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第四股神秘雾气

破碎群岛的最深处,海浪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声音。

名为静谧眼的海蚀洞入口静静矗立在礁壁之间,洞口狭长而竖直,轮廓像是一只半睁的瞳孔。

洞内没有风,黑色的海水贴着岩壁延伸进去,平滑得如同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

空气死寂得不自然。

路易斯刚刚停下脚步,身后便传来了急促而压抑的声响。

“请等等,大人。”韦尔已经挡在了他身前。

这位骑士单膝跪在湿滑的岩面上,抬起头直视着路易斯。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责任与羞愧的目光。

“那里面的气息……不对劲。”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和自己的本能对抗。

韦尔咬紧牙关,话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请允许我们同行。哪怕只是走在前面,哪怕……作为肉盾。”

他身后的超凡骑士们也单膝下跪,没有说话,却同时握紧了剑柄。

让领主独自走向未知的深渊,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失职。

路易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黑色手套,指腹轻轻抚平皮革上的细小褶皱,笑道:“我也很清楚你们想挡在前面的心意,也知道你们不是在害怕。”

韦尔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里面的东西,并不是靠意志和勇气就能抵御的敌人。”路易斯继续说道,“它会悄无声息地侵入你们的思绪,替你们做出选择。”

“如果你们被它利用,我必须亲手终结你们。”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没有回避,“那不是我愿意承担的代价。”

空气依旧凝重,却不再锋利。

路易斯的目光重新落回韦尔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所以守在这里。这同样是命令,也是我对你们的信任。”

“任何从里面出来的活物……”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结束它。”

路易斯从韦尔身侧走过,那背影没有犹豫。

当他的身影彻底没入洞口的黑暗之中,韦尔才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礁石上。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洞外。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岩面上。

…………

洞内的世界,与外界仿佛被彻底切断。

路易斯踏入洞穴的瞬间,身后的光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越往深处走,岩壁上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漆黑的石面上,浮现出极其微弱的粉红色光点,像是嵌在岩石里的磷火,又像某种缓慢呼吸的生物组织。

这里安静得可怕,路易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声音被无限放大,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整个洞穴都在随着节奏轻微收缩。

下一刻,气味袭来。

甜得过分,浓稠黏腻,带着令人放松警惕的温暖。

只要吸入一口,身体就会本能地渴望更多,渴望停下脚步,渴望什么都不再思考……

但路易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依旧清明。

体内原初之心缓缓震动,将那些试图通过嗅觉、情绪和本能渗入意识的成分逐一分离。

甜味依旧存在,却再也无法触及他的意志。

在这片腐烂的温柔之中,路易斯像一块不被融化的冷铁,独自向洞穴更深处走去。

深入洞穴约三百米后,地形忽然豁然开朗。

黑色的岩壁向两侧退去,一片被海水长期侵蚀而成的地下浅滩横亘在前。

地面并不平整,潮湿的岩砂间夹杂着细碎的骨片,空气中回荡着低沉而空旷的回声。

十几根巨大的钟乳石柱自穹顶垂落,如同倒悬的城墙支柱,将这片空间切割成天然的牢笼。

它们几乎是同时,从那些石柱与黑暗的缝隙中走了出来。

十二道庞大的身影踏入浅滩,脚步落下时,岩砂被踩得发出闷响。

深海暴君战士,每一个都披着厚重的粉色骨甲,骨板层层叠叠,像是直接从深渊巨兽身上剥离下来的外壳。

门板大小的巨斧被拖在地上,斧刃边缘嵌着锯齿状的炼金结构,摩擦岩石时发出刺耳的噪音。

它们的肌肉虬结而臃肿,呼吸间胸腔起伏如风箱。

那股压迫感,与当初狂暴化的巴尔克几乎别无二致。

在它们身后,四道身影缓缓升起。

深海高阶祭司悬浮在半空,枯瘦的身躯被法袍包裹,手中的骨杖深深插入地面。

骨杖之间亮起了微弱却连贯的粉紫色光线,彼此勾连,悄无声息地编织出一张覆盖整片浅滩的诅咒力场。

若是在地表,它们会被称作天灾。

而现在它们面对的,只有一个人。

数十双浑浊而贪婪的眼睛同时聚焦在路易斯身上,带着一种残忍,它们在等这个人类露出恐惧,或者试图后退。

路易斯没有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同时抬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银色的贵族装饰剑。

