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安车行(8)

秋后。

本意是秋分以后,是一个关于时间节点的简单词汇。

但是,在农业社会,秋后意味着太多的东西……因为秋分同时意味着秋收结束,所以秋后才有了充足的粮食,才有了充足的牲畜,才有了充足的民夫,才避开了酷热……甚至,秋后无名河流的水流会渐渐变缓从而方便通过,而秋后的大河依旧足够充当运输干道。

秋后问斩,秋后算账,秋后开战!

而自三征大败,大魏解体,群雄并起的那个夏天来算,如今已经越过第六年,进入第七年了……或者换个算法,以江都军变,黜龙帮压制河北、司马正回归东都、白横秋西入关中那一年算起,也有三年了。

这三家,该兼并的兼并,该清洗的清洗,该建国建国,该称帝的称帝,该当元帅的当元帅,该立行台的立行台,没有什么余地了,就连东都跟黜龙帮的不战之约都只剩几个月了。

那接下来,无论怎么计较,怎么花里胡哨,若是不动大刀兵,都是难以想象的。

“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

一身素色锦衣的白有思走到真火教那个著名的湖中岛真火观木门前时,忽然驻足,扶着腰中长剑望向了一侧那烟波浩渺。

“白总管说的好。”杜破阵虽然少年时没怎么读过书,也一直以大老粗形象示人,但就连那窦立德都能在短短几年长进这么明显,做了小十年盟主的杜某人当然也不是昔日登州偷羊贼,自然晓得一些风情,懂得一些言语。“这洞庭湖是平生所见的大湖,竟能内中生浪,除却大海,根本想不到哪里能比。”

随行人极多,无论是周边官吏,刚刚降服却还没来得及走的湖南叛军首脑,包括联军下属,哪里缺凑趣的?只是按照身份,最上头的那批人里面有一个就是林士扬,而林士扬这厮凡事必与杜破阵针锋相对,连白有思的脸面都不顾及,所以大家闻得杜白二人说景色,第一反应就是等着林士扬来做讽刺。

果然,林士扬随即冷笑:“杜盟主也知湖海之大吗?”

“杜龙头自登江淮,自淮入湖,生平种种,堪称湖海豪气,如何识不得湖海之大?”白有思似乎是被林士扬的姿态给弄烦了,直接来做驳斥,甚至是训斥。

林士扬也晓得过犹不及,便只负手冷笑。

而白有思依旧立在木门前,望湖兴叹:“倒是我,记事起便在西都,然后少年上太白峰学艺,青年往东都入仕,一直在暴魏朝廷与关陇贵种里往来,虽见识了不少人物,却不晓得天地之大,一直到这些年,东游两海,北进天池,南入洞庭,才稍微有所见识。”

“不管如何,白总管既晓朝堂,又知草木,到底是比我们这种草莽只晓得湖海之气强多了。”杜破阵当然要捧回去。

“我可不止是又知草木,当日我去东夷,还知道了另一件事。”白有思缓缓道来。“杜龙头,你晓得吗?彼时竟有人专门告诉我,我只是被我那位大英皇帝的父亲收养的螟蛉之女,其实另有身世。”

周边所有人几乎全都目瞪口呆,不少人更是本能去想,怪不得这对父女竟然生分到如今刀枪相对……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因为按照这白娘子说法她是去东夷那一回才晓得这事的,而在这之前就已经是黜龙帮的人了。

所以,是白横秋一开始就主动排挤这个厉害过头却非亲生的女儿?

这老头这般小器还能做皇帝?

没错,惊愕、混乱、怀疑,最后的不解。

而正混乱着呢,简直让他们慌乱的信息又来了。

“他们说,当日我父亲随杨斌伐陈,就在这巴陵城破敌后,于这湖中真火观内,在一个要点燃的柴火堆上寻到了我,从此带回家抚养。”白有思平静叙述,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们还说,赤帝娘娘看顾我,在妖岛给我存了位置,想让我去妖岛做领袖,远离这中原是非……只是我没答应罢了。”

此时堪称秋高气爽,洞庭湖上更是微风澜澜,波浪轻涌,但这木门旁的空气却似乎凝固了一般。

对于在场的聪明人来说,很明显有一个“这是胡扯”到“她没理由胡扯”的反复震荡过程。

因为真没必要呀!

就湖南诸侯这点歪瓜裂枣,值得吗?

而且当着这真火观的大门说什么赤帝娘娘的安排,不怕被嫉恨?

所以……是真的?

