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谨慎

应顺二载,乙未羊年。

若非一系列的变乱,这本该是天宝十四载,大唐正处于最繁华的盛世。

洛阳,元月十五,上元夜。

过年这段时间,黄河岸边的战事暂时停了下来。寻常百姓们都说,史思明肯定也有很多亲戚要走访,没工夫打洛阳。

为了安定民心,这次上元夜东都留守还是花费了少量钱财筹办了一番,洛水畔挂满了花灯,十分热闹,高耸的明堂也是灯火通明。

从天上看去,若说洛河的花灯亮得像一条龙,明堂就是一颗亮闪闪的火珠。

“看花灯去。”

道德坊的一间宅院里,杜五郎牵着薛运娘走了出来,摇头晃脑道:“洛阳的花灯一定比不了长安,而且还有危险,偏是无咎要让我过来。”

他反正是搞不清薛白是不是李倩,也懒得搞清,总之是以字相称。

“今夜没看到刁氏兄弟。”薛运娘回头看了一眼,道:“府里的侍卫也少,该多留些人保护阿兄吧?”

“都休沐了。”杜五郎随口道,“大过年的,也得休息休息。”

“那万一有刺客……”

“哪有那么多刺客?”

杜五郎不以为然,拉着薛运娘的手就去看花灯。这让薛运娘觉得自己的丈夫未免有些太心大了,糊里糊涂的。

两人很快穿过坊门,到了洛水边,只见水面波光闪闪,映着两岸的灯火,分外好看。

“星津桥南,旌善坊附近新开了一间戏馆,你知是谁开的吗?”

杜五郎的小道消息多,说起新鲜事来,很快吸引了薛运娘的注意。

“是谁开的?我也认得吗?”

“你肯定听说过,他们的名头可不得了。”杜五郎道,“以前可是太上皇梨园里的人物,李龟年的兄弟李鹤年。”

“是他!”薛运娘其实只听过李龟年,却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当年给天子演奏的乐师,如今到东都来开戏馆,一般而言必是价格不菲,且生意火爆。可惜,因为史思明的叛军南下,洛阳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看戏?

据说李鹤年是打算南下,去扬州另谋生路。也就在这个时候,薛白出镇洛阳,稳定了洛阳的人心。

民间都在说“雍王来了,洛阳城一定能守住”,李鹤年遂决定赌一把,如今算是过了一个好年,若是开了年能平定叛乱,他这条谋生计的路便算是走通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论如何,这个上元节,戏馆很是热闹。最外层的看台上一个位置都卖到了一贯钱,更遑提里面的雅间了。

杜五郎是订好了位置的,迫不及待地往里走,同时对妻子炫耀道:“你可知我约了何人一道看戏?”

“何人?”

“王编著。”

薛运娘当然知道这说的是谁,乃是当今报坛的第一人,主管过长安日报以及《天宝文萃》的王昌龄。

这些年因为报纸王昌龄是名气大增,过往人称他“王江宁”以示他在江宁多年没升官,如今谁都恭恭敬敬地称一声“王编著”。

正高兴着,她余光一瞥,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個熟悉的身影,不由转过头细看,可竟是没再见到方才那几人。

“怎么了?”

“好像看到了熟人。”

“正常。”杜五郎道,“不必理会。”

“走吧。”

他们很快走进大堂。

在他们侧边的高台上,二楼的奢华雅间中,一名中年女道士正站在窗外往外看,不由“咦”了一声。

“那一对男女,好生眼熟。”

一个中年男子以平淡低沉、不喜不悲的声音淡淡道:“此等欢娱场合,遇到熟人,本是常事。”

“若非我认错了,这对男女可不得了。”女道士脸色不怒自威,嘴角有淡淡的讥讽之意,“有损风化。”

中年男子穿着素雅,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一颗颗地数着,叹道:“此间屋内这一对男女若让人撞见了,也是有损风化。”

“怕甚?世人说你我相好,说得还少吗?”

“老了,往日欢娱不可贪恋。”

“王摩诘,你还在想着你被俘一事?都说了,那不会误你前途,你兄弟如今贵为太原留守。可见朝廷无追咎之意。”

王维长叹道:“我是过不了心里那道槛啊。”

玉真公主则又往窗外看去,试图寻找刚才看到的那一对男女。

之后,一阵鼓乐声响起,戏开场了,今日台上唱的是名曲《西厢记》,有不少梨园弟子参与,据说有些人还是当年见过雍王与太上皇比戏的,可谓是当世名家了。

王维也睁开眼,往戏台看去。

他却意外地见到了大堂上一个老友的身影,那是王昌龄。王昌龄正转头往后方的看台扫视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

同一个夜里,洛阳城内一个偏僻的角落,有几人正聚在一处商议着什么。

“伱等若愿重归大燕,圣人必有重赏。”

“好!”

