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九百三十一章:人人得而诛之

这短短的一席对话,已是令所有人都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站在这里的人,无一不是人精。

每个人都似乎察觉出什么。

现在他们所见的,乃是大燕皇帝燕成武竟是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从二人对答中,也已挑明, 这是陈凯之相救的缘故。

陈凯之,于燕成武有救命之恩啊。

那么就是整个大燕国的恩人了。

要知道,那一剑,几乎没有人相信燕成武能活下来,也几乎所有人都准备了后事,可这燕成武还活着呢?

这真是奇迹中的奇迹,令人震撼。

不只如此, 从对话的细节里, 似乎燕成武想要寻找燕成镜,语气极为不善。

而陈凯之则轻描淡写的回答,这燕成镜,自己已替燕成武杀了。

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并非只是陈凯之想要杀燕成镜,除此之外,还有燕成镜的皇兄燕成武。

那么,一个新的问题,这兄弟之间,为何要相互残杀?

他们可是很要好的兄弟,怎么突然之间翻脸就动刀子呢?

众人看着大病初愈的燕成武,真相……其实已经浮出了水面,每一个人,心底也已有了答案。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刺杀燕成武之人,竟是他的兄弟清河郡王。

众人之所以离席, 并不是因为, 他们对大燕国有什么特别的情谊。

而是因为, 各国君臣, 都必须维护‘纲纪’。

所谓的纲纪,至关重要,不得擅杀使臣,不得擅杀皇族,表面上,好似维护的是燕成镜,可真正维护的,却是各国皇族的利益。

倘若今日,燕国的皇族你大陈想杀便杀,那么……他日,这屠刀,可就举在自己脖子上了。

而现在……

晏先生面上已是一喜,他也长长的松了口气,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陛下一时震怒,愤而杀了那燕成镜,可现在看来,原来这是蓄意为之,因为燕成武已是醒了。

那么真相就很快可以揭露了,那燕成镜必死无疑了,人人得而诛之的。

越国国君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对陈凯之的态度也不似从前方才那般冷淡了,他下意识的问道:“弑杀燕贤弟者,莫不就是清河郡王?”

燕成武捂着胸口,拼命咳嗽,轻轻朝越国国君摇头。

“祸起萧墙,实是令人见笑了,燕成镜虽死,可其妃子俱在,朕已修密使,敬告燕京内的心腹之人,诛其满门。”

他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这兄弟之情,显然他已看淡了,这一次鬼门关里走一遭,实是令他想明白了许多事,他抬眸,深深的看了陈凯之一眼,朝他淡淡开口说道。

“至于百里之外的燕军,愚兄也已命人火速拿着朕的密旨,暂请陈贤弟调度,朕,绝不容许有人得逞!”

他面上带着肃杀之气,却很快又显得气息微弱起来,很勉强的道:“今日乃是会盟的好日子,外头风大,何不大家入堂说话?”

那越国国君倒是笑了,他已很清楚,燕成武竟肯让陈凯之暂时调动就在边境的燕军,这说明,燕国和陈国的联盟,至少在短时间内,已是坚如磐石,越国国力,远不如燕国和陈国,此时最重要的反而该是立即加入进联盟中去,而绝不是此时和陈燕二国反目,他眼角的余光,又扫视了一眼那楚国的皇太子。

皇太子似乎也已看清了这一点,大陈的人口和钱粮,再加上燕人的铁骑,而今,整个天下的时局已是彻底的失衡了,他抢先一步,忙是恭谦的说道:“正是,诸位叔伯先请。”

他虽年纪并不比陈凯之等人小,可毕竟属于后辈,显得极客气。

倒是那蜀国的使者孟旭,脸色却变得疑虑起来,显然,这对蜀国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众国结盟,他心里还是有点担忧的。

陈凯之亲自推着燕成武的轮椅进去,众人也纷纷重新就位,便连那衍圣公,虽显得尴尬,却也知道,接下来,会盟已是主流,自己多半还是逃不得陈凯之的手掌心了。

别着逃出他的掌心了,只好乖乖的顺从了。

陈凯之打起了精神,他心里知道,这场会盟,自己是东道主,自然是自己主持,他咳嗽一声,旋即便朝着众人开口说道。

“今日,明为商讨共讨西凉之事,可据锦衣卫的密奏,西凉人敢如此的猖獗,背后谋划者,却是海外的杨氏,海外杨氏,诸位可有耳闻吗?”

