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立储之争

这年冬天,十一月。

南京罕见地下了一场极小的雪。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时辰,却让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池蒙上了一层银装素裹之色。

皇宫内宫人稀少,偶尔才能见到几个侍女低头匆匆走过。

徐皇后透过窗户,看着皇帝寝殿外头的雪景,神色平静。

主动前来的徐皇后已经在房间里坐了快小半个时辰,朱棣仍然在书桌前批改着堆得高高的奏折。

饶是如此,这些奏折,都已经是经过朱高炽带领的内阁所筛选后的了。

青铜炉中燃烧的香料袅袅娜娜,桌子上摆放的那套茶具上,已经放上了由徐皇后亲手煮好的茶,可朱棣并没有心思去品尝它。

自从前几日朱棣从诏狱里回来后,便变得忧心忡忡了起来。

这种显而易见的变化,显然与诏狱里的两个人相关。

姜星火,朱高煦。

按照从前的习惯,徐皇后本以为又是姜先生讲了些什么“大明要亡啦!”之类的,刺激到了朱棣

一般这种事过几天朱棣自己也就恢复过来了,反正姜先生说的也都是以后招致大明灭亡的原因,大明要亡也不是现在亡。

但徐皇后只是问了问自己的三儿子,就得到了有些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姜先生并没有讲什么很吓人的事情。

这次所说的,无非就是关于海洋、外交、迁都利弊,以及几件不可验证的古怪东西。

这里面有的事物或许对于朱棣等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但是对于徐皇后来说,她却根本不在乎。

后宫不该参与国事,徐皇后她当然知道。

但徐皇后同样也很清楚,如果朱棣的烦恼不是来自于姜先生,那就只可能是一个答案了。

——朱高煦。

作为徐达大将军的女儿,洪武朝末年的腥风血雨,徐皇后亲眼见证过。

朱元璋为了给朱允炆铺路,杀戮了几乎所有能征惯战的将军。

只留下能力算不上一流的耿秉文、李景隆、徐辉祖等人守江山。

这还是在朱元璋这样强势帝王的手腕下,没有人跟朱允炆争夺大位,都要死这么多的人,若是其他时候,储君之争更是残酷到无法想象。

朱高煦即将出狱,也就意味着新一轮正式的储君之争即将开始。

甚至,住在深宫的徐皇后,都从各种消息渠道,得知了靖难勋贵集团,以丘福和朱能两位公爵为首,几乎是集体发声,鼓噪立二皇子朱高煦为太子。

这里便要说,后世所谓“靖难四公爵”,其实在此时,只有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两人。

因为张玉已经战死,荣国公是追封;而更知名的英国公张辅,此时还是信安伯。

嗯,之所以说是“几乎”是集体发声,便是因为信安伯张辅没有参与的缘故了。

正是因为此时靖难勋贵集团手握兵权,势力强大,而偏偏又难得地意见一致。

所以朝野之间,根本就是刹那骇然。

连朱棣,都不得不对此予以重视。

可对于徐皇后来说,不管是大皇子朱高炽还是二皇子朱高煦,手心手背都是肉。

朱高煦他,就算再怎么胡闹,终究还是她的儿子。

徐皇后甚至比谁都要担心朱高煦。

她的心里,既盼望着他赶紧出狱,又隐约觉得不安。

因为一旦涉及到争储,这里面有太多的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看看。”

就在徐皇后忧思之时,朱棣却拎着一张纸走到了她的面前。

“不看,后宫不得干政。”

坐在床边的徐皇后干脆扭过了头。

朱棣反而转到了她的身前,双手捏着纸展示在她眼前。

“女诸生给看看朕写的有没有疏漏。”

徐皇后的假严肃也没绷住,“哼”了一声倒是利落地接过了朱棣手里的纸。

朱棣的字迹算不上好看,但终归是工整的,笔锋之间大开大合,颇有几分凌厉之感。

而这张纸上,是朱棣写给全体勋贵武臣的敕谕,既包含了洪武开国勋贵,也包括了靖难勋贵。

“过去以武功开创天下的君主,必然倚赖将臣的辅弼,可是到后来往往难能保全将臣,大概是因为居位高处的人容易骄纵枉法,恃宠而不肯改悔的缘故君主是代天理物的,不能容忍挟私,所以对自己的将臣也要依法加罚。”