剑身细长而优雅,镶嵌着蓝宝石,刃口薄得近乎透明。

这种剑,本该出现在舞会典上,用来点缀身份,而不是用来杀戮。

血色的雾气率先缠绕而上。

那并非温顺的附着,而像是高压电流般死死箍住剑身,强行稳定住这把凡铁,让它不至于在力量灌入的瞬间就崩碎。

紧接着紫色的幽光自剑锋延伸而出,无声拉长,化作一道足有两米长的无形光刃。

空气被切开了。

银色的装饰剑发出了细微而刺耳的悲鸣,剑身微微震颤,仿佛下一刻就会在高负荷下融化。

怪物们动了。

十二名暴君战士同时前踏,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拉出残影。

巨斧抡起,斧刃撕裂空气,掀起沉重的风压。

半空中的祭司同时抬杖,精神尖啸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压下。

这是一个封死一切可能性的合围,没有任何躲避空间。

路易斯在这一刻抬起了头,他的瞳孔深处,那抹纯金竖瞳彻底亮起:“跪下。”

威压不是针对某一个体,而是像无形的幕布,直接覆盖了整片空间。

下一瞬间,时间仿佛被人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十几道正在高速突进的身影,在半空中同时僵住了一帧。

斧刃停滞,咒文断裂,连空气的流动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就在这一帧的空白中,路易斯的身影消失了。

一道红紫交织的流光,在怪物群中悄然游走。

两秒钟后。

路易斯的身影出现在十几米外,背对着浅滩中央。

他手中的银色装饰剑,发出了一声轻微而清脆的声响。

“啪。”

剑身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金属粉末,从他指间洒落。

它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身后那十六个足以称霸一方的深海怪物,依旧维持着攻击的姿态。

下一瞬,细密而笔直的血线在它们的身体上同时浮现。

“哗啦——!”

暴君战士的头颅、手臂、躯干整齐滑落,切口平滑如镜。

半空中的祭司连尸体都没能留下,直接炸成了一团团紫色的雾状残渣,被迅速吞噬殆尽。

血甚至来不及喷涌,就消失在空气中。

路易斯松开仅剩的剑柄,任由它坠地,跨过满地残肢断臂,继续向洞穴深处走去。

…………

跨过这片仍在冒着热气的碎尸地,路易斯继续向前。

脚下不再是坚硬的石面,而是一整片由骨骸堆砌而成的苍白祭坛。

人类的头骨、鱼人的脊骨、某些早已无法分辨物种的巨兽肋架,被某种力量强行融合压实,彼此咬合,形成了一种诡异而稳固的结构。

仿佛所有情绪与生命,都早已被抽干,只留下被榨取后的外壳。

而祭坛中央,生长着那东西。

一株巨大的、半透明的粉色晶体珊瑚。

它并非静止,珊瑚内部仿佛流淌着缓慢的潮汐,光芒随之明灭起伏,如同肺叶般一张一合。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粉色的雾气向四周喷吐。

那雾气并不刺目,反而柔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放松的甜腻香气。

路易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珊瑚之上。

下一瞬间,珊瑚表面泛起涟漪。

无数张面孔浮现,绝世的美人伸出双臂,肌肤在光中流淌;

没有战争、没有责任、没有寒冷孤独,只有被无限延长的安宁与满足。

香气骤然浓郁。

它不再停留在空气中,而是顺着呼吸、皮肤、情绪的缝隙,试图钻入路易斯的意识深处。

低语在脑海中响起。

不是一声,而是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呢喃。

“太累了……”

“放下吧……”

“融化吧……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这里没有痛苦,只有极乐……”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慈悲。

