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跪下!

马知府被扒光了衣服,

挂在了城墙上。

因天气寒冷,

善于做菜的人心思又细腻得多,所以何春来在下面,为马知府点了个大火盆,为其取暖;

另外,衣服被扒光了,但依旧很贴心地为马知府披上了稻草。

不管怎么样,

侯爷毕竟没说要给他整死不是,

真弄死了,

反而是他这种手下人不会做事了。

但因为这里升起了大火盆,入夜后,很是显眼,所以吸引来了城外的很多流民,他们聚集在这里,默默地欣赏着高高在上的玉盘城知府此时的……

高冷姿态。

倒是没人敢载歌载舞,没人敢欢呼雀跃,甚至,没人敢指指点点。

大家的神情,都很麻木。

城墙的另一端,出现了郑侯爷的身影,在其身侧,站着苟莫离。

后头,站着剑圣和陈大侠。

苟莫离眼里,闪烁着戏谑的火苗,他喜欢看到这一幕,也乐在其中。

陈大侠稍微悲天悯人一些,他看着的,是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流民。

而已经对难民有些免疫的剑圣,

唏嘘的,

是如今的三晋大地。

曾经,苟莫离还被关在雪海关地牢里时,剑圣时不时地会请瞎子把他提出来,和自己聊聊天。

那时的剑圣,

刚刚经历雪海关前的那一战,

高光过,

也高昂过,

还没来得及沉淀;

所以,剑圣问苟莫离:非要折腾这一遭么?

苟莫离的回答是:你是看我输了才这么问。

一场野人入关之乱,

大半个晋地被搅动,

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野人自己,十几万青壮,基本就没几个回到雪原去的,大部分被歼灭,剩余的也被当作劳工硬生生地累死在了工地上。

但,

如果赢了呢?

野人将离开雪原,重新拥抱晋地的温暖。

剑圣又问:眼下看,值得么?

苟莫离回答:不做,是当狗,眼下,也是当狗,反正都是当狗,为何不折腾一下?

因为苟莫离不会只溜须拍马,会说一些真话,所以剑圣在养伤时才会找他聊天,而那时的苟莫离,也能得到极为珍贵的见见阳光的机会;

剑圣那日最后问了一句:非得这般么?

其实,可能剑圣自己都不清楚自己问的,非得是哪般。

但苟莫离却回答得很多,

他说,

你看看燕国那位陛下,他是怎样的人?

往前数千年,都是一代明君雄主的底子。

他不晓得如何赢得美名?

他不晓得自己穷兵黩武之后美谥都得折中?

他不晓得马踏门阀后会血流成河?

他不晓得大军进发后面是百万民夫支撑,不晓得自己国内要民不聊生?

说白了,

再民不聊生,无非是饿晕一些人,饿死一些人,只要这个国还在,只要这个朝廷还在,灾年,挺过去就是了。

最怕的,

其实是那种被外敌破国之后,那人命,才叫真的不值钱呐。

没粮吃了,能吃树叶,能啃树皮,能吃草,大不了,弄两顿观音土,堵个半饱!

但刀砍过来,你脑袋,还能换个位置继续喘气儿么?

他燕国,不趁着他在,不趁着这个大好局面,尽力打出去,打服四方,呵呵;

百姓们或许会骂他,史书上或许会污他,

但千秋万代以来,

破国灭稷,那才是真的白骨满地真正的凄惨!

就像是,

你们晋人!

……

所以,在看着玉盘城下的难民时,剑圣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怜悯;

一是因为,太多太多人,拿晋地苍生来问他,要挟他,指责他,他烦了;

二是因为,他是见到奉新城内外的流民,是能够吃上土豆糊糊的,而且,他住的是寻常之家,能够从自己家里人的神色里,看到对未来的希望。

一切,

会变好的。

有些时候,剑圣自己也发现了,他似乎是自己愿意去被郑凡骗;

因为从盛乐城开始,到雪海关,再到历天城,

剑圣领悟了一个道理,

学剑,救不了晋人。

与其让自己的龙渊,继续高高在上,与其让自己的白衣,一尘不染;

但那只是飘逸了自己,于国于民,何益?