应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年纪,身材雄健,脸颊瘦削,眉骨突出,鼻梁高挺,看长相该是个契丹人。穿的却是襕袍,举止间还有些书卷气。

此人名叫王武俊,说起他的经历,却是十分传奇。

他是契丹怒皆部人,父亲在开元年间率部内附大唐。他从小就擅长骑射,箭术极是高超,因此被安禄山作为射生手,进献给了李隆基,由此,他十五岁时就留在了长安,成为禁军。

当时王武俊这一队射生手有一个主将,乃是如今燕军的大将张忠志。安禄山起兵叛乱时,张忠志带着他们十八人,从长安奔回范阳,随安禄山杀至洛阳。

后来,张忠志奉命领兵回援河北,王武俊因伤留在洛阳,这一留,就留到了安庆绪出逃,大燕皇帝易主。

如今史思明久攻河阳不下,暗遣人到洛阳来联络旧部,王武俊听得同伴说起,义不容辞便要回归大燕。

“还有一事,你等若能立下功劳,再归大燕,岂不更为妥当?”

“如何立功?”王武俊问道。

“今李光弼固守河阳,怯懦不战。若能再现唐廷逼迫哥舒翰出潼关一事,使李光弼出战,则圣人可取天下。故周相公命我等至长安、洛阳放出传言‘李光弼欲拥雍王造反’。”

“懂了。”

王武俊再一想,自己身手了得,何必窝在洛阳做这些造谣传谣的小事,问道:“我若刺杀了薛白,算大功吗?”

“当然!此人乃大燕第一大敌,你若能杀了他,便是大燕开国的首功。”

王武俊二话不说就做了决定,他要去行刺。

上元节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

两年前,张忠志听闻安禄山造反,准备逃回范阳时,王武俊就问他“我们有禁军牌符,何不刺杀天子,立下大功”,张忠志给了他一巴掌,说这种事成不了,反而要害了自己的性命,到时逃都逃不了。

王武俊一直记着此事,今日他是权衡过的,洛阳与长安不同,薛白的住处与皇宫也不同。

而且,他多年生活在长安、洛阳,当过禁军,对地形、达官贵人府邸的守备习惯都非常熟悉,因此敢放手一搏。

“杀。”

“怎么做?”

“我早便留意过,薛白住在道德坊的私宅里,那宅院不大,我们一间间杀过去。”

“守卫呢?”

“都是废物,我还能不知唐廷贵人身边这些摆设,一遇血,他们只会吓得呆住。”

王武俊对当年王焊造反一案记忆很深,知道突如其来的猛冲往往就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

夜深,今夜洛阳无宵禁。

道德坊,雍王府。

这里其实是杜家在洛阳的产业,一直都是空置的,薛白觉得住得方便,近来就住在此处。

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站在门口的守卫只有两个。

夜色中,有六人提着灯笼赶了过来,问道:“雍王可睡下了?”

“何事?”

“紧急军情,这是令符。雍王曾言,若有紧急军情当唤醒他。”

“随我进去吧。”

大门便吱吱呀呀地打开,防备比众人预料中的松散。

两个守卫,只留下一人站在门口,才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很快,听到街巷那边响起了女子的呼救声,他连忙赶过去……

“救命,呀,救命!”

正在扯着嗓子喊叫的,是王武俊的一个擅于口技的同伴,以此法把守卫吸引开。

王武俊探头往大门处一看,有些讶异于防备的薄弱,看来,上元节连薛白都松懈了。他遂二话不说,带着人,提刀往里杀去。

“分头找,随时支援。”

这宅院果然不大,他杀奔入内,一路上也没见到什么人,想必是上元节,或是歇下了,或是去看花灯了,如此情形倒让他担心薛白今夜不在。

忽然,他听到了前方有呼喝声。

“薛白在那!”

王武俊听得动静,大步向那边赶去,穿过一道小门,见到有六人穿着唐军武袍,正从腰间拔出软刀向他砍来,却不知他那个喊着说找到了薛白的兄弟在哪。

双方甫一照面,二话不说便厮杀起来。

王武俊这边虽只有两人,却是砍瓜切菜一般,很快将那六人杀到只剩三人。

“薛白在里面,先杀他。”

对方忽然这般说了一句,王武俊正一刀劈下,心中诧异,想收刀也来不及,“噗”地将对方杀死。

余下两人,一人向屋内冲去,另一人则转身就跑。

“你追那个!”

王武俊追进屋中,只见那人冲到榻边就是猛劈。他便按下刀,问道:“兄弟,你哪路人马?大燕……”

“啊!”

对方砍死了睡梦中的薛白,不管不顾,转头就向他杀过来。

“噗。”

王武俊一刀将他劈倒,啐了一口,已感到今夜之事不太对了,有种中了圈套的感觉,还是误打误撞中了圈套。

他走到榻边,用刀尖挑起那被劈烂了的被褥。

被褥下面不是薛白,只有一个稻草人。

“啖狗肠。”

忽然。

“有刺客!”