识海之中,粉色的潮水铺天盖地而来。

它们不急躁,不凶猛,只是缓慢而坚定地上涨,试图将那座名为“理智”的孤岛彻底淹没。

就在浪尖即将触及意识边缘的瞬间,白金色的光亮了。

原初之心在识海中央骤然加速旋转。

下一刻一道宏大的白金星辉自高处垂落,如天堑般横亘在粉色潮水之前。

并且三股力量同时响应。

赤红的力量化作血色藤蔓,自意识深处生长,粗暴地撕碎那些由欲望构成的幻象。

深紫的力量则如虫群般涌出,贪婪而冷酷,啃食、吞噬着粉色能量,将其分解成最原始的精神残渣。

而那抹淡金色,高悬于一切之上,如王座投下的阴影。

粉色的雾气被强行拉扯、回卷,化作纯粹的能量洪流,涌入路易斯体内,又在原初之心的光辉下被净化、碾碎。

而路易斯的意识被一股更古老的残留力量牵引,坠入了时间本身。

第一段画面浮现得极其清晰。

昏暗的大厅里,巴尔克跪在地上。

他闭着眼,神情安详,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的宽恕。

一只半透明的脑水母从阴影中缓缓垂落,柔软的触须轻轻贴上他的后脑,它的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触须刺入,头皮与骨骼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溶液融化,悄然分开让出了通道。

巴尔克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了一个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他眼中的光在这一刻熄灭,一滴泪水停在眼角,还未来得及落下,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画面随即碎裂。

第二段记忆像是一场被压缩的挽歌。

暴风雨笼罩的海面上,一艘巨大的方舟正在缓缓下沉。

它的体量远超费尔南多号,船体线条复杂而优雅,覆盖着精密的魔纹阵列与未知材质的装甲。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造物。

围攻它的敌人,并非失去理智的怪物。

那是一支鱼人军队,但与现在疯狂的鱼人完全不同。

它们队形严整,懂得掩护、佯攻与分割战场,使用着复杂的工具与战术协同。

方舟的舰桥上,一名穿着古老制服的船长站在破碎的甲板上。

他满脸疲惫,却没有歇斯底里。

“抱歉……”他对着虚空低声开口,声音被风雨撕碎,“老师。”

下一刻,他抽出一把短小匕首,毫不犹豫地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粉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溢出,与海风混在一起。

第三段记忆来得最为模糊,仿佛隔着无数层水面与年代。

一位黑发的年轻人,坐在由巨大树根盘绕而成的王座之上。

他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尽管身处至高的位置,他的脸上却没有荣耀,只有深不见底的忧愁。

那是一种预见了未来,却无力阻止的神情。

画面在这里彻底模糊,像是被某种意志强行掐断,所有的幻象同时崩解。

路易斯猛地睁开眼。

洞穴依旧安静,白色的骨骸祭坛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股被净化后的粉色雾气,此刻已经不再躁动。

它温顺地流入路易斯的识海,化作第四道光环,与赤红、深紫、淡金一同,围绕着原初之心缓缓旋转。

路易斯只是短暂地恍惚了一瞬,便重新站稳了脚步。

他没有昏厥,这意味着他的身体与灵魂,已经能够承载这些来自旧日的残骸与记忆。

粉色力量带来的能力,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认知中。

平时他的言语将携带一种难以察觉的精神暗示,让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对他产生信赖与亲近。

而在战斗中,只需一个念头,便能引爆对手的感官神经,让其陷入短暂而致命的极乐瘫痪,或制造足以致命的认知偏差。

这一切结束后,路易斯站在死寂的洞穴中央,没有立刻离开。

他终于隐约拼凑出了轮廓。

这些力量并非独立存在,它们是某个伟大存在死后遗留的尸块。

而他体内的原初之心……

或许正是将这具尸体重新拼合,或者继承其遗产的唯一钥匙。

“甚至我的穿越,也和这些有关。”路易斯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不再轻松。

“还剩下三个半。”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洞穴的黑暗,“全部拿到之后……谜底或许就会自己出现了。”

(本章完)

第451章 神圣东帝国

塞尔顿·卡尔文坐在绘着家族纹章的黑金马车里,指尖捏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秋收统计表》。

