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0章 旧案旧人

沈溪到刘府来只是看看,没打算做什么。

监督完查抄刘府之事,沈溪还要考虑让谁出来负责工商税这一摊子,由于手下人才匮乏,一时间他实在找不到好人选。

就在沈溪出府,准备乘马车离开时,远处一个看上去有几分眼熟之人,恭敬地朝他作揖。

“王将军先带人回去,不想在此地竟见到一位故人,我得留下来招呼一二。”沈溪向随侍身后的王陵之吩咐道。

“哦。”

王陵之随口应了一声,警惕地向四周打量一番,这才带人离开,不过还是为沈溪留下了几名亲兵。

等人走后,沈溪往那招呼的人跟前走了过去,沿途不时有宫中内侍向他行礼。

沈溪摆摆手:“你等去做事,不用管我……”

人群散去,只剩下一人,那人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给沈大人您请安了。”此人正是曾经帮助沈溪把惠娘从刑部大牢救出来的彭余。

沈溪点点头,让彭余跟着自己走到街角僻静处,才重新打量对方,道:“彭兄弟还在御马监做事?”

彭余微笑着点头:“正是。”

沈溪道:“本以为你已回户部衙门,或者另外寻了差事……你不是说不想留在宫里面,怕招惹祸事么?”

彭余有些尴尬,笑容僵住了。当初他对沈溪说,赚上一笔银子后就会上下活动,力争早日离开御马监,回户部去当差,谁知几年过去,还留在宫中,意味着彭余很可能没找到门路,又或者是主动留在宫里。

彭余解释道:“沈大人或许有所不知,内廷的事情虽然不好干,但久了却发现,比在户部当差可以赚更多银子,小人权衡再三,也就留了下来。主要还是考虑到手头不那么宽裕,若是全部花销出去,将来出了什么事,没钱打点不是更麻烦?”

“哦。”

沈溪闻言不由一笑。

他明白彭余的意思,以前不想在御马监当差,主要怕做错事被人阉了当太监,但在有沈溪给的银子后,做事便有了底气,继续留在御马监捞钱。

沈溪道:“当初本官答应过你,只要本官开衙办事,便会招纳你过来当差,不知彭兄弟是否还有意?”

“岂敢,岂敢!”

彭余一惊不老小,如果沈溪只是个普通官员,他倒是敢应承下来,但现在他却感觉背心一凉,恐惧得浑身颤抖起来……他在御马监做事,清楚沈溪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如何,很可能会为了当初的事情杀人灭口。

自己没出现在沈溪面前出现还好,现在鬼迷心窍居然跟沈溪相认,很可能是祸事降临,而非什么福气。

沈溪看出彭余掩饰不住的紧张,笑了笑道:“以你我的交情,实在没必要太过拘谨,本官跟你认真说事……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两杯,正好本官腹中饥饿,不知附近可有好的地方介绍?”

说到吃喝,彭余精神一振,道:“沈大人可问对人了,小人这辈子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吃点喝点,这京城内吃喝的去处,小人没有不知道的。沈大人,请!”

……

……

彭余的确是个京城通。

他在前带路,沈溪领着几名亲兵跟在后面,很快到了一处酒肆。彭余跟掌柜似乎很熟悉,招呼一声便上到二楼雅间,入内后彭余请沈溪坐在了上首位,然后亲自拿起茶壶,为沈溪斟上茶,言语间异常恭敬。

“……小人卑贱,本无资格跟沈大人同席,大人实在是太过抬举小人了……”

沈溪笑着喝下彭余敬上的茶水,道:“这里没什么大人小人,当初你帮我做事,也算是尽心尽力,我感激你还来不及,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说着,沈溪就要为彭余倒茶水。

彭余吓得差点儿瘫坐在地,赶紧推辞:“大人,万万使不得。”

沈溪看彭余诚惶诚恐的态度,立即明白过来,自己越是保持和善的态度,对方就越担心会出事。毕竟堂堂兵部尚书,皇帝身边的宠臣,见到彭余这种小人物,不需拿正眼去瞧,更别说是斟茶递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溪没有坚持,让彭余坐下,问道:“彭兄弟近来买卖做得如何了?”

