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服从

一场雨过后,仿佛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野花盛开,争奇斗艳。

野菜、蘑菇也从地底钻出,迎风生长,争先恐后。

蜜蜂飞来飞去,四处采蜜。

牛羊漫步徜徉,肆意咀嚼着鲜嫩的牧草。

马蹄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从空中俯瞰而下,一群又一群的骑士策马驱驰,追逐着野鹿、黄羊、兔子、狐狸等猎物。

蓦地,其中一人拨转马首,远离人群,直往山边而去。

山崖边两只金雕扑腾不已,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利爪如钩,互相撕扯,都不愿放开。

拔烈心中一动。

他知道,金雕也是会打架的,尤其是争领地、争食物乃至争“女人”(雌雕)。冬天食物匮乏时,甚至会向狼群攻击,击杀草原狼获取食物。

这是一种十分凶猛的大鹰,对别人狠,对同类也狠,眼下这便是在打架了。

拔烈策马而上,走走停停。

两只金雕在空中盘旋飞滚着,歪歪扭扭,完全没法估算其飞行轨迹。

拔烈几次拈弓搭箭,又都止住了。

他没有放弃,又策马跟了百余步,直到两只金雕再一次互相扑击,翻滚撕扯的时候,他将弓拉至满月,稍稍等了一会,箭离弦而去。

“嗖!”利箭破空飞至,几乎算准了两只金雕的飞行轨迹,在它们交错而过的时候,一箭洞穿两只金雕。

空中羽毛飞散,金雕扑腾挣扎了一会,最终直直摔落地面。

拔烈大喜过望,策马而上,将余温尚存的两只金雕抄起,然后辨别了下方向,朝某处行去。

那里簇拥着一大群人。

威武的红袍男人骑着神骏的白马,对着草原上众人指指点点。

拔烈奋力催起马速,什么也不管了。

他眼中只有那个男人,只想把这对金雕献给他,换取赏赐——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途中有人在向他高声呼喊。

他充耳不闻。

斜刺里有人靠了过来,似乎在大声叱喝。

他还是充耳不闻。

“嗖!”一箭从身侧掠过。

拔烈终于清醒了点。

“吁——”他用力勒住马缰。

马儿人立而起,痛苦地嘶鸣了起来。

“耳朵聋了?”一群邵氏亲兵冲了过来,将其掀下马压倒在地,气急败坏地骂道。

拔烈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红袍男人的方向,大声道:“我猎了两只金雕。”

男人似有所觉,扭头望来。

“我一箭双雕。”拔烈剧烈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亲兵们听不懂,见他敢挣扎,怒甚。一瞬间,抽刀出鞘之声不绝于耳,三五把刀已架在拔烈脖颈之间。

可敦王氏凑到红袍男人耳边,似乎在说些什么。

男人有些惊讶,策马走了过来,问道:“一箭双雕?”

说完,他看到了拔烈马鞍下被箭矢串起来的两只金雕,立刻让人取来。

亲兵快步将其取来,进献而上。

邵勋下了马,拿在手里看了看,赞叹不已,道:“能一箭双雕,不但要运气好、箭法准,还得耐心,能沉得住气,能抓准时机。”

说完,将金雕交到童千斤手里,快步上前,让亲兵们放开拔烈,亲手将其搀扶而起,问道:“一大早就出来了吧?可曾用早饭?”

王氏亦走了过来,用轻柔的声音翻译了一遍。

“不曾。”拔烈老实道。

邵氏亲兵们刀没有还鞘,就站在旁边,紧紧注视着拔烈,仿佛一有不对就挥刀砍过去,将其斫成肉泥。

邵勋仿若未见,只哈哈一笑,道:“射雕勇士堪与朕同食,来。”

说罢,拉着拔烈的手,行了数十步,来到一处铺满了毡毯的地方。

毡毯上放了几张案几,各置酒食。

邵勋盘腿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一张案几,道:“坐下,随朕一起吃点。”

拔烈兴奋劲过了后,反倒有点不敢坐了。

毡毯花纹繁复,餐具精美无比,食物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贵人才能享用的物事。

邵勋笑了笑,道:“朕最喜勇士了。在朕面前,没人可以折辱勇士,没人可以怠慢勇士。喜欢这些毡毯、食器?一会送你。”

王氏在一旁用鲜卑语说道:“射雕勇士的名声定然会传扬整个草原,他注定是单于天生的官员、将军,不用拘束,一会还有赏赐。”

