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2章 论功论德

寇雪蛟此言一出,众皆讶然。

就连陈朴,也是完全没有想到,血河宗的宗主之位,还会生出变化。

正如俞孝臣所言,霍士及身死后,整个血河宗,除了搬山真人彭崇简,还有谁能担此大任?

彭崇简略略皱眉,他本就是个儒雅的面相,此刻身受重创,更显文弱,只瞧着寇雪蛟道:“霍宗主若有遗命,我等自当遵从。只是,霍宗主生前对下一任宗主的人选有过期许,我怎不知?”

“霍宗主就此事说过很多次,师兄怎会不知?”寇雪蛟慢慢说道:“师兄可能是忘了。”

彭崇简虚弱地笑了笑:“谁呀?”

寇雪蛟这时候却转过身来,对阮泅道:“这事情说起来与贵国也有关系。”

迎着司玉安骤然转来的眼神,阮泅无奈地摊了摊手:“寇护法想要说什么,我可不知情。”

别说司玉安有所怀疑,就连陈朴,脸色也略有变化。

齐国伐灭夏国,现如今雄踞南疆,要说对周边国家没点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南夏总督府所图,尤其应以梁国为甚。

但齐国前脚让武安侯姜望去剑阁力压同辈,逼迫剑阁退让。后脚难道在血河宗也有安排,甚至是能够插手血河宗宗主之职?

这布局天下的能力,是否也太可怕了些?

而他陈朴有感于霍士及之死,对血河宗是有回护之心的。当然,血河宗的稳定和独立,对暮鼓书院来说也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于情于理于利于义,皆不可退。此刻他表情依然显得温和,但心里已经做好与齐国正面对峙的准备。

甚至于他更忍不住想,这一次血河真君霍士及之死,会不会也跟齐国有些关系?

那胥明松也是血河宗长老级的人物,在孽海厮杀不知多少年,怎么就会突然做出那么愚蠢的事情?窥伺衍道当然是说得过去的理由,但是否会有别的可能呢?

执掌如今之齐国的,毕竟是成就东域之霸业的姜述,毕竟是把雄才伟略如夏襄帝都打落尘埃的顶级帝王!

陈朴不得不思量。

犹记得当年夏襄帝亲赴天刑崖,与规天宫主人、当世法家第一人韩申屠论法,留下七章“法教之辩”,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世人所不知道的是,夏襄帝当年亦往书山辩经,只不过那一场辩论未曾公开,才不名于世。

身在南域的人,是太知道夏襄帝的强大的,也由此对击败了夏襄帝的齐天子更是戒备。

俞孝臣忍不住道:“那人到底是谁,孝臣半点印象都无。总不能是霍宗主生前只与您讲过?”

寇雪蛟并不计较这位师侄的无礼,只是看回彭崇简,淡声道:“齐国临淄人士,今日之冠军侯——重玄遵!”

彭崇简的眉头拧了起来。

寇雪蛟继续道:“霍宗主生前多次表示,想要收重玄遵为徒,传衣钵于他,认为他完美无缺,有‘担苍生’之品格,能够最大程度上继承血河宗的荣耀……师兄难道对此没有印象?”

彭崇简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我当然有印象。宗主还说过,‘若得重玄遵承继宗位,虽死无憾’,他老人家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寇雪蛟道:“师兄记得,那是再好不过。”

“但是。”彭崇简缓声道:“寇师妹是不是忘了?重玄遵早就已经拒绝了宗主,现在并不是我血河宗门人。”

“霍宗主也说过,他愿意给重玄遵更多时间考虑。我们必须要承认。这是关于下一任宗主人选,霍宗主唯一有过的期许。如果他老人家在孽海最后没有就此说些什么,那么这就是他的遗愿。”寇雪蛟认真地说道:“我尊重他老人家的遗愿。”

“宗主已经不在了,怎么收徒?”