彭余怔了怔,随即意识到沈溪所说“买卖”是什么,要是被朝廷查出来,严格来讲他的所作所为是要被杀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以沈溪尊贵至极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刻意栽赃陷害,仅仅是他平时所犯罪行,就足够杀头。

彭余连头都不敢抬,唯唯诺诺:“还好,还好。”

沈溪笑道:“怎么个好法,一年进账不少吧?”

彭余心道:“难不成沈大人是想把以前支付的银子收回?可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打通关节几乎花去大半,剩下的钱我就挥霍掉了,上哪儿找银子还他?”

彭余道:“薄有进项,但不能跟沈大人所做买卖相比……沈大人,您莫要为难小的,小的手头有不少门路,若大人还想买女人,小人可以帮忙打点一下,绝对不敢拿大人您一文一毫。”

沈溪摇头苦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找人办事,还有不给钱的?难道平时宫里便是如此评价我的?”

彭余抬头看了沈溪一眼,然后苦着脸道:“大人,您在朝中的名声无人能及,旁人都说您的好,谁敢有非议?”

“那就是你知道什么,所以觉得本官名不副实?”沈溪继续问道。

彭余听出沈溪是在消遣他,连忙道:“大人,您乃性情中人,做的又都是大事,小的岂敢对您有何意见?这几年您已成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小的跟您的地位相差实在太过悬殊,所以……见到大人您,小的惶恐不安,就怕被您怪罪。”

沈溪道:“你也说了,我乃性情中人,自然不会做出恩将仇报之事,彭兄弟你尽管放心便可,当初那件事已过去,事后再不会有人提及,就算有人想查,我也会出面保你,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多谢大人抬举。”

彭余站起身行礼。

沈溪点了点头,道:“坐下来说话吧,老朋友相见,总该叙叙旧,说不定还能再做点儿生意。”

彭余怎么都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见到沈溪这位大人物,对方居然一点架子都没有,跟他坐下来一起喝酒谈天。

彭余刚开始非常紧张,生怕沈溪套他的话,对他动用一些特殊的手段,让他不敢去检举揭发。

等摊开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根本是多余的。

“……沈大人,实不相瞒,当初拿到您的银子,小的本想早些离开御马监,不再做那些阉人的狗腿子,但实在不巧,那会儿小人看上一个落罪的大户人家小姐,姿色气质俱佳,让人实在难以……忘怀,小人不知怎的就猪油蒙了脑子,拿出所有存银来打通关节,好不容易把人给买了下来,如此一来户部就回不去了……”

几杯酒下肚,彭余开始跟沈溪倒苦水。

就好像当初彭余跟沈溪见面时的光景,彭余因为工作的缘故,非常健谈,他就是靠嘴皮子当说客,把一桩桩生意做成的。他交游广阔,结交的都是各衙门中下层官员,这些小人物并非是沈溪能接触到的。

沈溪笑道:“看来你为了美人儿,不得不留在宫里做事,我完全可以理解……这位大户千金,现在何处?”

“嘿嘿。”

彭余笑道,“当然是娶回家了,小人或许是受到大人的鼓舞,才得享艳福……贱内善解人意,自小读书识字,气质高雅,貌美如花,跟小人原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没想到最后却走到一块儿……”

话匣子一经打开,彭余便没完没了,很多都是家长里短的东西,沈溪不想知道的,彭余也一股脑儿吐露出来。

沈溪任由彭余倾诉,良久后好像突然记起什么,问道:“彭兄弟,可还记得当日为救人,刑部大牢中烧死的那个妇人?”

彭余一怔,神色变得紧张起来:“大人何故问起那女人?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沈溪道:“我依稀记得,那妇人患上肺痨,即将不久于人世,这些情况不知是你们伪造,还是确有其事?”