眼前这位,

他,

以及他的那些能力强得让剑圣都不得不发出惊叹的手下们,

是真的能让百姓们,过上有着落的日子的。

剑,

要接地气;

这里的地气,是真的地气;

结合自己上次开二品近乎暴毙的结果来看,

或许,

他可以以地气来引下那二品之境的力量作支撑,让自己的身躯承受的压榨和消耗更小一些。

而地气,

在哪里?

剑圣的目光,不由地又落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后背上。

半辈子,行走江湖;

争斗、厮杀,

江湖豪杰,斩过;

一国之君,杀过;

但所见所闻之下,活得最接地气的,当属眼前这位。

郑侯爷并不知道,

自己现在站在这里,

什么话都没说,

却已然成了剑圣的“参悟”对象,

还好不知道,

否则现在还在为这迟迟打不开境界而烦恼的郑侯爷而言,真的是一种郁闷至极的打击。

而郑侯爷,

其实现在脑子里,根本什么都没在想,

他只是上来透透气,吹吹风,真的仅此而已。

陈大侠这时忍不住开口想说话:

“这个知府,怎么这么傻?”

能被陈大侠说“傻”的人,那是真的……

苟莫离笑道:

“你觉得燕人每个都绝顶聪明?任何时候,一个地方人多了后,占大多数的,往往都是傻子。

燕国,也是傻子居多,就比如那位,你当他不知道这么明显地送女人,太贴面了么?

你当他不知道,这般做,其实官声受损最大的,是他自己么?

他是知道的,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觉得这样一来,可以更亲近,可以直接成为咱们侯爷门下的一条走狗。

但他傻就傻在,他误判了一件事。”

说着,苟莫离顿了顿。

陈大侠马上追问道:“什么事?”

苟莫离满意地点点头,道:

“他可以不要脸,但咱侯爷,可是要脸的。

他也不想想,

如果他大张旗鼓地,去给李梁亭,去给靖南王这般送女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嗯。”陈大侠若有所思,“我好像懂了一点。”

苟莫离又低头,看了看那边被挂在那儿的知府,

冷哼一声,

不屑道:

“真的,别看大燕现在铁骑无双,灭国征伐,战无不胜,但绝不是燕人都各个聪明,而是最上面那几位,领路领得好而已,就包括咱们侯爷。”

郑凡看了苟莫离一眼,苟莫离马上闭嘴。

“回去休息吧。”

……

马知府在天亮时,被解绑了下来,因为本身有点功夫底子,所以没被冻死,但也被冻得够呛;

最重要的是,这脸面,可谓是被踩进了泥潭里。

而且,这件事之后,他的玉盘城知府的位置,应该是坐不了多久了,他不嫌丢人,朝廷还会嫌丢人。

平西侯爷的队伍,也在天亮时离开了玉盘城,渡过了望江。

千盼万盼,

平西侯爷终于要驾临颖都了,对于颖都那群已经惶惶好些时日的权贵来说,简直是要激动坏了。

说到底,

郑侯爷还是慢慢活成了靖南王的样子,

他在哪里,

哪里就能安心。

以前不觉得,因为以前只顾着往上爬,等真到爬上了高台后,环顾四周以及身下,才发现处处都是好风景。

只是,

平西侯爷的队伍,在过了望江后,没有径直向颖都而来,而是拐向了北面。

……

“什么,平西侯去了石山?”

不到半天的时间内,颖都内很多权贵在得知消息后,都发出了相似的惊疑。

明明颖都里还有一位皇子没有苏醒,

明明颖都的太守还在卧床,

明明颖都这里,大家人心惶惶,

平西侯爷既然已经过了望江,为何还不过来主持大局?