苏车还在发懵,另一名降将许玄忽然想到什么,神色激动:“是这样的,张大哥曾说过,当日巴陵守将既是南陈大将又是我们真火教嫡传,几乎被认为是下一任教主,所以当日杨斌跨江而下,湖南则倾全力以助巴陵。最后还是兵败,湖南子弟中的精华尽丧,而那守将之前将妻子与刚刚出生的女儿安置在这里,说是一旦兵败,就举火自焚,结果人死了,却没有起火。事后教中又与暴魏媾和,所以才让湖南与他们离心离德……我记得那大将是姓吕……”

“姓什么无所谓。”白有思制止道。“我来这里多日,已经查探的清楚了……而且这件事情,我若不认似乎个人境遇更好,只是既然到了这个地方,若不坦诚反而可笑……我说出来,只是因为确乎有这么一回事罢了。”

众人不免凛凛,而湖南降将们虽然被封了嘴,却忍不住相互挤眉弄眼……他们本就是败兵之将,若是能直接寻到这条路又如何?

巴陵降人转运到淮西当然可行,但若能留在湖南襄助这位又如何?

林士扬也没有觉得太过于难以接受——毕竟湖南降人虽然是自己谋划的对象,可按照他的思路,无论如何这洞庭湖周边的降人降将是轮不到他吃的,他要吃的是湘水上游几家势力。

没错,即便是他,思来想去的,也觉得白有思说的是实话,并不是刻意要抢自己嘴里这三两肉。

白有思丝毫不管这些人的想法,直接转身走入那木门中,然后来到当面的巨大火盆之前,拍了拍手,然后合十,却是扬声来做祈祷:“至尊在上,自唐室南渡,天下已纷乱数百年,暴魏无德,不能守大业,以至如今又遭离乱,今日回初生之地,又见真火熊熊,唯愿天下重新一统,早得安泰,不使黎庶受苦,不让妇孺乞活,愿将来天下太平时刀剑为犁,真气铸堤,人人化龙。”

说完,也不再割什么衣角衣袖,只从腰中取下来时准备好的一个小囊袋,将一些今年新收之粮米倒入火盆中。

烈火受粮,初时哔啵作响,继而有微微爆焰,这都是正常现象,但接下来,爆焰既起,非止不落,哔啵声竟越来越密集,彷佛里面投入的不是一小把,而是源源不断的粮食一般。

再往后,并没有超出大家的预料——爆焰越来越大,以至于在小岛的上空形成了一只威凤,继而一飞冲天,直奔云霄之上。

很显然,赤帝娘娘的真火再度对白娘子的祭祀给予了明显的回应,但有人想起白有思之前的自陈,猜度这可能是宗师自为的异象也说不定……唯独若是人家这么做了,至尊也不发怒,岂不是说明至尊也认呢?

就这样,众人心思复杂,随着白元帅进入观中。

此番过来,一则是要做祭祀,二则是要讨论如何处理洞庭湖降人与家眷……祭祀是虚的,后者才是要害。

不过,白元帅入这观前先曝身世,不免让人觉得她这是志在必得。

实际上也的确是志在必得,林士扬的反对看起来很强硬,但是他的私心不在这里,更不要说他本身与黜龙帮有密约了,而萧烁带来的扬州方向意见却是反而对白有思这边起到了推进作用——萧辉明确拒绝湖南诸侯往淮西的迁移,真这样肉就被端出去了,事到如今,湖南叛军要么降,要么死。

换言之,相对于之前的方案,萧辉更加能接受白有思现在就地改编湖南叛军,然后抵抗大英的方案。

当然了,这是萧辉之前得到巴陵相关处置结果后的反应,如果他知道了白有思的身世是否还是这个反应就要另说了……但真要另说的话,这件事也不是萧辉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一番讨论下来,在已经投降湖南叛军的主动迎合下,最终达成一致,苏车以及巴陵守军不再折返,还有他们的家眷也都一并送往淮西;而许玄为首的洞庭湖降兵以及他们的家眷就地安置,接受改编。

当然,白有思也做出了某种表示,愿意让这些降人统一编为一军,并以萧烁为总统。

当日大约议定,已经到了下午后半段,众人也不好摸黑渡船回去,更兼此地到底是洞庭湖中有名之地,白元帅下令就在这岛上处置降人,将降人分批分类送来整编处置,再运到岸上。

众人恍然大悟,便也安心住下。

而到了傍晚时分,第一批降人便先送来,一起抵达的还有远处依稀可见巴陵城来的信使、文书、粮食、钱帛,甚至还有工匠去了旁边最近的一个岛上修理装备。

一阵纷乱不提,到了晚上,押送第一批降人的淮右盟副盟主、黜龙帮大头领、杜破阵的生死兄弟辅伯石便来寻到了杜破阵。

“是真的。”灯火下,杜破阵当然晓得对方要问什么,便趁着外面嘈杂将白日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辅伯石沉默片刻,不由来问:“她此时将身世抛出来,是为了收拢湖南降人的人心?”