车厢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可即便如此,那股从窗外钻进来的怪味,还是顽强地穿透了木壁。

塞尔顿皱了皱眉,将车窗的丝绒帘子拉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街道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重型运粮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成长龙,车辙将石板路压得吱呀作响。

麻袋裂口处露出的,是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金色麦粒,那是实打实的丰收,没有任何水分。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报表。

产量同比增加百分之三十,入库率却只有百分之十五。

“该死。”鹅毛笔在纸面上狠狠划过,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红线。

这不是账目错误,塞尔顿心里很清楚,这些粮食并没有消失。

马车在一个路口减速,他看到那些运粮车在转弯时没有驶向卡尔文家族的商行区,而是整齐划一地拐入了临港一带那里,属于教廷。

码头边停泊着来自圣城的白色运粮船,船身洁白得近乎刺眼,像一排静静张开獠牙的海兽。

粮食被一袋袋卸下,消失在船舱深处。

塞尔顿没有为粮食被运走而愤怒。

他愤怒的是这些粮食没有经过他的手,让他捞一笔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首府最繁华的主干道。

街道两侧,每隔五十步,便矗立着一座崭新的金羽花雕像。

雕像通体鎏金,叶片舒展,姿态优雅,仿佛永恒盛放。

但塞尔顿透过帘隙多看了几眼,心里却泛起了说不清的寒意。

那花的根部,并非简单地插在石基之中。

他分明看见,有某种暗红色的脉络顺着底座向下延伸,隐没进地面之下。

偶尔金色的叶片会极其轻微地起伏,像肺叶一样,一张一合。

马车从雕像旁驶过,街上的平民在经过这些花时,动作不约而同地放慢了。

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低头祈祷,也谈不上敬畏。

那是一种动物性的僵硬。

就像食草兽群在水源边感知到掠食者气味时的本能收缩。

塞尔顿冷哼了一声,将帘子放下。

“品味低俗的装修。”他在心里评价道,“萨洛蒙那个老神棍,把好好的商业城市搞得像个暴发户的花园。”

马车突然慢了下来了,传来人群的喧哗声,混杂着祈祷、哭泣和一种近乎狂喜的低吟,是教廷的施粥棚。

塞尔顿探身向前,街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简易的白布棚子下,一字排开的修女正将一碗碗金色的汤水递到平民手中。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仓库爆满的年份,街上的人却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像是被长期抽干水分的枯草。

他们争抢的,不是面包,也不是麦饼。

只是那一碗汤。

塞尔顿正要冷笑,下一幕却让他的表情僵住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码头苦力接过汤碗,几乎是贪婪地灌了下去。

前一秒,他还佝偻着背,连站稳都困难。

下一秒,他猛地挺直了身体。

瞳孔扩张,面色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原本干瘪的肌肉像被充气一般鼓胀,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亢奋的嘶吼:“赞美冠冕!我还能干十个人的活!”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近乎膜拜的欢呼。

塞尔顿的后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即使看了好几遍但还是让他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

炼金药剂?神术溶液?还是某种改良过的药剂?

成本多少?配方复杂吗?能否规模化生产?

如果卡尔文商会能拿到这东西的配方,卖给矿工、伐木工、筑路队……

利润会是粮食贸易的多少倍?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寒意迅速被一种熟悉的恼怒取代。

恼怒这种东西没有经过市场,没有经过商会,没有经过他。

“给这些耗材喝这么好的药,简直是浪费。”塞尔顿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

马车继续在繁华大道上缓缓前行,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就在这时,车厢外传来轻而克制的敲击声。

“少爷。”是家族管家的声音。

马车在路边短暂停下,车窗被从外推开一角,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将一个不大的木箱递了进来。箱子外壁打着教廷的封蜡,荆棘纹章清晰可见。

“这是教廷那边刚刚结清的货款。”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迟疑,“萨洛蒙主教亲自过目的。”

塞尔顿没有立刻回应,示意管家退下。

车窗重新合拢,丝绒窗帘垂落,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塞尔顿这才伸手,将箱子放到膝上,掀开了锁扣。