拔烈听了,拜倒于地,大声道:“单于、可敦的子孙必将世代统治草原。”

王氏脸上绽放出美丽的笑容。

“他在说什么?”邵勋问道。

“他在说愿为陛下效死。”王氏亲手为邵勋斟酒,说道。

邵勋高兴地举起酒杯。

拔烈坐了下来,自己斟酒,一饮而尽。

邵勋亦一饮而尽,然后唤来童千斤,道:“将射雕勇士的名声宣扬出去。再问问他是哪个部落的,将其大人唤来。”

童千斤匆匆离去。

邵勋笑容不减,招呼拔烈继续用饭。

期间不断有官员或部落贵人前来觐见谈事,目光时常扫到拔烈。

拔烈颇不自在,意欲起身行礼,被邵勋止住了,道:“朕的勇士,安坐便可。”

拔烈遂坐在那里,渐渐放松了下来。

片刻之后,拓跋克辅匆匆而至。

拔烈终于起身行礼。

“陛下,他是拓跋部拔烈氏的子弟,为部落放羊为业。”拓跋克辅看了拔烈一眼,说道。

“射雕勇士岂能放羊?”邵勋不悦道:“诸部精壮可已编组成军?”

“已经编成了,共万人,分为十部。今日便借射猎操练。”拓跋克辅回道。

诸部总共聚集了数万人过来,但其中掺杂了很多混饭吃的,比如普部。

邵勋下令罢遣老弱,拣选精锐,得万人,临时编组在一起,借着却霜的机会,互相熟悉一下,操练一番。

“射雕勇士可堪领一部?”邵勋问道。

“可。”拓跋克辅答道。

“你去和诸部头人分说,这是朕的意思。”邵勋挥了挥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遵命。”拓跋克辅看看邵勋,又看看拔烈,应下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

一万精锐是临时编组,用来征讨不从的。打完仗后,应该会解散,各归各部,现在让拔烈过下瘾又如何呢?

见邵勋没什么话了,拓跋克辅行礼告退。

王氏轻声说道:“拔烈,单于已任命你为千夫长,要保护好他的血脉。你家从今往后,世世代代为草原贵人,只效忠单于、可敦的子孙。”

拔烈闻言,立刻起身,头在地上磕得嘭嘭响,浑身微微颤抖。

一步登天,说的便是此事。

邵勋看向王氏。

王氏嫣然一笑,道:“拔烈知恩图报,闻听陛下授予官职,喜不自胜。”

邵勋哈哈一笑,起身将拔烈搀扶而起,道:“走,随朕出去看看。”

说到这里,又吩咐道:“赐甲仗。”

亲兵取来一套明光铠、一张步弓、一张角弓、一柄环首刀、一杆马槊、一面圆盾、一把铁挝。

邵勋将自己的白马牵来,略有些不舍地拍了拍马脖子,叹道:“你有新主人了。”

说罢,把缰绳递到拔烈手里,道:“你的了。”

亲兵们为拔烈披上了明光铠,再将角弓、铁挝、圆盾放到马鞍上。

拔烈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步弓、环首刀,悬于腰间两侧。

听王氏说这匹白马也赏给他时,深吸一口气,遂左手牵马,右手执槊,护卫于邵勋、王氏身侧。

射雕勇士得重赏的消息渐渐传扬了出去,一时间哄传远近。

拓跋克辅等贵人们刚刚吃完早饭,正聚在一处窃窃私语呢,就见跟他们过来的勇士们突然像发了疯一般,四处追逐起了猎物。

没过多久,一名不知道哪个氏族的壮士飞马驰射,将一只大雁射中。

大雁哀鸣一声,摔落地面,勇士在马背上伸手一抄,将大雁抄在手中,然后拨转马首,奔向远处的那个红袍男人。

众人都看了过去。

红袍男人被百十人围在正中央,身边跟着王夫人以及一位牵白马的“马夫”?

红袍男人对着来人指指点点,谓左右大笑。

勇士在十余步外停马,然后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大雁高举过头顶。

红袍男人上前,将大雁接过,随从取来一段锦,直接披在勇士脖子上。

男人又说了几句什么,远近众人次第欢呼。

片刻之后,更多的诸部勇士策马奔出,纷纷寻找猎物以献。

红袍男人慷慨无比,锦缎、瓷器、弓刀纷纷不断赏出。

拓跋克辅暗暗叹了口气,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每个首领来觐见,少的带百十人,多的带几百上千人,基本都是部落里最能打、最精锐的勇士。

勇士们纷纷向梁帝卖弄武勇、技艺,以期求得赏赐,这个时候梁帝张个口、说句话,想要把勇士留下,部落首领们怎么办?

