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生死(下)

算上先前被萧摩勒杀死的女真人贾塔剌浑,今日一战,覆军五千,杀将两员,堪称是大金与蒙古全面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

虽然这大胜的前提,乃是蒙古军深入中原以后不断招降纳叛,扩充其仆从军的数量。仆从军的战斗力,与蒙古军的本部不可同日而语,充其量,只是几条被赏了骨头以后狺狺狂吠的狗。

但大胜始终都是大胜。

在普通将士们看来,这样的胜利,代表着他们成功地打败了意图攻打莱州的敌人,保卫了家园,保卫了他们期盼中的即将到来的安定生活。有些将士一边收拾着战场,一边已经开始谈论必定会有的奖赏和提拔。

奖赏什么的,萧摩勒倒不多想。

他走到张驰身边坐下,看着这位并肩作战过数次的同伴。当张驰的头颅渐渐低垂,忽然有一股血水从他的眼眶箭伤处流淌下来。

张弛再也不动了,他的傔从们开始哭泣。而萧摩勒按着自己的膝盖,有些费力地起身,摇摇摆摆走开。

还有些经验丰富的军官们,考虑的会更多些。

赵瑨被杀死了,可他叫嚷的那些话,被不少人听见了。于是郭仲元身边的气氛有些紧张。几名临时经过村宅废墟的小军官,忽然就磨磨蹭蹭起来;他们都把视线投向郭仲元,想听他说些什么。

“不用担心。我们打赢了,就不会死。我保证。”

有些军官喃喃道:“可是那个赵瑨说……”

“没有可是。”郭仲元沉声道:“一切都在节帅的掌握之中。”

将士们担心的问题,郭仲元在接受命令的时候就想到了。但他不在乎。

郭仲元出身贫寒,在中都城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游侠。与沾沾自喜于游侠身份的李霆不同,郭仲元早就知道,所谓的游侠,其实就是地痞无赖,是贵人们离不开又羞于启齿的便盆。

当便盆是没有前途的。

后来他又被签了军,打过好几年的仗。短短数年里,他遇过的危险不知有多少,看出的问题和破绽不知有多少,向上头的高官贵胄力争过不知多少次。到最后,他也不过是个什将,反倒是身边的同袍换了三五茬。

替贵人们当兵也是没有前途的。

只有在郭宁身边,不一样。

郭宁看起来,并不是那种擅长笼络人心的,他和军将们并不特别亲密,更鲜少有推心置腹的有意操作。但郭宁愿意用人,敢于用人,他好像很少对亲信或嫡系照顾,更不在乎人的出身和背景。他分配任务的时候,永远只考虑对方能不能胜任。

外人以为,郭仲元被郭宁差得团团乱转,好像没个规律,成日里瞎忙。但郭仲元本人乐在其中。

到了他这把年纪,已经渐渐成熟了。他深知自己的价值所在,也深知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他更清楚,眼前的忙碌,是因为郭宁对他的能力寄予希望。而达到了节帅的希望,才能赢来更高的权限,更大的责任。

所以他也下定了决心,对郭宁的命令,永远坚定不移地执行。

郭宁需要他不惜代价地做一个诱饵,他就去做。到了万一的时候,需要他付出自己的性命去做这个诱饵,也去做。

在郭仲元想来,自古以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沙场征战,哪能怕危险?哪有惜命的余裕?怕死还打什么仗,直接上吊抹脖子不痛快么?

但这些话,他没有对部下们说。毕竟眼前的不少人在当上队将、什将之前,只是普通的小卒,如今他们要安抚自家的下属,安抚那些新收编的俘虏和壮丁们,难免会想的多些。

他也没有欺瞒部下们。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郭宁的掌握之中。正因为郭仲元所部扎扎实实地打了一个胜仗,摆出了定海军主力的架势,他们反而是安全的。

郭仲元站起身来,眺望天色,又从傔从手里取过令符,唤了一名部下来,轻笑道:“这是大胜,需要立即禀报莱州。你调十五骑分成三队,露布报捷,沿途都声称是节帅亲领兵马打了胜仗,把声势摆得大些,以安人心。”

“是!”

郭仲元再看将士们,加重语气:“其余各部,收拾战场,就地休息!”