彭余苦笑道:“大人,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小人毕竟不是在刑部做事,对于当日的情况,也是听刑部的人说及,不过那妇人生病应确有其事,至于是否不久于人世……恐怕只有问当事人才可知晓……说起来这几年,刑部大牢吏员已换了好几茬,想找也未必能找到人。”

沈溪观察彭余的神色,见对方不像是说谎,当下道:“这妇人,我有些印象,病情确实严重,不过好像不是肺痨,而是被人用刑折磨所致……你可知她犯了何罪?”

“不知。”

彭余摇摇头,一脸茫然。

沈溪再问:“我记得,那妇人有个女儿……当初牢房中那妇人因换监号最终被火烧死,却不知她女儿去了何处?”

彭余蹙眉思考,半天答不出来。

沈溪问道:“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吗?”

“大人,时过境迁,小人确实有些记不太清楚了,但依稀记得,小丫头被送去了教坊司,不过这都过了许多年……应该是弘治十五年的事情吧,转眼已过去五年,早出落为大姑娘了,大人要找她?”

彭余好奇打量沈溪,不明白这位贵人为何要打听这些。

沈溪叹了口气,低下头惋惜地道:“五年过去,我始终心绪不宁,为救人而害人,终非好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自问做事无愧于天地,但在这件事上,还是有所遗憾……”

彭余这才知道沈溪的用心,劝说道:“大人不必挂怀……大人本意是为救人,而那妇人又命不久矣……小人听说一件事,那妇人在牢中受了不少苦,曾经几次寻短见,后来又重病缠身,根本没有勇气活下去,大人给了她一次成人之美的机会,岂非善举一桩?”

沈溪对于彭余的强盗逻辑无法信服,在他看来,这件事始终是自己做错了。

他现在想要弥补遗憾,尝试着做些什么。

沈溪道:“彭兄弟,这么说吧,我想让你帮忙打听一下那小姑娘的下落,如果她还在教坊司,我设法把她赎出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当初我去探监,依稀记得那小姑娘大约六七岁,也就是说,到现在她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就算人在教坊司,应该只是做打杂的事情……你能帮我调查清楚吗?”

彭余稍微甩甩头,让自己头脑清醒些,随后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目光望着沈溪,最终点点头:“既然大人说了,小人一定帮忙。”

沈溪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呈递过去:“这次本官出行匆忙,身上没带值钱的东西,便以这块玉佩当作抵押物,若你可以把人找出来,回头我给你二百两银子作为酬谢。”

彭余赶紧摆手:“大人,您这是说什么话?能帮您的忙,小人不胜荣幸,岂敢收您的银子?还是二百两这么大的数目……您这是要小人的命啊!”

沈溪笑着问道:“你在御马监做事,每年方方面面汇拢起来,能赚多少钱?”

彭余苦着脸回答:“先帝在世时大概有个七八十两,但这几年光景不好,也就三四十两。”

“那行,这二百两银子交给你办事,你也不亏,我还以为是你嫌银子少不想帮忙呢。”沈溪释然道。

彭余道:“大人既然如此说,那小人就全力办好差事……小人记得,那时女牢内有一名叫刘婆的婆子,对于女牢内的事情一清二楚,小人稍后就去问她……若她也不知情的话,小人再去问一些故人……大人不怕把以前的事情泄露出去?”

沈溪正色道:“在不泄密的前提下打探到消息,就要考验你的办事能力了,难道你还要我来指点不成?”

彭余立即明白沈溪的意思,办事可以,但以前的事情一概不准提及,惠娘的死已经是既定事实,现在只是要找当初牢房里的那个小姑娘,本身这小姑娘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找她不会牵扯到惠娘案。

“是,是,小人明白了!”彭余忙不迭点头。

沈溪道:“彭兄弟,我现在手下缺人,你若是能办好这件事,以后跟我做事如何?”