“我洪武高皇帝立法垂宪,目的是让后世之人恪守不懈。倘若诸位功臣有违犯宪法,而且罚戒不悟者,将按律诛杀勿论,即是至亲至旧,也不得宽宥。”

“高皇帝英明果断,昔日你们受到高皇帝厚恩,如今又拥戴寡人,我愿诸位长命富贵。如果有人胆敢怙恶不悛,为非作歹,必定问罪不赦,届时莫怪朕寡德少恩。现在就把高皇帝的戒敕布告周知,希望大家永遵不违,否则,追悔莫及。”

徐皇后何等聪慧,几乎刹那间便明白了朱棣的意思。

这一纸敕谕,表面上是在警告洪武开国勋贵,既然拥戴了朱棣当皇帝,那就要遵纪守法,按朱元璋时代的标准遵守,否则严惩不贷。

但实际上,却是借机敲打攻入南京后,短短数月内就肉眼可见地有些膨胀的靖难新勋贵集团。

用丘福的话便是说“老子跟着燕王靖难,脑袋提裤腰带上浴血拼杀了四年,如今打下南京,燕王登基了,还不能享受享受吗?”,事实上,张天师的龙虎山灵丹妙药非常管用,听说老当益壮的淇国公,让府上新纳的妾室又怀了两个。

朱棣真正想在敕谕里表达的意思,便是第一段话,保全。

于情于理,朱棣都想尽力保全这批跟着他出生入死造反的靖难勋贵,但前提是这帮人得懂事,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皇权,就是他们不该碰的东西。

而靖难勋贵集团拥立二皇子为太子的一致表态,就让朱棣感到了警惕,因此下敕谕敲打靖难勋贵集团,这是皇权独尊体制下所不可避免的。

看着神色隐忧的徐皇后,朱棣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只是敲打他们一下。”

徐皇后一时黯然,但还是勉力向皇帝道:“陛下,立储之争朝野间议论纷纷,这件事臣妾不多嘴,只说一句,不管陛下想立炽儿还是煦儿,陛下同样也要尽力保全另一个才是啊。”

“这是自然。”

朱棣吐了口浊气,也是坐在床边怔然了半晌。

若是寻常承平年代,皇帝想立储君,自然是优先立长。

可偏偏朱棣遇到的事情,是如此的麻烦。

一方面,朱棣对朱高炽跟文官集团快速靠拢,并且日渐相处无间,感到非常的不满。

这种不满是很有理由的,因为朱棣藩王造反的特殊性,文官集团跟他做了四年的死敌,文官集团开动宣传机器,日以继夜地辱骂朱棣、污名化朱棣,这让朱棣心里有很深的芥蒂。

同时,朱允炆被文官集团诱导,废除朱元璋时代制度的事情,也让朱棣对此深感不安,朱棣在内心里非常忧虑,朱高炽会成为文官集团下一个潜移默化的诱导对象。

如果朱棣立朱高炽为储君,那么朱棣怎么能确定,大明日后的皇帝,不会成为朱允炆那样的废物,被文官集团蒙蔽,继而皇权彻底旁落呢?

而反过来看,如果朱棣立朱高煦为储君,这种情况就一定不会出现。

因为朱高煦的基本盘是靖难勋贵集团,靖难勋贵集团跟文官集团同样相处的“有一点不愉快”,因此朱棣可以确信,如果自己传位给朱高煦,那么最起码身后三代左右的君王,是依旧能牢牢把握皇权,不会被文官集团诱导蒙蔽的。

可这就涉及到了另一方面,朱高煦是靖难勋贵集团确保自身利益延续到下一代的,当之无愧的代言人。

从靖难勋贵集团集体鼓噪拥立朱高煦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在某种程度上,朱高煦,其实也侵犯了眼下朱棣的皇权!

因为,如果立朱高煦为储君,那么朱棣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朱高煦就能无缝获得靖难勋贵集团的拥戴,代替朱棣成为新的话事人。

这对于朱棣这个眼下真正的话事人来说,就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便是说“三长两短”这东西,谁能说得好呢?