拒绝?不但忤了梁帝,还让亲随勇士离心。

不拒绝?那勇士就走了,和你没关系了。

如此一来,之前他以为的打完仗后部队解散之事悬了。

培养一个勇士容易吗?

从小好吃好喝,吃掉的肉奶盐果几乎都堆成山了,不然能长那么壮?

从小习练骑术、箭术、刀枪,消耗掉的器械足以让一个氏族为之肉疼。

人家梁帝一文钱没出,直接把人要走了,不心疼是假的。

“走了,去觐见陛下。今日如何操练,还得陛下拿主意呢。”拓跋克辅看向众人,说道。

众人自无异议,纷纷上马,朝梁帝所在方位驰去。

行了数百步后,又纷纷下马。

这个时候,邵勋的声音远远传来:“诸君来得正好。今勇士已集,计有万人,皆一时之选,甚好。然蛇无头不行,还得有大小将校。”

拓跋克辅心下一个咯噔,感觉更不对了。

果然,邵勋的声音接踵而至,只听他说道:“千人之军,在无遮无挡的草原上厮杀,奇计难施,唯在勇武耳。自昨日以来,朕已见得不少弓马娴熟、勇烈破阵的壮士,欲一一授予官职,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人是他们提供的,军官按理来说该由他们指派,但梁帝说不行,他看到了好多武勇难敌的壮士,要给他们授予官职,这……

“行不行?”邵勋加重了语气,问道。

在另外一侧,许多壮士披红挂彩,显然刚得了赏赐,正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边,看向他们曾经的氏族头人、部落大人们。

“陛下既有意,自无不可。”拓跋克辅沉默片刻后,率先说道。

说话间,还拿眼睛瞄向王夫人,但王氏并未有什么表示。

“陛下之令,仆/臣自当遵行。”拓跋克辅带头后,其他人纷纷应道。

王氏轻声说了一句,受赏勇士们欢呼不已。

邵勋哈哈大笑,让人牵来另一匹马,道:“随朕操练。操练完了,便给朕出去撒欢,将贼人的头颅带回来。他们的财货、女人、牛羊都是你们的!”

说罢,掣出角弓,拉至满月,朝前方一箭射出,大声道:“去吧!”

勇士们纷纷上马,朝箭矢射出的方向冲去。

邵勋又搭上一箭,瞄准另一个方向,看向诸部贵人们,一箭飞出。

贵人们纷纷策马而出。

见此情状,他快意地大笑一声,然后将草原上最尊贵、最美丽的女人一把拉上马,环于胸前,策马慢跑。

所过之处,尽皆俯首。

(本章完)

第1185章 追猎

拓跋什翼犍站在山坡上,偷偷看着远处。

柳树之下,母亲与邵勋并肩而坐。

山风凛冽,邵勋将自己的假钟解下,披在母亲身上,然后亲手炙烤着猎物。

偶尔拿起一块烤好的肉,递到母亲面前,这时候母亲往往对他甜甜一笑。

晚上两人同宿一个帐篷,什翼犍还看到过邵勋端着木盆出来倒水。

你贱不贱啊!你是皇帝,你怎么能这么放下身段,讨好女人?

再这么下去,母亲她——

无能狂怒之间,王氏将头悄悄靠在邵勋肩膀上,并伸出一只手,轻揽着他的腰。

什翼犍脸都绿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挺贱的,明知道那狗贼哄骗女人很有一手,为何每次都忍不住要偷看呢?

他摇了摇头,悄然离开。

山坡上的草长得很茂盛,但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比起往年,其实是稀疏了一些的。

山下也差不多。

“都这样了,还要践踏牧草!”什翼犍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诸部勇士,咬牙切齿道。

“又不是你家的草场,用得着心疼?”一个略带点稚嫩的嗓音突然响起。

什翼犍猛然回头,失声道:“力真!”