“小人自然求之不得。”

彭余没有迟疑,迅速应承下来。最初他对沈溪充满恐惧,但现在感受到沈溪的诚意,还给他银子办事,让他感觉自己受到礼重,而沈溪如今在朝中地位卓然,他当然想攀上高枝。

沈溪道:“那好吧,这件事就当是对你的一次考核,如果做得好,以后就到我身边来做事,若办差了,那我就安排你到你想去的衙门,总归不会亏待你,以后用得上你的地方,应该有很多。”

“是,是,小人感激大人提携。”彭余喜不自胜,站起身来不停向沈溪行礼。

沈溪跟着站起:“今天这饭局就到这里吧,时间不早,有什么事的话,我给你个地址,你直接去那里找人留话便可,总归能让你找到我,不过我有什么事的话……”

“小人就在御马监外衙……不过大人要找的话,就直接到小人府宅,小人把自己住的地方告知大人,基本上每天小人都会回去。”彭余有些犹豫地说道。

沈溪看出彭余心存顾虑,毕竟对方掌握着自己的秘密,生怕家人受连累,当即道:“不必到你府上,就去你当差的衙门,我会让人去打招呼,让人多照顾你……这几天你不用办别的事情,只管把我吩咐的事情办好,但不要泄露风声,做事小心点儿,我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过往。”

“是,大人。”彭余行礼应允。

沈溪又从兜里拿出一把散碎银子,当作是请彭余吃饭的酒钱。

随即二人从楼上下来,掌柜认识彭余,竭力巴结。

彭余不敢介绍沈溪,赶紧用银子打发了事,然后跟沈溪一道前往刘宇府邸。

酒肆距离刘府不远,二人到了地方,钱货早就装车完毕,甚至有部分已被运走。

彭余凑过来低声问道:“大人,您对刘府歌姬、舞姬是否有中意的?不如小人为您打听一下,买几个绝色回去,充作外宅?”

沈溪笑道:“不必了,如果你喜欢只管自己去买,不过不要耽搁正事……”

(本章完)

第1991章 寻人

沈溪在安排彭余去办事后,本未想过马上就能查出端倪来。

但他明显低估了彭余的本事,不过才两天,彭余就按照沈溪之前所给地址找到云柳,由云柳带着他出现在了沈溪面前。

沈溪会见彭余的地方,是在沈府附近的一家客栈,这里是一处秘密情报联络点。

沈溪让云柳退下,这才问道:“彭兄弟,你这办事效率可真够高的,这才过多久,就调查出那小女孩的下落了?”

彭余道:“小人去问刘婆,谁知刘婆马上就想起那姑娘,知道这会儿人正在教坊司,小人是这么想的,大人您派人扮作买家,把人赎买出来,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没有人会怀疑到大人身上。”

“可是,小人……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前来请示。”

沈溪嘉许地点了点头:“你想得倒是挺周到的,要是人没有问题,派人悄悄把她赎买回来确实很合适……不过,本官想亲自前去教坊司赎人。”

“大人欲亲往?要是被人……认出来,那可如何是好?”彭余担心地问道。

沈溪一摆手:“认出来也无妨,难道我沈之厚就不能出现在教坊司?彭兄弟不必担心,我会把事情处理好,你只管带路便可。”

彭余问道:“大人这就去?”

“嗯。”

沈溪点头,随后又问,“大概需要带多少银子?”

彭余紧忙道:“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可能就几两银子的事情……每年教坊司落罪和发配的女眷数不胜数,小人只是有些担心,怕那小姑娘已不在里面……小人打听了一下,说是里面有这名字的女人存在,但至于是不是原先那位,就不好说了。”

沈溪不解了:“怎么,有人喜欢偷梁换柱?”

“那倒不是……不过教坊司每年进入的女子太多,很多遭变卖,或者发配别处,又或者经受不了折磨,病死或自杀,由新人继续顶着名字……毕竟女儿家很多都没名字,随便拿一个来用用便可,根本就没多少讲究。”

“小人怕打草惊蛇,这才来请示大人,并非是小人怕麻烦……如果大人准允的话,小人自个儿就能把人带回来,不用大人您另外花钱。”彭余道。

沈溪一摆手,道:“这件事既然是我主动提起,自然应该亲自去看过……这样吧,今日你便带我去一趟教坊司,先确定是不是那可怜的小姑娘,如果无误,另外给你赏赐,绝对让你不虚此行。”

