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翁婿查案

夕阳西下,

扬州的古街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徐徐燃起了灯火照亮,与辉光共同点缀着横亘在城中的河道,放出绚烂夺目的光彩。

临近夜市,哪怕是冬季,也是扬州城愈发热闹的时候。

倏忽之间,马蹄声由远及近,官道上两道身影匆匆掠过。

在得知问题可能出现在鲍家时,林如海和岳凌第一时间便敲定了主意,先往鲍家走一趟。

一面赶路,林如海一面与岳凌阐述着鲍家的近况。

“扬州一直以来,有八大总商,而如今却要慢慢成了六大总商了。”

“这其中愈发鼎盛的鲍家,一直以来都是个义商,少有作奸犯科之举,家风清正,每次捐输倒也积极。”

“譬如前一年,解苏州之急时,也正是由他家来操持此事。”

“你也曾因双屿岛之案,牵扯过几个盐商,其中并不包含他家。”

“不过,因为被你惩治的两家盐商家业有失,财力每况愈下,已经将一部分贩盐之地交到了鲍家手上,他家销量有增倒也是有因可循。”

“一会儿,我们先礼后兵,先让他自查。盐商势力盘根错节,鲍家又隐隐约约有被推上商会之主的趋势,此事实为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大意。”

久历官场的林如海,向来以成熟稳健而著称,他不希望卷起太大的风浪,不像岳凌一般,一路砍杀过去自是情有可原。

也着实如他所说,两淮盐商动摇,那是半个大昌的百姓,吃盐都要受到影响。

稳定,是为官的第一要义。

岳凌微微颔首道:“先去会一会这鲍家家主,看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吧。”

两人不告而访,疾行奔往鲍家园林,本也是不想给鲍家家主准备的时间,即便盐院中有他收买的眼线,也还是比不过他们这两匹快马的。

林如海和岳凌还特意选了人流并不多的府衙大路,穿过城中心,往南城去盐商的园林。

可等路过府衙大门时,却见外面是里三圈,外三圈的围满了人,黑压压连成一片,根本无法顺利通行。

岳凌眉头微皱,按理说这时辰,已经到了府衙的下衙时辰,却是还有这么多人堵在大门前看热闹,实在异常。

也不由得因此多想了几分。

林如海同样皱眉望着,临近打听了之后才知道,是有人来府衙越级上告,正在衙堂前领五十下鞭笞之刑。

岳凌牵马挤过人群,望着堂前有个妇人,正被麻绳绑在长条桌上,口中塞了棉絮,身上的粗布麻衣被抽得破破烂烂,红肿的伤痕肉眼可见,便不禁皱紧了眉头。

林如海见之,暗叹口气,摇头道:“此为律法规矩,见这农妇应当是自乡下来,不去县衙报案,来府衙,为免扰乱刑罚案件,都要先领五十鞭。”

“《洗冤录》也不少有故意越级扰乱刑罚的案件。”

岳凌低声道:“她若来县衙报官,必然知道这个规矩,但还是愿意受刑,且这刑罚也不轻,一个女子皮开肉绽只为求公道,想来也是必有冤情了。”

“实在不该打这么重。”

岳凌前进一步,欲要阻拦行刑的衙役,却是又被林如海拉住了手臂,劝解道:“你怜贫惜弱,与玉儿真是一个模子刻成的。”

“只是这府衙也是按规矩办事,倘若你以巡抚身份,以势压人,枉顾律法,必然要招致祸患。”

“且我盐务和府衙,乃是泾渭分明,互不相干,你又是卸任巡抚,要归京之身,更不该干预府衙办差。”

“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事出来的。”

岳凌心下一沉,此情此景未尝不会是有人故意作秀,拦截二人行动的嫌疑。

在为官之道这方面,林如海的确比自己成熟,稳重得多,岳凌便听从他的建议,再与身边人打听,到底这妇人是有什么冤情。

“二位官爷,方才草民也是听了个一知半解,似是这农妇的孩子在四月入扬州来乡试,后来便不知所踪了。”