石山,

这个地方,颖都人自然不会陌生。

其实,三晋之地从地理上来看,更像是一个大盆地,北面,是天断山脉,西面,是马蹄山脉,南面,有蒙山齐山山脉。

其国内,真正的大山,并不多。

石山,距离颖都百余里,那座山,也不高,但却是历代司徒家家主的安眠之所。

最早的时候,司徒家还是虞氏皇族手下封臣时,他们的老地盘,就在石山一带,随后,伴随着司徒家越发壮大,大本营也从石山迁到了颖都,再之后,伴随着三家分晋的格局确定下来,最后,是司徒雷称帝;

不管司徒家如何发展如何壮大如何变迁,石山,依旧是司徒家“祖坟”所在,司徒雷的“帝陵”,也在石山。

那么,

平西侯爷的队伍向石山而去,

其目的,

又是什么?

在大部分迟疑时,

终于有人率先做出了反应。

成亲王府的马车,出了王府,在一众王府侍卫以及一班旌旗牌面都搭配妥当后,出了颖都城门,径直向石山而去。

虽然刻意地保持着一种镇定,但那种急匆匆的意味,是真的无法隐藏。

一时间,

颖都的权贵们基本都醒悟过来,

大车小车,大队伍小队伍,接二连三地出了南城门,王府的队伍在最前面,后面各家的队伍紧随,大家伙不说是浩浩荡荡,但也算是极为喧嚣地向石山奔赴。

这里头,

有燕人,也有晋人,

但现在,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称谓……受惊的人。

他们迫切地需要安慰,迫切地需要保护。

一定程度上来说,苟莫离那一夜的所言,真不全是私货。

曾经马上征战的燕人,在做了官后,也会堕落;

至于曾经北拒雪原南抗楚国的司徒家也就是颖都旧人,他们其实早就被阉割过了。

燕人对这里的统治,还没完全彻底地落实,但他们自己,已经早早地撅起了屁股;

孙有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长子惹的祸,他是真不愿意再出山的,因为以前司徒雷在的那个颖都,早不见了;

虽然,颖都的城墙依旧矗立在这里,但颖都的人,颖都的上层,早已流露出让孙有道作呕的腐朽气息。

当然了,老太傅不屑归不屑,但他还是带着自己的次子孙良,一起坐着自家的马车,打着自家的旗号,跟着大部队,一起来了。

大家伙都来了,不来的,就是一种政治错误了。

上一次,一场科举舞弊案,那位侯爷都在颖都掀起了那般腥风血雨,这一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天知道最后又要掉下多少脑袋!

甚至,不用分清楚到底是谁的责任,到底谁有错谁有罪谁又是无辜的,因为事情的性质,已经从要结果转变成要态度了。

你不来,就是不给平西侯面儿;

你不给平西侯面儿,平西侯的刀,说不得就落你脖子上了,反正砍谁不是砍?

大家虽然是先后出城的,

但成亲王府的队伍,走得并不算太快,至少,没有那种小鹌鹑疯狂扑向老母鸡怀抱的即视感。

这也给了后面的大家伙追上去的机会,追上去后,大家又都默契地落在成亲王府后头,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井然有序。

终于,

到了石山地界;

根据前面人传来的消息,

平西侯的队伍上了石山北侧,那里,是司徒雷的陵寝所在。

其实,在司徒雷之前,司徒家近乎土皇帝时,家主陵墓,早就僭越了,和帝王陵寝没什么区别。

司徒雷刚当上家主,还没称帝呢,就已经按照正常国家朝代的传统,登基起就着手修建自己的陵寝。

也因此,哪怕后来司徒雷驾崩时,外有叛军和野人,局面十分混乱,随后又是燕人的东征再加上靖南王的出山挂帅,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但司徒雷完全可以安然下葬,因为陵寝早就修得七七八八了,可以直接拿来用。

陵寝山门口,

有昔日大成国宫内的一些老太监打理,也有一支守陵护卫,他们曾是司徒雷的亲卫,不愿意在燕人那里讨活计,干脆到这里来替先皇守陵。

只不过,当平西侯的人马到来,亮出平西侯的令牌时,这些守陵护卫也是不敢阻拦的,规规矩矩地交出了一切防务;

