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社稷之重(感谢不会起名的书友的盟

扑面而来的,是未曾体验过的恐怖寒风。

等柴川创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绝顶的万丈高峰之下,抬头,便能凝视那宏伟而壮烈的光晕。

像是极光那样舞动在空中,占据天穹,轻而易举的将万物染上了自己的色彩。

从未曾见过如此壮绝的巅峰。

凶险又崇高……

当它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因为那是天地的枢纽。

明明如此寒冷,可是却并不能感受到惧怕。

因为胸臆之间燃烧着未曾预料的恐怖火焰,驱散了不值一提的寒冷,将他的眼瞳烧红了,催促着他上前。

向着这早已经埋葬了无数尸骨的险峰发起挑战。

哪怕不断的有惨叫的声音随着枯瘦的躯壳一起,从空中坠落,在身旁摔成肉泥……飞迸的血色落在了他的脸上,带来诱人的甜香。

每攀升一步,就有一步的喜悦。

就好像曾经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那样。

从生下来开始,在幼稚园之中便开始了竞争。学生只能够被奴役,班长有最优先用饭的权利,可以自由选择牛奶。

但是依旧要听命于老师,为老师的命令奔走。

可老师要听命于校长,哪怕再怎么不合理的教学要求都要达到。

校长遇到有些学生的家长也要堆起笑脸,奋力讨好。

在校董和投资人的面前,所有人的努力都变成了一组数字,写在一张张浮夸的笑脸上,任由遴选。

新人要给前辈倒茶,前辈也要向课长请安。课长在CEO面前什么都不是,可CEO也要向役员,向更高的取缔役俯首。

人的世界,是具备着等级的。

看不见的楼层分隔了高度,将一切都笼罩在其中。

讨好师傅,成为了首席的师兄,可以随意支使其他的学徒为自己处理杂物。

得到了技艺,成为了厨魔,便能够摆脱金字塔最底层的促狭,抬头仰望时,能够看到大将森冷的面孔。

超越同学,超越同僚,超越老师。

一步步的将自己的名字挂在大吟的名头之上……

但这就够了吗?

为什么要停下来?

当他看向周围其他庸庸碌碌的同侪时,便会油然产生不解的困惑——这难道不才是刚刚开始吗?

他奋力,向上攀爬,忘却了所有。

评价厨魔一星,独当一面,出师之后便能够赚取到海量的金钱。

可金钱再多也毫无意义。

得到二星,便能够掌控大吟,成为说一不二的大将,行走在聚光灯下,享受所有人嫉妒的视线。

但依旧局限于大吟的招牌之下,被先代的辉煌所掩埋。

得到三星评价,柴川氏可以自成流派,孤高的俯瞰,笑傲同侪……

再向上,更向上……直到公卿低头,大夫礼敬。

哪怕在上皇的面前也可以谈笑风生!

对的,没错,只要向前,所有的对手都匍匐在自己的脚下!

向着厨魔之顶的宝座,柴川创奋力进发!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在餐桌之前,柴川创的手臂已经裸露白骨。

不断的有汗水从额头和面孔之上滴落。

汗流浃背。

剧烈的喘息。

在那指骨之间,一双颤抖的筷子始终无法跨越最后的那一线。

距离的终点,只有一步之遥。

只差最后一步了!

“可惜啊,到此为止了。”

郭守缺怜悯的俯瞰着那个狼狈的对手,头顶,冷酷的灯光洒落,庞大的阴影扩散,覆盖了那一张苍白的面孔。

那一瞬间,在绝顶之下,恐怖的暴风雪戛然而止。

柴川创终于看到了……天穹之上万丈霓虹之后,那狰狞的阴影,还有那一双漠然而嘲弄的眼瞳。

向下俯瞰。

凝视着手掌之中奋力挣扎的蝼蚁。

黑暗在瞬间笼罩了一切,当美妙的幻觉消散时,胸臆间野心的火焰不知道何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

他低下头,看到胸前的缺口,还有那些蚕食着肺腑的毒虫与蠕动的面孔,它们在狞笑,向着自己。

当他拥抱权力的时候,权力也在吞吃着他……

这一瞬间,壮绝的万丈高峰,终于展现狰狞!