“我们可以代宗主收徒,也能全师礼。”

“他好好的冠军侯做着,怎会答应来我们血河宗?”

“今时不同于往日,霍宗主遗志于此,希望他接掌宗门。我相信他会考虑清楚。”

彭崇简沉默了。

姜望都愣住了!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变化。

血河宗无论怎么衰败,也都是天下大宗之一。哪怕宗主战死,长老被擒拿,也至少还有四位真人存在,放在哪里都是响当当的势力。

这样一个以镇压祸水为责的宗门,在漫长岁月里的积累,更是渊深如海,不容小觑。

现在是说,重玄遵什么都没有做,就有机会接掌这一切?

难免给人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感受。

旁边的阮泅自是不像姜望想得这么简单,可是也难掩惊讶的情绪。他猜想或许这是血河宗内部的分歧,是以寇雪蛟为代表的派系,想要在霍士及死后,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但这也不太说得通,陈朴不是表态要回护血河宗吗?

还是说南夏总督府要收回锦安郡的行为,让失去了霍士及的血河宗意识到危险,决定提前向齐国靠拢?

这件事当然出人意料,但是当寇雪蛟真的开始推动此事,背后又有太多的可能性存在。原本这一次祸水生变,就笼罩了太多迷雾,让人费解。

霍士及对重玄遵的欣赏倒是一以贯之的,很多人都清楚。可现在霍士及都死了,寇雪蛟还要迎重玄遵入宗,且是以血河宗宗主之位相迎。这就有点让人难以理解。

在霍士及已经离世的情况下,血河宗几乎是不可能在迎来重玄遵之后保持自主的。这一点寇雪蛟难道不清楚?

她是单纯的对霍士及忠心耿耿,所谓尊重前宗主的遗愿,还是另有所图?

即便他阮泅是星占大宗师,也难算尽人心变化,尤其是在什么情报都没拿到的情况下,一时间颇有迷茫。

见自家师父竟然不说话了,俞孝臣又惊又怒:“那重玄遵此前甚至都不是我血河宗门人,如今竟要以宗主之位相待?万年大宗至位,岂能如此儿戏!”

“什么叫儿戏?”寇雪蛟问他:“是霍宗主的遗志是儿戏,还是我们对霍宗主的尊重是儿戏?”

俞孝臣道:“霍宗主那时候,或者也只是说说而已。”

“宗主他老人家那时候是不是说说而已,你不知道,你师父也不知道?”寇雪蛟仍是转过来问彭崇简:“师兄,你如何说?”

血河宗两位护法在此相对,那游、张两位长老现时又不在本宗。广场上的一众血河宗弟子,都不免茫然,不知该往哪边。

而作为亲历这一幕的看客来说,司玉安和陈朴此刻心中翻滚的阴谋论,已经可以结集成书。

司玉安虽然在锦安府的问题上做了让步,虽然与阮泅也是谈笑风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乐见血河宗为齐人所入主。

血河宗一旦失去独立性,处在南夏总督府卧榻之侧的剑阁,又何以自恃?

他负手而立,没有先开口。因为他清楚,以陈朴的道,是更不能够按捺的那一个。

果然陈朴再一次发声,这位儒门大宗师,很认真地对彭崇简和寇雪蛟道:“血河宗是万年大宗,自有历史荣耀。血河宗的事情,是伱们内部自己的事情。老夫不会干涉,同时也希望你们能够不受外界干扰,发乎本心、切合宗门实际来处理宗门事务。我代表暮鼓书院,可以完全保证你们的自主权。我相信剑阁、三刑宫,亦会是此等态度。”

这话几乎是在明着跟他们说——你们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睛。不要害怕齐国人,咱们暮鼓书院给你撑腰。

阮泅一脸无奈,心情也着实复杂。

对于血河宗,他作为齐夏之战的顶层决策者之一,当然是有更多的了解的。他当然也知道,为什么齐国当时能够请动霍士及出手,对抗南斗殿长生君,打了夏国一个措手不及。那涉及一个巨大的秘密,也关乎齐天子在南疆的后续布局。