元真身边跟着数名全副武装的军士,个个手抚刀柄,定定看着什翼犍。

什翼犍有些害怕,不过硬挺着没后退,只冷冷看着元真。

哪知元真没理他,反而在山坡上坐了下来,然后托着腮看向远处的操练场景,有点——孩子气。

不过正常,毕竟他才八岁啊。

“魏司马,哪边的是凉城兵?”元真突然问道。

“那边,西北角上,昨日傍晚抵达时,就扎营在那个河滩旁。”凉城国中尉司马魏鸿说道。

魏鸿是武学生,今年二十三岁,巨鹿人,之前在禁军历任队副、队主、督伯,武艺出众,军略扎实,于是调任凉城中尉司马,顶替得了急病暴死的前任。

凉城中尉羊权即将卸任,传闻要担任马邑太守。

不过中尉之职肯定轮不到魏鸿,他太年轻了,资历也不够,还得沉淀沉淀。

“这次来了多少人?”元真问道。

“两千。”

“他们都长成了吗?”

魏鸿闻言笑了,道:“神龟十年(326)就有凉城国了,六年过去了。”

“哦,那都长大了。”元真高兴地说道。

凉城国比较特殊,其国民以被打散的各部落孑遗为主,后来也没让他们重新整合成一个部落,而是由朝廷派出官员,编户齐民。

国中或有宗党,以氏族为单位自动结成,但已经没有部落的组织架构了。

最开始的时候,凉城国大多数人都是老人、妇人、小孩、少年,成年丁壮很少。

羊权出任凉城中尉时,也是拣选少年,编练成军。如今六年过去了,当初的少年已经长大,各自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国家人口结构算是在朝正常的方向发展。

这三千少年每年都有至少两个月的时间一起训练,六年间人员变动很少,相互间已经非常默契了。

大梁朝廷送了不少器械过去,偶尔还发一些绢帛赏赐,王氏则通过平城朝廷发放部分粮食、牛羊给他们充作军赏。对她而言,凉城国军非常可靠,每年夏天最热的那阵还会去凉城宫避暑,顺便检阅军队。

这三千兵训练没有问题,而今需要见见血。

“什翼犍,快来看看我的兵。”元真招了招手,状似快乐地说道。

什翼犍沉着脸,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最终还是移步上前,默默看着。

凉城国两千兵里有一半是步兵,不过这会都带着马,马儿不快不慢地跑着,步兵手撑着马鞍,一会上马,一会下马,而且是从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上下马。

很明显,这是在练习骑兵技术。未必是要真当骑兵了,更大原因是熟练骑术,毕竟在草原上作战,不会骑马真的难受。动辄几十里、上百里没人,不骑马怎么赶路?

而且这还是水草相对不错的地方呢,如果是那种比较干旱的沙漠草原,步兵不会骑马就等死吧。

什翼犍数年来一直在请教打仗的本事,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了。

凉城国军旁边是新编成的部队。

他们多以一千人为单位,小范围演练。不用多说,定然是之前不熟悉,现在让他们凑在一起,知道各自本事,了解各自脾性,以更好地配合厮杀。

战场正中央,单于府大都护王雀儿站在高台上,偶尔发下一道命令。只有在这个时候,各个千人队才会相互间配合,演练战术。

其实这些人底子都很好啊,骑术卓绝,箭术通神,更有那身强体壮的,可直接披重甲破阵冲杀。

邵勋若在中原招募兵员,前几年光习练骑术和箭术了,不知道要多花多少“冤枉钱”,还不一定有眼前这些人熟练。

“什翼犍。”元真突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小时候你老欺负我,扇我耳光,还把我推在雪地里。我那时候很生气,一度想找把刀捅了你。后来去了洛阳,阿爷很喜欢我,哄我睡觉,给我讲史书上的故事,还带我出去骑马打猎,我突然就觉得你很可怜,也不想报仇了。”

说罢,最后看了一眼什翼犍,走了。

什翼犍愣愣地站在那里,只觉被人扇了十七八个耳光,想找回场子都觉得无力。

******

场中气氛愈发热烈了。

从高台上望去,一支骑军先小步快跑,然后慢慢提速,朝远处的草人冲去。

队伍里人披重铠,手持长槊,冲锋过程中慢慢组成了一个相对密集的箭头。

漫天烟尘之中,骑军很快冲进了草人阵型之中,长槊挑刺之间,草人漫天飞舞。

整个冲锋队列前奔百余步后慢慢止住,然后稍事休整,又朝另一处草人聚集地冲去。

冲完之后是第三处……

“冲了四阵!”高台之上,王雀儿轻声说道:“马冲不动了,人应该还有力气。”

当然,这已经很不错了。

别看坐在马背上,但铠甲很沉,马槊更是比后世明清时用的骑枪粗长太多了,也沉重太多,以至于很多马槊骑兵压根不带弓箭,因为冲锋刺、挑、砸、扫时,往往需要双手持马槊,很难有弓箭的使用场景。