侯府这边,也留了面子,没缴械,而是打发他们去了山下。

至于那些太监管事的,则被聚拢到一起。

平西侯要亲自拜祭大成国太祖皇帝,想要安静。

这大成国太祖皇帝等一切哀荣,都是燕皇下旨要求保留的,毕竟,在一定程度上,燕皇将司徒雷引为知己,而且是“皇帝”序列中的知己。

就凭当大燕铁骑踏灭闻人家赫连家兵锋直指司徒家之际,

他司徒雷敢调集国内精锐去雪原打野人,将身后完全放空给燕人,就值得这份敬重。

更别提司徒雷临死前,奋力一击,击退了气势正盛的叛军和野人联军,保住了颖都,为后来燕军进入奠定了基础;这,也是极为豪迈的功绩。

在祭台前,郑侯爷是认认真真地上香了的;

剑圣也上香了;

陈大侠听说司徒雷是个英雄,也上香了。

苟莫离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

嘟囔着:

“娘的,老子还得祭拜你。”

走上前,最后一个上香。

上完香后,

昔日的野人王有些神伤,

曾经的老对手,现在躺在地下。

他是否会笑话自己如今已然沦为别人脚下的鹰犬?

不,

他死了,

但我还活着。

你个死球的东西,还有脸笑我?

所以,苟莫离站在那里,神色不断的变化。

要是他当初拿下了颖都,燕人就失去了一个有序成建制的后勤中转地,他和楚人的联军,就不会陷入缺粮缺人力的窘迫局面。

战争形势,将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侯爷,成亲王等一行,到了。”何春来上来通禀。

“让他们上来。”

“是,侯爷。”

郑侯爷走到祭台前的台阶上,

坐了下来。

乌崖刀,放在身侧,

今日身上,穿着的是那一套封侯之日御赐的玄甲;

他就这般坐在那里,

看着前方,不断拾级而上的一行人。

……

“呵,就是先皇生祭时,人也不会来得这般周全。”

王太后被司徒宇搀扶着往上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密密麻麻,忍不住愤愤道。

这里,是她丈夫的安息之地;

在这里,她难免多愁善感也敏感一些。

已经长大一些有些青年郎模样的司徒宇对此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继续搀扶着自己的母后上山。

两侧陵寝御道上,站着身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侯府亲卫,给上山的人带来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这些亲卫,本就是跟随着郑侯爷战阵厮杀出来的精锐之士,再配上衣装,想不慑人都难。

最重要的是,

所有正在上山的人,其实都不清楚那位新晋的军功侯爷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自然心里就有些惴惴。

终于,

当司徒宇抬起头时,看见了坐在那里的平西侯爷。

他不是没见过郑凡,很早之前就见过了;

但这一次,

他隐约间有些恍惚,

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平西侯,而是昔日的那位当着他的面,一脚踹翻大皇子的靖南侯。

有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司徒宇一个,其母后,这个在王府里算是很明事理知道进退的女人,在此时,身体已经在微微发颤。

握着她手的司徒宇,感知到了。

而后面按照官位、地位依次排列上山的颖都权贵们,在此时,也都近乎同时放慢了脚步。

什么叫军功侯?

这,

就是大燕军功侯的气场!

是尸山血海中,挣出来的地位!

司徒宇放开自己母后的手,

他是当代成亲王,

他是司徒雷的嫡子,

这里,

是他父亲的陵寝,

一些事,一些人,

他必须得去面对。

所以,

他走到了第一个,

往上走,

往上走,

往上走,

当距离拉近,他已经可以清晰看见坐在那里的平西侯爷的面容,当他正微微迟疑到底是用比较官方的礼仪还是用稍显亲昵的姿态去和平西侯爷打招呼时;

坐在那里的平西侯爷,

只是微微抬起眼帘,

淡淡地扫了一眼他,

随后,

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

不仅仅是让司徒宇错愕,更是让其后面的王太后以及一众自颖都辛苦赶来的权贵们心下森然。

“跪下。”

(本章完)

第632章 黑龙旗帜

“跪下。”

这两个字,并没有大声喊出来。

然而,此时这里虽然人很多,却格外的安静,所以,这两个字,极为清晰。

司徒宇,

当代成亲王,

镇守颖都,

世袭罔替;

这是燕国朝廷,是燕皇,给予他司徒家的荣恩。

冷不丁地,

在自己父皇的陵寝,

当着颖都一众权贵的面,

让自己跪下?