此来血河宗,他是抱着至少解决南疆三十年边界问题的决心赶来。但没想到意外频出。

孽海动乱如此严重,甚至于菩提恶祖都已经出现,此是其一。堂堂血河真君,因为这一次突兀的祸水波澜,战死当场,此是其二。现在寇雪蛟要尊重霍士及遗愿,去请重玄遵来做血河宗宗主,此为其三。

现在司玉安、陈朴像盯贼一样盯着他,可他也不知道血河宗的这番变化,到底是什么缘故。

真想当场卜上一卦,算他个天昏地暗。

但在此等乱绪之下,卦算极易为有心人所趁,是智者不为。

他也只好静观其变。

一旁的俞孝臣几乎热泪盈眶,陈院长真是好人呐!三刑宫无情冷血,剑阁冷眼旁观,齐国人趁火打劫,唯有暮鼓书院陈院长,一直旗帜鲜明地庇护血河宗。

“是啊师父!”俞孝臣道:“此一时,彼一时。宗主后来没有再去找重玄遵,足以说明他老人家也未有多么认真。咱们……”

彭崇简却是叹了口气:“宗主那时候是认真的,他的确很看好重玄遵。他亦与我说过,说孽海或有莫测之厄,血河宗的未来无人可以承担。只有重玄遵这样的绝世天骄,才能够为我血河宗带来希望。”

不知是不是虚弱的缘故,这位搬山真人此刻的眼神,有些迷茫:“难道应在今日?”

对于霍士及这位血河真君,姜望并不熟悉。

只是知道他曾经参与沉都真君危寻的联合行动,深入沧海袭击万瞳。知道他曾经看好重玄遵,想要收其为徒。知道他曾经参与齐夏战争,挡下了南斗殿长生君。

知道这些,也仅止于这些了。

一位衍道真君的一生,当然波澜壮阔,远不止于如此。

但是作为血河宗宗主,常年镇压祸水,少履尘世,又是那么匆促地死在孽海。在姜望这个路人的印象里所留下的,也只有这些。

此刻听到彭崇简的话,他忍不住猜想,霍士及对孽海的未来如此悲观,会不会是导致胥明松甘冒大险的直接原因?

现在彭崇简已经表态承认了霍士及的遗愿,那么重玄遵入主血河宗一事,至少在血河宗内部,已经没有阻力。

因为彭崇简和寇雪蛟两大护法,就是血河宗现在最有分量的两个人。

而于外来说,若是血河宗既有故宗主之遗志,又有现任两大护法之认可,外人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呢?

陈朴和司玉安便有千般不愿,这时候也是不好再说什么的。

寇雪蛟目光炯炯地看向阮泅。

现在就只差齐国的态度了……

但阮泅只是微笑以对,并不说话。

他当然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答应。哪怕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的诱人!

且不说重玄遵本人的意愿如何。

如他这般的卦道真君,谋算深远,怎会相信这世间有飞来之福?他更相信的是,世间一切都有代价。

他甚至于已经在怀疑,此次孽海生变事件,是不是还有别情。在长老胥明松被擒去天刑崖之后,其人是很难在吴病已这等人物面前隐藏真相的。若那是一个波及血河宗上下的大案,说不得寇雪蛟他们,就是想用一个宗主之位,把自己跟齐国捆绑在一起,以此得到齐国的庇护。

如此一来,齐国得一血河宗而与三刑宫为敌,值得吗?

当然,又因为血河宗是这样大一块肥肉,他也不能仅仅是因为警惕,就直接一脚踹开。因噎废食亦属愚蠢。

血河宗镇孽海,是一种责任。五万多年在此,亦是一种位份。

这种位份,诸方势力承认,天地也承认。

这种位份有多重要?