彭余有些激动。

每次帮沈溪做事,赚到的银子对他来说都是笔天文数字。

虽然这回没到救惠娘那次那么夸张,但也是他几年才能赚到的数目,而且以后还有机会跟着沈溪做事,赚的钱就更多了。

“大人,您这么去的话,怕是会被人认出来,最好……乔装打扮,小人另行称呼,教坊司每年接待的达官显贵多不胜数,知道规矩,不会主动询问客人来历,小人可保证大人身份不会外泄。”彭余提醒道。

沈溪点头:“既然由你主导,自然一切都听从你安排。”

……

……

沈溪除带彭余一起前往,还带上男装的云柳和熙儿,除此之外尚有几名经验丰富的细作暗中保护。

这些人都是沈溪精心培养的军中精英,现在已不完全属于朝廷军队系统,以沈溪麾下标兵的名义,平时拿朝廷和沈溪两份工资。

路上彭余把大致情况告知,沈溪知道自己要去何处,会见到什么人,如何应答才得体。

“……大人,这教坊司下属一些勾栏,基本都在东四牌楼附近,小的带您去的并非是教坊司官衙,所见也不是教坊司官员,这点您完全不用担心……只是,小人怕您威名远播,知道的人太多,当初您带兵进城时有不少百姓见过您模样……”

沈溪笑了笑,问道:“如果你是教坊司的人,会相信我跟你到这种地方来?”

彭余一怔,随即摇头:“自然不会。”

沈溪没有再跟彭余多言,一行人在天黑前抵达本司胡同,这里是大明歌舞升平之地,一入夜无数莺莺燕燕便冒了出来,不但官妓院生意兴隆,私娼和暗娼也顾客盈门,到京城来的商贾、学子在这一个个销金窟中流连忘返。

教坊司以及各秦楼楚馆的存在,使得本司胡同访客如云,商贩聚集,更有大批杂耍卖艺人充斥期间,端的是热闹无比。

彭余在前引路,走进一条小巷后,往四下看了看,最后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门外,上去敲门。

“何人啊?”

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很足的男声。

彭余大声道:“老营,是我,彭鱼儿,怎么……不想做买卖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男子探出头来,四下打量。

从其花白的头发看,这名男子照理说已经很老了,但仔细一瞧却是白面无须,脸泛红光,跟一般中年人无异。

沈溪略一打量,就知道此人是那种成年后才净身,油光粉面的老太监。

“彭爷,什么风把您老给吹到这里来了?平时可连您老的背影都看不到啊。”

彭余没理会老太监的恭维,回过身对沈溪道:“侯爷,这就是小人跟您说的教坊司勾栏院子,那些没长开的小丫头都在这儿……您请,您请……”

老太监好奇地打量沈溪,问道:“这位是……?”

这老太监显然身份和地位不高,根本不知眼前的年轻人是谁。

“你管是谁呢,总归是你开罪不起的大人物。”彭余厉声喝道。

老太监赶紧下跪:“老奴有眼不识泰山,见过侯爷。”

沈溪笑着摆了摆手:“我只是姓侯罢了,并非是勋贵,阁下不必行此大礼。”

“礼多人不怪,侯爷您就算不是侯爷,也是贵人,老奴跪得不冤枉。”老太监爬起来,话说得无比漂亮。

随即老太监带着彭余和沈溪进入院子。

因为这里是后院,假山亭台就占了一半地方,看起来并不宽敞。

彭余道:“老营,别杵着了,这天眼看就快黑了,侯爷没多少时间在这里耽搁,就是买个丫头回去养着,年岁别太大,却也不能太小,十二三到十四五间,能看上眼的,一并带过来让侯爷过目。”

那老太监显得很为难:“这……怕是不那么合规矩吧?”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难道要让我去跟刘司乐说一声?”彭余立即板起脸来,拿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说话。

彭余口中的司乐,在朝中只是从九品的小官,这种芝麻官本身没什么权力,但因为手头管理着教坊司成千上万女人,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教坊司衙门还是太小了,最大的官也不过是正九品的奉銮,其管辖权又在礼部,司乐这样的官就算再风光,说到底也只是官员中的垫脚石。

老太监紧忙去了,等人走后,彭余恭敬地对沈溪道:“大人,您别见怪,这里的人唯利是图,小人本可以给他一点银子,但不能一来就把他的嘴给养刁,不然他会一直卡着不办事。”

沈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不多时,那老太监回来,彭余走过去问道:“为何没带人前来?”