如果真到了需要朱棣再次率军上战场的时候,他怎么确定不会真有个“三长两短”呢?

毕竟,古往今来无数天家血淋淋的争斗史,都说明了,不要拿皇权来考验人性。

如果考验了,那么弑君这种操作,可再正常不过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

从法理上讲朱高炽有优势,从本心上讲朱高煦有优势,算是扯平了。

可是对于朱棣本人来说,立朱高煦是现在侵犯了朱棣的皇权,立朱高炽未来文官集团会侵犯未来皇帝的皇权。

朱棣更可能立谁?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了。

“陛下.”

身边传来宦官进来禀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看着朱棣依旧在沉思,徐皇后微微转动眸子,淡定地说道:“什么事?”

朱棣的贴身宦官道:“刚收到消息,道衍大师求见。”

见朱棣还是在沉思,并没有表示反对,与其相处几十年的徐皇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宣道衍大师进来吧。”徐皇后点头道。

宫女立刻退下去,片刻后,身披黑色袈裟的道衍走了进来。

徐皇后其实许久未曾见到老和尚了,上一次听闻老和尚悟道走火入魔,徐皇后还派了太医去大天界寺。

道衍老和尚已经六十七岁高龄,但依旧精神矍铄,双眼清澈透亮。

“臣叩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自然是客气话,徐皇后哪能让老和尚真叩首,连忙说道:“陛下早有旨意,大师无需多礼。”

“免礼.赐坐”

朱棣这时回过神,看向道衍,说道:“大师今日找朕何事?”

老和尚今日礼数很周全,双手合十行礼后,坐在宦官搬来的椅子上说明了来意。

还是之前朱棣交代给这位黑衣宰相的脏活。

秘密找机会处理靖难时南军的几名主力将领,平安、盛庸,还有如今依旧在淮安坐困孤城不肯投降的梅殷。

淮甸那边没什么意外,道衍派去的使者一番鼓动,已经是孤城一座的淮安城里面就发生了叛乱,还在里面祭拜建文帝的驸马梅殷,被手下给绑起来献了出来,现在淮甸的局势基本稳固了。

负责在淮南率领水师监视梅殷的平江伯、水师都督陈瑄,也接管了淮安城,并派人回南京向朱棣复命。

这种阴私勾当,由于涉及到的人物比较重要,不论是三皇子朱高燧的金吾卫,还是纪纲的锦衣卫,眼下都没有能力处理。

因此,还是辛苦了老和尚,动用他手上以前燕军的情报系统来做。

当然了,后续这种事情,朱棣肯定是要慢慢地移交给金吾卫和锦衣卫的。

毕竟老和尚年事已高,而且这种权柄过于敏感,不太好让其继续大权独揽。

但道衍接下来的话,却让朱棣略微有些不悦了起来。

道衍竟然劝他不要杀平安和盛庸?

平安、盛庸,何许人也?

在靖难之战中,负责一东一西钳制燕军的,主要是两个大营。

其一是背靠井陉道,依靠着山西、河南两条补给线进行补给的真定大营,由平安率领;其二是背靠山东,依靠徐州补给线进行补给的德州大营,由盛庸率领。

而既然能够统帅这两个大营,作为南军名将,这两人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平安在白沟河之战便崭露头角,作为李景隆计划中强而有力的侧翼迂回力量,重创了负责燕军后方防御的大宁系诸将;夹河之战中曾擒获燕军悍将,如今的阳武侯薛禄。

盛庸则是在济南守城战中挫败朱棣,随后又在东昌之战中指挥军队围杀张玉,并在夹河之战斩杀燕军大将谭渊。

所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对于朱棣这种非常记仇的人来说,他手下从来都不缺能征惯战的将领,而敌人在他的小本本上记得则是清清楚楚。

抵抗他的人,朱棣在内心中几乎从不予以宽恕。

譬如如今在忠义卫任职宿卫的伯颜帖木儿、火耳灰这种勇士,若是不投降朱棣,哪怕勇力再过人,朱棣都会毫不犹豫地下令杀之,就像是与他们一道被俘却不肯投降的鞑官一样。

所以,什么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练子宁、景清、铁铉,统统没有好下场。

而如今朱棣小本本上敌对的文臣杀完了,自然就轮到武将了。

朱棣蹙眉道:“平安,竖子耳,往岁从朕出塞,识朕用兵之道,靖难时方才侥幸成名如今以北平都指挥使用之,勉示宽仁而已,如何杀之不得?”