所谓“天意垂青”,便基于此。

如搬山真人彭崇简,本是有希望靠自己冲击衍道的强者。这次在孽海遭受重创后,成道希望已经减少了许多。可他若是能够成为血河宗宗主,成就真君的可能性就会极大增加!

当然,哪怕是此等天意垂青,也不可能确保必成衍道,便有天地同力,仍需英雄自求。不然曾经同样参与镇压祸水的大燕廉氏也不会消亡。

见阮泅只是微笑不语,寇雪蛟又道:“虽则宗主大人遗志如此,但我们还是要考虑冠军侯本人的意愿。阮真君,不知可否代为传达?或者我亲去临淄,登门相请也可。”

阮泅暂不说话,即是在等待更多的条件。要么抬高齐国的收益,要么打消他的疑虑。

但寇雪蛟的态度也很明朗,血河宗在这两点上都不能够满足,他们的条件已经在这里,成就成,不成便罢了。直接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来,只等阮泅来做这个决定。

司玉安忽地开口道:“霍士及生前说血河宗的未来无人可以承担,只有重玄遵这样的绝世天骄,才能够为血河宗带来希望……这话本座不能够同意,重玄遵可以给你们带来希望,难道姜望这样的绝世天骄就不能?”

寇雪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位剑阁阁主为何突然有此一说。

来血河宗的是重玄遵还是姜望,对剑阁来说有区别吗?

司玉安哪管她的心情,又说道:“姜望还在齐夏战场上独镇祸水,功德无量,至今为人传颂。比起你们的胥明松长老,要有承担得多。论功论德,血河宗若要请个外人来做宗主,姜望难道不比重玄遵更合适?”

倒是阮泅看了司玉安一眼,表情玩味。隐约在问,你好像觉得换成姜望你就能够拿捏了?

司玉安只是冷笑。仿佛在回,你猜。

寇雪蛟勉强道:“师徒这种事情,也要看缘分。”

“霍士及人都没了,还怎么看缘分?”司玉安扭头冲着姜望,十分遗憾地道:“人家分明瞧不上你!以武安侯一言不合就要踏破天目峰的脾气,能忍否?”

姜望:……

脚步一错,默默地退到了阮泅身后。

他也不知道司玉安是为了把水搅浑还是怎样,这些人个个老奸巨猾,他们的话里话、言外音,他这个老实人不愿去猜。很难猜对不说,有时候一琢磨就上了钩。

今日装聋作哑,总不至于还能上当?

感谢书友“畅叔要早睡早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57盟!

(本章完)

第1703章 衍道奇观

见姜某人如此不知情识趣,司玉安不满的眼神顿如利剑扫来。

姜望只作不知,麻利地扭过头去。

此时他视线所对,恰好是那扇悬立的红尘之门。

在孽海中看红尘之门,恍惚能见的是人间烟火。自现世中看红尘之门,多见是孽海烟波。

但此刻他不经意地看到——

在那不断变幻的光影之中,倏然闪过一个巨大的怪物轮廓,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是看得到此躯之上,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星点!

姜望瞧着便是一惊。

太像了。

仿佛梦回浮陆无支地窟,重见万星星兽!

但那个巨大的轮廓却只是一闪而逝,再看这红尘之门,只隐隐见得颜色复杂的祸水流动,偶有血河长河的掠影,而再无其它变化。

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可已经神而明之如他,怎会产生错觉?

是红尘之门的确反映了孽海的风景?

还是那个“许希名”残留的影响?

甚或是……司玉安这位剑道真君的恶作剧?

浮陆世界是姜望在七星楼秘境所经历的世界之一,虽则在其中得到了最大的好处,借星力一剑击败雷占乾,帮助庆火部落获得了王权图腾。但关于那个世界,仍然有许多疑问,一直盘结在心。

浮陆世界是一个非常庞大的世界,有自己的神话传说和历史,也有自己的文化和修行方式。图腾一道高深莫测,也可以穷究天地之理。

但最让姜望记挂的,还是消解了庆火其铭的幽天,以及在幽天之中浮游的星兽。

他后来经常都会想起,那个为他点下炙火骨莲之图腾的年轻巫祝。

刚才见到的,真的是星兽吗?

