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灵前

梧桐里,张府。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一身黑衣的福伯,站在张氏的灵堂前,高声唱喏着:“孝子答礼。”

他喊的是鞠躬,但来人却是端端正正的跪在灵堂下,给上方的寿棺磕头。

喊到孝子答礼的时候,来人也没敢托大到等跪在灵堂左侧的张楚行礼,反倒起身,主动凑上去向张楚行礼。

张楚表情呆滞,机械的将一张张纸钱扔到火盆里,仿佛没有看到面前的人一般。

只有跪在张楚身边的夏桃,欠身还礼。

来人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恭恭敬敬的退出灵堂,从立在客厅门口的大熊手里接过孝帕,绑在左手上,去院子里找一些能帮上忙的事情做。

虽然他在这个院子里,不可能找得到什么事做。

因为像他这样左臂上绑着孝帕的人,院子里有好几十个。

他们都是以前血衣队、血刀队的老人。

喝过张氏亲手炖的绿豆汤。

吃过张氏亲手蒸的大包子。

有的甚至还穿过张氏亲手缝制的衣裳,纳的布鞋。

他们没李正的胆子,敢嬉皮笑脸的缠着张氏要这要那,但张氏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却一点也不比李正低。

那个慈祥的老人,从来没在他们面前摆过什么架子,对每一个进出张府的弟兄,都视作自家子侄一样对待。

事实上,不止是他们,但凡是见过她老人家的人,就没一个对她生出恶感。

她老人家不识字,不知道什么叫圣人之道,也不知道什么叫温良恭俭让。

但她老人家真正活出了一个“好”字儿。

今天能进这座客厅,来向老人家行礼的最后一人出去了。

福伯担忧的看了看已经在灵前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一声未吭的张楚,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低声道:“少爷,没人来了,您去歇会吧,这里有夏桃小娘守着呢。”

夏桃不敢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

张氏走了,福伯已经是这个家里唯一算得上长辈的人了,有些话,只有他能对张楚说,也只有他敢来对张楚说。

张楚终于有了反应,但却是摇头。

福伯低叹了一声,不再多说,躬身退回了原位。

张楚抬起一张发白的脸,看向面前的老房。

大红色的老房后端,写着一个大大的描金字体:寿。

他觉得份外的扎眼。

这是寿棺。

高寿且无疾而终的老人,逝世后才能用的老房。

但他娘不是喜丧。

她老人家是悲极攻心,郁郁而终……

而他这个孝子,没保住他老人家的孙子不说,连她老人家最后一个心愿,都无法实现。

昨日清晨的锦天府保卫战,四联帮的伤亡实在太大了。

伤了的弟兄,急需要包扎救治。

战死的弟兄,需要就地埋葬。

他这个做帮主的,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扔下这么多人,护送她老人家的灵柩回金田县。

只能将灵堂设在锦天府,待锦天府的局势稳定后,再择吉日送她老人家回归故里。

“有客到!”

大门外传来骡子的唱喏。

张楚没回头,继续烧纸钱。

一袭黑色便服的侯君棠,缓步踏进客厅当中。

福伯不认得侯君棠,依礼高声唱喏道:“来宾一鞠躬。”

侯君棠依礼躬身。

“二鞠躬。”

“三鞠躬。”

“孝子答礼。”

侯君棠走到张楚面前,轻声道:“死者已矣,节哀顺便。”

张楚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便算是谢礼了。

恩已偿,他与侯君棠,不是朋友。

侯君棠对张楚的反应,一点都不意外。

张楚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但他站在张楚面前,却没有走的意思:“来时,史大人托本官向你致意。”

张楚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史大人?

剑斩六品蛮将,挽锦天府于狂澜的那位史大人?

“替我向史大人道谢。”

张楚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就像是两块铁片摩擦出来的噪音。

侯君棠点了点头,又道:“史大人招你办完老夫人的丧事后,前往郡衙一行。”

张楚面无表情,心头思绪急转,随即便点头道:“草民敢不从命。”

“那本官便告辞了!”

侯君棠抱拳,以平辈之礼向张楚告辞。

“大熊。”

张楚轻声呼唤。

大熊大步走进来,“帮主。”

“代我送送侯大人。”

“是,侯大人,请!”