“这农妇是衡阳人,因为人出了县衙,县衙也找不到人,便就一直拖着不办。这临近年节,肯定是想孩子了,才告到这府衙来。”

岳凌轻叹口气,暗暗记下道:“倒也是个可怜人。”

“官爷一看就是个好官,天底下比这可怜的人,还多着呢……”

……

扬州南城,鲍家园林,

正堂上,八幅镂刻《盐法图》的云母屏风,隔绝出两方天地。

正中央的一条酸枝木茶案上,镶着两淮盐场的全景银丝嵌画,雕工精湛绝伦,可堪比《清明上河图》之景。

廊柱之间,飞檐斗拱,穹顶悬的盐晶吊灯,是为这盐商巨擘的独特家私。

再善良的盐商,其生活都极为奢靡,是外人无法预想。

此刻,鲍家家主鲍志道却正是怒不可遏,在堂上撒着火气。

折起门下竹条,一下下的抽在儿子鲍麟身上。

“你个不肖子孙,今日我不让你吃了这个教训,我便不是你爹!”

鲍麟跪在堂前,一动不动,任由竹条如同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衣服渐渐被道道红条所拱起。

闻讯赶来的妇人,一进门便扑在了儿子身上,哭道:“老爷别打,别打了,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让我们娘俩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擦拭着儿子眼角的泪珠,妇人哽咽不止,“傻孩子,你爹打你,你为何不躲,也不走?”

鲍麟偏开头,不去看可怜的母亲,疼痛传遍全身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做了错事,应当受罚。”

此言一出,并没让鲍志道好受,反而让他盛怒更加了几分。

“知错犯错,罪加一等!你先滚开,不然我连你一块打了!”

妇人上前跪地哭诉,周围仆人也赶忙拉开劝架,才让鲍麟得以逃脱,将破碎的衣物往身上提了提,想要快步离开大堂。

“站住!”

鲍志道呼喝了一声,重重靠在椅背上后,长长吁着气,垂头怒视着倒地不起的妇人道:“今日他铸下大错,追根溯源便是被你惯坏了?岂不闻,我盐商的规矩?嫡子不成器,如何担得起这么大的家业?”

妇人擦拭着眼泪,小声解释道:“麟儿还小,怎能不犯错?老爷年轻时,也没少犯了这些错。”

鲍志道挑了挑眉头,怒气还是未消,“罚他去祖地驻足半年思过,年节也不得归来,谁也不准去探望他!”

鲍麟行礼道:“谢爹爹,孩儿知错了。”

“滚,快滚吧!日日为祖宗清扫坟墓,忏悔去吧!”

鲍麟拖着疼痛的身躯,正往外面走着,迎面便撞见两个气度不凡的人,阔步迈过了门槛。

这雷厉风行的气势,将他惊得不轻。

毕竟这是鲍家的宅邸,怎会有人不经通报,便能直入到堂前来。

他自然而然的屈身躲了一旁行礼,两人倒是根本没留意他的存在,径直奔向他的父亲了。

鲍志道本是垂头饮茶,欲要捱下这口火气,当再抬起头来,瞧见来人,竟然是巡盐御史林如海,身子整个从座椅上弹起,一脚踢开匍匐在地的妇人,走下白玉石阶来。

“大……大人,今日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还望您恕我失迎之罪。”

鲍志道当头便拜,心神也是一震。

马上入夜,盐院御史到盐商家里,恐怕不会是来吃晚膳的。

“客气了鲍家主,你我二人相识也是有一二十年了,本官一直以为我们二人乃是知根知底,今日略有疑惑,才来府上一问。”

“对了,这位便是你一直想要求见的安京侯,岳凌。”

鲍志道立即抬起头来,一照面没想到竟是个和自己儿子年龄相差不多的男子,心中微微讶然,但还是当头再拜道:“草民见过安京侯。”

