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老巢

“若战,战术很简单,正面决战,等我们的援兵从背后夹击叛军。”

唐军大帐中,薛白把一封信递给了郭子仪,道:“这是半个月前从云州传出的消息,封常清在雄武城击败了李归仁的同罗兵,火速东进,约定二十日内出现在范阳境内。”

如今唐军驻扎在了滹沱河南岸,若依郭子仪、李光弼的心意,薛白不必跟过来,留在洛阳坐镇为好。毕竟有他们两个名将指挥,着实不需要再有一个名义上的元帅添乱。

薛白并不多加干涉军务,督运了一些火器、粮草,其余时候就在激励将士,以提振士气之名,行招揽人心之实。

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了。

今日薛白拿来的这封情报却很关键,派一路兵马取范阳,这是李泌很早以前就提出的平叛思路。薛白适时做了些改变,用郭子仪、李光弼牵制史思明主力,在开战之初就遣了封常清、张光晟绕道三受降城攻打范阳。

封常清的行进并不顺利,在经过三受降城后要想继续东进,就得经过雄武城。他不敢冒然强攻,而是等到了适合的机会再奇袭。

薛白等他的情报已经等了很久了。

此时,郭子仪看罢信,盯着地图思忖了良久。

“想必史思明很快也要得到消息了。”

“封常清能把消息送来这里,自然也有叛军会递情报给史思明。”薛白道,“但我们是通过驿马传递,势必比史思明更快。”

郭子仪道:“差在两三日左右。”

李光弼道:“若太早开战,封常清不能及时赶到,会给贼将各个击破的机会;可若太晚开战,史思明得到消息,会有所准备。”

郭子仪道:“欲灭贼,攻下范阳比击败史思明更为关键。你我不可投鼠忌器,心揣顾虑,宁可战而不胜,不可让史思明撤军回范阳。”

他们二人商议的时候,薛白并不多插嘴,安静地待在帐中。

只要这么待着,他就能给将士们一种“雍王打仗与郭节帅、李节帅二人差不多”的感觉,奠定他在军中的威望也就够了。

末了,郭子仪主张及早与史思明一战,确保封常清能攻下范阳。

仅这份心胸,就十分不一般了。

还有一点难得的是,薛白、李光弼并没有因为郭子仪站队的问题就对他的看法有所质疑,在地位更高的情况下,还愿意依他的指挥。

于是,一道道军令传送了下去,全营整备。

很快到了三日后的四更天。

星垂平野阔,滹沱河两畔还笼罩在黑夜中,唯有营地里的点点篝火与天上的星空对应。

“传令,唤将士们起来!”

李嗣业早早就披上了盔甲,下达了军令之后,第一個在篝火边盘腿坐下。

今日出战,有可能一整天都不会有机会进食,他需要吃很多,烤羊肉已经切好了,米粥还在熬着。他抿着嘴坐在那,等到一个个将士们坐下了。

“四更一刻,还有未到的,军法处置!”

“报将军,全员都有。”

“飨!”

之所以说“飨”,乃是请士卒们享用酒食。依李嗣业在安西时的习惯,每次出战前会让他的兵喝一口酒,因那边天气寒冷,酒既可壮胆又可御寒。也是怕士卒们就此战死,有饯别生死之意。

都是军中大汉,不会有一口就醉倒的风险。

如今虽在河北作战,他依然保留了这个传统。

薛崭眼巴巴地看着同袍们的嘴唇把酒囊袋口完全包住,痛饮了一口之后递到了他的面前,他接过就喝起来。生死与共的兄弟,连性命都交给对方了,脏一点有何嫌弃的。

可他因崇拜薛白,在酒量这件事上都跟着学,这几年少有饮酒。一口下肚,热气涌上来,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

一切都变得朦胧了,用饭,披甲,牵着马列队行进。

五更天,他已站在了滹沱河畔,脸颊还有些红。

“我不是孩子了!”

十九岁的薛崭突然说了一句。

他往常是沉稳、冷峻的,今日的内心却充满了躁动,迫切地想要证明一些什么。

最后一缕夜风吹过,东方渐渐显出一抹微光。与此同时,战鼓声响起。

“过河!”

这是哨马找到的河水最浅之处,只没到大腿根。

队伍开始过河。

若从远处看,一队队的士兵如无数的蚂蚁一般,场面浩大。中军大旗高高竖立之处离最前方的兵士有好几里远,信马穿梭其中,忙碌地维持着一整只军队的运转。

终于,薛崭牵着马到了河边,迈进河中,冰凉的河水没过了他的小腿,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的战意却更加昂扬了,毅然往前走去。

~~

桑干河冰凉的河水掩到了张光晟的腰间。

他刚走到河中央,马匹嘶鸣了一声,已不愿继续前行。

“走。”

张光晟叱了一声,用力拉着缰绳,向前又迈出了一步,暂时还没跌倒。

“将军。”身后有士卒道,“水越来越深了。”

“我保证能渡河!”张光晟头也不回,语气反而严厉起来,“若是我以前的兵,现在已经到河对岸了!”

