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一千零八十九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夏嘉文。

他站在天台上,留给我一个瘦削挺拔的背影。

屏幕上显现出复杂的代码。我认了出来——这是废置九幽的命令。

「……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吗?第五主理人。」我说。

这一刻,我不再用「夏老师」或「嘉文」称呼他,而是严肃的「第五主理人」。

他听见了我的声音,但没有回头。我仅能透过镜片的反光隐约望见他翘起的睫毛,微颤的,沾染了水分。

旁边是生命硬盘内存的显示屏,上面写着【1628人】的死亡数字,当然也包括林雅文。所以夏嘉文甚至比我先一步地知道他们的死讯——不,不对。当他提前离开礼堂的那一刻,他应该已经和林雅文说好了,甚至集体赴死的命令就是他决定的。

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做出那样的决定,我无法想像他的心情。那血色的礼堂里有他的爱人和孩子。可他那么坚决地告别了他们,独自一人走上天台,进行最后的工作。

……他最后给了林雅文一个告别拥抱吗?

我不知道。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夏嘉文停止了敲击代码,回头看我。

屏幕上的光标停留在最后一个字母上,只剩下一个简单的「enter」,这座九幽就会陷入无人工作的状态——监控室会陷入休眠,旧神的躯体培养计划也会永远停滞,千年后的旧神很可能看到一个空无一人的九幽。

「是,只剩我们两个了。」我回应他。

放眼望去,我们所在的大楼犹如大海之中的一座尖顶,黑雾犹如海啸,蔓延了绝大部分的土地。屏幕上的生命数量也在告诉我们——只剩下三条生命了。

我,夏嘉文,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吕树。

仅仅是一个研究人员的徇私,仅仅是一毫秒的疏漏……就造成了这么恐怖的结果——神可以失误千万次,但人类只要失误一次,就会付出恐怖的代价。我们负责的仅仅是千年计划的外缘,但依然惨烈如此。

……这就是「与神对垒」。

夏嘉文目光透过镜片向外看去。礼堂已经看不见了,淹没在厚重如海的雾中,谁也望不见里面坐着的上千具微笑尸体。

他的眼神让我感到陌生。

他从来是个温和的人,对小孩子关照、对爱人温柔,结婚这么多年没有红过一次脸。

然而此刻他的眼神却深邃、长远、清冷。

「停下输入代码,第五主理人。」我的声音也很冷:「即使所有工作人员死光,我们也能找一批新人来进驻九幽,而不是弃用九幽。」

夏嘉文望着我。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明月。」他依然用着亲近的称呼,与我不同:「九幽的位置已经被叠影所知,即使理想国自动排出所有黑雾,用不了多少年,叠影可能还会来一次。祂付出的代价不需要很多:随便放出一片黑雾,惨剧依然会重演。这一次我们还算幸运,你和我都活着,我们还来得及进行最后的操作,但如果下一次,下下一次……千年中的无数次,你和我意外死亡了呢?九幽会属于谁?」

「如果弃用九幽,只保留基础功能,让它机械化自行运作,不掺杂任何人治,就百分之百不会出现问题。这里根本不存在人类听叠影的话。」

「这样一来,九幽至少不可能被敌人夺走,秦将军化作的最大生命硬盘会安全地度过千年——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这是借口!」我说:「——你就是不想再看到死伤了!」

他的话其实有道理。九幽最大的任务是储存生命硬盘。至于建造监控室、培养旧神躯体……都是附带任务。虽然没有了这些任务,计划难免会出现纰漏,但至少会运行下去。

但夏嘉文根本不是害怕九幽沦陷,而是不想看到这种全灭再度发生。千年计划很完美,怎么可能因为一次袭击就弃用——但座标外泄后,维持九幽要付出的代价,太重了,是一条条人命。

当初选他作为第五主理人掌管九幽,就是看重了他的温柔、慈爱。可如今促使他放弃九幽的,也是他这种柔软的性格。

——为了一些附带性任务,付出那么多人命。他的选择是否定。<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夏嘉文望着我。