“必然有此意,但要我说也是顺势而为,是到了这地方必要对上这个身世,便干脆等打完这一仗立好了威,该施恩拉拢了再说出来。”杜破阵认真道。“人家到底是宗师第一,是黜龙帮靖安部的总管和龙头,这个身世如何也就那样了。”

辅伯石想了一想,继续认真来问:“她这般设计,必然是觉得秋后要动大兵,大英的人要顺流而下来迎她了,若是那般,你有什么念头?”

“老辅你是怎么想的?”杜破阵迟疑了一下。

“现在无外乎是两条路,一条是去湘水上游,另一条是留在洞庭湖这里……我觉得应该留在这里。”辅伯石一如既往的干脆。

“为什么?”

“去湘水的话,咱们的人水土不服,语言不通,风俗也不顺,水军也没了用武之地,偏偏还要跟本地人相争,而且还没了动弹的余地……到处都是不利;反倒是留在这里,帮着白总管对付大英的人,总有功勋可以做兄弟们日后的出路。”辅伯石努力劝道。“老杜,不要再乱走了,黜龙帮对咱们一直留着余地,咱们也该心里有谱。”

“老辅想什么呢?”杜破阵干笑道。“如何能去湘水?你说的对,只留在洞庭湖这里才行!不打仗,不显出本事来,不立下功勋,谁都小瞧你。”

辅伯石松了口气,就行认真言道:“既如此,你写几封文书来,好去安抚军心。”

“军心已经动摇了吗?”杜破阵猛地一惊。

“你为何觉得不会动摇?”辅伯石气急。“从南下开始,大家之所以没有动摇,只是因为白总管在这里,因为徐州行台一起来人了,以为咱们是跟着黜龙帮、跟着大明,与南梁一起结盟来对抗大英……老杜,我说句难听点的话,要是一开始按照你的意思径直南下,咱们淮右盟在淮南就分裂了!”

杜破阵沉默片刻,缓缓来言:“便是那样,也有人跟我走的。”

“就是因为有人会跟你走,才会分裂!”辅伯石咬着牙瞪着眼压着声音来对。“老杜,没了淮右盟,只你的一万义子军,黜龙帮就只把你当流寇了!”

杜破阵缓了一下,猛地反问:“你要我如何安抚?”

“既要安抚那些家在淮上的老资格,也要安抚义子军,你写几封信吧……”辅伯石恳切言道。

杜破阵点点头:“你说的对,无论如何要系住淮右盟这艘船,我这就写,你……”

话到一半,他又停下,然后认真来问:“老辅,你说白总管将我放到这岛上,是不是有些说法?”

辅伯石迟疑了一下,然后蹙眉来问:“你是说她想将你软禁,然后有所施为?”

“不至于。”杜破阵自己立即摇头。“上岛的又不只我一人,眼下的局势还是收降洞庭湖周边叛军为上,便是禁住我,怕也是防着我趁机抢夺一些兵员,占据一些地方,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惹出祸来……我现在写信,你带出去给阚棱、老岳他们,让他们安分些。”

辅伯石连连点头,而杜破阵就在灯下摊开纸笔,一边写一边问辅伯石一些事情,中间辅伯石也指指点点的,要杜破阵这里改的委婉一些,那里改的严厉一些。

折腾了一晚上,二人同塌而眠,到了翌日,两人又一起去见白有思,说些军务,然后免不了与林士扬争吵,但岛上委实忙碌,辅伯石待到下午,便也要离去,杜破阵自然又去送。

临走之前,辅伯石到底是没有忍住,拉着对方手恳切来言:“老杜,我还是那句话,淮右盟是咱们的根基,千难万难一定要维系住整个淮右盟,这样你我乃至于所有兄弟才能有个结果。”

杜破阵深以为然,只执手相送。

人既走,又忙碌一日不提,到了第二日早上,随着巴陵城那边又一支船队过来,白有思立即单独召见了杜破阵。

“杜龙头,首席那边有大行台的指令给你,让我把这个东西借你一用。”白有思先将文书递给对方,复又从腰间取下一物,正是那个罗盘,然后还稍作解释。“此物之神异,不亚于王怀绩的神镜,我师父的卜棍……若你心中有惑,执此物念动咒语,便能指向心中所欲……若遇迟疑不定,此物最能破局,但要小心,一旦使用此物,便有杀身之祸,非大毅力与大决心不能渡过。”

杜破阵怔了一下。

毕竟嘛,他跟张行也认识六七年了,又算是黜龙帮编外高层,自然晓得这个罗盘……不过这个东西让自己用一用是什么意思?