岳凌嘴角微扬,道:“哪有如此豪奢的草民,这园林,比我安京侯府可大得多了。”

这找茬的语气不禁让鲍志道额头生汗,讪讪道:“惭愧,惭愧。”

岳凌与林如海坦然上座,饶有兴致的端起琉璃茶盏,在手中转动一圈,眼也不抬的随口问道:“不知鲍家主因为何事发了这么大的火,虎毒尚且不食子,竟是与儿子这般大动肝火。”

听话音,方才在自己在堂上大发雷霆,已经是被赶来的二人听了个正着,鲍志道便也知无法隐瞒,叹了口气,徐徐道:“都是我这个不成器的犬子,让两位大人看笑话了。”

余光瞥见鲍麟还倚在门栏上,鲍志道挑眉怒道:“还不去祖地领罚,还等明日再启程吗?”

鲍麟忙唯唯诺诺的离了去。

鲍志道扭过头来,苦笑道:“家丑实在难以启齿,犬子前些日子随船送盐,在当地邂逅了个女子,两人干柴烈火便行了狎妓之事。”

“可今早人家双亲找上门来了,说是良家女子被他淫玩了,为平息事端,只好破财免灾。”

岳凌微微皱眉,“淫乱良家,可是要入刑的。”

鲍志道一脸苦涩,“侯爷说的是,我这便将犬子押送去衙门,交给崔大人明断。”

盐商在扬州,有钱有势,即便是告官也很大概率不会有牢狱之灾,更何况鲍家这等数一数二的盐商。

而且那女子的父母,不先去告官,而是直接寻来了鲍家,定然也是想谋一份财。

岳凌便也不愿再管这烂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沾上也是惹得一身骚。

久未开口的林如海,放下茶盏,直言不讳的开口道:“鲍家主,近年来鲍家的生意愈发红火了,账目你可过目过?”

听得前半句,鲍志道面上还有喜色,后半句便如一桶冰水浇在了他头顶。

“大人的意思是,账目有错?”

这临近课考,盐税上出了问题,关乎了林如海的乌纱帽,也关乎了盐商的身家性命。

鲍志道心尖一颤,立即唤人道:“来人,速速去将今年的账目都取过来,所有能敲算盘的都在来这堂上当堂核验!”

岳凌起身,一抬手道:“慢着,鲍家主,本侯有一事需要先行核查。”

鲍志道躬身作揖道:“侯爷请说。”

岳凌微微颔首,“先查一查今年鲍家多来了几个伙计,走了几个伙计,尤其是管账目的人,去查个明细出来。”

林如海在旁暗暗点头。

岳凌又回首与林如海道:“账目上的事,兄……岳……林大人比我了解的更清楚,愚……婿,不是,我就先去盐库探查一圈了。”

林如海眉头立即微挑,面上从欣赏转变成不悦,“去吧,断案你是内行,去好好查一查。”

鲍志道心底则是更加七上八下了,连忙让人前来引路,“侯爷请。”

岳凌抖了抖衣袍,摇头道:“鲍家主在堂上陪同林大人即可,本侯向来独来独往。”

闻言,林如海倒希望岳凌在林府上也是如此便好了。

轻轻揉着眉心,就听鲍志道凑来了面前,为他斟茶,十分谨慎的问道:“还望大人能够明示,鲍家究竟哪里出了差错,我们也好自查不是?”

即便盐税之事与他的乌纱帽息息相关,但林如海此时,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面孔。

浅啜了口碧螺春,林如海瓮声开口,“鲍家主经营有方,近乎合并两家总商,一家坐大两淮,今岁淡季出盐竟较丰水期还增五成。本官翻阅历年盐课黄册,这般奇景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明褒实贬的一句,让鲍志道倍感压力。

“这……合并两家总商,的确让鲍家上下手忙脚乱,但这淡季出盐一事,我还真没仔细纠其原因,大人您放心,等他们核验了账目,一定给您一个说法。”

林如海微微颔首,施加压力道:“本官记得,鲍老太爷曾在户部任职,元庆十三年的盐税案,盐商一家的下场如何,你应当知晓吧?”