侯君棠听他称侯大人,心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儿。

……

夜深了。

张楚还守在灵前。

一名仆妇端着一个托盘从客厅门前经过。

张楚见了,道:“门外那人,进来。”

仆妇闻言,左右看了看,确认张楚喊的是自己后,连忙走进灵堂,“老爷。”

张楚站起来,扫了一眼托盘里原封不动的菜和饭:“这是从知秋小娘房中拿出来的么?”

“是的老爷。”

“她多久没吃饭了?”

“回老爷的话,这两日送进去的饭菜,知秋小娘一口都没动。”

张楚心头低叹了一声,“好了,你下去吧。”

“是,老爷。”

……

张楚走进知秋房中,一眼就见到坐在床上的知秋,拿着一件只做了一半的小衣裳垂泪,连他进来都没发现。

床头柜上放的食物,她依然一口没动。

才过了短短一日,她整个人就清减了许多,脸色白得看不到任何血色。

张楚抿了抿嘴,强挤出笑脸,轻轻的笑道:“知秋,怎么不吃饭,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知秋见了他,一下子就崩溃地向他伸出双手,呼唤道:“老爷……”

张楚的心,蓦的疼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无助。

张楚坐到床沿上,轻轻拥住她,慢慢的抚摸着她颤抖的后背,“老爷在呢,别哭,天塌下来,有老爷顶着。”

他知道,在母亲逝世这件事上,知秋比他更痛苦。

但这件事,怪不得她。

那一波羽箭下,死伤了好几百人。

她只是其中之一。

真要怪,也只能怪那些该死的北蛮子。

若不是他们,要进锦天府。

他四联帮怎么会仓皇逃离。

他张楚怎么会一日之内,没了老娘和孩子。

“等着吧,北蛮子!”

“老子跟你们杠上了!”

张楚的眼神阴戾,心头翻涌着无尽的怒意。

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

愤怒也是。

(本章完)

第245章 三面合围

锦天府攻防战结束的第四天凌晨。

张楚披麻戴孝,送母亲入土为安。

从这天起,他开始穿白袍。

三年未改。

……

送完母亲最后一程,张楚回转四联帮总舵,召集五大高层议事。

不多时,四联帮五大高层悉数到齐。

张楚坐在堂上,手持一串念珠,淡淡的问道:“各堂禀报伤亡。”

话音落下,堂下四位堂主的脸色都有些暗淡。

李正、大熊和骡子偷偷摸摸的交换着眼神,都在考虑要不要给大哥禀报真实的数字。

他们都知道,自家大哥最听不得手下的弟兄伤亡惨重。

如今老夫人刚走,再告诉他这么惨重的消息……

张楚目光平淡,似乎没有看到他们的小动作,只是轻轻吐出了一个“说”字。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神色也不并不威严,但话音落下,却让堂下的五人都不由的正了正坐姿。

“禀帮主,三日前一战,白虎堂战死七百四十二人,残二百一十四人。”

李正到底还是没有骗张楚的勇气,老老实实的说了实话……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把重伤和轻伤的数字也说出来。

日前,四联帮青龙堂、朱雀堂的大部分人马撤出锦天府,区县八舵的白虎堂系、玄武堂系人马进驻锦天府,人数原本只是和玄武堂持平的白虎堂,一跃成为四联帮人数最多的堂口。

三天前,四联帮分批撤出锦天府的三千人里,有两千人都是白虎堂的人马。

四联帮于城外硬撼八百北蛮凶骑那一战,也是白虎堂打的主力。

是以,白虎堂的人马也是四大堂口中伤亡最重的。

张楚面色平静,但手里的念珠,却发出“哗哗”的碰撞声。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大熊。

大熊连忙禀报道:“禀帮主,三日前一战,玄武堂战死二百七十六人,残了八十九人。”

玄武堂九百人,之所以伤亡没有白虎堂大,既因为玄武堂的弟兄都有鱼鳞甲护身,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机会更大。

也因为城外那一战,玄武堂避开了伤亡最为惨重的第一波冲击。

“禀帮主,三日前一战,青龙堂战死三十二人,残了三十五人。”

“禀帮主,三日前一战,朱雀堂战死八十二人,残了十二人。”

这两大堂口的伤亡,听起来不大,但事实上他们的伤亡比例比白虎堂还要高!