随着这一声喊,宅子外顿时热闹起来。

王武俊自知中计,用力吹了一声哨,命令他的人撤走,当即提刀往外冲去。

他冲出大门,正看到先前逃走的那不知名的刺客冲在前面。

“放箭!”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箭矢纷纷射来,将那刺客射死当场。

“杀了!全杀了!”

那尖细的声音还在喊。

王武俊避到门边一看,火光中见到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正带着弓箭手们在到处射杀他的兄弟。

“狗阉。”

王武俊大怒,从背上拿起弓,张弓搭箭。

他是范阳进献的射生手这一箭“嗖”地射出,竟是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也正中那宦官的左眼。

“啊!”

惨叫声惊天,王武俊还想再射那宦官,却见对方已被人围住,呼天抢地。

他于是连接射出三箭,射倒了对方三名弓箭手,然后拔刀冲杀,带着最后两名部下逃之夭夭。

而在他们身后,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一队队官兵已经迅速赶到。

好不容易冲到了安全之处,王武俊等了半个时辰,没见到再有人来汇合,看来是全都折损了。

“插皮,这是怎么回事?”

“中计了。”王武俊骂道,“那狗阉设下了圈套故意引我们去刺杀。”

“可我们不是临时起意吗?他们怎么预料到。”

“该是我们在城中活动,早被他们察觉了。”王武俊咬着牙,从身上拔出一支箭矢,恨恨骂道:“我必叫他生不如死!”

~~

“痛……痛!”

白忠贞两条腿紧紧地绞在一起,因剧痛而失了禁。

当大夫把箭矢从他的眼眶里拿出来,他终于痛得晕了过去。

许久,等他再醒过来,已像是死过了一遍,痛感还在,眼前一片血红。

“中使。”

听得这声音,白忠贞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是你啊,薛白他……死了吗?”

“麻烦了,雍王不在宅中,屋内是躺的假人。”

“什么?那我岂不是要死了?!”

“中使放心,没有活口,雍王并不知是中使派人去杀他。另外,雍王的亲卫已查过,那些凶徒多是契丹人,必是叛军刺客无疑。”

白忠贞这才放心不少,低声道:“撞在一起了?盼他死的人真多。”

他不由疑惑,怎么就与叛军派来的刺客撞在一起了?

接着,他不由心中一寒。今夜他之所以动手,是因为知道薛白府中防备松懈,现在看来,那分明是计。

“他知我要杀他了,怎么办?我死矣!”白忠贞不由悲愤,牵动伤口,痛得晕了过去。

~~

戏馆。

一出戏正唱到最热闹之时。

王维终于留意到了坐在楼下的一对男女,道:“那是杜五郎?你方才说的那对男女便是他?可他是携妻来的。”

“不是说他。”玉真公主摇了摇头,嗤笑道:“我还不至于将这个蠢小子放在眼里。”

“那是?”王维又问道。

玉真公主却不答,道:“看戏。”

“你这般,我便猜到是谁了。”王维道,“雍王?”

他近来正犹豫着是否去求见薛白,谈谈他被俘之事,又觉得该等年节过去。总之得知薛白也在,不由目光到处寻找起来。

好一会,没找到薛白,王维道:“他可是与你那徒弟在一起?”

“嗯。”

玉真公主淡淡应了,看着戏台,也不知在想什么。

“看戏吧。”

~~

“百年修来同船渡,千世修来共枕眠——”

洛水,一艘小乌篷船上,有极动听的歌声响起,很快又低了下去。

因有另一艘渔船往这边过来了。

渔船上,刁丙抻长了脖子,道:“不敢打搅郎君,但鱼落网了。”

薛白从小乌篷船上站起,手里还拿着一小花灯,问道:“人证物证都留下了?”

于他而言,白忠贞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到李琮想刺杀他的证据,以后留作它用。

自从在汴州拿下了邓景山,白忠贞就日夜惶恐,生怕遭了薛白的毒手,日夜寝食难安,即使在人前也有种如坐针毡的状态,教人看得十分难受。于是,薛白干脆就推他一把。

他扬言准备除掉白忠贞,又故意疏于防备,就是逼白忠贞刺杀他。

这只是一桩小事。

然而,刁丙却道:“可今夜网里落了两条鱼,互相撕咬了一番,脱网跑了。”

“哈?”

薛白听了详细的禀报,摇了摇头,道:“可见史思明黔驴技穷了,用这种小手段。”

刁丙听不懂,只知今夜自己这边吃了亏,问道:“郎君,是否报复回去?”