如果跟“许希名”跟司玉安都无关,孽海里除了恶观之外,真的还存在星兽。那孽海和浮陆……又有什么关系存在?

姜望正在做着这样那样的思索,阮泅忽然回过头来:“武安侯与冠军侯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交情,依你看,血河宗霍宗主的遗愿,冠军侯会同意吗?”

寇雪蛟在等待齐国的态度,而阮泅作为齐国最高层之一,仍然不愿意表态,至少在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他不会表态。齐国当然愿意吃肉,也不怕吃肉,但一定要避免不明不白地吃肉。

他现在来问姜望,和之前让姜望去剑阁拜山,都是类似的性质。

姜望当然是听得懂的。

按下心中关于星兽的疑问,尽量平静地道:“拜师入宗这样的大事,也没谁能做得了冠军侯的主,依我看,最好还是寇护法自己去临淄问一问。”

他自己心里觉得,以他所了解的重玄遵,大约是不会答应。

但这种事情也很难说得准。

毕竟这是一整个天下大宗!

血河宗宗主之贵,比之齐国冠军侯高出太多太多。

得之则可一跃成为天下最顶层的人物,与法家大宗师吴病已、当世大儒陈朴这样的大人物,平等论交。

而这样一个延续五万四千年的宗门,其底蕴是何等可怕?有多少湮灭在历史长河里的故事,血河宗都在见证。有多少消失在时光里的奇术秘法,在血河宗这里都有留存。

虽然说这是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现世又以国家体制为主流。但古老宗门仍然能够岿然屹立,自然也有其理由。

时间的积累,不会被轻易抹消。

哪怕抛开历史,抛开血河宗的强大传承不说。重玄遵自己只是神临境界,整个重玄家,现在也只有一个当世真人,且重玄家的下一任家主已经确认是重玄胜。

也就是姜望是孤身入齐,不然冠军侯府的资源,也未见得就比武安侯府多。

而重玄遵若是当上血河宗宗主,血河宗上上下下多少弟子,皆随他旌旗而动,其中至少有四位当世真人!这是何等巨大的资源差距?

姜望扪心自问,当司玉安开玩笑般地说出血河宗应该请他姜望做宗主的时候,他心里是狠狠地跳了一下的。

这是很简单很直观的一件事情——如今他虽贵为大齐武安侯,但想要复仇庄高羡,却还是不够的。齐国的资源当然远胜于血河宗,可他也只是这巨大体制中的一个部分,要想叫几个真人去杀庄高羡,现阶段并无可能。

而他今日若是能够成为血河宗宗主,他立即就拥有了向庄高羡复仇的能力!当然,在景国和玉京山的庇护下,能否成功则是另说。

他自己尚且难以斟酌,也就不能真个确定重玄遵的态度。

重玄遵若是有什么未曾与人言的理想,在血河宗宗主位置上,大约也是更容易实现的。毕竟在这边是一步到顶。

姜望的话一说完,阮泅便接道:“武安侯说的很有道理,此事最终还是要看冠军侯自己的意见。”

寇雪蛟很有诚意:“只要阮真君不觉得不妥,我这便去临淄请人。”

“谈不上什么妥或者不妥。”阮泅表现得云淡风轻,好像对血河宗的归属并不在意:“只是冠军侯既有尊位,又有长辈在。这事我管不着,贵宗有意或无意,自便即可。”

他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表现得比司玉安和陈朴都更像个看客。

彭崇简这时候开口道:“寇护法的意见我是愿意支持的。若是真要去临淄,不妨同冠军侯说清楚,此既为霍宗主遗愿,血河宗上下没有不认同的道理。他若肯来承继血河,光耀宗门,我彭崇简一定会全力支持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成为他的掣肘。”