当即,一股怒火窜起。

他十岁时曾登基,虽然只是走了一个流程,因为随后他就自降国格,从皇帝降为国主;

在自己父皇的国丧上,大燕东征军主帅大皇子姬无疆率军进入颖都,宣读燕皇旨意,自国主降为大燕的亲王。

只不过,因为司徒雷挣下的情分以及颖都在后续中对归附大燕的配合,让司徒家一脉的待遇,比迁到燕京的晋王虞氏要好很多。

只是,

那会儿的司徒宇还小,才十岁,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纪。

司徒雷在那时并没料到局面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忽略了或者并未着急对自己这个嫡子进行必要的帝王心术教育。

而司徒宇毕竟不是姬老六那种“天生皇子妖孽”般的人物;

在当年,他为一众大成国官僚权贵的催使下,一步一步地做着事情,相当于是被推出来的一个牌坊,保全的,是大成国原本旧有的体系。

但这几年下来,

他逐渐长大了,他看的事情多了,读的书多了,最重要的是,他近乎每天都在品尝着一道菜,菜名叫“世态炎凉”。

这道菜,最长身体。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在夜里躺在床上悲愤抑郁,

为什么?

凭什么?

怎么会!

或许,

这种情绪

很像是退位后的溥仪,开着自己那辆在当时算很新奇的摩托来到紫禁城脚下眺望着城墙时的心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

郑侯爷其实也有,以前戴得多,现在不怎么稀罕戴了,可能去燕京时,还得拿出来擦擦灰将就着用用吧。

但这世上能像郑侯爷这般洒脱也有这份洒脱资格的人,当属凤毛麟角。

坐在台阶上郑侯爷,虽然没正眼瞧,但眼角余光其实一直在打量着这位少年郎亲王殿下。

他在愤怒,

呵呵,

然而,

愤怒是这个世上,对于个体而言,最为廉价也是最为无用的情绪。

站在郑侯爷身后的苟莫离,也压制住了先前给司徒雷上香时心里的腻歪,在这会儿,冷静的眸子盯着下方的司徒宇。

这是他老对手的儿子;

年岁,不算小了,他苟莫离在这个年纪时,已经在帮晋人商队跑货且能够在夜间洞察是否有野狼在营地四周窥伺了。

不过,苟莫离也没多瞧不起这个少年郎,因为没那个必要。

瞎子在侯府里,一直是坚定的造反派。

在这方面,瞎子是第一,那么,苟莫离就是第二,他不会去隐瞒这种情绪,因为他很清楚,要是平西侯府真的像镇北侯府那样,一传就百年,那自己以及雪原压根就没半点折腾的余地。

他很明白,自己现在就是侯爷脚下的一条狗,主子能吃上席面,他这条狗才能啃到带肉的骨头。

所以在路上他就向郑侯爷建言过,平西侯府开府于晋东,但影响力,必须想方设法地扩散出去,最好的方式,就是合纵连横,主旨,是各取所需。

现成的一个,那就是成亲王府。

成亲王府现在很式微,虽然有着实际上的世袭罔替,虽然有着亲王待遇,但说实话,无论是最早的大皇子还是颖都太守毛明才,他们明面上是敬重成亲王一脉的,但实际上,对成亲王府的触手下刀子,或者刻意分割掉司徒家对成国甚至是对颖都的影响力,而昔日大成国的臣子们,对此非但没有反对和阳奉阴违,反而为了自己的利益近乎是一起主动扑上来,分食掉司徒家退出后的权力真空。

但,无论如何,司徒家在成国境内的影响力,不,确切地说,在整个三晋之地的影响力,其实是最大的。

因为他称过帝,因为他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所以,苟莫离建议,拉拢成亲王府,小雏雀儿,总是要长大的,长大后,胃口也就自然会变大;

一个是新晋的侯府,一个是旧晋的王府,

如果二者能够形成默契,

往后真有朝一日,风云变化天下板荡之际,

平西侯府大军向西进发,过玉盘城,渡望江,挟成亲王府以自立,号令晋地,可得名分;