负责报捷的骑士奔走如飞。

第二天的下午,天色未黯,海仓镇屯堡内,负责眺望的将士隔着数里就见到烟尘滚滚,待看得明白,立即报入中军:“启禀节帅,郭将军打了胜仗,露布报捷来了。”

郭宁微微颔首,让那将士接过露布,及时张贴宣扬。

那将士躬身退后,走到帐门外,待要放下帷幕,郭宁提高些声音:“不必,打开透透气也好。”

中军帐位于高处,帐外可以看到东面辽阔原野,南面苍莽群山,恍惚间,郭宁看到原野间河流如带,城池、军堡错落如棋。在棋子和玉带间的某地,有青葱绵延,乃是香山。香山之西,应该就是郭仲元与蒙古军所部厮杀的战场。

眺望战场,仿佛见到军气冲天而起。

郭宁哈哈一笑。

此时诸将各自备战,中军帐里空落落,唯有郭宁一人。

他已经深思了很久。

面对蒙古军的威胁,定海军的策略早就安排妥当。蒙古军固然势大,定海军也已经百炼成钢,接下去要做的,无非是刀枪上见真章。但到了即将实现的关键时刻,郭宁有些焦虑。

毕竟此番面对的,是已经打崩了河北山东无数城池的蒙古军主力!而指挥蒙古军的,则是那位所向无敌的成吉思汗!

对这样的强敌,己方的策略能有效么?蒙古军的下一步动作,真会按照此前的推算进行么?就算蒙古军的一举一动皆如所想,己方在战场上,就能达到目的么?

郭宁自幼厮杀,从不知畏惧为何物。在诸将面前,他也一向都表现得镇定自若。但这一战的胜负,关系太过重大,重重压力之下,他难免患得患失,纵然面色如铁,难掩那一丝躁动不安。

他伸出手,握了握斜搁在案几旁的铁骨朵。一瞬间,他想要挥动铁骨朵,砸碎些什么,以释放情绪。

小臂的肌肉猛然贲起,铁骨朵冰冷而沉重的触感,又让他瞬间冷静。

他轻轻地放下铁骨朵,转身凝神,再看地图,再度确认己方的判断。

郭仲元干的漂亮。他打胜了,蒙古军就会确认,他那一支兵马,是定海军的主力。

但这活蹦乱跳的诱饵,蒙古人没法轻易吃到嘴里去。

按照常理推算可知,定海军主力越过了香山隘口,距离益都城就只三十里不到。益都凭负山海,地险足恃,为山东东路的重心所在。下一步,定海军的主力进入益都协防,蒙古军已经来不及拦阻。

郭宁和蒙古人打过许多次仗,深知蒙古人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情形。

如果定海军数千人的主力进入益都,对益都城防有多大的帮助,不问可知。而相对于原野上的纵横厮杀,攻城又是蒙古人竭力避免的苦差事。

蒙古人甚至有歌谣说,对待犯错之人,要“派他去当头哨,直到他的十个指甲揭盖,叫他攻攀山一样的城池!派他当探马赤,直到他的五个指头磨秃,叫他攻攀锻铁一样的城池!”

所以,蒙古人总是把攻城的任务交给仆从军,交给那些降伏于蒙古人的狗。可他们最得力的狗,已经被郭仲元打垮了。

蒙古人愿意去打一打那座坚城么?蒙古人的本部,愿意在益都城外血流成河、大批战死么?

估计他们是不太愿意的。

终究蒙古国在草原的部众不过百多个千户,如今蒙古人的性命,还挺金贵。

当然,郭宁并不愿意自己的部下为完颜撒剌守城;而完颜撒剌此时本人离开了益都,驻在临淄,恐怕也不希望郭宁亲自进驻益都,来个鹊巢鸠占。但蒙古人并不知道郭宁和完颜撒剌之间微妙的关系。

所以,他们只会从纯粹军事角度考虑对策,始终贯彻一直以来的套路,也就是,尽量引出金军主力,野战破敌。

完颜撒剌的几队兵马,已决心龟缩不动,等待蒙古人兵疲自退。那么,蒙古人此时能图谋的对象,便只剩下了敢于增援益都的定海军。

郭宁和众将推算过,一旦定海军远离莱州本据,则蒙古军必定遣出铁骑,乘机长驱直入莱州,以此逼迫定海军主力回援,进而在定海军主力回援的路上发起猛烈突击。

这是蒙古军惯用的手法,多年来屡试不爽。到如今,这也是郭宁希望看到的局面。

蒙古军以为己方寻瑕伺隙、长驱直入,定海军必将被他们调动,从益都急匆匆赶回莱州。所以他们纵然抵达莱州,注意力却都集中在西面的益都、潍州方向。

但他们眼中的定海军主力,只是个虚像罢了。

自始至终,蒙古军才是被调动的那一方。

真正的定海军主力,这支曾经与蒙古军狠狠较量过的强悍军队,就在莱州。他们在海边的坚城军堡里砥砺獠牙,等待着一击即中的机会,等待着一决生死!