雪色褪去之后,便只剩下了蠕动的猩红。

无数断裂的肢体繁复堆砌,数不清的破碎头颅鳞次栉比,腥臭的血色自间隙之间流出,爬过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和空洞的眼瞳。

由尸骸所堆积成的惨烈山峦里回荡着恐怖的尖锐笑声!

一条条触手从其中伸出,拉扯着他支离破碎的手臂和身体,向内,一点一点的收缩……

“走开!!走开!!!”

柴川创惊声尖叫,狂怒着咆哮,奋力的挣扎着。

踉跄后退……

哪怕从幻觉之中清醒,也依旧无法摆脱那恐怖的梦魇,也无法从面前那一只猪头的空洞凝视里逃走。

龟裂的面孔在迅速的扭曲,却已经没有血水能够渗出。

在哀鸣之中,最后的意识分崩离析。

彻底晕厥。

在死寂之中,只有其他六位厨魔的面孔渐渐阴沉,表情抽搐着,脸色铁青。

而在盘子里,那一颗猪头依旧完整。

不但没有随着温度的逝去而散去香气,反而在牺牲品的供奉之下越发的诱人,泛起一层难以言喻的美妙油光。

诱惑着下一位牺牲者登场。

可是却没有人再迈出脚步,不论多么耐心的等待,都没有人再说话。

“怎么啦?这是怎么啦各位?

郭守缺轻声嗤笑着,端详着那一张张复杂的面孔:“这样就打退堂鼓了?这样就感觉到害怕了?不过是才有一个人失败而已吗?”

有人按捺不住愤怒和不安,低声咆哮:“这种东西……难道真的能够算是什么料理么!”

“为什么不算?所谓的猪,不就是给人吃的么?只不过是对客人的要求高了一点而已啊。否则,又为何要叫做少牢?”

“此乃诸侯之享!”

郭守缺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锋锐牙齿,恰似怪物展露自己的武器那样,狞笑:“汝等应该能够感受到吧?这一份社稷之重……哪怕是再怎么贪婪,死后会化作怨灵作祟的谋国之辈,也会在这一道少牢的面前感受到饱足!

可若非气魄惊人、鲸吞四海之人,没有一城一国之主的雄心与手段,便不足以享用这样的殊荣!”

“倘若无此气量的话,就不要再提什么里见家之位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虚有其表的无能之辈、蝇营狗苟的阴私小人、掂量不清自己斤两的蠢物就活该被吞吃!就算是沦落到多么可怜可悲的程度,也不过是咎由自取而已!”

“来吧,让我看看各位的格局,让我来看看各位的气魄所在!”

在暴虐的大笑声里,郭守缺缓缓展开手臂。

庞大的阴影笼罩在整个赛场之上,无数隐藏在黑暗里的牙齿自灵魂最深邃的地方缓缓展露,滴落了粘稠的口水,带着无以言语的恶意和饥渴。

自巅峰之上,向下俯瞰,嘲弄发问:

“今日,尔等能否让我畅快饱足?”

槐诗垂下眼睛。

“走吧真希。”

槐诗缓缓起身,告诉她:“没必要再看了。”

那个老鬼,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折磨人来的!

这种足以飨食鬼神的料理,拿到这里来,简直就是跨维度打击!功夫再厉害也打不过洋枪,对手的数量再多,对二向箔而言有用么?

如果不是生来与国朝气运相连的皇亲国戚,没有传承神性之血,不是那种能够白手起家问鼎诸侯之位的百代人杰,恐怕都是绝对不可能将那东西吃进嘴里的。

传承了数千年之后的少牢所代表的,便是这一份恐怖的社稷之重。更不要说在料理之内又藏着什么样的东西了。

从一开始,就站在不败之地。

偏偏还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去搞对手的心态……简直就是屠杀之后还要鞭尸一样。

强的过头,又卑鄙的要命。

毫无任何可利用的弱点。

简直……无懈可击。

“不尝尝看么,怀纸小姐?”