老太监道:“彭爷,老奴过去请示过了,说是要给银子才行……您要选人,无论怎么说都要先见名册不是?这名册可不是白给看的……”

“怎么,你觉得我会赖账,是吗?”彭余怒道。

老太监非常为难,苦着脸道:“规矩如此,彭爷请担待,您这不是把大主顾带来了么?您没有,这位侯爷也没钱?”

说话间,那老太监打量沈溪,神色阴晴不定,似乎是担心眼前的年轻人财力不足。

沈溪没有废话,向云柳一挥手,云柳立即将随身携带的包袱打开,里面不是银子,而是几枚金灿灿的黄金,而且全都是大金锭,一看就成色十足。

“不够,外面还有。”云柳道。

老太监这下没话说了,从怀里拿出本不大的书册递给沈溪:“这位侯爷,请瞧好了。”

彭余不满道:“怎么,不需要先花钱再看名册了?可真势力!”

沈溪接过名册,打开来一看,上面全都是名字,有的已划去。

沈溪皱眉:“只有名册而无画像,如何看?”

彭余正准备凑过头来跟沈溪一起找那女孩的名字,闻言马上厉喝:“侯爷的话没听到?把人叫出来……喏,这是给你的茶水钱。”

说着,彭余从怀里拿出一枚碎银丢了过去,那老太监眉开眼笑地接了过去,健步如飞进内去叫人。

等老太监离开,沈溪仔细在花名册上找寻那小女孩的名字“随安”,以沈溪猜想,这应该不是那女孩的本名,不知是刑部还是教坊司这边的人随便给起的,只是为了好区分而已。

翻看几页后,沈溪终于找到目标。

“……弘治八年生人,祖籍河南钧州……”

记录的东西很少,这女子是因何落罪,家庭成员情况如何一概不知,沈溪不由想到林黛,暗忖:“若是黛儿当初没遇到我们母子,怕是也会被送到教坊司,如今不知漂泊到了何处。”

“大人可有找到?”彭余显得很紧张。

沈溪点头:“名字倒是发现了,但当初那姑娘我只是缘悭一面,又是在夜里,根本未看清楚相貌,如今又过了五年,小孩子的变化最大,怕是一下子认不出来。”

彭余显得很自信:“大人请尽管放心,只要人在教坊司,就一定能找到,小人可以逼这里的人说实话……买卖做多了,教坊司的人基本都认识小人,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耍诈,否则他们以后不要想再跟小人做买卖。”

沈溪笑了笑,微微点头。

虽然看起来他选择相信彭余的能力,但实则内心还是觉得不靠谱,毕竟时过境迁,一个连最后的至亲都失去的女孩,要想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中求存,实在太过艰难。

过了许久,老太监回来,身后带了十几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

彭余上前道:“老营,你找来的小姑娘,一个个蓬头垢面,就没个拿得出手的?侯爷是来找美姬,而不是找干活的下人。”

老太监陪笑:“彭爷,您又不是不知教坊司的情况,虽说这里几乎每个月都会来新人,但质量却是参次不齐,只有碰到朝廷兴大狱,将落罪官员府上女眷送来,才会有新鲜货色,到时候就算是细皮嫩肉、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也有机会碰到……要不,您老那时候再带着侯爷前来?”