郭宁再次拿起了铁骨朵,将之重重地顿在案几。

这一下用力极大,厚木板制成的案几连连摇晃,木屑飞溅,简直要坍塌。

“就是如此了!”郭宁喃喃咆哮:“蒙古人……来啊!来啊!”

(本章完)

第195章 战前(上)

帐幕外头,光影晃动。

是在外值守的赵决听见帐里声响,探头看看。

“没事。”

郭宁刚摆了摆手,案几哗啦一下倾斜,连带着放在上头的笔墨文书滚落一地。

赵决想要帮着收拾,郭宁反倒大步出来:“扔着,不必理会了。咱们在军堡里走走,透透气。”

“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屯堡里的道路盘旋而下。

这座屯堡,坐落在港口南面的丘陵上。屯堡的规模挺大,外观呈不规则的六边形,南北长而东西窄。屯堡的石墙虽然不高,但很厚实。

当日郭宁所部攻入屯堡,宛如用铁锤砸碎一个脆皮核桃,易如反掌。那是因为屯堡几十年不经修缮,里头驻扎的女真人也全没作战斗准备。此后十余日,郭宁本人驻在这里,日常督促将士们多取海岸旁的礁石加以整顿,整个屯堡很快就焕然一新了。

把几处豁口修补起来,又新建了十多丈的堡墙以后,屯堡便显牢固。石墙同时是屯堡内住宅的外墙,住宅屋顶铺设厚木板贯通,守军作战站立的地方也宽敞。

因为丘陵的边缘曲折,墙体也随之凹凸,形成好几个墙角,原本南北两边各有碉楼,如今每个角上都造了一座。石墙上唯一的门,开在西侧,门前道路恰好处于三座望楼的俯视范围。

郭宁的中军帐在其中一座望楼脚下,紧贴着军营。当他走过的军营,不少将士们正聚在一起,慢悠悠地作战前准备。

见到郭宁的身影,将士们纷纷起身行礼,有称参见节帅的,有称参见郭郎君的,也有资深的军官大大咧咧唤一声六郎。

一个在中都城里参军的士卒性子冒失,跟着叫了声六郎。他的什将正忙着缝补皮靴,连忙用皮靴砸在士卒的头盔上,发出铛一声响:“六郎也是你能叫的吗!”

郭宁听见了那声响,微笑着转向什将挥了挥手,又把手指放在嘴唇前,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士们连忙放低声音,不再大声招呼。

他们此前都已经得到了领兵将校们的吩咐,知道要在军堡里潜伏数日,不能轻易露出行迹。

对他们来说,这算不得事儿。伏于荒野深草里,整日整夜供蚊虫饱餐的日子都过得,这会儿在自家的军营里有吃有喝,只要低声……那不是太舒坦了么?

适才他们都听到了军堡外围百姓们欢呼的声音,知道郭仲元所部打了胜仗。但他们与百姓不同,不会以为一场胜仗就是全部。

这些将士们厮杀的经验太丰富了,深知蒙古军既然发动,接下去免不了连番鏖战。郭仲元这厮带一些杂兵,打一场胜仗,没什么可得意的。那只是开始罢了,要决胜负,必得靠节帅麾下真正的精锐。

一定会打仗的,会打大仗、恶仗!

这几日里,节帅免了大家的军事训练和识字课,吃的食物也顿顿有肉,这可太好了。还有些基层军官更松了口气,因为终于逃脱了每晚的战例讨论分析。趁机好好休息,多做些准备吧。

刚被签军的士卒会觉得,上阵厮杀就是拿把刀枪前冲,刀枪趁手就好。随着经验愈来愈丰富,他们会发现,战前准备是非常重要的,多一点点的疏忽就会要你的命,而多一点点的准备,就会救你的命。

有将士手头多几块零碎札甲叶片的,就抓紧时间将之利用起来,最简单的办法,是把甲叶缝在皮甲或者皮质捍腰的内侧。有的甲胄或武器在此前的战斗中破损了未及修补,就赶紧去找负责后勤事务的军吏,看看能不能调换。军吏自然早就得了吩咐,将军械库存敞开供应。