而很快,这位淮右盟盟主就猜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对自己厌倦了。

那位首席厌倦了淮右盟这种反复的脱离黜龙帮又藕断丝连的状态,厌倦了自己这种始终放不下“野心”却若即若离状态……现在要自己给他个痛快答复。

杜破阵又看了一眼,信是真的,来自于张行亲笔,而且还有大行台的文书总管陈斌、帮务总管雄伯南的联署,那罗盘应该也不是假的,因为白有思此番南下一直带着,杜破阵见过两次……这下子,杜盟主真有些畏惧了,他既对张行和黜龙帮现在这种态度感到畏惧,也对自己真正的想法感到畏惧。

过了好一阵子,眼见着对方根本不接罗盘,白有思便先放下罗盘到身前案上,然后起身绕到对方身后负手来言:“其实我也不愿意用这个东西,平白无故的,只是前途混沌,如何就要拼却生死?不是说它没用,真到了无立足之地,无一线生机的地步,这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宝贝,但依我说,三郎跟大行台那里太着急了,咱们之间不至于到这个份上。”

杜破阵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身为黜龙帮直接对接自己和淮右盟的白有思态度和缓,似乎本就是唯一能摆脱如此困境的门路。

一念至此,其人内中强压不安,直着身子勉力来言:“白总管,在下晓得,这是大行台那里疑淮右盟了……但你亲身在此地,便该晓得我们淮右盟堪称尽心尽力,并无半点离心之举,如何便要疑我们?黜龙帮已经强横到不能容人的地步了吗?”

说到后来,竟有些义愤填膺。

在对方背后的白有思不慌不忙:“杜盟主想多了……大行台何曾疑过淮右盟?只是三郎疑你杜破阵罢了。”

杜破阵陡然一滞,旋即干笑:“我与张首席是贫贱之交,连淮右盟都是他助着我立起来的,如何会疑我?”

“那就是大行台疑你了。”白有思即刻失笑。“不然呢?”

杜破阵终于语塞,然后也只能苦笑摊手:“如此,我又能如何?”

“罗盘不过是个态度。”白有思认真道。“杜盟主,大行台其实也只是要你的一个态度……要我说,你去邺城如何?就说自己是看着罗盘去的。”

“若是看罗盘,断不会指着邺城。”杜破阵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不由喟然以对。“白总管,我也不瞒你,我之所以显得如此游离于黜龙帮,说到底是放不下淮右盟,我这个人前半生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后来稍有结果,一身的荣辱生死,亲友经历,全都在淮右盟上,而淮右盟又有自己的经历,到底不是黜龙帮的一个分舵……所以我不用什么罗盘,也都知道这个指向就在此地,因为淮右盟就在此地。”

白有思思索片刻,复又摇头:“便是你说的有道理,可大行台的意思已经到了,你总要做表示才行,走一遭又算什么?”

“白总管,不是我推辞,也不是我危言耸听,而是说,现在不止是我离不开淮右盟,淮右盟也离不开我……大家刚刚来到江南,人心不安,一旦我去了邺城,怕是要引起误会。”杜破阵赶紧解释。“这也不是什么威胁,我晓得白总管的本事大,能压住他们,可人心一旦离散,便再难收拾……何必非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呢?”

“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完了。”白有思摇头不止,同时转回座中重新坐下,面对面来问。“可是杜盟主,我只问你,你这般软硬不吃,看起来无懈可击,但真能应付大行台?大行台凭什么信你的话,而不是以为你在挟淮右盟自重?”

杜破阵小心来对:“无论如何,白总管总是明白我心意的。”

“我俩明白没有意义。”白有思再三摇头。“如今大战在即,天下再无余地让你们这些纷杂势力自立的,若是大行台的几位龙头认定了你三心二意,仅仅是为了消除危险,三郎那里怕也要顺势而为行雷霆之势的……你得做出实际的事情来。”

“要不,让老辅去一趟,把我的意思说清楚。”杜破阵愈发小心。

“我觉得不行。”白有思笑意渐消。“老杜,大行台忧虑的是你,不是辅大头领。”

杜破阵心彻底沉了下去……没办法,邺城那边突然发难,他委实措手不及,不是没有反抗的手段和余地,就是让淮右盟里面闹起来嘛,大家一起在人家腹地,前有狼后有虎,闹起来怎么都好说,但现在被困在岛上,他孤身一人,连传信都要通过他人,如何能应对?