仿佛能够察觉到背后离去的身影,郭守缺头也不回的问道:“以老朽拙见,此处能够享用这一道少牢的人除了你之外也没有几个了。”

“有机会吧。”

槐诗面无表情,如是回应。

少司命可以吃得下,乐园王子也可以吃得下。

不论是灾厄乐师也好,还是大群之主的身份,他都有足够身份和资本去享受这样的待遇。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没有赢的信心。

“对了,顺带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公布。”

在离去之前,忽然听见郭守缺提高的声音。

老人愉悦的回首,咧嘴,向着场外的观众们微笑:“明天,挑战还会继续。我会随机的从剩下的厨魔里,选出一半的对手……老头子可是不抵触车轮战的,还请各位做好准备吧。”

“对了,怀纸小姐要来的话,随时欢迎,什么地方都可以。”

阴影之中的怪物咯咯怪笑着:“抛去其他无关的东西,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可以给我带来惊喜的对手了。到时候还请好好发挥。”

槐诗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回头看了过去。

看着那一双满盈着黑暗和地狱的眼睛,告诉他:“我会的。”

随着槐诗的离去,比赛依旧在继续。

不,应该说,一边倒的屠杀才刚刚开始!

可在赛场之外的观众席上,不断的有厨魔起身,转身离去……头也不回,脚步匆忙,好像在逃亡那样。

此刻离去的人里,有超过半数,已经打定了退出的主意。

已经被那样惨烈的场景彻底击溃了心神。

死寂里,只有沙哑的大笑声。

那个来自太清重工的怪物,以一己之力,将恐怖的阴影铭刻在所有人的心中,用这一份无可匹敌的实力将所有的信心摧垮。

孩子们,逃吧,走吧,赶快跑吧!

因为你不可战胜的强敌就在这里!

一直到离开赛场,回到了住处,槐诗都没有再说话。

“真过分啊,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怀纸小姐呢?”

闷闷不乐的真希抱怨道:“他不是琥珀堂姐的代理人么?大家难道不是应该是战友才对么?”

“对那种老东西来说,战友这个词实在太过廉价了,没有任何意义。”槐诗摇头:“只要站在赛场之上的人,都是他的敌人。六亲不认才是厨魔对决真正的精髓,如果战友拦了路,那就把战友一同杀掉,击溃。”

对于像是他那么庞大的怪物,真的需要战友这种东西存在么?

“搞不好,最后说不定真的要打一场。”槐诗伤脑筋的揉着眉心:“我也得开始准备了。”

“诶?”真希惊讶的抬起眼睛,“可是我不想当家主啊。”

“……”

槐诗无言以对。

这就开始担心当家主的事情是不是有点早了?合着你就真觉得我赢定了?

这信心怎么说也太过头了吧?

“虽然感觉那个老先生很厉害是没错啦,但我觉得,怀纸小姐也不弱啊。”

真希认真的说:“要我说的话,最后赢的一定是怀纸小姐才对。”

“……”

沉默里,槐诗轻声笑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借你吉言。”

挥手说了晚安之后,怀纸小姐潇洒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然后才开始慌得一批……

翻了一夜的食谱,终于从字里行间看出了自己的未来。

没救了,等死吧,告辞。

厨魔对决的结果毫无任何悬念。

七人惨败。

怀石、拉面、刺身、寿司、牡丹锅……

所有自负的料理被郭守缺当做小菜一样的吞进肚子里,依旧毫不饱足。而所有人到最后,都没有能够成功的将少牢夹进自己的盘子。

反而是比赛结束之后,仍嫌不够的郭守缺自己调了一盘蘸料之后,直接手撕猪头肉给吃的干干净净。

当着所有对手的面,从耳朵到脑髓,没有一片剩下来。

放肆咀嚼着那一份令人胆颤心惊的深渊精髓,完了,也不过是打了个饱嗝。

提溜着自己的竹篓,好像遛鸟的大爷散完步了那样,轻描淡写的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片死寂和惨烈的现场。

当从赛场离去的时候,弗拉基米尔接到了一个电话。

“好的,我立刻到。”

十分钟后,久违的见到了自从厨魔对决开始起就没有露面的雇主。

看上去像是未老先衰那样,胡须和头发之上点点霜白,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正沉吟着什么。

正是他的雇主,里见正平。

有更多的人称这个男人为谢廖沙,Selesh·satomi.