可这次是急行军,他并没有派出任何的哨探事先探测过能不能渡河。

他们在雄武城击败了叛军,沿着桑干河一路而下,穿过了重重山脉,如今已到了范阳地界。

李归仁的败军就在前方,他们马快,一路逃窜。若是让他们先进了幽州城,那势必会让城中严防死守,唐军再想攻克幽州就很难了。

张光晟遂让封常清率大军正常行进,他则独领一千轻骑追击,终于发现了李归仁在此处渡河的痕迹。

叛军留下的马粪里面还略有些温热,可见刚刚渡到了河对岸。附近并没有发现浮桥,或者砍伐树木的痕迹。因此,张光晟断定李归仁是从这里直接趟过了河,果断追击。

其实这并不能排除李归仁的叛军是乘小筏渡河、甚至是发现了有追兵故意设计。但张光晟打仗从没有这些顾虑,他敢赌,敢豁出去立不世之功业。

一步步往前,河水一度淹到了马鞍下面。

“把旗帜举高。”张光晟也只吩咐了这一句。

终于,他涉水到了对岸,顾不得拧干衣物,目光如鹰一般寻找着地上的马粪,拾起摸了摸、闻了闻,判断李归仁就在前方不远了。

“将军。”忽有士卒抬手一指。

张光晟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树林上方有一缕炊烟升起。

他眼睛一亮,杀气闪过,再看向河边,队伍只渡了一百余人。

“随我追击!”

前方的树林里并没有道路,他下令士卒不必骑马,牵马向前。走到快天黑时,他抬了抬手,爬上了一颗大树,拿出千里镜望了一会。

“敌人正在造营做饭,杀过去,饱餐一顿。”

于是,唐军在张光晟的命令下纷纷上马,拿出弓刀,突然发动了冲锋。

他们是乘胜追击,士气高昂,横冲直撞地杀入李归仁阵中,一番鏖战,终于杀得营地里血流成河,叛军或死或残,或散或逃。

但张光晟没有告诉这些唐军的是,叛军竟有七百人之多。故意隐瞒了这个战况,逼得他们以一时之勇,大败了七倍之敌。

“将军,拿到李归仁了!”

众将士都很兴奋,觉得轻而易举就拿下了叛军中一员大将,还是与史思明齐名的重要人物。

跟着张光晟打仗就是这样,若没在冒险的途中死掉,往往容易立下不世的功业。

这几乎是赌命的作战方法。

“偷袭我,算甚本事?!”李归仁被押来时还在破口大骂,很是不服气。

他目光落在张光晟那一张全是疤痕的脸上,不屑道:“你又是甚无名之辈?”

张光晟没有回答。

他曾经名耀天下,功勋为世人传唱,可谓是风光无限。

如今他已不在意这些了,他以一个替他而死的小兵的名字活下来,绝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但也不必让什么蛇虫鼠蚁都知道。

李归仁见这唐将眼神冷峻,反而有些怕了,道:“我还有旧部在范阳,朝廷若愿招降我,我愿举旗归附朝廷。”

叛乱之初,他们这些叛将就盘算好了,倘若事有不顺,那就仗着兵势要挟朝廷招抚。

只要许以高官富贵,他们奉谁为主都是一样的。

今日,若是别的将领擒下了李归仁,或许也就如他所愿了。

可张光晟不同,他不会忘记他在洛阳的惨败,在潼关的冤屈,他心里有团怒火还在熊熊燃烧。

“不必了。”

随着这句话,张光晟接过刀,直接就狠狠斩下。

“噗。”

一颗人头滚落,一代叛军名将竟这般草草死于一个无名之辈手中。

张光晟随手丢下刀,吩咐道:“把受伤的俘虏都杀了,其余人拉过来。”

他以前喜欢献功,现在却看都不看地上的李归仁一眼。

很快,俘虏都被押了上来,按在燕军中的职位高低排列。

“我要攻下幽州城。”

张光晟开门见山就说出了他的目的,一边擦着手上的血迹,一边道:“谁愿意为我的内应,我便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朝廷走狗……”

“噗。”

但凡有叛军将领敢不顺从,张光晟毫不留情,举刀便杀,很快便杀了十余人。剩下的俘虏于是争着抢着诉说幽州城的情报。

“现在守城的是史朝清,他已被册立为太子。”

“继续说。”

“太子,哦,史朝清是一个狠人。”

“狠人?”张光晟听了,眼神中闪过不屑之色。

~~

范阳,幽州城。

如今此处已经被改名为了燕京,是大燕国的京城。

傍晚,远远有十余骑兵自西边狂奔而来,进了城门。很快到了燕京留守刘象昌面前,禀报有一支唐军正在攻打雄武城,李归仁希望太子能够派遣一支援军帮忙守城。

“圣人正与唐军对峙于恒州,大燕哪还有兵力支援?”刘象昌说着,想到此事不该由自己来拒绝,便道:“待我启禀太子定夺。”