没有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硬币。

不是帝国铸造的金币,也不是成色稳定的银币。

硬币轻得反常,仿佛没有重量。表面是某种近似骨质的材质,触感细腻却带着令人不适的温凉。

币面上铸着缠绕的荆棘花纹,纹路深处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塞尔顿捏起一枚,在指腹间缓缓转动。

他很清楚这是什么,劣币。

这种东西,在教廷控制区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流通,就是一堆废铁,不,连废铁都算不上。

理性在这一刻发出了明确的警告。

这是陷阱,这是教廷在用另一套体系,替换帝国的货币血管。

一旦接受,就意味着放弃对价格、流通和清算的控制权。

塞尔顿闭了闭眼。

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萨洛蒙主教那张温和的脸。

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拒绝,粮食已经被教廷截走了。

港口在他们手里。

施粥棚掌控着最底层的劳动力。

而现在连结算方式也被改写。

这不是谈判,这是在通知他规则已经变了。

塞尔顿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他按下箱盖,发出一声轻响:“收下。”

车窗外,管家再次俯身。

塞尔顿继续说道,目光已经移向窗外的街景:“另外,传我的命令,从明天起,家族旗下所有粮油店……”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拒绝接收帝国金币,优先接收圣券。”

管家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应下。

马车重新启动。

塞尔顿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亲手切断了卡尔文家族与帝国经济体系之间最后一根尚未腐朽的血管。

主动把脖子伸进了教廷那条看不见的金融绞索里。

但他也同样清楚,他其实没有选择。

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狂热的声浪。

“赞美冠冕!”

“赞美金羽花!”

喝过金汤的平民们排成队伍,高举着教廷的旗帜,步伐一致,脸上挂着近乎幸福的笑容。

金色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照得整条街道耀眼得令人不安。

塞尔顿的眉头猛地皱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他抬手,一把拉上了丝绒窗帘,闭上眼,在心里默默重复着一句连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话。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或者更高……”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管他是什么神。”

…………

东南行省的临时皇宫议事厅里。

兰帕德站在长桌一侧,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情报。

纸张在他指间轻微作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头顶这个被称为“神圣东帝国”的政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北边,路易斯正在清理海面,海盗被成片抹去,航线被重新划定,赤潮领的战舰正在用活靶校准火炮,封锁线已经在海上拉开。

西边,卡列恩的军队正在推进,这是毫不遮掩的军事入侵,连借口都懒得找。

而他身边,这个被冠以宏大名号的神圣东帝国,更像是一个患了巨人症的婴儿。

身体庞大,骨骼却脆弱。

金色的外壳一层层往上堆,里面却是尚未定型的软组织。

兰帕德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而刻意,然后他调整了面部肌肉。

眉头压低,下颌绷紧,眼神里压进几分愤怒与不耐,那是一张被逼到墙角、却还在硬撑的暴躁君主的脸。

这是演给两个人看的,一个是坐在长桌另一端、披着教袍的萨洛蒙,另一个是坐得稍远些的塞尔顿。

兰帕德猛地抬手,将那份军情报狠狠摔在红木长桌上。

“砰——!”

巨响在议事厅里回荡,烛台轻轻一晃,火焰拉长又收缩。

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语调里带着刻意压制却又失控的怒火。

“路易斯的战舰,已经在拿海盗试炮了!”

他的目光扫过萨洛蒙,又扫过塞尔顿,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控诉。

“靠北的港口外,每天都有不明身份的快船在转悠!而我的军队呢?”兰帕德一拳砸在桌沿,“连铠甲都还没发齐!”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终于忍不住,把积压已久的怒气抛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承诺的神佑之地?!”

兰帕德双手撑在红木长桌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阴影中的红衣主教。

“萨洛蒙!西边的伪帝正在集结三个重装师团。我需要钱,需要粮,需要把那些正在修教堂的劳工拉去修要塞。”

他甚至不再掩饰语气里的威胁。

“如果东南行省丢了,”兰帕德一字一句地说道,“教廷要去哪里收这数百万人的信仰?”