虽然是嫡系长男,但在所有家主的候选人之中,他反而是和家族的关系最为薄弱的那个。自从离家前往了俄联之后,便跟家族的经济没什么来往。

这些年来,他表面上以游学者和商人的身份游走在俄联和非洲之间,背后究竟在做什么生意,没多少人知道。

很多人都知道他很有钱,很有权势和地位,在俄联政府的高层之中有很多密切的朋友。除此之外,全部都隐藏在迷雾里。

对此,弗拉基米尔倒是没啥兴趣,也并不感到敬畏还是什么,走进来之后就一脸热情的招呼:“哎呀,旦那桑这两天在忙什么,好久不见啊。”

毫不见外的从他的酒柜里翻了一圈,找到了一瓶威士忌之后就开始吨吨吨。

“……瓦利亚你还是别说日语了,旦那桑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都不对劲儿。”

里见正平摇头,叹了口气之后问道:“今晚的对决,你看了么?”

弗拉基米尔颔首。

“有什么感想?”

“恩,那个老头儿果然强的有点过分啊……不过老板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不论是什么样妖魔鬼怪,我都是可以打一打的。”

弗拉米基尔炫耀着自己的肱二头肌:“我的‘硬汉牛排’是无敌的!”

“有信心是好事。”

里见正平沉吟片刻,忽然说:“不过,明天我将为你发起指名挑战。”

“对手呢?是谁?”

“怀纸素子。”

从里见正平的口中吐露出了一个意外的名字。

瞬间,弗拉基米尔恍然。

为了避免受到郭守缺的袭击,提前为自己选定了对手,在中盘时期避开强敌,避免损耗,这倒是一个绝妙的办法。

弗拉基米尔倒是不介意,哪怕是再怎么莽,作为战斗民族好歹还是懂战术的。

暂时的退避更不可耻,更不要说他早就对怀纸小姐感兴趣了。

“计划变更,你懂我的意思么,瓦利亚。”

里见正平忽然说。

肌肉厨魔愣了一下,颔首,“交给我吧,老板!”

“抱歉,提了这种不在契约里的要求。”里见正平思索片刻之后,问道:“我会额外加钱的,还是那个鲸鱼保护协会对吧?”

“现在改名了啊。”弗拉基米尔纠正道“我们最近和印尼海洋环保协会和北方航运联手运营,叫做环太平洋珍稀海洋动物保护协会啦!”

“随便怎样都可以,干脆提前把报酬全都给你吧……”里见正平掏出支票本,一阵刷刷的写,抬头问:“一亿美金,够么?”

弗拉基米尔疯狂点头。

里见正平想了一下,又加了三千万上去。

“谢谢老板,老板真好。”

肌肉厨魔眉飞色舞的接过了支票,吹了声口哨,然后小心翼翼的装进自己工具箱最里层的夹袋里。

“这样的话,接下来两年的活动经费也有了啊……”

“瓦利亚,你也老大不小了吧?钱这种东西你自己拿了不好么?”里见正平摇头,“三十多岁了,也该收收心,找个老婆养孩子了吧?”

“教育后代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还早呢,我起码还能再打三十年,孩子什么的,三十年后再说!”

弗拉基米尔拍着胸脯,认真的说:“关键还是要实现理想,理想!保卫蔚蓝的大海和地球,这样不好吗!”

里见正平无言以对,起身道别。

“这就走啦?不看看我的比赛么?”