说到太子,刘象昌眼神中泛起了些敬畏之色。

当今的大燕太子史朝清,与怀王史朝义完全是两种性情。怀王宽厚仁义而太子则凶狠暴戾。

他捧着李归仁送来的文书,带着那些驿使前往大燕皇宫。

皇宫其实就是安禄山以前营建的范阳节度府,如今又大肆修缮了一番,也十分气派。

因史思明一直在外打仗,辛皇后又是一个不太管事的,如今宫中全由太子作主,一片乌烟瘴气。

才到宫门外,刘象昌就已能听到大殿里群臣正在宴会,宴也不是甚雅宴,将领、胡人、祆教徒,以及三教九流之人皆被召进宫来,蹦跳呼号,声震天地。

“进去吧。”

刘象昌叹了口气,带着信使入宫,在大殿前就能看到数不清的少女们跪在地上,一眼望去,恐有数百上千之多,乌黑的头发如云一般。

这些都是起兵以来燕军从各地掳掠来的良家妇女。史朝清让她们每日过来供他挑选,也赏赐给能讨他欢心的玩伴。

“太子,留守官来了。”

“哈哈,召来!”

从一众女子之中穿过,刘象昌便见到了一幅狂欢的场面。

只见男男女女们聚在殿中,衣衫不整,手舞足蹈。史朝清只披了一件外袍,袍内一丝不挂,跨下晃晃荡荡,赤着脚踩在两个趴着的光膀大汉背上,于人群中高高在上。

“留守官,你来猜猜,他们是谁先忍不住。”

“哈哈,留守官也来下注。”

刘象昌顺着史朝清的手指看去,有两个胡商正站在那,都长着茂密而卷蜷的金色大胡子,头发也披散着。

他也不知这是要做什么,跟着众人下了注,选了站在右边那个更壮的胡商。

史朝清双手接过两只蜡烛,亲自点燃了那两个胡商的胡须,殿中顿时弥漫着一股焦味,众人哈哈大笑。

下一刻,火窜了起来,从胡须烧到头发,终于有一个胡商哇哇大叫,把头插进旁边的装着水的大鼎里,“滋”的一声大响。

另一个胡商也惨叫起来,想要自救,然而不等奔到鼎边,已栽倒在地,痛苦地滚了几下,没了声息。

“啊!”

惨叫声还在殿中回荡,刘象昌吓呆了,愣愣看着那颗燃烧不停的脑袋,背脊发凉。

殿中却已爆发出了狂笑声,有人拍了拍刘象昌的肩。

“留守官,你赢了。”

几枚金币被递在了刘象昌的手中,他愣了愣,转向史朝清,道:“太子,臣有要事禀报。”

可他的嘴巴只是稍稍张了张,竟是吓得一时哑掉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来!再来!”

史朝清兴致很高,招了招手,让人把一只弹弓递给他,道:“这次来打金丸!谁愿来挨打,打出去的金丸便归谁。”

遂有女婢捧了托盘上来,里面满是圆滚滚、金灿灿的丸子。

燕军抢掳回来的金银钱财无数,史朝清以这种方式敞开了花,花十辈子都花不完。真要想花钱,开疆拓土、文治武功才花钱。

此时见了金丸,不少亲卫兵士纷纷出列,愿意挨打。

史朝清选了五人,让他们一字排开,笑道:“被我打中的若敢叫,每叫一声,鞭责一百!”

“喏。”

“来!”

一枚金丸被捏在弹弓上,史朝清对着一个亲卫的脸就射去,瞄得很准,力道也大,金丸直接打得那亲卫头破血流,他竟是一声不吭,只俯身捡起那枚金丸收入怀中。

“好!”

史朝清赞了一声,直接就射向下一个人。

“嗖”的一声,这次,那金丸竟是狠狠射进了另一个亲卫的眼窝!

“啊!”

惨叫声大作,那亲卫吃痛,当即捂住眼睛倒地抽搐,血不停从他指缝间流出来。

刘象昌喉头滚动了两下,似想说话,却没开口。众人则纷纷喊道:“他输了,输了!”

此时来的竟不是大夫,而是两个执鞭者,举起鞭子就对那瞎了眼的亲卫狠狠地抽。

“求太子开恩!”

终于,有人开口求情了,却是方才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亲卫。

“末将高如震,这是末将的三兄高鞫仁。我们有兄弟四人,长兄已战死,次兄正随圣人南征,我兄弟几人为大燕肝脑涂地,如今阿娘病了,长年需要药汤养着,我们兄弟才舍了命地赚赏赐,请太子开恩……”

说到后来,高如震已泪如雨下。

史朝清却不为所动,拿弹弓指了指他,道:“愿赌服输,你们兄弟不知这道理吗?!”