彭余看了一眼,本想跟沈溪说上几句。

这也算是一种职业病,彭余想提醒沈溪的是,接下来很多落罪的阉党官员的家眷和丫鬟会发配教坊司,其中肯定会碰到几个绝色佳人,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次沈溪并不是来选什么美人,单纯只是为了搭救那个名叫“随安”的女孩。

“先把人叫过来看看,你给介绍一下,出身怎样,最好出自大户人家,有教养,这样买回去养在府上也会安份些。”彭余道。

老太监惊讶地说道:“彭爷,你不是开玩笑吧?那些大户人家出身的丫头,买回去后才不安份呢,还是小门小户好……”

“呸!”

彭余啐上一口,“要小门小户的丫头,我来你这儿?直接去城内人牙子那里不是更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有背景和气质的女人……给了你茶水钱,就赶紧办事!”

言语间,彭余显得很不耐烦,似乎迫不及待要把生意做完。

老太监想到之前看到的金锭,大概明白彭余的心态,只有买卖做成,中介费才能拿到手,不但彭余那边有收获,他这边也会有好处。

“好吧!”

老太监摇摇头,把几个女孩子叫了过来,然后向沈溪行礼:“侯爷,您过来看,哪个您中意,只管说一声,不过我先申明……这里每个丫头的价都不一样……”

沈溪问道:“我买下来的话,卖身契方面没问题吧?”

老太监笑道:“看来彭爷没给您说清楚,但凡从教坊司走出去的姑娘,您想纳为妾侍,又或者养在家中做歌姬、舞姬,全随你的便,至于卖身契,肯定会签好,尤其是我们衙门可以在顺天府那边把户籍办好。”

彭余也附和:“侯爷请放心,这些事都包在小人身上。”

“好!”

沈溪这才点头上前,把眼前几个姑娘仔细打量过,但见这些女孩都不是那种姿色出众的存在,岁数从十一岁到十五岁不等,面黄肌瘦,精神不振……这跟这些女孩常年需要做苦工有关,她们毕竟在相貌上不出挑,没人愿意在她们身上花银子,这跟养能卖出高价的瘦马完全不同。

沈溪道:“人还可以,却不知是何出身?”

彭余一把将老太监抓过来,又把花名册塞到对方手里,喝道:“对照名册,把人一个个介绍给侯爷知晓……在出身问题上不能撒谎,如果拿小门小户的女子冒充大户千金,看以后谁还跟你们做买卖。”

在彭余威胁下,老太监屈服了,苦着脸把所有姑娘对照花名册,一一跟沈溪说了,却并没有沈溪要找的“随安”。

“侯爷,您意下如何?”最后彭余请示。

沈溪摇头:“可供挑选的人实在太少,我不喜欢江南的姑娘,说什么水灵,但其实太过娇弱,不知可有北地的姑娘?尤其是河南、山东和北直隶和一代的?”

沈溪之前看过花名册,知道“随安”祖籍河南,故意如此发问。

老太监有些纳闷儿了,皱着眉头道:“侯爷,您老的品味可真够独特的,都道江南女子好,婉约秀气,您偏偏喜欢北方的,老奴这就去给您找。不过话撂在前面,南方的姑娘您都不喜欢,北方想找个中意的那就更难了。”

说话间,老太监显得很不乐意,觉得自己是被人白白消遣。

沈溪一摆手,云柳迅即拿出一枚二两小银锞子丢了过去,老太监一把接住,眼睛闪闪发光。

彭余连忙道:“侯爷,您这是何必呢?就算打赏,也用不得如此大手笔吧?”

“彭兄弟心疼了?”

沈溪笑着挥挥手,“事情办成,给你的赏赐只会更多。”

老太监捏着银子,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是啊,彭爷,您不能阻碍侯爷给老奴赏赐不是?你们几个跟咱家下去,继续干活,看来你们没福气脱离苦海啊……”

那些小姑娘跟着老太监离开时,一个个表情木讷,没有谁有挣扎的勇气,脸上死气沉沉,了无生趣,或许自从进入教坊司开始,她们就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已不想做什么抗争。

沈溪看到这悲惨的画面,强忍心中泛滥的同情心,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的负面情感都不必要,这本就是这个时代的缩影,他挽救不了全天下的苦难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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