“盛庸,身为武将这般没有骨气,摇尾乞怜的路边败犬罢了,胆气已破,留之何用?”

道衍的回答很简短,却让朱棣霍然醒悟。

“制衡。”

(本章完)

第189章 道衍的提议

徐皇后很知趣地离开了,空旷的皇帝寝殿内,只有朱棣和道衍两人对坐。

“制衡?制衡谁?大师不妨把话说清楚一点。”

朱棣严肃地看向道衍,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道衍是真的不把自己当外人,旁若无人地拿起那张敲打靖难勋贵集团的敕谕,看了几眼过后,抬头反问朱棣道。

“陛下觉得,平安和盛庸,能用来制衡谁?”

朱棣冷哼一声,平安和盛庸作为南军名将,在如今洪武开国勋贵集团衰颓,李景隆和徐辉祖这种勋贵二代将领都不算出彩的情况的下,自然是代表了部分地区军队的利益。

这里便是说,靖难之役其实是一场举国之战。

建文帝朱允炆为了击败朱棣,抽调了西部边界上的松潘精骑,西南云贵的土司兵,北部陕西山西的兵马,还有被燕军分割的辽东兵,再加上朱元璋留给他的淮西劲卒。

而靖难之役的真实情况,也绝非是后世史书用春秋笔法记载的“一阵狂风吹过,本来颓势的燕军胜了”、“又一阵狂风吹过,南军被迷得睁不开眼,燕军又胜了”.

事实上,在李景隆白沟河大败,朱棣进攻济南受挫后,在两军的战略相持阶段,朱棣是通过连续不断的战略举措,来一步一步把胜利的天平扳向自己的。

朱棣先是声东击西,打掉了孤悬在北面的沧州大营,继而歼灭了辽东兵的主力,使得燕军四面受敌的战略态势极大扭转。

随后,朱棣重挫了山西方面军,使得山西军不敢走大同-宣府一线,出太行山进犯北平,确保了西北、东北、西南等方向的彻底安全。

然后就是朱棣凭借着燕军的高机动性,在东昌、藁城、夹河等几场血战里,以付出数位燕军大将和上万条士卒性命的代价,彻底重创了南军的真定、德州两大重兵集团。

最后,则是朱棣的战略决战。

后世史书上什么“宫内太监不瞒建文帝,跑出来告诉朱棣南京空虚,要直捣南京”云云,千万别信。

但凡有脑子的,看看地图都知道从北京到南京的距离,在古代是什么概念。

朱棣率燕军全军孤注一掷式的南下,目的是为了把龟缩在真定、德州两个大营里的南军重兵集团拉扯出来。

这便相当于敌方英雄在上下两路塔里缩着不出来,而我方选择了集结中路做出一波上高地的样子,敌方被迫从上下来援,在野区被各个击破。

随后南京这个无人防守的水晶,有两个淮河和长江这两个门牙塔也白费。

事实上,灵璧决战打完,南军的全部有生力量就都被歼灭了,燕军渡江几乎只是时间问题,不存在任何有可能的抵抗,建文帝不可能翻盘了.

守江必守淮,而灵璧决战,朱棣已经把建文帝用来守江和守淮的有生力量全部歼灭了。

灵璧决战的意义,与后世淮海几乎是可以等号理解的。

话说回来,便是说,平安和盛庸这两个朱棣的手下败将,在如今明军系统里,还是有些分量和威名的。

换言之,他们足以用来稍稍制衡一下如今有些膨胀的靖难勋贵集团了。

毕竟,平安和盛庸虽然让朱棣恨得咬牙切齿,可这也侧面说明了他们的本事。

“陛下的这一纸敕谕,便是对淇国公和成国公等人的警告吧?”

朱棣沉默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道衍轻笑一声,继续追问道:“既然陛下已经做出选择,那么其实陛下心里应该明白,光靠一纸敕谕是没用的,留下平安和盛庸,宽恕这两个曾经与陛下为敌的将领,才是真正能敲打靖难勋贵的办法。”

“你到底什么意思?莫不是给炽儿当说客的?”