高如震道:“恳请太子破例。”

“破例?”史朝清想了想,抬手,止住了对高鞫仁的鞭刑,道:“好啊,你是我的亲卫,如此义气,我便为你破一次例。”

“谢太子。”

“你到殿外去挑一名美人,赐予伱了。”

高如震连忙磕头谢恩,起身走出大殿,放眼看去,那一排排的少女纷纷抬起头,让他挑花了眼。他不敢挑太久,待见到其中一女子嘴角含羞,眼神里带着期盼他解救的期冀之光,他便选了她。

他牵起这美人,带着她回殿内谢恩,只见高鞫仁已经被扶起来治伤了,放心不少。

可当他才拜倒在史朝清面前,史朝清却道:“我为你破例,你能为我做什么?”

“必为太子效死!”

“哈哈,不用,你把你这美人抱起来,丢进这大鼎里即可。”

高如震闻言一愣,转头看去,才发现那装满水的大鼎下已燃起了熊熊大火,他却觉如坠冰窟,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不!”

被带入殿中的美人惊呼着想逃,才起身就被摁倒。

“高如震,你不愿报答我的恩德吗?”史朝清问道,手指已指向了高鞫仁那血淋淋的空洞眼窝,道:“我是被你阿娘的故事感动了啊。”

“末将……”

高如震知道自己若不听令会怎么样,汗如雨下,心中天人交战良久,竟是能听到了“咕噜”声,是那大鼎里的水沸腾了。

他一咬牙,几乎把牙齿咬碎了,忽然转身,一把抱起那美人投入沸腾的大鼎。

惨叫声入耳,先把他的魂都喊掉了,很快,等惨叫声消失了,他却觉得它始终在自己耳朵里回荡,挥之不去。

“哈哈哈,重重有赏。”

史朝清大笑不已,环顾四周,问道:“你们都不敢看吗?!”

高如震只好看向那口大鼎,可他的眼神却不能聚焦,像是瞎了一般,什么都看不清。

殿中旁人也是毛骨悚然,不再像之前那般欢腾。

史朝清觉得旁人都怕了,唯独自己不怕,方才满意,吩咐人把他的马球棍拿来,亲自到鼎边搅拌,一边观察着人煮熟了没有,一边谈笑风生。

“对了,留守官,你来有何事啊?”

“留守官?”

刘象昌被问了好几次,终于回过神来,道:“太子,臣……”

话到一半,他竟是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今日是为了何事而来。

史朝清也不怪他,开怀大笑。

殿门处,随着刘象昌一起来的信使们见了这一幕,看向高如震的身影,眼神中泛起了沉思之色。

~~

次日清晨有数名骑兵离开了燕京城,去向李归仁回禀太子不会出兵支援的消息。

他们一路向西狂奔,在桑干河边见到了李归仁那颗被摆在匣子里的头颅。

“报将军,我们策反了史朝清身边的亲卫高如震,他说,明日史朝清会带三千人出城狩猎。”

张光晟道:“三千人?这么多?”

“是,史朝清之所以深受史思明喜欢,因他弓马娴熟,杀伐决断。他帐下养了三千亲卫,都是彪悍不畏死之人。他们每次出城狩猎,逢人便射杀。”

张光晟听罢,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兵马。

他唯有一千余人且疲惫不堪。

“将军,我看了史朝清的军容,不提他那三千死士人人彪悍,只说他们的战马就都是神骏非凡。若是伏击,史朝清一听到动静就能逃回燕京。”

“神骏非凡?”

“是,史清朝的马匹是史思明留下的,每日都要牵到桑干河边饮水、跑动。”

史思明爱马、擅养马是天下知名的,张光晟也知晓。

如此一来,他就不太有信心能野战叛军,以少胜多了。

要想击败史朝清的三千亲卫,还是需要等封常清的大军到。

但以他的性格,绝不愿只是等着。

……

天明时,从千里镜中望去,能望到幽州城门大开,尘烟滚滚,三千骑果然出城狩猎了。

张光晟站在河对岸的高山上望了一会,不由骂了一句。

“啖狗肠。”

确实,连他都羡慕史家父子所拥有的骏马,它们正在桑干河边痛快地饮水,啃食着青草。

又过了一刻,张光晟挥了挥手,道:“动手吧。”

他千里镜的画面里便出现了一群母马,在河对岸冲着叛军的骏马嘶鸣了一番之后,往桑干河上游而去。

于是,骏马欢快地追随着,也往河上游而去。

叛军们哈哈大笑,反正都是狩猎,往哪去都是一样的。

引开了这三千叛军,张光晟收起千里镜,翻身上马,喝道:“出发!”