他的身上残留着灰尘,膝盖的布料破破烂烂。他在路上应该看到了很多悲剧,暴民朝孩童开枪、濒死的孩子满身是血地哭着朝他求救……但他没有停留,他需要确保自己及时奔跑到天台上。那短短几十秒,他的心破裂了。

当他奔跑到这里,他已经孑然一身。

黑雾一点点蔓延上来,渐渐擡升到了天台的高度,只剩几十米。

「……明月。」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想起那天星夜,他躺在长椅上,哭着喊着……他想要一条长裤,自由的、能在商场里买的长裤。这些年九幽的商场已经建立,他有了许多条长裤,齐齐地挂在他的衣柜里。

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可他的愿望好像从来没有实现过。

「……我们从来没有拥有过自由。」

我的手指对准了他的指尖,只要他有按下「enter」的迹象,我的言灵会第一时间阻止他。

他望着我。

眼里有深刻入骨的悲伤。

「……明月。那天我和你说,我想要一条长裤。你让我拥有这一条『长裤』,好不好?」

「理由。」我需要他说服我。

「九幽弃用后,许多区域不会纳入理想国的保护范围,所以理想国会被分离出一部分。我把这部分给你,你带着理想国,去哪里都可以。你想保护哪里都可以,你是自由的。」

「……」

「有了理想国的保护,你能安心地写《规则书》了,对不对?你迟早会把它写成的。」

「……」

「有了理想国的保护,你想培养旧神躯体也很简单。不需要九幽,你自己就能造一个旧神的备用躯体。等千年后,你可以亲自接引旧神,你甚至能为祂打造一个天然的新手村。这一定比祂一无所知地诞生于世,要好得多。」

「……」

「比起九幽,我更相信你的力量,明月。」

我知道他这是话术。   我理解他的心情。

为了一些附带性任务,眼睁睁地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惨死……即使淡漠如我,也有些抗拒。如果文明的方舟需要行驶在孩子的尸骨上,他不愿扬起风帆。

于是在我的目光下,他的指尖按了下去。

Enter。

咔哒一声,彷佛命运扭转向了一个更深远的方向,我感到自己置身于一个未知的十字路口。

这一刻,黑雾距离我们不到五米。

……

「滴——滴——滴——」

绚烂的蓝紫色光自管线流转,犹如输送静脉血与动脉血的血管。我闭上眼,在嗡鸣声中一步步向前走,耳畔刮起炙热的风。

九幽被废置了。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研究员的私心,正如一个帝国的灭亡只因一颗马蹄铁。

……我们会成为这场千年布局中的一颗马蹄铁吗?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无法看到另一种命运会通向什么方向,那是一条更血腥、更冰冷、更精致的道路。

夏嘉文将拆分出的理想国放在我的手中——一枚小小的十字架项炼。

「造型真别致。我们是反神的,理想国却是十字架的样子。」我将它挂在脖子上。

「造型不重要,它的本质是一种能量屏障,可以隔绝『神』的插手与窥视。」夏嘉文说。

我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抛进了黑雾中——如今我已经自由,不再需要它。

「明月,今后的人生,你想怎么过?」他问。

「我会找个地方将理想国建立起来。从此不拘于九幽,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也会存在一个小型理想国。」我说。

「挺好。」

「你呢?」

「我应该会四处游历,试着救救地面上的孩子们。」

「如果累了,来我的理想国。不管你年纪多大,不管你是第几次转世。」

「……好,一言为定。」

「随便你想做什么,当老师也可以。我可以在理想国里建一所学校,平安节也可以继续过。」

「……好。」

我们如此承诺着。他原本灰暗的神情已经明亮起来。

我将他推入了传送仪器,又下楼一趟,找到了独自对抗黑雾的吕树,把吕树也推了进去,还好这个仪器是大号的。

传送白光启动,我站在逐渐缩紧的黑雾中,隔着玻璃,望着夏嘉文的双眸。

他亲吻着手里的朝颜花,眼眶终于落下泪。

我忽然想起……这朵花是昨夜他送林雅文的花。

大概在今天的最后告别时,她还给了他吧。

我记得这朵花的花语之一,

至死不渝的爱。

……

下楼时,我忽然望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黑发的青年,脸上有着茫然的色彩。

九幽已经无人存活,我认出了他是谁。

「你好。」他侧头看我:「我是旧神的备用躯体。」

「你是第几代?」我问。

这些年的旧神躯体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批都更接近历史上的旧神。看这青年的样子,几乎和旧神没什么区别了。