鲍志道咽下一口口水,垂头道:“伪造盐引案,主犯凌迟,九族流三千里……”

“不过,大人放心,我鲍家绝不会行此作奸犯科之事。”

林如海又是不置可否,“以鲍家主的为人,本官倒也不愿相信有这回事,但还是先查一查吧。”

不过盏茶功夫,大堂上迅速摆满了长条案,从库房中取来了堆积如山的账目,被分派到各张条案上。

场间算盘噼啪作响,鲍志道的额头布满了细汗,时不时便提起袖袍擦拭。

就算没做亏心事,有这等场面在,盐院御史,安京侯亲临调查,任谁也无法淡定。

此刻,鲍志道更是担心安京侯那头,有不懂事的下人会冒犯了。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账目也只核算了一成,倒是对鲍家伙计的统计先出来了。

新旧花名册一对比,便能知晓走了谁,来了谁,倒也便捷。

将人名誊抄在纸上后,便呈交到林如海面前。

林如海微皱眉头取来一观,手指着头前第一个名字便问道:“嗯?这柳生不是鲍家的老伙计了吗?向来不是他打理着鲍家的账目,与盐院核对,怎么出了鲍家呢?”

鲍志道轻松一笑,解惑道:“柳老的确为鲍家鞍前马后,只是年纪过大了,欲享天伦,不愿在府中受我等赡养,便放他归家去了。”

就在此刻,堂上忽得跑来一人,惊道:“家主,不好了,盐库里发现了死尸!”

“死尸?!”

(本章完)

第343章 怎么办?爹爹来了!

“侯爷,这边请。”

岳凌阔步走出大堂,身前便有几人屈身行礼,等候着为他引路。

盐商之家,用度豪奢,庭院便为园林,一眼望去处处水榭楼台,连湖中奇石,都是用苏州最名贵的太湖石垒成一景,随便一块石头都价值千金。

岳凌在苏州任上,也了解了些当地的风俗,这种在太湖开采出来的石头,并不是如同红宝石,黑曜石这类名贵的宝石,只是普通的石头因为水流的侵蚀,面上有些波纹,石头本体有缝隙能透过些光,除此以外也没其他特点了。

便是如此,普普通通的石头也能炒出高价,附庸风雅的文人还有意描写些“怪石嶙峋”的奇景。

这类嗜好,岳凌真觉得是浪费钱财。

不过转念一想,便是现代炒各种东西的人也都有,也就能理解一二了。

偏这鲍家湖中石头还真就不少,都隐隐垒成了一座小山。

这么大的园林,岳凌自然是寻不到路的,微微颔首道:“走吧。”

众人送岳凌上轿,走过一道道石桥,才来到了一处风景截然不同的地方。

一下车轿,迎面是一座车轮高夯土堆高筑的府库。

库门只开了一扇,时不时有闷响从中传出,入夜之前依然有人在其中劳作。

“侯爷,这便是盐库,里面还有不少人,小的是不是先将他们赶出来?”

岳凌抬头望了一眼,微微摇头道:“不必。”

掀起厚重的毡帘,岳凌径直步入盐库内,入眼间,便是芦蓆捆扎的精盐,一捆捆垒成田字筑成盐塔。

这般的盐塔岳凌目测估算,约有数十个,也足以见得鲍家的买卖做得有多大了。

靠近大门的,仅是装填好的盐袋,只待出船前由马车运走,而盐塔之后,便是一些散盐,正有些劳工一铲铲的装填盐袋。

岳凌慢慢深入,盐库中到处弥漫的都是一股咸腥味,为了保证盐库的返潮,墙体也是加厚,只有低处设了小窗通风,使得这库中愈发闷热。

再走了几步,岳凌便感到身上已然生汗了,松开几个纽扣,仍是仔细打量着周围。

由古至今,盐商都不是什么安稳角色。

不少乱世枭雄,都是从倒卖私盐开始,盐铁乃国之根本,走歪心思的人多了,这作奸犯科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