有将士凑几个同伴,专门去申请了整匹的麻布。他们把麻布裁成大小条块,有的用来捆扎在枪杆、刀柄等握手的地方,有的反复折叠厚了,横向缝在胸腹要害处的甲胄背面,当作里衬。遭重兵器锤击的时候,多一层麻布卸力,骨骼或许就不至于断裂。

有将士特别谨慎的,提前去问军医要了止血辟风的药物带在身上。药方很简单,川椒、鹿茸等物,军队里用不起,无非拿着当归、泽泻、芎蒡、附子、乌樟根、干地黄、突厥白之类碾碎了炒过。事到临头,前四者混合吞服,后三者外敷。有些老卒身边常常备些药材,这时候便自家拿着木杵咚咚地捣碎备用。

更多的将士们,零零散散地坐着,彼此轻声攀谈,或者听自家的什将谈说作战时的注意事项。

这种谈说,不同于战前动员。

战前动员务求慷慨激昂,以激发将士们的战斗决心。但对这些老卒,战前动员的词汇翻来覆去,已经听过很多遍,他们每个人都能张口闭口一套,说得新兵们呆愣。

老卒们需要的,是反复确认各自的擅长,确认各人、各部伍间的配合方式,约定一些战场上用得着的手势、暗号,乃至紧急时刻什伍之内的指挥序列。

据说这些东西,很得郭节帅的看重,此前在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就专门请了进之先生将之汇总成册。不过,听说进之先生最近在中都奔忙,估计顾不上这事儿了。

大家便按照自家的习惯,伱一言,我一语地慢慢讨论着,一项项决定。

郭宁从他们身边走过,有时打个招呼,有时笑骂某个军官总是不动脑子。

他看见一个叫张绍的士卒,招手让他过来,提醒他开弓的时候莫要挫伤了自己胳臂。

张绍也是野狐岭溃兵的一员,因为筋骨旧伤迟迟未愈,不利厮杀,所以迁延到此时还只是个小卒。

郭宁这番话虽然说得像是嘲笑,却也证实了自己与张绍的熟悉程度。

张绍有些羞惭,更多的反倒是得意。

他脸都涨红了,拍着胸脯保证此番必不有失,一定努力杀几个蒙古军官给六郎看看。边上顿时有人起哄说,杀什么军官?百户还是千户?黑鞑的大汗本人杀不杀得?

于是好些人忍不住哄笑,又在军官们的弹压下安静下来。

郭宁继续往屯堡的低处走。绕了半圈,就到马厩。

战马乘舟渡海,多半有些不适应,水土不服。所以这阵子,伺候马匹的人很辛苦,好在负责提举军马事宜的军官王扣儿很有一手,所以马匹渐渐精神。

王扣儿是李霆在中都宝坻的老熟人。他本是来自临潢府的马贩子,此前至中都贩马,因为得罪了胡沙虎,贩卖的好马被胡沙虎的部下斜烈乞儿抢夺,连带着伴当也死尽。

王扣儿带着独女,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却不曾想,胡沙虎抖了没几天,就遭郭宁杀死。

王扣儿遂跟从郭宁,在直沽寨里,替郭宁张罗搜集了不少军马。

这会儿,王扣儿给所有的战马都换了精料。有一些好马、大马,吃的精料里还拌了生鸡蛋。

马匹们吃着麸料,摇头摆尾,从鼻孔里呼呼喷着气,看得出很是满意,但却很少嘶鸣。

战马和人一样,久经战场以后,就能体会到临战的气氛。或许它们也期待着跟随主人纵横驰骋,尽情往来于辽阔战场,与敌骑撕咬蹬踏,撞翻人丛,又或许,它们也预料到同伴们将会大批身死,所以在悲哀?

郭宁抓了把马料,正待亲自喂一喂黄骠马,边上几名护卫俱都行礼。原来是吕函来了。

吕函提着食盒,气哼哼地问道:“哪有不吃饭的道理?嗯?”

“抽空出来逛逛,一时忘了。”郭宁哈哈笑道。

他接过吕函手里的食盒,打开看了看,拿出个热气腾腾的蒸饼塞进嘴里,连声道:“好吃!”

药方是《虎钤经》里记载的,省略了一些比较贵的药材如鹿茸等……切勿当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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