“怎么?你还能刺杀史思明不成。”薛白莞尔,随手一摆。

之后,他想起了严庄的来信,也想到了史思明的父子关系。

此前薛白只想着通过大战略彻底平定安史之乱,还没顾得上通过一些小手段来达成战术层面上的胜利。如今看来,未必不能报复回去。

“搜城,务必把人拿下。”

“是。”

渔船划走,薛白重新在乌篷船坐下。

可不多时,远远又听到了杜五郎聒噪的声音。

“喂。”

只见杜五郎坐着一只小船,手里也提着一个小花灯,晃晃悠悠地过来。

“怎过来了?戏还未唱完吧?”

杜五郎问道:“不是说看戏么,怎跑这里来了?你们是多忍不住啊?”

乌篷船内便有个清丽的声音道:“再胡说,撕烂他的嘴。”

薛白道:“戏院太多熟人了。”

“是吧,没想到在东都也这般热闹,要是叛乱平定了,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一会可还有烟花?”

“你过来总不会是问烟花的,正事?”

“差点忘了,王昌龄听闻你遇刺,去探望你了。”

……

王昌龄走过那满是血腥味的院落,推门而入,只见薛白身上包着裹布,半倚在榻上。

“雍王。”

“王大兄忘了不成?”薛白道:“我们说过,当忘年交,以兄弟相称,唤我的字吧。”

“也好。”王昌龄是豁达的,也不客气,问道:“无咎伤得重吗?”

“不碍事。”薛白道,“才驱退叛军的刺客,白忠贞带人过来,不由分说就放箭我误中了一箭。”

王昌龄道:“你身系天下安危,当谨慎才是。”

“是,我必铭记王大兄所言。”

两人以前是忘年交,如今一个权势高了,一个名望高了,许多话反而藏着掖着了。

王昌龄犹豫了一会,还是道:“今夜,我似乎在戏馆里看到你了?”

“戏馆?”薛白讶然,“李鹤年的戏馆?”

“不是你吗?”

薛白艰难地抬了抬自己受伤的手臂,道:“我若在戏馆,又岂会受伤?”

王昌龄道:“那便是我看错了,不打搅你歇息。”

他起身,准备往外走去,想了想却是停下脚步,道:“前段时日开始,我便听到过一些传闻,据说是从蜀郡传来的,还有人将它写成文章寄给我。”

“何事?”

“一些嚼舌根的话,不必在意。”王昌龄没说,他相信薛白能明白的,于是最后提醒道,“你如今的身份,不该惹祸上身才好。”

薛白道:“王大兄方才所言我记着,我会谨慎。”

“那就好。”

王昌龄一路出了雍王府,重新往戏馆走去,才到门口,却有道姑来请他到楼上雅间小坐。

一进雅间,他便见到了玉真公主。

“听闻雍王遇刺,王编著可是去看望过他了。”

“是啊。”王昌龄忧心忡忡道,“他还是受伤了。”

玉真公主道:“可我方才似乎在这戏馆里见到了雍王。”

王昌龄摇头道:“那老朽就不知了,在何处见到的?”

“看台那边,就是那……”

玉真公主抬手一指,话到一半,却是愣了一下。

她目光落处,只见一对男女正坐在那,那男子丰神俊朗、女子丰腴美艳,看身影颇像薛白与杨玉环,可此时仔细一看,却分明不是。

“我认错了啊。”

~~

“郎君,都处置妥当了。”

“嗯,往后还得更谨慎些。”

薛白沉吟着,心想若是自己再疏忽些,今夜出的两桩事都有可能坏了自己的地位,进而影响到战局,导致平叛大事功败垂成。

以前总想着上进,如今爬得高了,被更多人盯着,也就更容易出错了。

可再一想,这也不是坏事,他正愁没办法把郭子仪、李光弼与他绑在一条船上。

他遂铺开纸笔,给郭子仪、李光弼各写了一封信。

“如今史逆欲害我,造谣我等相互勾结,更有甚者,长安有子虚乌有之流言盛传,不堪入耳……”

薛白很清楚,眼下所有战略都执行到了一个关键时刻。郭子仪也好、李光弼也罢,都不能坐视他遇到的这些小麻烦,只能上书为他辩解。

如果,李琮认为薛白与李光弼勾结,可能会拉拢郭子仪制衡他们,可若是加上郭子仪也为薛白说话,那李琮只能被震住。

史思明想重现李隆基逼哥舒翰出战的一幕,可惜,薛白不是哥舒翰。

(本章完)

第525章 战河阳

元月十六。

这是个大晴天,阳光照在黄河岸边,厚厚的积雪都显得暖融融的,让人隐隐有了些对春暖花开的憧憬。

刚过完年节,史思明已迫不及待地出兵再次攻打河阳。

世人都说李光弼被他打得左支右绌、龟缩不敢露头,可他心里很清楚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他遂让先锋大将刘龙仙领兵五千攻城,并下了命令,不破城不能退。