一千人遂迅速窜出山林,直奔幽州城。

(本章完)

第530章 燕京

“城外又遭殃了。”

当燕京留守刘象昌看到史朝清那三千余骑奔出城门,不由感叹了一声。但另一方面,他心里也舒了一口气,感到那暴戾恐怖的气氛缓了许多,终于能得半日安生了。

他喜欢文雅之事,遂回到了家中,召来舞姬为他歌舞。

燕京城时兴的曲子都是来自薛白,此子虽是大燕之敌,燕朝廷却不禁他的诗词。毕竟大燕皇帝喜欢诗,是有名的诗人。

薛白在这里之所以叫“薛白”而不是“李倩”,与他那些诗作有很大的关系。

一曲终。

光着雪白大腿的舞姬转过腰身,以一个遗世独立的姿态唱出了最后一句。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刘象昌抚掌大悦,端起金杯饮了一口酒,想到了过去也有匡扶天下之志。如今却寄身于胡虏之间,行禽兽之事,蓦然回首,怅然不已啊。

但等圣人攻取长安,擒下如薛白这样的大文人,对大燕晓以诗书,其实也是一样的。

手揣着金杯想着这些,感受着舞姬拿薄纱撩动着他的脸,闻着那淡淡的香气,刘象昌正准备做些更文雅之事。

“阿郎!”

忽然有禀报声打搅了他的雅兴。

“李归仁败退回来了,有千余骑正在城下叫门。”

“这么快?”

刘象昌连忙起身赶往城楼,往下看去,虽看到了李归仁的旗号,却没见到人。

他皱起了眉,并不肯开城门,只让士卒放下吊篮,放使者上来说话。

那使者上了城头,递过李归仁的令符,道:“见过留守官,雄武城没能守住,大将军正在亲自断后,请打开城门,先放我等入城增守。”

刘象昌接过令符核验了,确是真的。他想了想,招手让使者随他走了几步,到了僻静之处说话。

“你先告诉我,官兵有多少人?”

“唐将封常清率领安西五千余骑,以及叛将田承嗣的一万余范阳降卒,正杀奔京城。”

“你不必瞒我。”刘象昌道,“你们就是官兵吧?若真是李归仁麾下,岂能对我如此客气啊?”

他竟是一眼就看出了唐军的诈城之计,见对方不答话了,又道:“你们只有一千人,幽州城内却有悍卒上万,进了城,你们如何控制得住?”

“依刘公之见?”

“我早有归附朝廷之意,若朝廷能许我节度使之职,我当弃暗投明。另外,我还有几个小条件……”

使者不能作主,遂下了城头回到军中,将刘象昌的意思禀明给了张光晟。

“刘象昌说他可以归附,但不能放将军入城,以免引起城中军民惊慌。但他可以封锁城门,不让史朝清入城,等到王师击败了史氏父子,他将改换旗帜、重归大唐,到时朝廷只需要封他范阳节度使即可,他必保范阳安定。”

张光晟跨坐在马鞍上默默听着,眼神里渐渐透出不悦之色。

他不远万里奔袭范阳,不是为了再立一个拥兵自重的范阳节度使。让士卒们出生入死地走到了这最后一步,又岂容旁人摘走了最后的成果?

可他沉吟了许久,却道:“转告他,我答应他。”

“将军?”

“此事重大。”张光晟道,“我需亲自上城头与他商议。”

于是,使者登上城头两趟,商议之后,刘象昌允张光晟带三十护卫登上城头。

在刘象昌看来,这是个无名之辈,胆子小很正常,又不像他,常年与凶残暴戾的胡将们打交道。

他并不重视张光晟,只是担心张光晟位卑权低,不能作主,遂吓唬了几句。

“时间不多了,待史朝清回来,必歼灭你等。只要答应我的条件,我自会率城归唐。”

“刘公若愿归附,幸事。”张光晟道,“朝廷自然会嘉赏刘公的大功。”

刘象昌抚须而笑,接着便打听各路的消息,问道:“封常清果真拿下了雄武城?”

“当然。”

“雄武城城坚粮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官兵攻克了啊。”

“过了年节,史思明在河阳大败,李归仁听闻消息,心中不定,战意也就不坚了。再加上我们有降将田承嗣领路,田承嗣与雄武城中一名将领相熟,便暗中联络。”

张光晟遂细说起夺取雄武城的经历来。

刘象昌也知田承嗣在香积寺投降了薛白,遂问道:“然后呢?”

“然后,田承嗣在接应下登上城头……”

张光晟指点着城墙说当时的攻城形势,刘象昌便探头去看。

忽然,寒光一闪。

张光晟迅捷地拔出刀来,一手捉住刘象昌的头,杀鸡一般地割破了他的脖颈。

“噗。”

血喷涌而出,吓呆了周围的燕兵们。

但最能镇慑人心的是张光晟那胸有成竹的气质。他置身于敌阵之中,随时有被燕军乱刀劈死的风险,可他在这方面非常有经验,用那冷冽的眼神一扫,已割下了刘象昌的头颅高高举起。

“王师已至,投降免罪,否则依叛逆罪处死!”