甚至,要是这小雏雀真的遗留了乃父三分,说不得能够自己将颖都拿下,拱手送予侯府。

因为在苟莫离看来,侯府的威胁,不在北面,也不在南面,肉眼可见的威胁,其实是来自西面,那座名义上,自己头顶也是自家侯爷头顶的那座朝廷。

提早布局,拿下成亲王府,日后,只要身子一动,三路兵马一出,顷刻间就可光复当年大成国的威势。

但,苟莫离建言是建了,他不清楚这位侯爷,到底会不会采纳,因为侯爷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不置可否的态度。

苟莫离曾听闻阿铭和薛三聊天时的尾音,他们感慨,主上越来越成熟了。

啥?

难不成自己错过了以前傻白甜时期的侯爷?

不过,至少侯爷来到了石山,来到了陵寝,且当那个小雏雀上来时,直接让其跪下。

看样子,

侯爷似乎是采纳了才是。

先给大棒,再给甜枣嘛。

大臣们,权贵们,在此时都不说话了。

这其中,晋人出身的,先天就矮了一节,自是不敢出头的,闹,也是不敢闹的。

燕人出身的,按理说应该腰杆子更硬一些,事实上,不少晋人权贵已经在偷偷打量着自己身边的燕人了。

但正因为他们是燕人出身,所以才更懂得,军功侯意味着什么。

在南北二王之前,侯爵,就已经是大燕异姓爵位之顶。

最重要的是,

在场所有人都懂,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眼前还是新侯册封?

他的威严,需要有人去献祭。

此时冒头去劝阻,就是自己赶着趟地拿自个儿身家老小的性命去送。

大成国几经战乱,骨头硬的,早早地就折损过半了,剩下的一些硬骨头,就比如说孙有道这位太傅,也已经在这种时局下,慢慢地去明哲保身。

国,早就不国了,底下人就算再想立身持正,也正不起来。

王太后回过头,扫向身后,她的脸上,带着清晰的蔑视。

在自己儿子受此大辱时,这些大臣,这些权贵,却无一人敢开口,敢吱声。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她随即向前一步,想要去质问这位大燕的平西侯爷,到底是何居心,非要这般折辱司徒家,折辱成亲王,而且,还是在自己亡夫陵寝前!

难不成,非要逼迫自己这孤儿寡母至此,

非要自己一头撞死在这陵寝石柱子上,你燕国君臣,就脸上有光了么!

女人,

是能豁出去的,

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

事实上,这还是郑侯爷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到这位成亲王府里的王太后。

当然,

也只是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外人一直对郑侯爷有种误解,什么人妻之好,更是无稽之谈。

马长山现在估计还躺在床上喝着参汤呢,这,就是下场。

最重要的是,

这位太后,

太瘦。

也不晓得天生如此,还是这些年心力交瘁,正服在她身上,都明显有些挂不住的架势。

相较而言,

晋太后,

就可爱多了。

尤其是在被自己发现了角先生的秘密后,那个羞恼;

明明儿子都这么大了,年岁,也有了,却也能露出女儿娇羞之态,

啧啧,

呵呵。

这一刻,

没人能料到,

这位平西侯爷脑子里,竟然想的是这些事情。

王太后上前,

刚准备开口,

却被司徒宇一把攥住,向后一拉,

随即,

司徒宇往上走了三个台阶,

朗声道:

“至父皇陵寝,身为人子,自当跪下。”

喊父皇,是没错的,因为降国格的,是司徒宇,不是司徒雷,燕国朝廷也承认了司徒雷的皇帝身份,而且是来自燕皇的盖棺定论。

紧接着,

司徒宇以行祭祀大礼的方式,

一板一眼,

正正经经,

对着山门陵寝,

跪了下去。

虽然,平西侯爷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他到底屈服于了那两个字;

但,能在这里喘气的权贵,如果真的不懂得变通,那大可在大成国变天的那一天,追随先皇去了;