这种玩意,就连行军时都必须腾出一只手拿着,没法挂在马上或背在背上,太重、太影响身体平衡。

“给他们换马,继续冲。”邵勋下令道。

命令传达下去后,牧人牵着马匹进场,将大汗淋漓、体力透支的战马牵走,给同样汗如雨下的骑兵们换上新马。

新一轮冲锋开始……

夕阳西下之时,邵勋策马入场,正席地而坐的军士纷纷把目光投向他。

“冲杀二十余次才力竭的壮士何在?”邵勋问道。

代国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跟在身后,用鲜卑语高声问了一遍。

片刻之后,一人出列,行至邵勋面前,拜伏于地。

“汝何名?”邵勋将他搀扶而起,问道。

“可薄真。”

邵勋一怔,他还是知道一点鲜卑语词汇的,“可薄真”不是看大门的称呼么?

达奚贺若仔细问了一遍,这才答道:“陛下,此人是普部普骨氏的,因长得雄壮,气力惊人,卖相好,故为新平城门守卒。其人出身低贱,只是个牧子,无名,亦不知年岁,乡人但以‘可薄真’相称。”

这出身真是低贱到骨子里了,连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

“赐名‘仆固忠臣’,授从五品骑都尉。”邵勋吩咐道。

亲兵立刻拿来官服、印信、武冠、佩刀。

达奚贺若有些羡慕地看了此人一眼,他去梁地当官,都不一定能有从五品。由此,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支部队大概率战后不会解散,也不会还给诸部贵人。

收摄心神后,达奚贺若翻译了一下。

仆固忠臣闻言,神情大震,再看看那些官服、佩刀、印信,居然做了个滑稽动作:他揉了揉眼睛,似不敢相信!

旁人见了,哄堂大笑。

邵勋亦笑,伸手扯掉可薄真头上的骑帽,给他罩上了武冠。

仆固忠臣下意识伸手扶住,然后突然就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些什么。

笑声慢慢止歇,众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他。

达奚贺若低声解释道:“他妹妹被主家送给了相熟的友人,不知生死,他就这一个亲人了。”

“给仆固闾传令,将可薄真的妹妹找回来。他的部落,若还找不到人,朕要他好看。”邵勋立刻吩咐道。

童千斤领命而去。

达奚贺若很会来事,又用鲜卑语说了一遍。

附近军士们听了,情不自禁欢呼了起来。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呼些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很痛快,或许能让部落贵人们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很快意吧。又或者,他们以后不用再怕部落贵人的欺压了。

“将今日冲阵次数最多的人集结起来,以千人为限,编为‘横冲营’,配以精甲、长槊,以骑都尉仆固忠臣领之。”

这是任命的第二个千夫长。

第一个则是一箭双雕的拔烈,同样授予骑都尉一职,以骑射最佳者千人独立一营,曰‘射雕营’。

上午其实还演练了一个项目,主要是摔角。

结束后,以善扑者千人编为一营,曰‘振武营’,由破六韩氏的一人统领。

此人出身倒不低,还去过淮南,在破六韩部也能领个百人左右,不过此番是领千人,还是精锐,也算得上是飞跃了。

随着邵勋一个个任命军官、发放赏赐,这支部队已经慢慢脱离部落贵人的控制了。

对这些草原牧人而言,邵勋完全是个外来者,他不管部落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管出身贵贱,不考虑部落政治影响,只看本事,有才就提拔,有本事就给官做。

因为是新编练的军队,官缺极多,存在一步登天的机会,所以有一二百人会逆天改命,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机会。

这一万新军,现在让他们打以前的贵人可能还有些顾忌,但再带个几年,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动起手来不会手软的。

接下来旬日,邵勋又带人却了一次霜,白天则一直在编练军队,调整军官配置。

七月初十,东木根山来报:拔拔部(长孙部)向北迁徙,不知何往。

七月十二,随着又一批粮食送到,邵勋以王雀儿留守后方,自领亲军、义从、落雁、幽州突骑督、新军、凉城国军、平城侍卫亲军各一部、武周、高柳二镇军各一部、诸部落兵马,合计约六万人,追蹑而去。

六万骑兵在草原上不算少,但也不是见不到,只不过其中会夹杂很多稚气未脱的少年、头发花白的老人或满脸横肉的女人。

邵勋率领的则不同,装具如此精良、素质如此之高的六万人,还是非常罕见的。

六万精骑如同一群饿狼,汹涌奔向拔拔部所在的方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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