其中不少隐秘,便就在这盐库中。

也得幸,岳凌在沧州有过制盐的经验,了解其中的门道,所以才自发奋勇的前来。

环绕了盐塔一遍,并随即抽了几个袋子验盐,都没有异常之处。

岳凌便来到散盐区,观察起劳工们的差事来。

盐其实也分三六九等,官府放出来的盐,能经过盐商细筛的精盐,便能供给达官显贵,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

粗盐掺旧盐卖给普通百姓,而一些过滤掉的盐渣便就堆砌在盐库角落里了。

岳凌走走停停,眉头紧锁。

身后跟了两个鲍家的仆人,神色更为紧张。

赫赫有名的安京侯来府上查盐,若一旦真查出什么事来,连同他们都要受到牵连,覆巢之下无完卵。

“掌灯。”

听得吩咐,两人忙不迭的上前,提起灯笼照亮,伴在岳凌左右。

岳凌巡视一圈,散盐也都是照常工作,没有太多异常,让他不禁皱起眉来。

按理说,鲍家的账目能有这么大的出入,在盐库中不会没有马脚,可今日巡视一遍,倒是处处周全,不由得让岳凌更加重视了几分。

最终,连盐渣堆都没忽略,岳凌走向这盐库最深的一角。

“侯爷,这只是些残渣,每三日铲走一批,不会装到盐袋中贩卖的。”

鲍家的下人担心安京侯不知盐政,还好意上前讲述着。

岳凌也不理睬,俯身观察起来,灯笼也顺着岳凌的视线照亮。

直到扫视地面之时,岳凌突然发觉地面上忽明忽暗,有几道沟壑。

盐渣堆要时常清理,铁铲留下的痕迹,倒是没什么可疑的,鲍家的下人也是如此解释着。

而岳凌的目光并不是只留意在这沟壑上,而是在沟壑中,有成队的蚂蚁在爬。

“活蚁?”

岳凌眉头微皱,盐库如此密封之地,有蚂蚁聚众真不常见。

而且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些蚂蚁的行军路线还很是讲究,不是沿着沟壑爬向远处,而是走不久便要翻过一道沟壑,似是刻意在避开什么。

岳凌心下一沉,与随行的两人问道:“身上可有吃食?”

两人当即一愣,不知岳凌何来此问,转过神来之后,还是立即从身上取出大饼,呈上前去,双手还有些发颤,“这是出门前,贱荆做得菜饼子,若是侯爷不嫌弃……”

岳凌挑了挑眉,从上面捏了一块碎渣,便又将菜饼推了回去。

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下,岳凌将碎渣铺在地上,故意放在蚂蚁不曾经过的路径上。

又等待了一阵,起初真有蚂蚁被食物所吸引,凑近闻了闻,很快便退了回去。

但岳凌预想的有成群蚂蚁搬运的场景并没有发生,而是所有蚂蚁都在避免了和那食物接触。

岳凌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有意思,还有意外收获,你们两个可看出些端倪了?”

重操公事,岳凌还以为身边跟得是贾芸和苏墨筠呢,欲要出言考教考教。

但这两个只不过是鲍家的家仆,一人颤声应道:“是蚁虫不喜欢吃菜饼?”

岳凌思绪一断,回过神来,起身抖了抖衣袍,微微摇头,语气又冷落了几分,“唤些人过来,将这盐堆挖开,直挖穿地面瞧瞧。”

两人心尖一颤,当以为是坏事了。

不过,盐库他们日日也来,从未发现过异常,安京侯难道就真如传闻中的那般神乎其技,进门一个时辰不到便能查出端倪?