朱棣目光锐利地盯着道衍。

在朱棣的认知里,道衍确实是偏向朱高炽一方的。

不管怎么说,靖难之役的时候,道衍都跟朱高炽在北平共事了四年。

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二十出头的朱高炽有两个老师,一个是教导他如何守城,以及防御山西、辽东方向南军的老将军顾成;另一个则是教导他如何处理政务,如何给大军筹集辎重粮草、调度辅兵民夫的道衍。

而且,仅仅两个月前,道衍还因为朱棣不让朱高炽去听课,从而会造成两个皇子之间的差距,跟朱棣大吵了一架。

所以说,朱棣理所当然地认为,正是因为如今朝野间议论纷纷,都在讨论靖难勋贵集体鼓噪立二皇子朱高煦为储君的事情,朱高炽得知了消息,才会求道衍来帮忙。

要不然怎么解释道衍提出重用平安和盛庸,来制衡如今日渐膨胀跋扈的靖难勋贵集团?

这个提议,肯定是对朱高炽有利的。

因为靖难勋贵集团,除了老将军顾成和小字辈的张辅,其他人压根不站在朱高炽这边。

道衍神情悠然,淡定自若地放下了手中的敕谕。

“非是如此,臣与陛下相交多年,陛下还不明白吗?臣怎么会因为立场而掺和陛下的家事呢?臣只是为陛下定策罢了。”

“陛下应该早就猜测出,靖难勋贵此次的目的吧?鼓噪是假,表达他们对江南文臣的反对和蔑视,才是真的。”

道衍的话,朱棣知道,句句属实。

事实上,立储这种事,朱棣能跟人商量的,也只有事事皆可谈的道衍罢了。

帝王的孤寂,莫过于此。

而朱棣的幸运则在于,他还有道衍这个朋友。

当然了,朱棣的不幸则在于道衍其实还藏了其他想法。

朱棣脸色微变,他死死地看住道衍,半晌之后才嗤笑一声。

“朕早就料到如此,可这些跟着朕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包括你在内,如果不是谋逆之事,朕怎么可能会真的会对你们做什么?”

“说说吧,道衍大师。”朱棣以手扶额,“对于此次争端,伱有什么计策。”

“臣的计策也很简单。”

道衍没有自称“老衲”,显然是以很正式的身份来与朱棣做君臣奏对。

“无非就是那几条。”

“第一条,便如姜圣所说,如果陛下打算立大皇子为储君,直接把二皇子派到海外去分藩建国就好了吕宋也好,天竺也罢,离华夏远远的,既逍遥自在,又不会再有性命之虞。”

朱棣摇了摇头,他现在心意未定,立储这件事依旧处于纠结阶段,怎么可能直接把老二扔海外去?

若是老二被扔到了海外,老三去不去?

先别说徐皇后心疼儿子会不会同意,就是朱棣自己,都舍不得。

从事实上来讲,朱棣是真的很喜欢酷肖自己的朱高煦。

见朱棣摇头,道衍也不气馁,继续说道。

“第二条,如果陛下打算立二皇子为储君,那么须得把大皇子废为庶民圈禁起来,方才安全。”

朱棣恼怒地瞪了道衍一眼。

老和尚净提这些不靠谱的,显然是在凑上中下三策的数量。

“第三条,其实那日在密室中,臣观陛下若有所思,想来陛下也想到的,如今也是在犹豫之中吧.那便是把大皇子和二皇子分开,一个派去南京,一个派去北京。”

朱棣忽然想起了道衍一开始说的话。

“如果朕选择第三条计策。”朱棣看着道衍问道:“大师的意思是,把平安、盛庸,都派到老二身边掌管军权?”