刘龙仙身量并不高,尤其是一双腿十分短小。但人不可貌相,他五短身材却骁勇彪悍、武艺高强,膀大腰圆,两条胳膊有他的脑袋那般粗,舞起百斤的大刀毫不费力。

若让这样的人物攀上城头,十几个唐军只怕都不能将他击退。

刘龙仙得了史思明的严苛军令,想了想,认为强攻河阳城并不容易,只有引得城内唐军出来才能一日之内破城。

他转动眼珠,计上心来。

于是,他让五千精兵暂时列阵在两箭之地,独自驱马上前到城下大骂李光弼,污言秽语,滔滔不绝。

骂到痛快了,连城头的积雪都要被震落,李光弼偏是不为所动。

刘龙仙见此情形,干脆把刀收了,把一条短腿翘起驾在马脖上,半倚在鞍上继续大骂。他这副作态,加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若李光弼再畏缩不理,就要士气下跌了。

终于,刘龙仙看到城门被缓缓打开,一员唐将策马而出。

他按捺着立即挥兵冲上前抢城门的冲动,待对方过了吊桥,心里估算着,此时杀上去能不能夺下吊桥、抢开城门。很可能是会被城上的箭雨射成刺猬。

若能挟住对方将领,并等自己的兵马冲上来就更好了。

刘龙仙心中盘算,继续维持着他那懒散的姿态,等对方中计。

却见那唐军将领单人匹马,长矛挂在那,连连向他挥手,不像是前来打仗,倒像是来讲和的,待双方距离十来步,这唐将便开了口。

“贼将认识我吗?”

“你是何人?”

“白孝德。”

刘龙仙正要将脚放下来,目光打量,见白孝德身形瘦弱,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心中轻蔑,问道:“你算甚猪狗,何事?”

突然,白孝德大喝着挺起长矛,跃马向刘龙仙杀来。

同时河阳城擂鼓呐喊、声势震天。五十余骑从城中杀出,径直冲过已放下的吊脚。

刘龙仙大吃一惊,才来得及把短腿放回马镫,来不及抬刀应战,拨马便走,向自己的五千精骑冲去。

骏马迅速提速,狂速,前方五千燕军也冲上来接应,甲光粼粼,如同奔流的河,本该吓退白孝德。

然而,白孝德浑然不惧,猛踢马腹,他虽因瘦而被轻视,可身子也轻,紧追而上,一矛搠进刘龙仙那粗壮的脖子上。

“咴!”

“抢回将军!”

“放箭!”

燕军士卒们纷纷大吼,但来不及了,白孝德已斩下了刘龙仙的首级。

五十余唐军见了声势大壮,随之冲锋,燕军失了主将,不敢鏖战,竟是仓皇败逃。

史思明见这日攻不下河阳城,只好收兵重整士气,继续连日猛攻。

~~

“呜——”

战事不休,很快到了二月初,燕军进攻的号角还是接连不断。

李光弼听着,仿佛能听出史思明的急切心情。

这次燕军分为两路进犯,东北面由史思明亲率大军攻城;还有一支燕军则绕到西面进攻,由周贽为主将。

河阳城小,唐军见叛军声势浩大,不免有了惧意,士气也渐渐低落。

李光弼先是登到东城楼看了,见史思明兵力雄壮,布阵老道,眼中浮起了一丝忧虑之色。

之后,他转到西城楼,发现周贽虽是大燕的宰相,深得史思明的信任,可排兵布阵的能力却是一般。

李光弼放下千里镜,主意已定,当即招过诸将商议。

“我欲趁周贽阵列未整,遣将出城破之,何人敢往?!”

诸将都觉得不妥,纷纷劝阻。

“大帅,叛军两面攻城,我军兵力不足,马匹更少,如何能出城迎击?”

“史思明迫切与我等野战,大帅如此,岂非遂了他的意?”

李光弼道:“正因贼兵迫切野战,定料不到我军敢野战。”

为激励士气,他一指城外,道:“周贽兵虽多,嚣而不整,不足畏也。中午之前,必可破之!”

他放下了豪言,诸将没有不信服的道理,于是纷纷肃然。

李光弼遂让白孝德领兵守城东,拒史思明,他则亲自在城北督战。

他把千里镜交给诸将观察周贽的阵型,问道:“谁看出来了?贼阵何处最坚?”

大将郝廷玉应声而出,指向远处贼军阵列中的一杆将旗,答道:“贼将徐璜玉之阵最坚!”

“你可破之?”李光弼问道。

“与末将五百骑兵,必为大帅破之!”郝廷玉大声应道。

“三百。”李光弼兵马不足,直接就授了军令,“领军令状吧。”

郝廷玉略略犹豫了一下。

因李光弼治军素来极为严苛,一旦领了军令状却不能破敌,军法无情是能要了他的命的。

偏是他要五百骑,只给三百骑,这仗真是不好打。

咬咬牙,郝廷玉上前领了军令,顿时觉得压力巨大,头皮发麻,热血上涌,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李光弼又看向其余将领,问道:“贼阵何处次坚?”