因为这两大堂口的大部分人马,早就已经撤出了锦天府,前三日那三千人里,这两大堂口的人手加来也不到三百人。

而且城外那一战中,这两堂的人护着家眷根本就未参加,他们的伤亡,来自于城外那一波羽箭,以及后续进城清理零散北蛮骑兵时的厮杀。

张楚听完他们的汇报,在心里默默的一盘算。

三日前那一战,四联帮三千人马,战死一千一百三十个,残三百五。

折损近半!

“啪。”

一颗念珠被他捏成齑粉。

他闭上双目,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睛问道:“北饮郡那边情况如何?”

骡子起身,抱拳道:“据今日清晨入城的弟兄汇报,已有八千人抵达狗头山,按行程计算,最后出城的那一批家眷,将在两天后抵达狗头山。”

“前期抵达狗头山的家眷们,已经在伐木造屋,但各项物资都十分紧缺,进入北饮郡筹措粮食的弟兄们,也一无所获,现已散入北饮郡各县筹措粮食……”

张楚凝眉沉思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道:“白虎堂、玄武堂各抽调一百人,交由杨长安统领,明日清晨,护送城内剩余家眷,以及伤残的弟兄们出城,前往狗头山。”

“抵达后,请杨长老坐镇狗头山,调度人手筹措物资、开垦田地,务要保证狗头山两万人有衣可穿、有饭可吃、大局不乱,若有困难,可派人向总舵求援。”

若是放在以前,杨长安听闻此言肯定会心花怒放!

那可是两万人的生死大权啊!

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两万人,另起炉灶!

总好过继续在张楚门下当狗。

但放在现在,杨长安心中竟完全不敢有二心。

他站起来,朝张楚一揖到底:“是,帮主!”

张楚注视着他,淡淡的开口道:“长安呐。”

“属下在。”

张楚漫不经心的说:“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说的轻巧,堂下的五人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意味深长的意思,连最善于揣摩他心思的骡子,都分不清他这句话是在嘱咐杨长安,还是在敲打杨长安,或者两者都有。

杨长安闻言心头猛地一紧,连忙道:“属下定当倾尽生平所学,为我四联帮看好大后方!”

张楚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骡子:“如今玄北州各郡的情况如何?”

骡子:“据属下收到的消息,四日前,北蛮一路大军绕过镇北军大营,破雁铩郡!”

“翌日兵分三路,奔袭止戈郡、武定郡、逐马郡,企图一战吞并半个玄北州。”

“除武定郡全歼了来犯北蛮凶骑之外,止戈郡与逐马郡尽皆失守。”

“据逃入武定郡的止戈郡、逐马郡难民所说,攻入止戈郡和逐马郡的北蛮凶骑这几日皆在屠城,两郡郡府已经没有多少活着的大离人了……”

张楚捏了捏拳头,眼神中有凶光闪过。

他与北蛮没国仇。

但有家恨!

而且北蛮人这种动轴屠城的野蛮行径,迅速将他对北蛮人的感官,推到无限接近土生土长的大离人看待北蛮人的位子上。

他不喜欢迁怒于人,但他目前所见的北蛮人,每一个都该死,自然也就无所谓迁怒不迁怒了。

“意思就是说,武定郡,现在处于北蛮人的三面合围之下,对吧?”

张楚问道。

骡子点了点头:“是的,帮主。”

雁铩郡在武定郡以北,止戈郡在武定郡以西,逐马郡在武定郡以东,东西北尽皆沦陷,唯剩南方的饮北郡这一条出路。

张楚思量了一会儿,起身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史大人召我前往郡衙一行,待我拜见完史大人之后,再作商议!”

堂下五人起身,面向他齐齐一揖到底:“属下告退!”

河蟹神兽,恐怖如斯,风云觉得,自己或许还能再抢救一下,所以后边的更新时间再度调整到凌晨,避一避风头,等到尘埃落定,再恢复正常更新……只调整更新时间,更新量风云会尽力增加,请老爷们海涵。(手动拱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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