实际上,杜大盟主现在已经怀疑,这一遭上岛去船,宗师压阵,本就是对方为了今日对付自己做的预设手段,反倒是收编洞庭湖叛军是顺便来做。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怕是逃不脱的。

然而,杜破阵到底是从一个偷羊贼一路厮混到标准的一方诸侯之辈,如何能被困境吓住?他只是稍一思索,便也干脆起来:“若是连白总管也觉得我三心二意,便将我绑起来,打断了双腿,送到邺城便是……我绝无二话!”

白有思冷冷以对:“你以为我不敢吗?”

杜破阵心下一惊,本能想要服软,却又硬着头皮撑住:“人为砧板,我为鱼肉,难道还不许鱼肉挣扎一下?”

白有思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忽然失笑:“我不过是个暂署的龙头,还没转正呢,如何打断你一个正式龙头的腿?不过杜盟主,你也不要觉得此事就能硬扛过去……这样好了,让辅大头领走一趟,带上两千义子军,然后再请李子达大头领带着他那一营兵回来,这样大行台那里或许就能察觉到你的诚恳了。”

杜破阵一愣,立即意识到这是钝刀子割肉,义子军是自己最后最根本的倚仗,这一来一去不说,更关键的是,这五分之一的义子军一旦在北面学王雄诞改了念想,再放回来就能把整个义子军拖住了。

到时候,自己怕是真挪不动淮右盟了。

“何必义子军……”杜破阵本能反驳。

“这是最后的条件。”白有思肃然道。“义子军出发,到了淮西,你再下岛……不然的话,你就去邺城,若是邺城你也坚决不去的话,黜龙帮将会正式公告天下,废除你的龙头身份,开除出帮,同时任命我来兼领淮右盟。”

杜破阵沉默良久,缓缓颔首:“那就这么办吧!可我不下岛,怎么让义子军信服?”

“我不信你没有跟义子军专向联络的信物或标记。”白有思语气更加冷冽。“杜龙头,事到如今不要再玩弄手段……大行台那里不是突发奇想不能容你,是大局紧迫,不能不一一排除障碍,你千万不要把自己弄成障碍。”

杜破阵一声叹气,终于从腰中掏出一件物什来。

白有思难得一愣:“你也有此物?”

“来处应该都是淮右陈家。”杜破阵摩挲着手里的金锥认真道。“虽说一共二十多个,但根根都不一样,我晓得张首席、白总管,还有秦兄弟那里都有……便也留了意,在淮右寻到了一根。”

“那你写信吧,现在写。”白有思点点头,不再计较。“然后将金锥一起发出去,咱们当面发。”

杜破阵到底无奈,便应了下来,当场在白有思的案上写了一封细细的书信,叮嘱阚棱挑选两千人,然后想了一想,又寻到一名隶属自己的可靠侍卫,当着白有思的面将金锥与书信交给了对方,让对方转交给阚棱。

事情似乎就此了结。

三日后,辅伯石出现在了洞庭湖北面重镇华容,义子军统帅阚棱及一部义子军就驻扎在这里。

双方见面,阚棱恭敬相迎,口称“辅伯”,然后引入堂上,辅伯石主动要求对方摒除左右与侍卫,然后依次拿出了两封信来。

阚棱大约看完,刚要言语,辅伯石却又掏出一柄金锥,交给对方。

阚棱不敢怠慢,亲自端详金锥一番,然后方才拱手:“辅伯,父亲大人还有交代?”

“有。”辅伯石肃然道。“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两个要害,其一,这件事虽然是被人猝然逼到墙角上,但实际上也不可避免,因为秋后北面三强必然全面开战,这个时候邺城那里必然要挨个排除周遭起伏,确定敌我,而我们淮右盟再怎么计较,也不可能弃黜龙帮去投大英的,更不可能投奔东都,而南梁这里又不成器,所以反而要与黜龙帮,与大明,与张首席站在一起,而且要站的稳,站的定!”

阚棱思索片刻,喟然以对:“是这个道理,到了这个份上,怕就只有这条路了……那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父亲觉得,咱们要为将来考虑了。”辅伯石重重叹了口气。“他既担心帮里人心不齐,也就是你们跟那些淮上豪强们之间不和,又担心将来黜龙帮不能容我们……”

“这倒不是现在,平日里父亲就一直担心这些。”阚棱幽幽以对。

“所以,他希望你能亲自带领这两千人与李子达做交换。”辅伯石恳切来言。“还希望你能在北面的大战里做下功业,替淮右盟打出名号来。”

阚棱一愣,然后低头看了下手里的金锥,许久不语。

辅伯石也不敢多言,也只能沉默相对。

过了好一阵子,阚棱方才开口苦笑:“父亲平日里一再说,要我一定拴住义子军……如今竟猝然变了主意!”