又是不安,又是疑惑,两人按照岳凌的要求还是唤来了一批精壮小伙,掀开了这盐渣堆。

直挖到地面的时候,还没什么异常,再用锄头将地面掀开之后,下面的土壤竟是松得,将众人都唬了一跳。

岳凌蹙眉道:“轻点挖,不要碰了里面的东西!”

“是,是。”

众人小心翼翼的换了小铲,将土挖开之后,情况愈发的不对劲了。

黄土慢慢变了颜色,竟是有染红的土被清了出来。

众人愕然当场,他们整日在盐库中忙碌,竟不知是在与死人为伍。

两名鲍家的家仆更是目瞪如铜铃,嘴巴都张得能放下鹅蛋。

岳凌面不改色,低声与那二人道:“别愣着了,唤林大人和鲍家主一同来看看吧?”

……

一阵尘烟飞过,林如海快步下车,来到了盐库大门前。

此刻,那个在大堂与人寒暄的林如海,面色已是冷得惊人,再未与身旁鲍家家主客道,径直走向了岳凌身边。

如今,里面埋藏着的尸体已经被彻底挖出。

但因时间已久,死者面上模糊不清,已经分辨不出相貌了。

林如海皱眉问道:“能辨别出死者身份?”

岳凌微微摇头道:“不能了,不过好在是尸体埋在了盐库下方,尸体受了腌渍,保存的还算完好,请仵作来验尸,必然能断定死者身份。”

“凶手应该是为了掩盖尸体的腐味,才会选择这么个灯下黑的地方,鲍家主,你说本侯猜的可对?”

听闻说有尸体在盐库,鲍志道真是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可等真见到了,便是惊在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侯爷明察,明察啊,草民从未下令杀人,更没有隐匿尸体。这必定是有歹人欲要害我。”

鲍志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向岳凌和林如海叩首。

“林大人,我们十数载的交情,大人知道我的秉性,我怎会下狠手杀人呢?”

林如海眉头紧皱,“尸体就在盐库,没有你的吩咐,谁敢做这种事?就算如你所言,不是你所为,你能逃得掉干系?”

府邸内的消息,已然扩散了出去,跟随林如海而来的盐兵迅速入内,将鲍志道收押了起来。

岳凌摇了摇头道:“商人逐利,最是不择手段,鲍家主空口白牙,难让人信服,还是等仵作验尸之后,再想方设法自证清白吧。”

不多时,盐库中却又多了一伙人。

扬州知府崔影,携了衙门的一众捕快,紧随盐兵身后,入了盐库。

快步走向岳凌和林如海,崔影拱手一礼,“下官见过安京侯,林御史。”

林如海也客气的还礼,同处一府,二人之间相处甚多。

来人一身官服浆洗得发白的孔雀补服,脚蹬的黑面白底朝靴,身形略有些消瘦,面上有几分骨感,眼圈泛黑,不知是因公务繁忙,还是其他,面上尽是疲态。

这个扬州知府,在岳凌进驻扬州第一日,便要来迎接,但因街上百姓太多,不得不维持安定,才与岳凌避了开来。

今日当面,十分热络,倒也还持了一口官腔。

崔影起身继续表明着来意,“恕下官莽撞,得知鲍家有命案后,本官第一时间便吩咐差役来此地缉捕罪人。”

“侦破悬案,乃是本官之责,怎敢劳驾两位大人亲力亲为?”

指向尸体,崔影又道:“衙门也早备了仵作,今夜便能验尸,两位意下如何?”

林如海转头与岳凌道:“断案本就不是盐院的职责,交给崔大人来做是按规矩办事。”

岳凌收回丈量人的目光,微微颔首,“盐院也无仵作,验尸一道我又不精通,便只能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了。”

见岳凌也无异议,林如海便又客气的与崔影道:“那就劳烦崔大人了,这案件与我盐院盐税息息相关,今夜有结果为上佳。”

崔影也是热络的应下,“义不容辞,义不容辞,林大人也帮过下官不少,怎能不记这个恩情。”

“来人,将鲍家家主鲍志道关押大牢。鲍家所有经商头目,一并捉拿归案。”

“是。”

眼见着要将证据和人犯都带走了,岳凌又开口问了一句道:“崔大人。”

崔影回身拱手,“侯爷您说。”

“此案涉及盐案,开堂公审时,还需有林大人在侧旁听。”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将事情应下,崔影又道:“二位若是急于得知结果,不如来府衙喝杯茶,待仵作验尸?”