所以,在场的权贵们,都理解司徒宇,甚至,在心里不禁为这种低头却又不失体面的应对方式,叫好。

面子和命摆一起,肯定命重要;但保住命的基础上,面子,最好是能多摸一点就多摸一点。

随后,

后面的一片晋地出身的权贵大臣们在此时也都行大礼,跪伏下来。

他们不敢去前面扛旗,但他们敢在后面撑一撑台子。

反倒是一批燕人在颖都为官的,站在那儿,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郑侯爷伸手,

压了压,

燕人官员们见状也都松了口气,跪伏下来,就当大家伙今年补上给这位司徒家皇帝的祭拜吧。

黑压压的,一群人,全都跪伏了下来。

山风徐徐吹过,

司徒宇不起来,后面的人,也不方便起来。

而这时,站在后头的苟莫离目光,已经落在了自家侯爷身上。

按照剧本,

这时候侯爷应该发怒,

起身走上前,怒斥这位成亲王毫无担当,竟然连颖都的局面都压不住,要你,还有何用?

最好,再把民脂民膏啊,百姓福祉啊等这些都摆台面上遛一遛。

这看似是斥责,

实则是一种帮其以退为进,

只要司徒宇不傻,当下肯定能理解这番用意,然后先自我检讨,再对以后做个保证,要好好努力干,为大燕巩固晋地,大燕千秋万代云云。

以前,成亲王府只是个吉祥物;

王府在那里,王爷也在那里,司徒家一系,除了当年的叛逆,其余其实并未得到清算;

燕人和颖都官僚,玩的是一手默契,一起压制住了王府本该有的权柄。

默契那玩意儿,没有在外的契机,是很难打破的。

成亲王府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去将自己的手,伸出王府。

各部衙门里,巡城司里,甚至,胆子再大一些,城外驻扎的晋军营口里,你也可以去渗透。

反正你名义在这里,燕国旨意上也写得清清楚楚,平西侯在后面一推,完全可以借着侯府的虎皮,为你王府做嫁衣。

这样一来,

让你跪,

踩了你,

你还得发自内心地来感谢,来感激。

标准的雪中送炭,且看你日后,真到了有选择的机会,会站在谁的一边。

且侯府这边还真不怕你撂挑子关键时刻顶不住,

毕竟,

燕军很远,

但平西侯府的大军,就在你江隔壁。

然而,

让苟莫离意外的是,

自家侯爷似乎完全忘了下面的演出要怎么继续下去一般,依旧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石山,不高,恰好又是午后,风被阳光熏染过,吹在身上,还残留着丝丝暖意。

郑侯爷此时,脸面上没什么表情;

当你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时候,

下面的人,压根就无从谈起去揣摩上意,自然,越发感到神秘,而神秘的近义词,就是敬畏。

苟莫离心里不禁有些着急,着急之后,则又有些疑虑,自己给的台本子,自然是精致得没话说,他野人王能在短短时间内,驾驭雪原上的一帮英杰,驭人的手段,那肯定绝对够硬。

可问题是,

台本子的基调,好像给错了?

在场,绝大部分人其实都有些迷迷糊糊,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

一个人,在思考,那就是苟莫离。

另一个,是坐着的,可能,只有他自己,才是真正的清醒。

终于,

平西侯爷站起身,

开始往下走;

王太后也跟着自己的儿子跪伏在那里,当平西侯走下来时,她抬起头,看向这位这几年军功赫赫的侯爷。

迎来的,

是一道冷冰冰的目光。

太后身子又是一颤,但这会儿,她儿子跪伏在前面,政治智慧这方面,她其实不算过硬,她只看见了羞辱和践踏,没能看出苟莫离所安排的深意。

反倒是司徒宇,在一开始的惊愕愤怒之后,跪伏在那儿的他,感知着前方有脚步下来,心里,竟然踏实了不少。

龙生龙凤生凤,司徒雷的儿子,再差,资质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况且十岁时目睹过家国巨变,他可以去伪装,但谁都不会相信,他会长成一个真正的膏梁子弟。

隐约间,

司徒宇已经揣摩到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呼吸也随之急促。

这时,

他的母后,开口打破了宁静。

“平西侯爷可不要欺人太甚!”