“你想听实话吗?”辅伯石闻言,忽然也轻笑了一下。

“请辅伯指教。”阚棱明显有些失神。

“那是因为我一力劝他如此的。”辅伯石言辞愈发恳切。“我跟你说,白总管把他带到岛上再将邺城的文书摆出来,再让我去劝,是有把他监控起来,乃至于挟持意味的……而他虽不能说心有愤愤,但总归是有顾虑的。”

“正是此意。”阚棱赶紧来言。

“而我对他说,张首席这个人,虽说有些规矩是糊弄来的,是后补的,是装模作样的。”辅伯石语气竟重新振作起来。“但总归是讲规矩的……而黜龙帮到现在,所有龙头却只有一人是坏了事的,正该以此为戒。”

阚棱恍然:“不错,正是此意!难怪父亲也无话可说!只要我们前面奋战,无论如何父亲都坐稳了一个龙头!辅伯,我这就准备,赶紧动身!正好随之前巴陵城的家眷一起走!”

辅伯石只是颔首。

倒是阚棱想起一些多余的事情:“那这金锥?”

“你父亲也没说……”辅伯石想了一下后,干脆摆手。“你自己收着吧!”

阚棱终于也无话。

且说,义子军是淮右盟的精华,而阚棱所选两千人更是精锐,他们说走就走,随那些家眷一起动手,过了安陆,得到本地补给,更是甩开余赘,加速前行,不过八月下旬,便重新回到了他们朝思暮想的淮西故地。

这还不算,转到谯郡,进入到內侍军辖区后,更是遇到了等在这里的李子达部,双方会师再分别,李子达同时向阚棱传达了具体军令,他们这两千义子军改为黜龙帮特行的营将制度,却是要去邺城换装,同时受大行台直接指派。

再往前走,黜龙帮沿线境内多有兵站,义子军行动更加迅速,九月上旬,便抵达大河前。

这个时候来迎接阚棱的,赫然是王雄诞。

兄弟二人相会,各自心中感慨万千,却都压制住多余感情,只说公事……便是驻地、装备、序列划分这些事情说完,也都压着不谈过往,反而只说当下局势。

“为什么到九月,还没见大英出兵?”白马渡口前公房廊下,坐在桌案旁的阚棱当先来问,这不是部卒渡河时的没话找话,而是他真的好奇。

“这件事无外乎两种可能。”王雄诞笑道。“其一,大英想跟我们拖下去,等双方实力有了差距,再来打我们……但这个可能却不大可能……”

“为什么?”阚棱好奇抢问。“不是说那位当庐主人卡在大宗师的门前,就差一口气吗?拖一拖也正常吧?”

“怎么可能?”王雄诞摇头道。“当庐主人要成大宗师,可他们难道不怕白总管跟我们首席、天王哪位先成大宗师?大英国主跟那位元帅的年龄跟我们首席、白总管、雄天王的年龄摆在那里,拖下去,肯定是他们耗不住。而且,大英自诩继承关陇天下,视夺天下为己任,而关陇豪族因为暴魏灭亡而收缩关中一隅,也是忍耐不住的。”

“原来如此。”阚棱愣了一下,语气复杂。“你跟当年比长进多了。”

王雄诞一时尴尬。

“还有呢?”阚棱继续来问。“若是大英不准备拖下去,为何不出兵?”

“当然是因为他们要从秋后开始,尽全力动员全国,合大军、总精锐四下而出。”王雄诞摇头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阚棱点点头,依旧追问:“若是这般,邺城那里张首席也该准备妥当了吧?我来时见到沿途兵站也已经动作起来。”

“邺城那里自然是准备妥当。”王雄诞面色古怪。“但张首席却不在邺城……”

阚棱点点头,以为那张首席行程机密,对方不好说,便也没有多问……但也不禁感慨,不管如何,两人关系到底是不能回到从前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非但张行去给滹沱河修最后一层内中夹堤不是什么机密,便是王雄诞此番也是有心想要将昔日兄弟给安顿好,重叙旧情的……只不过,王雄诞恰好是极少数晓得对方根本是被骗过来的人,所以有些尴尬罢了。

没错,阚棱是被骗过来的。

杜破阵从来没想过要让这个能替自己统帅义子军的首席大将亲自过来,但架不住张首席故技重施,再用金锥计,然后借着辅伯石这个心向黜龙帮的淮右盟二号人物,硬生生把阚棱骗过来了。

实际上,阚棱等人到淮西的时候,杜破阵就已经知道情况了……只是白有思、辅伯石当面道歉外加张行书信道歉给足了他脸面,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木已成舟,阚棱也不可能回来了,那杜盟主竟也只能在颓丧之余接受这个事实了。

不然呢,他还能扔下尚有八千义子军与过万水军的淮右盟主体去投降大英吗?大英在哪儿呢?