岳凌颔首,“也好。”

众人一并出了盐库,捕快,衙役将盐库封库,偌大一个鲍家,贴上封条以后,一切生意都已作废。

车架缓缓驰出鲍家园林,沿路哭倒了一众鲍家的女眷,不停的在伸冤,但也终无人理睬,被盐兵隔开。

押上囚车的鲍志道,则是目光无神,似被剥离了灵魂。

适时,单骑走来领头的崔影身侧,低声禀报道:“据查,鲍志道的嫡长子鲍麟,先前因为出错,被鲍志道罚去祖坟思过,大人,这如何处置?”

“祖坟?”

崔影皱了皱眉头,“谁知是不是逃了出去?派人去抓!”

……

时值深夜,

仵作验尸非一朝一夕,在林如海的再三驱赶下,岳凌只好先返回了盐院。

端倪是岳凌发现的,死尸也是岳凌发现的,向来以精明著称的盐院御史林如海,反而没派上什么用场,实在折了他的颜面。

这遭只是验尸,也不会有其他差错,林如海便就将岳凌先赶了回去。

也是因为岳凌是来过节的,并非是办差,看在人情往来,为林如海做一点事,林如海倒也记着这情谊。

可在本就站在舆论下风的林如海身上,旁人眼里就不是这回事了。

旁人只会觉得,这婚事还没定下来,就开始用上女婿做事了,往往林如海更要被人背后嚼舌根。

林如海最在意自己的名声,接下来探查的事,便只能由他自己来做了,至少在外人眼前是如此。

岳凌倒也理解一个他即将要做岳父,所生出的自尊心,便也乖乖回了盐院。

才进门,还在思索着案件细节的岳凌,抬眼猛然一惊,想要退出门去。

林黛玉上前一把攥住了岳凌的手腕,蹙眉道:“我是妖怪不成,你还要躲?”

岳凌讪讪一笑,“林妹妹,咱们的关系都挑明了,不必日日都来我这里了吧。不是我不想与妹妹亲近,实是在林府,我们不好明目张胆的在一块儿。”

“一但让林大人知晓,岂不是才有五成的胜算,又要被他推阻了?”

“而且,我方才去查验盐仓,在其中发现了死尸,不让污秽沾染上林妹妹,我还是先出去洗一洗吧。”

林黛玉忙收回了手,用手帕擦拭着,“那你快去,我等你回来。”

岳凌汗颜,前面的话林黛玉全当了耳旁风,只最后一句听进去了。

半晌,岳凌再次归来,换了一身干净纯白内衬,掀起帷帐来,林黛玉果然还躺在床榻里,身子却蜷缩成了一团。

岳凌伸出手指点了点她裸露出来的脖颈,林黛玉立即绷直了身子,扭了过来,似小猫一样怒目而视。

林黛玉攥起小拳拳张牙舞爪道:“都怪岳大哥非要提什么死尸,我现在一闭眼就怕的不行,难道不能含蓄些吗?”

“反正我今日是不回去了,回去只会怕得睡不着!”

岳凌无奈叹息,又被她说服了,“那好吧,事不过三,最后一次。”

林黛玉又转出了笑脸,往里面挪了挪身子,“你和爹爹出去做什么?说来听听。”

岳凌叹了口气,正要搭话,却听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岳凌!可睡下了?仵作验尸的结果有了,是他杀,没睡下我们再议一议这案子。”

林如海浑厚的嗓音传来,立即就将林黛玉惊得炸毛了。

扯着岳凌的手臂,林黛玉急道:“怎么办,怎么办?爹爹来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