「我是第3030位。」他平静地回答。

……是吗,这么快就3030个了,看来更新换代很快。

我路过了他,没有停留。

他却说:「培育计划停滞,我便是最后一位『旧神』。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离开九幽后,九幽会被封死。这位3030苏明安如果没有死于黑雾,就会在这里停驻长达一千年,人类的灵魂很难拥有这么长的寿命,最后他或许会疯掉,或许会为了保持理智放弃所有记忆。千年后我再见到他,他肯定不认识我了。

所以我没什么要对他说的。

但我在这一刻短暂找回了自己的思想,离明月不会说什么,但苏明安会。

于是我说:「……做你自己。」

这是我唯一要给他留的话。

做你自己,3030。

我们已经停下了所有关于九幽的规划。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这里很大,有各种娱乐设施,而你的自由时间足足有千年。

你是自由的,逃走也没关系。

第1092章 一千零九十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

我向前走,3030却在我身后说:

「我知道你们的无奈,错误在那个有私心的研究员,不在你们。你们无论选择保留九幽还是弃置九幽都没错。」

「我不会离开九幽,我会在此守候千年,利用我并不多的权限守好这座无人的孤岛。我会当好九幽的保安,盯好机械的运行,你放心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声音里有着令我熟悉的责任感。

世界对我们是仁慈的。

让我们在尚且没有老去的时候……即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肩头的重量和此生的使命。「3030」如此,「苏明安」亦如此。

……

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

世界仍然嘈杂。信仰、战争、历史……神灵高高在上施以命令,便有亿万人类为祂赴汤蹈火,却也有同样多的人类试图寻找旧神的痕迹。

炮火、死亡、疾呼在我耳畔飞过,有时我踏足一些城市,会有士兵向我递来征军宣传单。纸面上的措辞慷慨激昂。

「……您有兴趣参加旧神军吗?我们可以为您引荐,也许您还有机会见到天使大人。」士兵满脸虔诚。

「我也是天使。」我说。

照这样来说,我也是天使,秩序天使。自己编纂出的神话,却被他人奉若圭臬。

十六七岁的士兵茫然地望着我,而我一笑而过,将宣传单塞回给他,便离开了。

在千年计划开始前,我经常在电视上汇报科研成果,然而仅仅过了七八年,人们就认不出我了。也许再过几十年,他们甚至连「千年计划」这个概念都会忘记——这就是抹杀历史的破坏性。

什么都不会记起。

什么都不会剩下。

……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去过山川与原野,捞过最活泼的鱼,捉过跑得最快的鹿,我踏足尚未沦为钢铁的森林,驻足聆听夜莺的歌声。原来夜莺还活跃在这片炙热的土地上,它们仍然能用优雅的腔调歌唱。

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理想国建立之地。为了有一天,夏嘉文能够有家可回,他救下的新一代孩子们能够有立锥之地。为了有一天,贫困与疾病不会在土地上发生。

长久的旅行期间,我看到太多的人和事……在炮火下拼命护住孩子的母亲、揹着儿女尸体的老人、抱着画纸跑过战场的年轻人、施粥的好心人、成群结队走过的雇佣兵、城墙上演讲的新任国主……

世界完全变了个形状,像一列疾驰的火车,向着人们无法预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彷佛一座船正在未知的海域航行。而我将独身一人航行在海面上,不感到喜乐悲痛,也不会得到幸福。