对于海外之事,其实许多人并不热心,或许是因为各国割据,几乎所有国家,重心都在陆地的缘故,因此,虽偶尔会听到一些似真似假的传闻,可毕竟,这些东西都登不得大雅之堂。

众人俱是一脸不解的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环视了众人一眼,便笑吟吟的说道:“当初,杨氏的家主,也即是那杨正,为了和西凉国师建立交情,竟是赠送了西凉黄金十万两。”

十万……

黄金……

按照现在的汇率,这十万两黄金,便是百万两白银啊。

这即便是对各国的君主而言,都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众人哗然,很是震惊。

“十万两黄金,也不过是杨氏对西凉的敲门砖而已,可朕要说的是,这百年来,杨氏在海外建立船队,甚至还营造战船,其下,有水贼无数,足有百万之巨,就如北燕国,一直受倭寇的其扰,这背后,也有杨氏的影子,来人……将锦衣卫的密奏取来。”

一会儿功夫,便有宦官取了一沓密奏,接着,开始分发。

即便是燕成武,听闻这倭寇和杨氏有关,他虽也略知一些内情,却也对此慎重起来,尽力的取了密奏,这密奏显然已经抄录了许多份,而且颇为厚实,是由锦衣卫专门的整理过,将这杨氏的来龙去脉,俱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他认真看起来,从海外杨氏的起源,接着再到杨氏如何通过禁海而牟利,此后再滚雪球一般的壮大,他们在各国的布置,以及……

他越看,越是心惊肉跳,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甚至,他开始将这其中的记述,去和从前的一些旧事甚至是倭寇侵扰的规律相互印证起来,竟是发现,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

正在他觉得骇人的时候,那越国国君不由皱眉道:“他们在海外,竟有舰船数千艘,许多实力,尚还未知,只是……他们这十亿钱财,是否……有些言过其实。”

这是越国国君的疑问。

事实上,这里头所奏的数目,其实都是陈凯之粗略的估计,可陈凯之相信,自己的估算一定不会错。

但是他们的认知里还没到那种地步,一直不觉得海上贸易是暴力,也许根本不知道这个行业吧。

因此陈凯之看了他一眼,随即朝他淡淡开口问道:“诸位可知海贸吗?好吧……”陈凯之随手的拿起案牍上的一张纸,这是一张白纸,虽是上好的质地,却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敢问,这张纸,价值几何?”

有人忍不住道:“倘若是御用之物,自然昂贵,不过若是寻常人家的白纸,想来,一张也不过是几钱罢了。”

陈凯之颔首点头:“可若是我告诉你,这张纸只要出了海,价值便有身价十倍、二十倍呢?”

“这……如何可能?”

众人皆是震惊不已,发出质问。

陈凯之笑吟吟的道:“怎么不可能,海外没有这样的白纸,在这里,这白纸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只要出了海,这寻常人家都可以用的东西,转手之间,便成了海外贵人们趋之若鹜的珍品,这便成了稀罕之物,诚如犀角、象牙一般,朕听说,楚国出产象牙,尤其是楚国的交趾郡,年产的象牙不少吧。”

那楚国的皇太子颔首点头:“正是。”

“这象牙在交趾郡,不过几十两银子一根,可为何,到了洛阳,便可以售到数百两银子,商家们还趋之若鹜呢?大陈与楚国,陆地相连,尚且可以有十倍的价差,而海外与我们这儿,并不相通,那么同样的稀罕物,出了海,又会是多少倍的价差呢?”

这么一说,倒是许多人都能够理解了。

可那皇太子却摇摇头:“这也不尽然,虽是说,象牙到了洛阳,便可价值翻上十倍,可毕竟商贾们需要运输,而自交趾到洛阳,却有千山万水,足有数千里之遥,如此山长水远,需要舟船,需要牛马运输,这一路上,还需吃喝,这等珍宝,更需有人沿途护卫,这一路的花费,实是不小,一车货,所需的人力物力,以及沿途的损耗,实是惊人。”

陈凯之微微一笑,旋即淡淡说道:“不错,这便是陆路运输的问题,可朕若是告诉你,若是一路都用海船来运输,不但载货量大,一次,可以比陆路运输的货物要多百倍,而且花销平摊下来,这运费,可能不及陆路的一成呢?”