“抱歉,明天早上还有一个防卫省的会议要参加,虽然是走流程,但还是必须到场才行。”里见正平遗憾的叹息,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真冷酷啊,我都有一种情妇被抛弃的幽怨感啦。”

弗拉基米尔大笑着,一口将瓶子里的威士忌饮尽。

随着五指的收紧,玻璃瓶子便迸发出一阵尖锐的哀鸣。并未曾分崩离析,而是一寸寸的收缩,最终在合拢的掌心之中变成玩具一样的袖珍型号。

“交给我吧。”

他将那小小的瓶子放在了桌子上,转身离去。

十分钟后,在轻巧的酒瓶碾压之下,整个桌子分崩离析。

当天晚上十二点钟零六分。

战斗突如其来的在奈良的市区边缘爆发。

在十二点一十分结束。

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之后,介错杀人魔·佐佐木清正,逮捕归案。

懒得水字数分两章了,一块更了吧(好想摸啊……

(本章完)

第670章 两位父亲

竟然没有死。

这是佐佐木清正醒过来之后,第一个念头。

经过了爆炸,袭击,和毫不留情的进攻之后,自己竟然还能留下一条性命?手下留情?不,应该说是比起杀死自己,更希望将这一口黑锅扣在自己头上么……

在牢笼之中的病房里,单调的机械心音节奏里,佐佐木睁开眼睛,看到了头顶冰冷的白炽灯灯光。

“伤口都已经包扎好了,肺部和肝部的损伤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但问题不大。失血过多对于升华者而言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你就老老实实的躺一段时间吧。”

在蓝色的隔帘,有个苍老的身影端坐。

并不顾及病人的身体,抽着烟杆,不知道已经抽了多久,整个牢笼里烟雾缭绕。嗡嗡的排气扇在迅速的旋转,但刺鼻的味道依旧令佐佐木咳嗽了起来。

他在在沉默里低头,看到自己几乎支离破碎又被重新拼合起来的身体,最后看到了右腿,还有安装在上面的支架与石膏。

“我的腿,怎么了?”他问。

在晕厥之前,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伤痕。

“是我亲自打断的。”帘子外面的老人说:“保险起见。”

“真是煞费苦心啊,犬江奉行。”

佐佐木无所谓的笑了笑,闭上眼睛。

嘲弄的意味并没有令犬江大怒,老人只是随意的在桌子上敲了敲烟杆,磕出了烟灰之后,又填进去一锅烟丝,仔细的压好,重新点燃。

“这是为你好。”他说。

佐佐木没有说话。

“不用担心座头市,那个家伙比你滑头了很多,已经逃走了。”犬江说,“瞎子竟然会用震撼弹这种东西,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佐佐木的手指微微收缩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回应。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自己跳进了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埋伏。

寡不敌众也就罢了,还失手被擒,被在栽上杀人魔这样的罪名,连死都不能清白,像个笑话一样。

“既然已经走了,何苦再回来呢?

犬江轻声感慨:“听说你在象牙之塔过的不错,也有了新的工作,新的人生,你不应该回来的……”

“不该在你杀掉里见不净的时候露了行迹,对不对?”

佐佐木忽然抬起眼瞳,粗豪憔悴的模样中骤然升起了凌厉锋锐的气息,好像按着剑柄的武士那样,冷声质问。

犬江没有说话,沉默的抽着烟杆。

并没有否认这一切。

是他,亲手杀死了里见不净……

那一晚动手的,并不是杀人魔,而是犬江。

曾经蒙受犬江指点剑术的佐佐木,在追溯而来的那一瞬间,将这一幕清清楚楚的看在了眼中。

“这么多年了,犬江奉行,你依然没有改掉血振和残心时的习惯啊。”佐佐木轻声质问:“为什么?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为什么你要伪装成杀人魔的样子,去杀了他?

犬江没有说话。

可佐佐木步步紧逼,提高了声音:“因为不净知道真正的杀人魔是谁对不对?!一旦他说出去,被有心人利用的话,里见家就会彻底被击垮……因为杀人魔就藏在里见家之中!”