大多交通设施已经失灵,我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用五十年的时间,走过了十分之一的世界,整整112817块区域,城市、国度。

很多人听说过世界上有一位男人,胸前挂着十字架项炼,在进行一场长达几十年的漫长跋涉。凡是他去过的地方,都会接受到他的善意,无论是堆积如山的面包、清水,还是疫苗与药。渐渐地,传言出来了,说那位黑发男人是秩序天使的化身。秩序天使心怀纯善游历世间,施与民间温暖与爱。

我不置可否。

每次望着他们虔诚的神情,望着他们朝我跪伏,我都感到不真实……这世间真的存在「神」吗?曾经的「旧神」是否也是传言与崇拜的产物?实际上祂也是个凡人?

我不知道。

我的旅途继续在进行下去。

天世代56年,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五十六年,我没有见过夏嘉文,也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理想国建立之地。

我的容颜依旧年轻,彷佛不老不死。可我已经渐渐感到,我那丈量五十六载的双腿开始吃力,有时候坐在黄昏下,一坐就是很久。

寿命。

人类的寿命。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第一缕黑发开始掉落的时候。我吃惊地望着手掌中的黑发,像是望到了一棵骤然枯死的老树。

明明我的头发还是黑亮的色泽,就像年轻人一样,脸上也毫无皱纹,言灵将我的年轻维持得很好。但身体的各个角落已经传来前兆——你的寿命不多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潮水般涌来的疲惫,开始围拢我……那是一种无法排斥的窒息感。

细细算来,从二十四岁那年开始旅行,我已经走过了整整五十六年的时光,对于大多数人类,这已经是寿命的极限。何况我的旅行并不安稳,我为平民挡过流弹,也曾单枪匹马杀入黑雾,年轻时见义勇为的事做得太多……也只能到这里了。

神灵可以跨越千万载,叠影也能觊觎千万年,而我纵使努力万分,也不过短短百年。

我望着手里的黑发,沉默了一个下午。

「……花落了。」

窗外的老树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

……

我开始采取行动。

将理想国埋在无人踏足的深山老林,将写了二十分之一的《规则书》藏在生命禁地般的荒漠,将我这些年积累的所有财富换作食物分发给难民,最后,找到一座平静的小城。

夕阳下斜,晚风吹起满头黑亮的发,我抚摸着自己光滑如昔的脸,忽然笑了,一如年轻时。

……原来这个世界其实并不无聊。

我已经感受到了此生的有趣。

二十四岁那年做出的决定,我没有后悔。也许现在夏嘉文已经收养了一大批孩子,享受天伦之乐。也许他已经比我先一步死去,现在是他的转世踏足于世。

自那次分别,世道太乱,足足五十六载,我们再没联系上,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忘记最初的承诺。

……他现在已经去见林雅文了吗?

我望着漫山遍野降下的夕阳,躺在摇椅上,将自己脑中的所有知识、科研技术、数据……一点点输进计算机中。

我这一生无妻无子,终年以「秩序天使」之名行走于世,救下平民2039100之数。寿终在即,我找到了一个孤儿,他无父无母,崇拜秩序天使已久。见到我,他脸上满是激动喜悦,喃喃着秩序天使的祈祷词。

我便询问他:

「你可愿跟随我三个月?」

他诚惶诚恐,立刻答应。

我考察了他三个月,确认他是一个合格的传承人,便询问他的意愿。他也答应成为我的转世,继承我的生命硬盘,哪怕他将不再是他。

对于「转世是否算是自己」的问题,我一直得不到答案,但现在我终于可以亲身感受。

那天我坐在掉光叶子的梧桐树下,摇椅缓慢地晃着。年轻人帮我捏着肩膀、捶着腿。

我的目光落在大门口,那里悬停着一抹干涸的橙阳,人来人往,没有人在那里驻留。

「……老师,你在等谁?」他问我。

……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我淡淡道:「一位故人。」

他识趣,没有问故人是谁。

我等了很久,门口没有出现一个人。

身体各处的感觉越发强烈,掌握着万千言灵的我——清晰地知道,那个时刻快要到了。

人类啊,人类。

……你为何只能存活短短百年。   与我同代的那十二位天资卓越、聪慧至极的主理人……大多也不存于世了,就算活着,也大概是暮年白发。纵然世界青睐、溶金烈火,也只是昙花一现,跨不过十分之一的岁月。