这个表态就太明确了。

旁边的俞孝臣心中简直翻江倒海,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寇雪蛟肃容点头:“我一定把彭护法的话带到。”

说罢,直接按剑转身,竟然一刻也不耽误,真个独往临淄而去。

眼见得齐人入主血河宗的事情,就这么变成了木已成舟的局面。陈朴脸上倒也没有什么愠色,只看着彭崇简,道了声:“希望你们的确遵从自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无恶相,无恶声,只是独自转身,不染尘埃地离去。

彭崇简没有说别的话,只对着他的背影深深一礼。

见陈朴这便走了,司玉安也不与血河宗的人交代什么,只对姜望道了声:“既然如此,本座也便走了,你回南夏总督府的时候,记得来剑阁,把伱的朋友和徒弟都接走。”

又故意走近一步,审视地问道:“不需要本座再迎你一次吧?”

姜望做了个求饶的手势:“不敢再打扰司阁主。”

司玉安轻笑一声,于是挂茅草之剑,扬长而去。

彭崇简勉强提振精神,对阮泅和姜望道:“两位贵客若是没有要紧事,不如在此小住数日,也好让我血河宗略尽地主之谊。”

瞧这姿态,似是已经在规划重玄遵加入血河宗之后的事情了。

阮泅只是笑了笑:“现在不是叨扰的好时候,彭真人还是先养伤,身体要紧。”

“也好。”彭崇简虚弱地笑道:“您是星占大宗师,卦算无双,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多向您请教。”

“会有机会的。”阮泅含笑说了声,便带着姜望就此告辞。

他来得慢,去得急。脚下星光一转,已经带着姜望离开血河宗山门,飞入高天,往南夏总督府的方向疾驰。

一张灿烂繁复的星图,如地毯一般铺在脚下。

感受着四面呼啸而过的天风,姜望对阮泅的云淡风轻实在佩服。

那可是一整个血河宗的传承,让旁观的司玉安都眼热,陈朴都着急,这位监正大人却是如此有定力,没有急着做任何决定。

但见他独立于前,虚抬手掌,五指向天,指尖皆有星光之线。一头绕在指上,一头隐没在虚空里,恰如傀线连天。星图道袍漫卷,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真不愧是执掌钦天监的人物,算度深远,波澜不惊!

“您好像对血河宗的传承并不在意?”在天风之中,姜望随口问道。

阮泅操纵着星光之线,亦是漫不经心:“我大齐乃天下霸国,雄有万里,岂能为蝇头小利所迷?咱们在外面,一言一行,皆为大齐。凡事要先究其底,再思其外,而后可以无虑……”

姜望正要再拍两句马屁。

阮泅五指一抖,已然是连接上了什么,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谁在?”

在他虚握的五指中间,响起了一个儒雅的声音:“是我。温延玉。”

阮泅语速极快地说道:“祸水生变,菩提恶祖出世,混元邪仙也有动作,血河宗宗主霍士及战死祸水,见证者有陈朴、司玉安、吴病已,以及咱们的武安侯。血河宗右护法寇雪蛟现在正赶往临淄,说是霍士及生前有意让重玄遵继承宗门。”

温延玉的声音很平静:“监正没有看到霍士及是怎么死的吗?”

