但魏国这边也没有必要杀一个不明就里的副使对不对?搞不好这还是熊拓的借刀杀人伎俩,借魏国的刀,铲除异己,顺便拿这件事做文章,在道义上占据主导。

这也正是朱瑾当时没有理会那焦穆的原因。

“熊拓那厮,据朕所了解,并不喜阴谋手段,没想到当了楚王之后,哼哼,似这种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的伎俩,亦是信手拈来……”

在嗤笑了一声后,赵润摇摇头,走向书房正中央的一张桌案,只见在这张桌案上,平铺着一副大略的中原各国地图,而从旁,三三两两散落着一些小巧精致的木质木塑,大概有三个指节大小。

有的是手握长枪的步兵木雕,有的策马凌空的骑兵,造型不一而足,栩栩如生。

只见赵润拿起其中一枚长枪兵的木雕,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后,随即啪地一声将其放置在地图上代表楚国疆域的区域内。

至此,这份地图上代表韩、齐、楚、鲁、越几国的区域内,皆各放置了一枚造型各异的士卒木雕。

此时,就见赵润在凝视这张地图许久后,忽然弯曲右手食指,啪地一声将放置在韩国区域内的那枚士卒木雕给弹飞了,随即,啪啪啪啪连响,将其余几个木雕陆续弹飞。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中魏国西侧的秦国区域。

只见他的食指按在那枚士卒木雕的头部,轻微地来回摇晃,仿佛是在犹豫是否应该将其像前几枚士卒木雕一样弹飞。

在足足沉思了好一会后,他这才收回右手,负背双手,凝神注视着地图上那唯一一枚还立着的士卒木雕,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唯一的变数……么?”

他喃喃自语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