周围的燕兵们震惊不已,纷纷投降。

张光晟立即命人打开城门,让他的兵马进城,控制了西城门。

他第一时间派将领去夺下另外三座城门。

没过多久,城中史思明留下的心腹大臣向闰客得到了消息,连忙命勇将辛万年守卫皇宫,派遣将领卫鸣鹤来夺回西城门。

双方遂在城中巷战。

张光晟虽不惧卫鸣鹤,可时间也在一点点地过去,待到史朝清率部归来,他若还不能控制所有城门,史朝清就能从别的城门进城。

~~

桑干河畔,绿草如茵,万物复苏。

百余匹骏马撒着蹄狂奔着,胯下之物愈来愈长,晃晃荡荡。

它们在水浅处涉水过河,一群母马正在河边饮水。见有公马奔到身边,有母马撅了蹄子以示拒绝。

“咴。”

公马咧开马嘴仰天长啸,彰显着它的神骏,母马方允许它伸长脖子过来嗅……

“哈哈哈。”

史朝清本担心阿爷的爱马跑丢了,领着人一路追来,见到这一幕,他不由哈哈大笑。

远远地,有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被这大阵仗惊动,抱起木盆想跑远。史朝清拍马上前,张弓搭箭“嗖”地一箭便射倒一人。

正围猎着,西边有逃散的士卒奔了过来,说了雄武城之败,唐军已追击上来杀了李归仁一事。

“有这回事?!”

史朝清还没想明白唐军去了何处,忽听到了马夫们的大喊声。

却是河对岸有人吹了口哨,用小马把母马都吸引走,而他那些神骏的公马也跟着对方去了。

“中计了!”

史朝清勃然大怒,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当即派人去把马追回来,同时掉头奔回燕京城。

一路狂奔,远远见城头已经换了唐军的旗帜,燕京士卒们顿时惊诧万分,不信唐军这么快就拿下了燕京城。

“你们。”史朝清随手一指几個将领,叱道:“带人去别的城门看看!”

他自恃勇猛,策马到了城下,张弓搭箭,对着城头上一员守军就射。

在这个距离由下往上射,竟还真让他射中了一人。

“我是大燕太子,敢背叛我者,我将你们煮成烂肉!”

城头上不少刚刚投降唐军的士卒们又忐忑了起来,不敢对史朝清放箭。

众人长期以来忍受着他的残暴,对他有很深的畏惧之心,即使想反抗,鼓起勇气却很难。今日唐军来是一个契机,但唐军兵少,似乎还没让人们鼓起足够的勇气。

史朝清得以耀武扬威,返回阵中。

过了一会,他帐下亲卫大将曹闵之赶回来,道:“太子,唐军已夺取了南门,但东门还在抵抗!”

“随我入城!”

史朝清奔入东城,发现辛万年正在与唐军巷战,当即率军支援,双方就在范阳城中厮杀。

杀到傍晚,唐军渐有不支之势。

史朝清不由十分得意,觉得自己武功不凡,不愧是史思明最喜欢的儿子。

可唐军却显得很是难啃,分明是身陷重围,却步步不退,那唐将的旗帜还几次往史朝清这边压过来。这让史朝清感到了危险,不明白对方到底有什么底气。

他遂开始怀疑他的亲卫里有人暗通唐军。

其实吧,他往日做那些残忍之事,就是觉得自己年轻压不住人,得让他们怕他。

正在这时,有士卒赶到他身边,道:“太子,封常清的兵马到了。”

“这么快?”

史朝清感到唐军行进迅捷,步步不落,心里立即就有些发虚。

往日再残忍暴戾,碰到硬茬他怂得却很快,道:“退入皇宫!”

这就是让出外城廓了。

一旦让出,就只能等到史思明回师解围。好在皇宫里钱粮无数,史朝清完全撑得住。

“退!”他凶狠地大喊道:“退!”

命令传到前方,燕军大将卫鸣鹤正在与唐军鏖战,见身后士卒退了,猝不及防,连忙勒住缰绳要退,“噗”的一声,人头便掉落在地。

“杀!杀!”