阮泅道:“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退出红尘之门。”

远在临淄的温延玉回应道:“知道了。有劳监正。”

整个过程里,阮泅没有提出任何建议,就只是单纯地速递情报。

因为政事堂自然会有自己的处理机制。

这边切断交流,那边轮值政事堂的温延玉很快就会发起堂议,大齐帝国的情报力量会迅速运转起来,将他们现在看来一头雾水的乱事,查得清清楚楚。

但他如此不惜消耗,一离开血河宗,就着急忙慌地横跨万里与临淄政事堂交流,显然也与他这一路来云淡风轻的姿态不符。

迎着姜望略有些怪异的眼神,阮泅平静地道:“虽说是蝇头小利,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姜望点了点头:“我懂。”

阮泅又道:“别看陈朴和司玉安走得干脆,这会指不定躲在哪里商量对策呢。”

“此事既然是霍宗主的遗愿,血河宗内部又很支持。他们还能怎么做?”姜望好奇问道。

阮泅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问道:“你对血河宗怎么看?”

姜望道:“以一个宗门整体来说,具有荣耀之历史,伟大之精神。”

“任何一个传承久远的宗门,都可以如此概括。”阮泅道:“天下百行百业,各有其任。人间有倒夜香、沤田地者,超凡世界自也有洗涤祸水者。血河宗治祸水,本身即是修行,即得反馈,即受资源。更有天下援助,一应荣勋不绝。不否认他们的伟大,但也不要忘了,他们的职责。”

姜望若有所思:“受教了。”

“血河真君霍士及既然战死,这段时间三刑宫、暮鼓书院、剑阁,包括咱们齐国以及梁国,都会对祸水的职责进行分担,这也涉及到资源的再分配……”

“祸水有什么资源?”姜望疑惑地问。

“涤荡干净的祸水,本身即是资源。用来灌溉灵圃,是一等水源。所以血河宗的灵药园天下知名。”阮泅道:“你与博望侯世孙合伙办的商行,不是收了一处灵圃么?那金羽凤仙花,就须得血河宗出产的祸水来浇灌。”

姜望不好意思地道:“这些都是胜哥儿操心,我却是不知道的。”

“年轻的情谊确然珍贵。”阮泅感叹了一句,又道:“此外祸水深处还有一些特殊产出,珍贵非常,基本也都是血河宗的囊中之物……回到你之前的问题,陈朴和司玉安可以想的办法太多了。但他们怎么会蠢到从血河宗内部着手?当然是跳出这个小棋盘来。”

姜望默默咽下了‘陈朴和司玉安是不是要说服血河宗其他长老’的猜测,无辜地问道:“怎么做?”

阮泅随口道:“比如坚持血河宗镇压祸水的职责,强化它对人族的意义,强求血河宗的独立性,逼得重玄遵脱离咱们齐国。到时候咱们血河宗拿不到手,还丢了一个天骄。”

“咱们如何才能反制呢?”姜望问。

阮泅摇了摇头:“在现在的环境下很难。三刑宫、剑阁、暮鼓书院,乃至梁国,景国,都会支持血河宗保持既有定位。此是大势难违。”

“那……血河宗咱们还要吗?”

“这就是政事堂的事情了。办法有很多,但是问题也不止一个。如果我们决定接收血河宗,这些问题都会考虑到。”阮泅笑道:“你不是经常列席政事堂会议吗,怎么好像一点经验都没有。”

“呃,可能是因为我参加的那几次,都没有大事发生……对了监正大人,我有一个问题。孽海里有星兽存在吗?”

“星兽?你指的是什么?”

“我在红尘之门的光影里看到……”姜望把他看到的那副情景详细描述了一遍。

阮泅淡笑道:“那是真君死后,道躯崩溃、道则混乱所产生的奇观,并不是什么怪兽。你看到的那些星点,代表此真君述道的成就,是他在诸天万界留下的印痕,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都会消亡。当然,这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

这奇观竟然跟浮陆世界的千星星兽那么像。

姜望觉得自己大约是看错了,因为他实实在在地与星兽战斗过,确切知道那是一种类兽的存在,绝非什么奇观而已。

阮泅这时候又道:“你能够在红尘之门的光影里看到这个,并且星点还那么多那么清晰,应该就是霍士及死后留下的奇观了……看来霍士及是真的死了?”

姜望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阮泅怀疑霍士及之死的真实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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