“不,我就是杀人魔,是你猜错了,佐佐木。”

垂帘之后的老人敲了敲手中的烟杆,磕掉了最后的烟灰之后,缓缓起身,躬身行礼:“栽赃与你,我很抱歉。”

“是我堕入了邪道,沉迷杀人的快感。人老了之后就会感受到气力衰退,不甘心老去的我选择了饮血还生的秘仪,维持自己的活力。”

他平静的说:“请放心,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向鹿鸣馆自首,恳请剖腹,并为你沉冤昭雪。在这之前,请你好好休息吧,很快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就这样,后退了几步之后,他转身离去,再无留恋。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

可那个被束缚在病床之上的男人并未曾因为能够洗去冤屈而欣喜,反而,勃然大怒,震怒咆哮:“犬江!犬江!你究竟在做什么!”

“在做对的事情。”

犬江头也不回的回答,“做武士应该做的事情……如此,里见家将得以保全。”

“保全下来的东西真的是原来的里见家么!”

佐佐木奋力挣扎,不顾伤痕崩裂,血色扩散,“如此大言不惭,你这个老家伙,真的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吗!你对得起里见氏历代信任你的当主么!”

犬江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旋即漠然:“你我同为武士,应该知道恩义的重要。不要想当然的用野狗的思维去揣测别人,清正。”

“野狗也是知晓对错的!”

犬江沉默片刻,被逗笑了。

无所谓的摇了摇头。

意识到这一场争辩究竟有多么滑稽。

“对和错都无所谓。只要里见氏能够存续,只要能够维持就好……哪怕只是一个空壳,我也能够在死后去向忠藏大人领受责罚了。”

那个佝偻的老人最后看了他一眼,疲惫的道别:“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在不管身后愤怒的咆哮声。

他关上了门。

“看好他。”

最后对监管者这样说:“如果有所妄动的话,杀掉也无妨。”

监管者漠然颔首。

犬江再不回头,笔直向上,穿过了层层防备,看到了等待在门口的角山。

“人呢?”他问道。

“已经到了。”角山说,“在等着您。”

犬江颔首,笔直的向着戒备森严的静室走去。

穿过重廊和门户,推开最后的纸门。

看到了跪坐在字画之下的那个年轻的武士,就好像早已经预见到了什么那样,眼眸低垂,神情毫无任何波动。

看不出平日里刻意所表现出的冲动和急躁。

也再不掩饰那一双眼眸中宛如狐狸那样的阴暗邪意。

“有劳久等了,久静。”

犬江关上身后的门,坐在了他的对面:“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找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是的,有劳奉行辛苦,替我铲除了痕迹。”

年轻的武士俯首,土下座,向着老人致以谢意:“本来就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是瞒不过犬江先生这样的长者。看来,这一天比我预想之中的还要快。”

他说:“我就是杀人魔。”

毫无任何隐瞒的,坦诚又直白的回应了犬江的问题。

可是却令犬江感受不到任何的愤怒或者难过,只是在麻木之中感受到了深重的疲惫。

太多的波澜了,太多的风浪。

也有太多的变化。

不知不觉,一切都变得和以往截然不同,和他所知的完全不一样。

可这么多年的左支右拙,缝缝补补之后,如此的弥天漏洞出现在他的眼前时,他却连恐惧都感受不到了。

反而有一种苦笑的冲动。

这一天终于来了。

“……你做的比你说的要好,久静,比所有人都要好。在不净出逃之前,我甚至没有怀疑过你。”

在沉默里,他垂下眼眸,近乎恳请的那样,轻声叹息:“就此收手吧,久静,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寂静里,再没有人说话。

漫长的沉默之中,那个年轻的武士好像走神那样。

怔怔的抬头,凝视着眼前庄严的静室。

许久,许久。

“犬江先生。”

他轻声说,“我有,两位父亲。”

“一位父亲,是一个不成器的人,他抚养我长大,自以为慈爱,自以为可以得到权力……还有一位父亲,是一个傲慢浅薄的人,他将我变成现在的模样,自以为慷慨,自以为能够将所有人都玩弄在鼓掌之中。

他们一位教会了我冷漠,另一位教会了我痛苦。”