唐军大声呐喊,兴奋不已。

随着战鼓声不断提振,有大军从西边袭卷而来。

封常清的主力及时赶到了,径直入城,开始控制幽州城。

作为这一路唐军的主将,封常清在这一战当中的作用看似很小,全靠张光晟奔袭夺城。可杀人容易,让人心服却难,封常清自从拿下雄武城,一路收拢降卒、安抚百姓,这在实质上安定了北方,也给张光晟提供了后盾。

很早之前,两人就已经是这般配合的了。

在这个黄昏,张光晟浑身浴血地站在范阳城中,眼中杀意腾腾,怒火并没有因为叛军的退却而熄灭,反而愈发炽烈。

他已杀红眼了,脑子里是过去的败迹与屈辱,一心想要大开杀戒。

此时,封常清的手掌轻轻拍在了他的肩上。

“胜了。”

“终于胜了。”

张光晟手一松,刀掉落在地上,眼框一红,竟是落下泪来。

回首看他这一辈子,有过无比的辉煌。却也跌落尘埃,一蹶不振,一败再败靠着部将牺牲性命苟延残喘,割掉脸面,舍弃名字,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等待着。

没有人能体会到为了今日这一胜,他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有无数次,他以为自己再也不能打胜仗了。

封常清也十分感慨,他别的事不念薛白的好,唯独薛白的人在潼关救出他的老友、恩人,让他不得不承这个情。

他拾起地上的刀,宽慰道:“不杀了,这里不是西域。”

张光晟转头西望着天边的夕阳,也不说话,自往那边走去。比起夸耀战功,他如今更喜欢一个人看着夕阳……习惯了。

~~

“晓谕百姓,王师入城,秋毫无犯。叛军将官,投降者免死罪,献出贼首者,保留官爵。”

封常清与张光晟不同,他是另一种作风,他沉稳而顾大局,入城后立即发榜安民。

在他看来,现在杀多少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最快的时间内平定范阳,提兵南下击败史思明。官兵若能大胜,彻底扫清叛逆,重塑朝廷的威望,河北人心就能够暂时安定下来。

同时,他也有强硬的一面,下令“凡敢趁乱抢掳者,不论唐军叛军,杀无赦!”

城内一乱,叛军抢掠金帛逃命的人很多,封常清亲自带兵格杀,将人头挂在城门上立威。

如此恩威并施很快大大小小的乱斗便停了下来,到了次日中午,燕京将官各自归附,外城迅速落在了封常清的控制之中。

只剩皇宫中还在负隅顽抗了。

封常清不急,一边清点钱粮,一边维护秩序,同时派人去招降向闰客。

使者到了宫墙下,把招降的信件射入宫中。

向闰客收到信,招大将辛万年商议。

“封常清让人杀了史朝清归降,说是保留官爵,却不肯保留圣人赐我的中书侍郎之位,只恢复我在唐廷时的判官一职,欺人太甚啊。”

辛万年虽起了一个汉名,其实是一个胡人,他早年曾是辛皇后家的蕃奴,因勇猛忠心被赐姓“辛”,起了这个名字。

他见向闰客如此,也摇摆不定了起来,既知大燕国已经完了,又不太愿意投降于唐廷。

“我想到一条出路。”辛万年忽然道。

向闰客大喜忙问道:“什么?”

“噗。”

辛万年一刀搠进向闰客的心脏,给了他一条死路。

之后,他将这个大燕重臣的脑袋割下来,召过部将,大声说道:“我不忍兄弟们困死,想为大伙寻一条出路,我们便拿向闰客的人头,向朝廷请赦,如何?”

“好!”

“但我们也不能全指望着唐廷宽恕,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哪行?”辛万年话锋一转,又道:“这皇宫中的宝货全是兄弟们拼命抢回来的,我们拿了金银珠宝,让家人投奔塞外,彼此照应,如何?!”

“好!好!”

麾下的叛军士卒们应得更加大声。

辛万年说干就干,当即让一批部众拿着向闰客的头颅去煽动燕军,制造混乱。

他则趁着宫中混乱,亲自带人去抢掳珠宝。

这些人如狼似虎地杀入宫中,见了宫娥便扑上去剥她们身上的绸缎,连首饰也摘下来。引得旁人也以为唐军已经攻入皇宫了,或跪地求饶,或跟着抢掳,想临死前快活一把。

史朝清闻讯大怒,站在大殿上连续射杀了十数人,然而,任他往日如何怖压人心,根本制止不住乱象。

“杀了史朝清!”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愤怒的大吼声,顿时如干柴遇烈火一般点燃了某种情绪。

许多燕军转头就向大殿上杀来,对史朝清的仇恨甚至都盖过了对钱财的贪欲。

史朝清吓坏了,抛下弓,转身就跑。

辛万年没理会这些,一路带人疯抢,每个人身上都背了好几个包袱的金银细碎。他犹不知足,直接冲进了辛皇后的寝宫。

辛皇后今日正在与太子妃说话,见了兵乱,面若寒霜地叱道:“狗奴,伱好大的胆!忘了当年是谁给你一口吃的吗?”

“天生你是富贵命,我就活该一辈子对你的丁点赏赐感恩戴德吗?!”

其实,辛万年已经抢了足够多的钱财了,此时却还是上前,命人将辛氏与太子妃身上的绸缎全剥下来,将这座寝殿搜刮一空。

哭喊声凄厉。

谁也没想到,史思明一世枭雄,在他与唐军决战之际,妻儿会受如此大辱。

“将军,唐军从日华门入宫了!”