众人一听,方才恍然大悟,不错,用船运输,确实比之费时费力,而且载重量极低的陆运,费用要低廉的多。

(本章完)

第932章 无利不起早

海路的优势显而易见,其实这本质,就和运河一样的道理,同样一船的货物,若是有运河连接,则损耗和花费是最低的。

可若是两地不连运河, 那么一船的货物,需要多少大车呢,又需要多少人力,需要多少时间上的损耗?

若是这数百辆大车的车队,不说其他,单说路途上遇到了一场暴雨, 都可能不得不留在原地休息上十天半个月, 而这赶车和护卫的数百人, 在这十天半月里,又需要消耗多少粮食?

这……还只是一场暴雨而已,这数千里地,可能车马不同,遇到了高山,就不得不让人挑着货物翻山越岭,这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可若是海运,则全然不同了,当然,前提是有真正能够下海的船只,有专业的人带领。

而现在,即便是造船能力最强的越国,他们的海船,也只能沿着大陆的边缘航行罢了,真正进入深海的船只, 需要极强的抗风浪能力, 否则, 稍一不慎,便将被这毁天灭地的飓风和海浪摧毁。

所以说这些人并不知道海上贸易, 自然是不会明白这当中的利润,不过这没关系,一切都可以解释起来的。

陈凯之又看了众人一眼,才又缓缓开口说道。

“朕拿住了一个在杨氏在济北为杨氏采购货物之人,诸位想必也在这密奏里,大抵看过此人的供词,每年,他在济北的采购量便是数百万两纹银,这数百万两纹银的货物装船,运出海去,便可价值数千万,不只如此,他们还在佛朗机,在天竺,在大食,设立了大量的贸易点,还在倭岛,建立了领地,他们将一个个点串联起来,相互互通,譬如西洋的香料,佛朗机的玻璃以及特产,大食的骏马,这相互的贸易,依旧是惊人,甚至他们还在昆仑州,进行奴隶贸易,将昆仑州的土人拿了,转卖大食、佛朗机。”

陈凯之说到这些,不禁深吸一口气,然后正色朝众人说道。

“所以朕有理由相信,他们的纯利,每年会有数千万两纹银以上,甚至还要更多,他们除了将这些银子,招募更多的人,建造更多的海船,便是坐收渔利,将无数的财富,囤积在他们的据点,这杨家已经过了两百年的经营,垄断了许多地方的金银矿产,更是聚集了无数天下的宝货,朕若是说他们有数十亿的身家,想来还算是保守。”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起来,似乎都不敢相信的样子。

各国的国库,自己都是有数的,虽然各国收的都是实物税,所收的现银不多,可即便是加上了实物,一年的税赋,想来至多也不过是和杨氏的收益等同。

可表面上好像是等同,其实则不然,杨氏在海贸中赚的银子,这是实打实的,说再难听点,除了雇佣人手和造船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消耗,而各国则不同,虽也每年获得了巨大的税赋,可本质上,花销却是更多,遇到了灾荒,需要赈济,数十万的军队,虽然绝大多数的守军,其实战力并不高,可为了长治久安,依旧还得养着,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官员和勋贵,俸禄是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还需承担教化甚至是修筑城池之类的诸多职责。

也就是说,所谓的税赋,除了做天子的可以穷奢极欲的享受一番,修一修宫殿,养着大量的后宫嫔妃之外,其实本质上,也不过是在国库里过过手,一年也攒不下多少银子,甚至许多时候,还是入不敷出,需要靠朝廷开辟其他的财源,才能勉强的维持。

因此,这数十亿的财富,堪称惊人,而且每年单纯数千万两银子的获利,也足以让即便是贵为君王之人,也不禁瞠目结舌。

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杨氏可以说是巨富了。

陈凯之见众人很是吃惊的样子,不禁勾唇笑了笑。

“杨氏,富可敌国,甚至……朕相信,这杨氏若想成为一国之主,堪称是易如反掌,可诸位知道,杨氏为何偏偏要做这海上的浮萍吗?因为若为国君,便如你我这般,虽是号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虽是号称自己受命于天,有万千的臣民,可是为了江山社稷,同样也肩负着巨大的责任,而杨氏,却无须承担任何责任,他们看上去没有臣子,却只需花银子雇佣,看上去没有百姓供奉,却也不需百姓羁绊,无须教化百姓,更无须想方设法,使百姓们有一口饭吃,使他们安分守己。”