“可现在,我两位父亲都已经死了。”

他低下头,似是自嘲的笑着:

“我还记得母亲去世之前,我的生父慈爱和蔼的模样。也还记得,我的养父初登大位时意气风发要大有作为的样子。”

“可一直到最后,他们都未曾能够获得幸福,所收获的只有痛苦和死亡。他们未曾能够完成自己的愿望,哪怕失去一切,就连自己都被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模样。”

他说,“或许他们不应该出生在这个家里才对,就像是我一样。”

就这样,年轻的武士平静的俯首,向着眼前的老人致以歉意。

“抱歉,犬江先生,违背了您的期望和信赖。”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

应该说是愤怒还是惋惜呢。

但犬江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阵失落和空洞,难以言喻的悲伤,“如此的城府,原本可以托以家族的……”

“不,犬江先生,我不想得到里见家。”

里见久静说:“我只是,想要毁灭它而已。”

那一瞬间,年轻的武士拔剑!

可是,已经太晚了……

犬江黯然的垂眸,不想再看。

早在他走进这一座静室的瞬间,就已经落入了重围之中。如今里见家的八犬士都已经潜伏在静室之外。

只要久静稍有异动,等待着他的,便只有死亡。

寂静里,有劈斩的声音响起。

猩红的色彩喷涌,将墙上的字画染红。

当浑浊的血色再次滴落,落回了犬江的脸上,令他在呆滞中缓缓的抬起头,看向了面前毫发无损的久静。

还有从胸前穿出的五指……自他的身后。

角山。

沉默坚毅的武士并没有拔剑,只是五指并起,宛如金铁的锋芒就撕裂了老人的后心,摘下心脏,从胸口刺出。

缓缓的握紧。

令衰弱勃动的心脏分崩离析。

“……角山,什么时候?”他疲惫的问。

“从很久之前开始,犬江大人。”

漠然的武士毫无表情的回答:“久静的想法和我一样:如此苟延残喘的里见家,所能带来的,就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痛苦而已,就像是您一直所感受的那样……”

当偏安一隅,在边境中勉强安宁生活的混种少女也被这一场丑恶的风波卷入斗争中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感受到了。

自己所守卫的里见家,究竟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地狱。

他说,“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犬江疲惫的喘息着,只是挑了挑眉头,好像自嘲那样的笑了起来,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角山缓缓的收回了自己的手,掏出方巾,拭去血迹。

而久静却握着刀,一步一步上前。

“感谢这些年来您的照顾与牺牲,里见氏愧对于您的期待,十分抱歉。”剑刃缓缓抬起,对准了犬江的脖颈,久静最后道别:“请您休息吧。”

那一瞬间,有雷鸣的咆哮迸发。

电光自虚无之中迸射。

因为犬江睁开眼瞳,从那一双浑浊的双目之中,迸射出辉煌而炽热的光芒。

衰老疲敝的身躯在这一刻逆转了时光,不顾岁月的侵蚀和苦痛的纠缠,拔剑,迈步,向前,斩!

垂死的老狮子在这一瞬间,迸发了最后的狰狞。

八房的奇迹降临于此,又瞬间远去……

两人交错而过。

久静的脸上多出了一道深邃的伤痕,几乎将那一张面孔一分为二。而现在,伤痕却在缓缓的合拢,迅速的恢复如新。

看不出曾经距离死亡究竟多么的接近。

而在踉跄的脚步声里,犬江手中的刀锋存存碎裂,血色自他的胸前喷薄而出,带走了最后的气息。

衰老破碎的躯壳终于倒下,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像是气泡破裂了那样。

或许那是从漫长的白日梦中醒来时的声响吧?

终于……结束了。

对不起,忠藏大人,对不起。

我已经……已经无法再挽救……里见家了……

他最后一次闭上了眼睛,无声祈祷。

请您,责罚于我吧……

本来写了两章的,但怎么改怎么不对劲,只要砍了最后大半章,合并在一起放上来了。章节序号完之后才发现这个数字挺吉利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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