道衍笑道:“那要看陛下究竟放不放心了,或者说,陛下打算做几方制衡。”

“什么意思?”朱棣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陛下若是仅仅不想要二皇子掌握军权,以防出现变故,那把平安和盛庸派到二皇子身边,掌管住军权,也就够了毕竟平安和盛庸应该心里也有数,陛下不杀他们都是法外开恩,若是重新重用他们,那么他们必然会对陛下感激涕零,忠心不二。”

朱棣微微颔首,道理是这个道理,只不过以前他觉得平安和盛庸把他恶心了太久,如今麾下又不缺骁将,没必要留这俩人给自己添堵。

但若是这俩人还有用,而且有大用,朱棣也不介意留着他们再用用。

“所以说,只要陛下重新启用平安和盛庸,那么平安和盛庸决不会被大皇子或者二皇子所拉拢,只会对陛下唯命是从。换言之,他们不会从属于靖难勋贵或者文官集团,陛下您也知道,文官集团对于靖难的事情,他们认为的第一个要负责的人是曹国公李景隆,第二个要负责的人就是盛庸,第三个是平安.平安和盛庸他们俩不可能再被文官集团所接纳了。”

“这便是用平安和盛庸,去制衡二皇子的意思。”

“而若是还不放心平安和盛庸,还可以让顾成老将军和张辅一同去,如此一来,又有了用倾向于大皇子的顾成和张辅,来与二皇子、平安和盛庸,三方来做制衡的意思。”

道衍补充道:“当然了,顾成和张辅,仅仅是倾向于大皇子而已,事实上,他们听的还是陛下的话。”

听完了道衍的话,朱棣眉峰紧蹙。

道衍的提议真的很诱人,如果不考虑朱棣本人与平安、盛庸之间的恩怨的话,朱棣几乎马上就心动了,因为这对朱棣来说实在太具诱惑力了。

朱棣咽了口唾沫,继续问道。

“那大师觉得,是应该把老大派到北京,老二留守南京,还是相反?”

“还有,不管怎么安排,大师觉得朕应该在哪?”

道衍没有直接回答朱棣的问题,而是圆滑地说道。

“只要平安、盛庸、顾成、张辅,这四个将军能够跟二皇子在一起,二皇子断无走偏激之路的可能.至于陛下在哪,臣觉得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应该谁与大皇子在一起?”

朱棣继续问道:“道衍大师不妨直说,若是做制衡,谁应该跟老大在一起?”

道衍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可以让丘福、朱能,与大皇子在一起。”

朱棣点点头,这倒是万全的制衡之术。

毕竟,说的如果直白一些,朱棣不仅仅是朱高炽和朱高煦的爹,还是皇帝,是君父。

朱棣最重要的属性,是他的皇权。

为了自己的皇权,朱棣必须去制衡任何有可能威胁到他皇权的人。

所以,对自己的儿子用制衡术,对于封建帝王来说,简直是再正常的不过的事情,从古至今的例子,比比皆是,不值得感叹或者惊讶亦或是唾弃。

朱棣思忖片刻,便觉得,道衍提议“用平安、盛庸、顾成、张辅,来制衡朱高煦;用丘福、朱能,来制衡朱高炽”是完全可行的。

“话说回来,如果把老大和老二分开,也只是暂时解决了立储之争,立储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没有解决。”朱棣看向了道衍。

道衍转动手中的念珠,淡淡道:“这便取决于,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储君了。”

朱棣毫不犹豫地回答:“能有自己的主见,会处理政务,通晓军略,不受文官集团的控制,同样也不会成为勋贵集团的传声筒,为大明江山的正确延续继续掌舵护航。”

道衍点点头:“如此说来,大皇子和二皇子,倒是都有可能成为这样的人。”

朱棣也是认同了这一点。

“其实陛下还有一点没有提到。”

道衍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那便是,陛下如果要拜姜圣为国师,等姜圣和二皇子出狱后,变数可就又多了一重。”

“你是说?”朱棣神情凝重。

道衍干脆说道:“陛下打算把姜圣放到谁的身边?陛下若是用姜圣,那么姜圣做事的方法和思维,必将对整个大明产生影响,毕竟,还有一个多月,三节课的时间,姜圣就要出狱了。到了现在,陛下已经是需要考虑这一点的时候了。”

“呵呵,便如姜圣所说,世上从来就没有永恒的敌人,也从来就没有永远的朋友,臣相信,陛下这般英武睿智,一定懂得怎样选择对您才是最好的。”

朱棣沉吟不语,片刻后,忽然说道。

“他的那套东西,朕一直心存疑虑,恐怕会动摇大明根基,便是双刃神器一般.看来姜星火,朕必须亲自去诏狱见一见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