“李秦授之阵次坚。”一个名叫论惟贞的将领出列答道。

论惟贞明知道回答了就会被点将出战,他正是愿意立这份战功,直接请命道:“大帅也与末将三百骑,愿为大帅破敌!”

“既是次坚,二百骑足矣,领命吧。”

“喏!”

论惟贞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当即领命。

接连下军令,李光弼环顾诸将,道:“你等望我的旗帜而战,若我挥旗较缓,任你等择利而战;吾急速往地下挥旗三下,则必须万众齐入,冒死杀敌,敢有稍退者,立斩不饶!”

“喏!”

如此分派,还差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李光弼深知,这般严苛地逼迫将领们,一旦战事不利,将领们完不成任务,走投无路,就有投降叛军的可能。

军令严苛,以死相逼,也有坏处。

因此,他拿出一把短刀,展示给了诸将,肃容道:“此战危险,我位列大唐之三公,绝不可死于贼手。万一战事不利,诸君先死于敌手,我自刎于此,绝不让诸君独死!”

郝廷玉、论惟贞等人目光看去,见到的是李光弼那双深沉而真挚的眼睛,不由深受触动。

“大帅放心,我等必以死报国!”

战鼓振天,河阳西城城门大开,唐军上千骑纷纷出战,直冲周贽的大营。

周贽还在布阵,猝不及防,连忙派快马去禀报史思明。

“快,告知陛下,唐军西城大开,有夺下城门的机会!”

如此一来,等史思明点将点兵,派人杀过来,中午之前也许就能到。

周贽于是激励士气,道:“陛下大军很快就到,中午之前,必可夺城!”

“杀啊!”

“……”

双方对阵厮杀。

日头一点点地西移,渐渐摆到了天空的正中。

战场上遍地是血,士卒们的影子快到了最短的时候。

河阳城头上,李光弼深深皱起了眉。

他既对将士们说过中午前破敌,不愿失约,也知史思明快要到了,正打算挥动大旗,下达总攻的号令,千里镜内却看到了一個不利的画面。

郝廷玉鏖战良久,已泄了气,纵马后退。

李光弼大怒,喝道:“取郝廷玉首级来!”

郝廷玉是他的爱将,追随他多年,鞍前马后,此时竟是说杀就杀。而在他左右的军法官也素来知他治军严苛,也不多问,提着刀就要执行军法。

军法官奔到战场上,郝廷玉远远见了,当即面露骇色。不等对方近前,赶紧喊道:“我的马匹中箭了,绝不是要退!”

说罢,郝廷玉换了战马,再次杀向叛军。

纵是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李光弼这般逼迫,他也有委屈,也觉得扛不住。说心里话,脑海里也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要不降了叛军算了。

可大帅愿以死明志,同生共死,为大唐一战又如何?!

另一边,论惟贞的马匹力尽,才稍稍退后一点,竟也见军法官提刀奔来。也是心中一凛,重新驱马上前决战。

一时之间,李光弼之军法官四出,却无一员唐将敢犯军法。

突然,鼓声更响,众将回头望去,城头上的大旗急速向地上挥了三下。

“杀敌报国!”

“杀敌报国!”

诸将顿时大呼着率军齐进,呼声惊天动地。

“杀!”

郝廷玉真的是被逼到极限了,双眼布满了血丝,浑然忘了一切,只知道杀敌、杀敌。

他抬起陌刀,狠狠劈下,竟是将一名贼将劈成了两瓣,血涌如注,异常骇人。

若非李光弼相逼,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这般凶猛。

很快,燕军大将徐璜玉的大旗倒下。

不多时,燕将李秦授的旗帜也倒下了。

周贽这边本就没排好阵,只是在苦苦支撑,眼看史思明竟还未率军来援,诸兵士心态大崩,终于大溃。

史思明还在猛攻城东,并派史朝义率军支援周贽、夺取河阳西门。

此前,史朝义与周贽因一首《大枣诗》,不得不和好,这次也不敢怠慢,得到军令的第一时间就引兵去救周贽。

可他好不容易调整好行军阵形,从城东北绕到城西,迎面遇到的却是周贽的溃兵。

“废物!”

史朝义脱口而出,却也不得不退走。

可溃兵已经涌过来了,冲散了他的队列。

是役,唐军斩首七千余级,生擒千余人,获马两千匹,军资、武器无数。

~~

此战之后,李光弼终于可以稍微缓一口气。可史思明不是轻易气馁之人,整顿败军,依旧虎视眈眈。

李光弼把捷报传于洛阳的同时,十分注意地提醒朝廷,虽有小胜,可目前还需要固守不出,继续拖着史思明。

好在,雍王非常清楚这点,事前已与他有了战略上的共识。

两日后,刁庚作为信使,过黄河奔入河阳城,送来了薛白的信件。

李光弼一见到他,当即面露焦急之色,问道:“年节之后,已有十数日未见洛阳运粮来,河阳的将士要支撑不住了!”