“而现在……”陈凯之目光幽幽,深深的看了众人一眼,便郑重开口说道:“杨氏操控各国,朕绝不甘心,被杨氏摆布,而你们,愿甘愿受他们摆布吗?朕请诸位来,其一为灭杨,其二,方才是商讨迎钱盛皇子归国之事。”

“可要灭杨,何其容易,因此,才请各国来此共商大计。”

陈凯之越说,越是激动,他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深深的瞥了众人一眼,似乎各国国君,对此显得不太热衷。

这其实可以理解。

这杨家这么难缠,而且又在海外,灭杨……这是何其不易之事。

可以说这样的提议是并没人喜欢的。

毕竟,各国都不愿徒耗国力,现在的现状,虽然让人觉得不满,可至少,也比发生什么剧烈的变故要好的多。

他们的心思,陈凯之岂有不知,不过换做是他,若是没好处的事,他也不会热衷去做的。

因此他笑了笑,接着继续道:“想要灭杨,固然不易,可朕却有一个办法,杨氏靠着海贸而起,那么,我们为何不联合起来,也以海贸,与他们竞争呢?这海贸,乃是巨利,堪称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一旦成了,便有十倍、百倍,甚至是千倍的回报。”

“不只如此,我们不但要建立一个海贸的商行,销售我们的货物,与此同时,还可以大肆的造船,对杨氏的船队进行打击,甚至……将来若有机会,便可直捣黄龙,抢夺他们的货物,他们的据点,他们在海外,有巨大的宝藏,若是能得此宝藏,这是何等的巨利?”

联合……海运……

这下子,似乎有人开始被触动了。

陈凯之即便说一万道,这杨家人如何该死,如何臭不要脸,对他们而言,其实也无关紧要。

毕竟……义愤填膺,是不能当饭吃的,即便是大家都是有正义感的人,可因为自己的正义感,而去赌上自己的国运,这……岂不是疯了?

因此是没有人会这么做的。

可现在陈凯之所提出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了。

你看,杨家这么挣银子,咱们眼睁睁的看着他坐收暴利,你们能忍,朕也不能忍啊,现在索性,朕来牵头,大家伙儿索性联合一起,干掉了杨家,这海贸岂不就可以独揽了?

那杨家在海外,有巨大的宝藏,若是干掉了他们,到时,在座的各位,可就都几生几世,挥霍无度也花销不完啊。

燕成武显然意动了。

原本,燕人就被倭寇所侵扰,所以灭杨,他的心里,倒也是支持的,而现在,又有一个美好的远景就在眼前,怎么不教他起心动念呢?

可以说他是非常赞同的,几乎愿意举双手了。

而那越国国君,似乎也来了极大的兴趣,可他依旧有担忧,因此他不禁下意识的问道。

“口中说灭杨容易,可如何灭杨呢?既然这杨氏在海外已经营了数百年,想要动摇他们的根基,只怕不易,何况,还要和他们在海贸上进行竞争,非是愚兄泼陈贤弟冷水,只怕并不太容易。”

陈凯之笑了:“朕要说的,便是这个,万事开头难,可再难,只要开了头,又何惧之有?所以,首要的,便是要看各国是否同气连枝,因此,朕先倡议,各国天子,不妨先拜为兄弟,如此,方能保证各国之间,不相互攻伐,而将心思,放在这灭杨的大计中来。这其二,若是各国各造水师,只怕极容易被杨氏的船队各个击破,因此首要的,便是各国缔结盟约,共同的建立一个联合商行,各大皇族,俱都入股,而这联合商行,只专心于造船出海,互通有无,保障航运之事,各国既都有股份,因此这商行的获利,自是以各国的股份均分,而各国,则俱都授予商行特许之权,让商行有凌驾于各国律法之上的种种特权,并且订立新的规则,既要保障各国股东的权力,又使其不受寻常的律法约束。”

所谓的联合商行,本质上,便是一个地位超然的组织,它不受寻常律法约束,在各国拥有巨大的权力,同时,却只是一个商行的组织,又可在各国可控的范畴之内。

这……显然对于各国而言,虽是有些生涩难懂,不过……似乎并不是不可以商量的事。

这世上,终究还是逃不过无利不起早这句话。

显然,有人动心了,那越国天子忙是回眸,和跪坐在身后的几个越国臣子低声议论起来;楚国的皇太子,亦是低声征询着身边一个楚国使臣的意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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