“走!”辛万年道,“我们向北走。”

一行人匆匆向北奔去,灯火渐稀,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宫门。

“开门!”

宫门缓缓打开,辛万年咧嘴而笑,仿佛看到了自己成为塞北豪雄的未来。

然而,迎面见到的只有一列列站得整整齐齐的唐军。

“放箭!”

“噗噗噗……”

辛万年一瞬间就身中十数箭,与身边的士卒们栽倒在地,跌落满地的金银珠宝。

~~

高如震提着刀,穿过皇宫中的重重庭院,寻找着史朝清。

当他听到前方的逍遥楼附近有脚步声,就迅速往那边走去。

史朝清的三千亲卫们已经逃散得差不多了,此时却有一队人正从另一个方向往逍遥楼赶来,与高如震正好遇上。

“曹将军。”

高如震认出了对方,乃是史朝清的亲卫大将曹闵之,也是他的上级。

“是你?”曹闵之面露狐疑之色,问道:“你来做甚?”

高如震下意识就退了一步,道:“我在寻找太子,保护他。”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高如震行了一礼,便打算后撤。

曹闵之忽然道:“一起吧。”

高如震停下脚步,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有些警惕。

“知道你是要杀史朝清。”曹闵之干脆说开了,坦然道:“我也是。”

“我……”高如震还担心这是在试探。

曹闵之丢了一把刀给他,道:“我知是你暗中联络了唐军,把史朝清出城打猎的消息透露出去,其实我想杀他很久了。”

高如震这才咧咧嘴,拾起地上的刀,跟上曹闵之的脚步。

他们步入逍遥楼,用火把驱散里面的漆黑。

“殿下,我们来保护你了。”曹闵之朗声道。

高如震则抿着嘴,四下看着。

他们一层层登上高楼,没能找到史朝清。

“殿下无所畏惧,不可能躲着我们。”曹闵之道:“既然他没应我,肯定就不在这里了。”

“走吧。”

“我真担心殿下啊,唐军已经杀进来了,再不能带着殿下逃,可就没有生路了。”

曹闵之这般说着,叹惜一声。

正当他们要离开逍遥楼之际,身后却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在这。”

他们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史朝清推开一块地砖,从下面探出头来。

“唐军已经攻进来了?”

“还没有,是我来杀你!”

曹闵之大喝一声,上前,一把捉住史朝清的头发,将他从秘室中拽了出来。

史朝清吃痛,哇哇大哭,求饶不已。

“将军何必杀我?我阿爷尚在,我兄弟有六人,杀了我一个有什么用啊?”

曹闵之道:“我杀你,不是求功劳。是你残暴无人性,该杀!”

史朝清没想到往日朝夕相处的亲卫这般恩将仇报,吓得一个激灵,哭道:“只求将军饶我,我一定改,我再也不敢了。”

一股骚味泛起,众人不由讥笑了起来。

“他尿了?”

高如震竟也不嫌脏,伸手便去摸史朝清胯下,果真是一片湿淋淋。

“啖狗肠,当你是个狠角色,这么个窝囊废物。”

“我窝囊,我真窝囊。”史朝清低头一看,哭着道:“我这腰带是纯金打造的,送与将军了,只求将军饶命。”

曹闵之冷笑,道:“你不必送,你死了,我自己会拿。这大燕,哪样东西不是我等替你打下来的?”

高如震也道:“我不要你的金腰带。”

“那你要甚……啊!”

史朝清突然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高如震竟是直接将他捏碎了。

惨叫声划破夜空,吸引了周围更多的亲卫赶来。然而,这些赶来的亲卫拿着史朝清的俸禄,赶到之后说的话却十分大逆不道。

“不可让他死得太轻易了。”

“一人一刀剐了吧。”

“煮烂了他。”

“那就剐了再煮……”

~~

月光照在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上。

封常清站在金山银山前面,闻着风中那浓郁的血腥味,眼眶又开始红了。

高仙芝曾说,他这么容易动情,当不好将军,为将者一战万骨枯,得绝情绝性。可他却说,正是因为常怀悲悯,他才要当最好的将军。

他从不靠杀人立威他不怒自威,因他的愤怒是对天地,怒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节帅,找到史朝清了!”

“带我去。”

封常清大步走到了大殿。

远远便只见许多叛军正围着一口大鼎生火烧水,也不向他投诚,而是捆着一人,正在一片片地割那人身上的肉丢在鼎里涮。

被捆的那人两条腿都已经被片得只剩下血淋淋的骨架了,竟还未死,发出无力而凄惨的哭声。

这场面让许多唐军士卒看不下去,打算上去拦着,封常清却抬手止住了。

他就站在那,看着这残忍的画面,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残忍的乱世,于是喃喃自语了一句。

“该结束了。”

但还有最后一战,在滹沱河畔,两军主力正在对决,封常清必须尽快率军支援,一举击败史思明,彻底结束这沧海横流的乱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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