“求大帅救我家郎君!”

刁庚也表现得很焦急,但一看就是演的,递上信件,根本不答粮草之事。

李光弼展信一看,皱了皱眉头,薛白在信中说了他所遭受到的流言蜚语、诋毁,以及刺杀,怀疑是圣人不信任他了,想要请辞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

如今河阳的所有粮草都是薛白筹集,整个战略也是薛白与他、郭子仪、封常清等人一起制定,并由薛白来确保实施的。这种时候,薛白若出了事,平叛大业便有功败垂成的可能。

另外,史思明攻城不成,派人去散播流言、施离间之计,若薛白请辞,正中史思明下怀。

但这也是薛白的以退为进之策。

事情根本就没到这么严重,薛白就是故意逼李光弼上书为他辩解,给朝中众人造成“李光弼是雍王一党”的感觉。

这与李亨称王忠嗣为义兄是一样的道理,其实哪个皇子又不是王忠嗣的义兄弟?脸皮厚才能拉拢人。

河阳城中虽还有粮草,可年节以来粮草就停运了。显然是薛白故意提醒李光弼,若他不在任的后果。

李光弼没有选择,只能亲自写一封为薛白辩解的奏书,递给刁庚。

“我相信雍王是清白的,请他务必不要请辞。”

刁庚大为感动,盛赞了李光弼一通,便道:“我家郎君无意于兵权,就怕李大帅你不能抵挡住史思明。虽然身处陷害,还是筹备了一批粮草,三日后就送往野水渡。”

~~

二月初五,野水渡。

随着马嘶声,一队唐军骑兵赶到。

这次竟是李光弼亲自前来,他知史思明的十余万大军耗粮巨大,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劫他的粮,遂特意来确保粮道安全。

为了接收这次薛白送来的粮草,这三日间他已命人在此设立了营栅,挖好壕沟接应粮草。

如今天气渐暖,黄河畔已长出了青草,战马不时低头吃着草,李光弼驻马望了南岸一会,刁庚却又到了。

“李大帅,雍王有信。”

李光弼看罢信,不由笑了一声。信上,薛白却说粮草今夜就能送到河阳城,因怕走漏消息,遂未事先告知,请李光弼今夜在城中接应。

“雍希颢。”李光弼当即招过一将且是他军中颇为平庸的一个将领。

“末将在。”

“我得赶回河阳,你带千人留守于此。”

“喏。”

李光弼想了想,又吩咐道:“贼将之中,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史思明必派一人来战。若他们之中有人来,不可出战,固守可矣。若是敌将投降,就带回河阳见我。”

雍希颢是个不聪明的,想不明白这是何意,敌将好好的,如何会投降?

总之他就留下来守营,等到半夜,也不见贼兵杀来。心中遂在想,大帅也有猜错的时候。

直到天色将要亮了,忽然有惊天动地的呐喊声起,竟是贼军突然袭营,且似乎是从近处杀出的。

雍希颢吃了一惊,想到李光弼的吩咐,不慌不忙地安排人固守。

战到天光初亮,叛军偃旗息鼓,敌将竟是喊着要他出营相见。雍希颢也就去了,与对方隔着栅栏与壕沟大眼瞪小眼。

“你是何人?!”

“李日越。伱又是何人?”

“雍希颢!”

“李光弼何在?”

雍希颢哈哈大笑道:“大帅早已回河阳了。”

李日越怒问道:“你们的粮草如何没运来?!”

“关你屁事!”

隔着壕沟,李日越无言以对,许久,招过部将们商议了一会,竟是纷纷丢了手中的武器,上前道:“我若归降?你可能保我不死?”

雍希颢不由大为惊奇,没想到还真如李光弼所料。连忙依着李光弼的吩咐,带着李日越等降将往河阳城去。

入了河阳,一路到元帅府,只见李光弼正与一个气度雍容、仪表不凡的年轻人在说话。

雍希颢心中一惊,猜到了这年轻人的身份,却不敢确认,只行礼道:“见过大帅。”

“嗯。”李光弼也不引见,道:“可有敌将来降。”

“有,敌将李日越愿降,但还在城外,问大帅能否保他不死?”

李光弼朗笑道:“告诉他,我现在便可任他为果毅将军,依旧领其原兵。往后与别的将领一般,皆是我的兄弟。”

“是。”

雍希颢匆匆领命而去,很快,便带回了李日越。

“哈哈哈。”李光弼难得很热情,亲自上前拉过李日越,把他带到了那年轻人面前,道:“日越来得正好,为你引见大唐的雍王。”

李日越一惊,连忙拜倒,道:“雍王竟已亲至河阳,末将……”

“你归顺得正是时机。”薛白扶起李日越,道:“要不了多久,史思明必败亡,这是天赐你的大功劳。”

这种恰好顺了天命的言语,最动人心。

李日越一个激灵,觉得自己这次是遇到了明主了。

雍希颢却是看得大为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雍王、大帅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就不怕李日越是诈降?又是如何料到李日越会投降?