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感慨张首席这阴谋诡计的手段不亚于当年罢了!

而到了九月上旬,也就是阚棱渡过大河抵达河北,在北方还没有动静的时候,大江之上,联军所属水军忽然遭遇到了大英的水军。

位置就在联军刚刚控制的江陵城上游,在大英控制的夷陵下游,几乎是一个巨大江心洲的枝江县境内。

白有思不敢怠慢,她做出了让林士扬等人期待已久的安排,以林士扬为主,南下湘江,招降剩余湖南叛军,以辅伯石守巴陵,控洞庭与下游水道,她本人亲自带联军主力,逆流而上,直奔江陵。

这日上午即将抵达江陵时,便确定枝江已经丢失,但对方主力支援尚未抵达,于是白有思毫不犹豫,下令全军继续夹江逆流而上,乃是过江陵而不入,直扑枝江。

联军逆流,到底有些缓慢,而这个时候,两岸秋色已经完全遮不住了。

但上下几乎全员都没有人观赏景色,反而全都往江中去看……原来,江中废弃木料、破旧渔船、刨花竟然接连不断,俨然是上游大英水军主力已经出动,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抵达枝江。

毕竟,人家是顺流而下。

于是乎,军中大将,杜破阵、周效尚、王厚等人都来询问,是否要折返江陵,据名城与之相对。

对此,白有思接连驳斥,一意孤行,她认为很有可能是英军主力为了掩护占据枝江的英军先锋所行疑兵之计,而且,便是对方主力过来,也完全可以野地顶住两岸,再行对峙,没有理由轻易弃战。

果然,又走了十数里,那些木料、破船、刨花就已经不见,抵达枝江,大军登上那巨大的江心洲,也没有遭遇见到对方水军主力,而且随着水军陆军占定位置,继续推进,位于江心大洲上最西段的枝江城也被英军果断放弃。

但也仅仅如此了。

随着这支英军兵马收拾船只撤离到大江南侧与枝江城面对面的松滋城时,西面上游水道上忽然鼓声隆隆,继而数不清的黄色斗舰出现在开阔的江面之上,最后簇拥着一面巨大的楼船,上挂着一个黄底龙纛,单书一个赤色韦字!

非只如此,相隔极远,众人远远便看到有一团黄云腾空而起,在那楼船之上翻滚肆虐,张牙舞爪。

时值傍晚,两岸并江上金黄一片,又有秋风滚来,两岸树木一起哗动,落叶无数,配合着江中这番景色,真真宛若神仙驾临。

杜破阵等人无不变色。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枝江城上,当此情形,白有思竟然扭头望着两岸落叶之树,吟了一句不相干的诗。“如此胜景,三郎诚不欺我。”

周围诸将只是口干,不能奉承。

PS:感谢暮流清溪一叶舟老爷对绍宋的上盟。

第540章 安车行(9)

九月间,大明-南梁联军在剿灭収降洞庭湖叛军后,迅速于上游遭遇到了入侵的大英主力水师,双方兵力各自达到五万之众,充塞江岸,对峙于枝江-松滋之间,一时天下震动。

因为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下四分,最强者莫过英明,而两家背后的黜龙帮与关陇这两个军政实体注定要爆发全面战争,所以这突然出现在远离双方统治中心大江之上的战斗,也注定只是一个方面战场而已。

军情被极速传递,大江下游的萧辉与操师御最先得知情况,萧辉旋即下旨,要操师御御师西进,务必抵挡大英,掌控局势,而操师御接到旨意之前就已经开始对江东进行全面动员,却在接到旨意后反而陷入到了某种迟疑之中。

没办法,谁都明白,接下来的大战将会决定很多人、很多团体,包括几个主要政权的生死存亡,谁心里此时都要翻腾。

消息晚了两日传到邺城,邺城内,最为翻腾的一群人赫然是今年参加科考的文修们。

且说,今年这批参加科考的,被邺城人笑称为“老的老,小的小”……没办法,前两年观望形势的漏网之鱼,河间、幽州以及北地等新附地中那些之前没有入仕但有入仕需求之人,这些人能不老吗?

而除此之外,便是相当一部分约莫十八九岁,刚刚成年想要寻求入仕机会的年轻人,这能不小嘛?