但红衣主教萨洛蒙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单片眼镜,用一块金色丝绒布轻轻擦拭镜片,像是在对待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殿下,您太焦虑了。”他的声音疏远,“翡翠联邦不过是凡人的军队,而神圣东帝国,是冠冕的地上神国。”

他说着,从袖口推出一张新的清单。

“至于军费……很遗憾,圣城的白船昨夜遭遇了风暴,物资缺口巨大。依照圣座的旨意,本月的什一税,需要上浮两成,并优先通过内河航道运往圣城。”

兰帕德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教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住东南行省。

在他们眼里,这里不是疆土,不是子民,甚至不是信仰的根基,只是一头已经被拴好、随时可以宰杀的牲口。

他们唯一关心的,只是在刀落下之前,能不能把最后一滴血、最后一块肉、最后一点油水,全都榨干。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针,扎进兰帕德的脑海。

但他的脸上,不能有半点破绽。

他猛地一拳砸在红木长桌上,沉闷的声响在议事厅里回荡,几只鎏金烛台都跟着晃了晃。

“那前线的骑士吃什么?”他几乎是咆哮着开口,声音里满是被逼到绝境的愤懑,“吃土吗?!”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那张象征皇权却并不属于他的椅子里,肩膀微微垮塌。

长桌的末端,塞尔顿·卡尔文始终没有抬头。

作为皇家财政顾问,他安静得像一块背景板,但厚重的镜片后,他的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游移。

他把这场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五皇子不蠢。”塞尔顿在心里做出了判断,“刚才那一摔很有气势。他想用抵御外敌的大义名分,逼教廷吐出军备和粮食。

可惜,聪明归聪明,手里却一张像样的牌都没有。”

他的视线掠过主教离席时那副从容不迫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至于那个老神棍……”塞尔顿的评价简单而残酷,“他根本没把皇权放在眼里。”

这不是猜测,而是一种商人对风险的本能嗅觉。

教廷恐怕早就预感到这片土地守不住了,所以才要在战争真正爆发之前,把粮食、金币、人口、信仰,全都打包运走。

塞尔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财政赤字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像是在嘲笑他的专业。

他在心里给这艘名为神圣东帝国的大船,下了最后的判决,沉定了。

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兰帕德时,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敬畏,只剩下一种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评估。

他必须在船彻底沉没之前,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

主教以“祈祷时间到了”为由离席。

厚重的议事厅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脚步声。

就在门扉合上的那一瞬间,兰帕德脸上所有夸张的暴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只剩下一片阴沉的疲惫。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落在了塞尔顿身上:“塞尔顿。”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咆哮,而是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卡尔文家族在西部的商路……还能用吗?”

塞尔顿握着羽毛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兰帕德想绕开教廷,想建立一条只属于自己的后勤线。

“价格好商量。”兰帕德补了一句。

塞尔顿合上了笔记本,动作从容,脸上浮现出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

“殿下,您知道的。”他语气温和而疏离,“自从父亲病重之后,很多商路的控制权……都不太顺畅。”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且,没有主教的签字,货物根本出不了关卡。”

兰帕德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那目光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人心的疲惫。

他看穿了。

看穿了塞尔顿的保留,也看穿了这位商人已经开始为自己准备退路。

最终,兰帕德只是苦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退下吧。”

议事厅空了。

兰帕德独自坐在那张临时拼凑出来的“皇座”上,身体陷进柔软却冰冷的坐垫里。

这张椅子,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起身走到高窗前,拉开帷幔。

广场上,巨大的金羽花雕塑在阳光下闪耀着虚假的光辉,投下的阴影却恰到好处地覆盖了整座皇宫。

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

“路易斯在北边造船。”兰帕德低声自语,“那是为了征服,二哥在西边集结军队,那是为了统一。”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而我……”我只是个替这群怪物看大门的看门狗。”

他很清楚,一旦前线溃败,或者教廷觉得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他会悄无声息地被抛弃。

兰帕德的手指慢慢收紧,“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会死得无声无息。”

眼底,终于掠过了一丝危险的狠厉。

他决定走一步险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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