然而,更让他惊奇的事发生了。

没过几日,忽有一燕军将领竟也跑来归降,且正是李光弼曾提及过的“万人敌”高庭晖。

雍希颢终于忍不住了,找了个机会,问李光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单,人情如此。”

雍希颢挠头不已,嘟囔道:“末将可不觉得简单。”

李光弼想到自己一直治军甚严,前几天的一场大战却也害怕逼反了诸将一事,叹息一声。

“史思明急于求胜,一心盼着与我正面野战。听闻我在野水渡接应粮草,必然对李日越下了严令,以精骑偷袭我,若不功成,必斩不饶。”

说着,他向李日越招招手,问道:“是吗?”

“回大帅,是。”李日越道:“我不能擒下大帅,又劫不到粮草。哪怕拼命擒下了雍希颢这无名之辈,回去也必死无疑,不如归顺。”

“无名之辈?我……”

雍希颢无可反驳,又看向高庭晖,问道:“你又为何归顺?”

高庭晖十分孤傲,淡淡道:“我才能武艺远胜于李日越,他尚且能得到大帅重用,更何况我?”

薛白见此一幕,颇能感受到李光弼的名将风范。

对于在今年内平定叛乱,他多了几份信心。

但他希望能够再避免一些国力与兵力上的损失,他这次亲自来的目的也是在此。

~~

燕军大营。

战事接连受挫,可严庄反而愈发佩服史思明了。

史思明有大将之气,遇挫不折不挠,在麾下两员大将接连背叛之后,反而沉住了气,一扫之前的急躁,转变了态度,开始安抚诸将。

很快,燕军的士气又被重新提振了起来。

“一时的战败不要紧。”史思明还招过包括严庄在内的诸人,亲自为他们鼓气,“我们可以输很多次,最不至就是退回范阳,来年秋日劫掠一番,又是兵强马壮。唐廷却是一次都输不起,李光弼败一场,我便可直取洛阳、甚至长安。”

严庄觉得有点道理。

“故而,我军不必求速胜。”史思明提高了音量,“最先支撑不住的必是唐廷。”

敌不过老对手李光弼,他已经迅速转换心态,不求一战灭唐,而是准备打持久战了。

史朝义忧思重重,道:“可大军的粮草供应……”

史思明淡淡瞥了儿子一眼,看向地图,指点起来。

“河阳的粮草供应,从何处来的?江淮。薛白亲至洛阳,一是阻我军渡过黄河,二是为李光弼筹集粮草。既然不能从野水渡夺唐军之粮,那便直接从江淮夺!”

他手指一点,先点了地图上的曹州。

“薛萼!”

“末将在。”

“你领三千兵掠曹州一带粮草,不必攻城。”

“喏。”

“王同芝!”

“末将在。”

“领两千兵,掠陈州!”

“喏。”

“许敬釭,两千兵,掠郓州!”

“……”

一道道军令传达了下去,只从地图上看就能看出燕军完全散开了,不再集中兵力,而是铺天盖地往河南、江淮一带杀去。

“黄河以南,唐军仅薛白、张巡可谓能人,今我四散而出。且看有几个张巡能守城?!”

“大燕必胜。”

严庄佩服史思明,可心中也有些别的想法。

是夜,他特意邀史朝义小酌,长叹一声,道:“怀王可知陛下为何如此安排啊?”

“自是为断唐军粮草,此消彼涨,则唐军必败。”

“非也。”严庄摇了摇头,道:“我看,陛下是有了返回范阳之意啊。”

“先生为何如此断言?”史朝义不解。

严庄道:“我军劫掠江淮必使百姓怨声四起,助唐军与大燕相抗,民怨一时难消,岂是取天下之良机?相反,今大军掠来金帛子女,退回范阳,封赏功臣,休养生息。如何?”

“如何?”

“则留一个烂摊子给唐廷,财力不足,左支右绌,再加上其朝中争权夺势,要不了几年,唐廷必乱。到时,陛下再向回纥、契丹借兵,长驱直入。岂不更好?”

史朝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可父皇为何不与诸将明言?”

严庄含笑道:“非不愿与诸将明言,唯不愿与怀州一人明言而已。”

“这又是何意?”史朝义大为惊诧,瞪大了眼。

“点到为止点到为止。”严庄摆摆手,一指北边,不肯再谈此事,只道:“怀王若能为今日之言,而念臣的好,臣就满足了。”

是夜,史朝义辗转反侧,死活不能安然入睡。

他想到了史思明把史朝清留在范阳,只封他为怀王,再加上今日之言,不由愈发担忧。遂起身,招心腹们商议,开口便道:“阿爷要退回范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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