「死亡是什么感觉?」我轻声询问。

事到临头,我居然感受到了一点的害怕。

年轻人为我梳理着柔顺的黑发。

「静谧无声的,老师。我听那些百岁自然死亡的老人,都是悄无声息地死去。」

「不会痛苦?」

「我不知道,老师。但您是天使,天使只是魂归天际,您还会转世回来的。」

年轻人崇敬地望着我。在任何人的眼里,我的死去只是天使的魂归,将要重升天际——唯有我知道,我的死亡仅仅是人类的死亡,和大多数的死没有任何区别。

……这傻孩子。

信仰已经坚定如此了。

「你体质不如我,今后不要过多插手战争,专心建立理想国,知道吗?」我叮嘱道。

「是,老师。」

「千年后的旧神会在你那里诞生,一定要培养好旧神的载体,不能有任何心软。知道吗?」

「是的,老师。」

「我不知道你的寿命有多久,但肯定也不会超过百年,所以……你也要像我一样,及时寻找转世,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也许真的是年老了爱唠叨吧,我说了很多话。

我看到年轻人眼里渐渐有了水光,他舍不得我。

「……别怕。」于是我这样说。

……这是我这八十年以来,第一次这样安慰人。

他的嘴巴开合了一下,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我忽然感到耳边一片安静,费力捕捉他在说什么,他似乎在说舍不得我。

……

【老师,不要走……】

这是他的口型。

……

……原来是我听不见声音了。

然后是视觉。

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温暖的阳光看不见了。

门口的栅栏短短,再等不到我想等的人。

这一刻我意识到了临界点的到来。

……夏嘉文,我没办法把手里的西裤送你了。不过五十多年过去了,你要是体型发福了,大概也穿不上了。

……下辈子,下辈子如果有缘……别忘了你的承诺,别忘了来理想国找我……

视觉最后消失时,我看到了年轻人脸上的惊愕……还有晚风吹起,我的发丝,掠过我的眼角。

白色。

最后一刻,所有言灵失效,我恢复了老人的样子。我没有取消过维持青春容颜的言灵,所以,我也不知道此刻的我是什么样。

……应该不太好看吧。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和人世间大多数辞世的老人没什么不同。

我将一朵白色朝颜花放在胸口,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缓缓阖目。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夏嘉文最后为什么要拿一朵白色朝颜花,它往往是亡者的呓语,让逝去的那一刻不会那么孤单。

死亡也许真的是静谧无声的。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觉一切在一点点离我而去。航行八十载,掌握万千言灵的我也还是走到了终局。

但我心里的意志,始终清晰……

……

——我仍航行海上,既无喜乐,也无幸福。

航程仅过十分之一,我将下船,但新的船长以我的面貌,仍将扬帆起航,操舟驾舵,去寻求海中瑰宝,以得千年之愿。

若有冰山,则去碰撞。若有海鲨,纵不畏惧。

不过岁月悠长,代代承载,代代泅渡。

我已逝去,而「离明月」永恒。

——直至千年后,「我」仍在这人世热土,吟咏旧神之念,托升理想之国。

即是如此,

即是如此。

万千祈福,

万千祈福。

……

——欢迎回归这个美丽的世界。

0002-「离明月」。

……

……

千年后。

阳光灿烂,人群喧嚣。

稻亚城喷泉边,白鸽停驻。

「教父,这个面包怎么分……」黑发黑眼的青年如此询问我。

我微微一笑,手把手教他:「……这条线是分量的划分。每人一小袋。每袋应该有两块面包,大小都差不多,你仔细看看。」

白鸽振翅而起,人潮熙攘。

旧神低头拆着面包,彷佛世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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