“………”司徒宇。

这一刻,

司徒宇真想暴跳起来,掐住自己母后的脖子!

郑侯爷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伸手,

指了指身后,

缓缓道:

“王太后忧思先君深重,是否想要在此一殉?”

“………”王太后。

她先前敢在脑子里去想,自己一口气撞死,能否逼得这位侯爷在朝堂上狼狈;

但当这位侯爷这般平静地说出这话时,身为女人家,且不是公主郡主那种自幼具备政治素养一辈子唯一的骄傲是生出嫡子的女人家,她瞬间就没了底气;

不敢还嘴不说,

身子,更是瘫软在地。

下方跪伏的权贵们一时愕然,这平西侯爷说话,竟然直接就这般不近人情,甚至,是决绝。

司徒宇也有些惶恐,觉得事情,似乎和自己想得不对。

此时,

后头站着的苟莫离叹了口气。

平西侯爷走过司徒宇身边,伸手,放在司徒宇的王冠上,轻轻拍了拍。

一个亲王,跪着;

一个侯爷,站着;

侯爷还以这种对待孩童的姿态,轻拍王爷的脑袋;

这在其他国度,都是绝对的不可思议,可偏偏,在这里,只会有人觉得侯爷太过不给亲王留面了,但真没人觉得,侯爷没这个资格。

毕竟,

这是晋人的王爷,

而他,

是大燕的军功侯爷。

说到底,

燕人以马刀夺下了这块土地,他可以和你含情脉脉表演一下燕晋亲如兄弟,但也可以撕下伪装,告诉你,什么才叫血淋淋的现实。

“成亲王司徒宇。”

“本………我…………”

没等司徒宇开口回答,

郑侯爷继续道:

“遇事不得沉稳,就得多读书;外面不得太平,就少出门。”

“我……”

“成亲王尊贵,尚未成年,前日晚间,成国先皇托梦于本侯,让本侯好好照看他这嫡子。

故而,

本侯今日赴石山祭拜,告知于成国先皇,这事儿,本侯应下了。

王爷年纪尚轻,还未大婚,更无子嗣,我大燕皇帝陛下曾于圣旨用允诺你成亲王府一脉世袭罔替,就绝不容任何闪失。

传本侯令,

自即日起,

为保障王爷安全,

王爷若是出府,

则王府上下侍卫视为疏忽谋逆,全部问斩;

王爷若是出颖都,

颖都城外四门大营,校尉以上军官,全部问斩!”

苟莫离低着眼帘,舔了舔嘴唇;

自己原以为侯爷是来给成亲王府松绑的,谁知道,侯爷是来加铁链的。

最为惊愕的,其实是司徒宇,他抬头看着郑侯爷,却发现郑侯爷的目光,已经没有再继续落在他身上。

“大家依次去祭拜吧,本侯,在山下,等着大家。”

说完,

平西侯爷下山,下方权贵官员马上跪伏着挪开一条路。

两侧山道上身穿飞鱼服的亲卫紧随其后。

待到山脚下,

苟莫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侯爷,您到底是何意?”

这不是质疑,但偏偏必须得问,因为作为手下人,得清楚老大到底想干什么,才能出谋划策去做事情。

否则就可能像这次这样,

自己设计的台本,却偏离了主题。

郑侯爷伸手指了指西南方向,那里,是历天城所在的位置。

苟莫离何许人也,立马就懂了。

心里暗道:

也是,田无镜还没死,自己这边做事,确实不能横行无忌。

在这边给成亲王府松绑,等于是挖燕人的盘子;

到时候,田无镜那边必然能够看出来,而只有自家侯爷才最清楚那位靖南王爷的脾性。

但实则,

郑侯爷的意思是,他打心眼儿里,不信这种所谓的“大义”,或者说,觉得这东西,没太大的意义。

最重要的是,

他答应过老田,甭管以后怎么样,他手里扛着的,

必须是黑色龙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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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紫薯丸同学、爱蜜莉雅EMT同学和百里相雨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六十二、一百六十三和一百六十四位盟主!

下一章在三点前,大家先睡,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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