但有意思的是,因为之前普遍性被黜龙帮强制筑基,所以便是这些小的,竟也个个有修为,都能称之为文修。再加上这些年轻人个个跃跃欲试,年老的个个自诩怀才不遇,那当然会翻腾起来。

“江南那边胜负如何?”秋风和煦,可漳水畔的一家酒楼三层上,几名年长纶巾者却明显不安,以至于屡屡望向上游那高耸的三台。

实际上,正是因为此地能望见临漳三台且与三台“共饮一江水”,所以才会受到这些科考文修的青睐。

“这谁知道?”旁边人无奈。“白总管号称宗师第一,可莫忘了,那当庐主人根本就是半步大宗师……谁知道跨没跨过去?”

“一军之胜负,乃至于江南之归属,竟然系于两人修为吗?李兄,你家去年才从蜀地搬来,可晓得一些说法?那韦胜机到底什么修为?”

“诚如你们所言,韦胜机早早有说法,几乎人人都说他是下一个大宗师,可要我说,胜负系在修为上未免无稽,应该修为系在胜负上才对,若那韦胜机能破了白总管,然后顺流而下,便是下一个杨斌,是大英的天下仲位!而若是白总管能逆流而上,便也能威凤展翅,天下无双了!”被问到的那名中年人倒是自有判断。

“是这个道理。”

“你们想着千里之外的事情作甚,莫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关键在何处?在江南一开战,这里马上也要开战,要是明日就开战,这糊名科考不会耽误吧?”

“便是打仗也不会耽误的。”那名姓李的中年人依旧镇定。“打也是往东都那边打,最多在汲郡、河内一带开战,而晋北和武安早就打了,大不了前面打,后面考便是。”

“这倒也是。”又有人叹道。“与之相比,我倒是更在意这一次张首席会不会亲自过来监督取士……若是张首席不来,又因为战事影响连魏国……连魏公都不参与,咱们这一回岂不显得便宜?”

“这有什么便宜的?”还是那中年人昂扬一点。“前面战事激烈,反而省了许多混杂之事……到时候,不拘是军中还是地方,文书还是参军,直接就用了。”

“非只如此,你看那些小的便也知道,这科考怕是要稳稳办下去的,是连着张首席那强制筑基大政的,所以越早越好,不能跟后面相比。”

“文书、参军三年,然后军中或地方三年,再去大行台数月,再出来,就是一任县主官……是也不是?”

“不是。”有人更正道。“你说的是中下等的录入,考的好的,前十名二十名直接在大行台各部公干,更好的前几名直接发到几位总管那里做贴身文书……这种人一出去就是县君,只要没大岔子,再三年便往登堂入室走。”

“原来如此。”

“可惜……我年岁已长,便是考中此生怕也难登堂入室了。”一名只是认真听人说话的须发花白者忍不住捻须摇头。

在坐的都是所谓“老的”,最起码也算是中年人,而且都是家里富庶的,便是没那么极端,自然也都有些感同身受,不然也不会聚在一起了,所以此言一出,不免触动各自心思,便也一起安静下来。

孰料,这边安静下来,却衬得下方二楼里那里喧嚷起来——静静去听,竟然是那些年轻文修们,他们到底年轻,包不起三楼的酒席,只能在二楼的大堂里指点江山,但也因为年轻,所以肆无忌惮,声音都压到三楼来了:

“要我说,最好是投军!军功第一!”

“我晓得你的意思,但今时不比往日,黜龙帮家大业大,规制都齐全了,便是投军,也不可能有当日直授头领的前途……”

“那也比留在后方做刀笔吏强!”

“这倒是……”

“而且还有个说法,若是能覆灭司马氏或者白氏,就好像当年关陇随便一个子弟都能来咱们河北直接登堂入室一般,咱们为何不能反过来?”

“咱们还真不好反过来……首席一再说了,咱们黜龙帮黜的就是这种专利之龙,岂能自己再做?便是头领也要按地方分配的。”

“便是如此,多了许多地方,咱们又入了帮,得了进士的名号,执事的身份,也胜过那些人许多,省下三五年早早做个县君又如何?”

“这倒是……”

“你总是这倒是……”

“这些年轻人竟不晓得军事凶危。”听到这里,三楼一名年长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调笑。

“军事凶危是晓得的,之前河北弄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他们也都懂事了,哪个没有亲身经历过生死,哪个没见识过军事?关键是不懂得军事艰难!这不是之前张首席开辟河北的时候了,关陇自成一体,跟咱们河北斗了不知道多少年……哪里这么轻易拿得下?”

“这是实话……”

“拿得下!”就在这时,二楼似乎是在回应三楼一般,毕竟这群年轻人个个筑基修行,耳聪目明,但也有可能只是下方也在争论相关议题。“一来,暴魏虽然残暴,但到底差点一统过,从那以后,人心思定,都晓得应该一统,而不是分裂地方,只不过要换个如张首席这般全天下之利的人来当家罢了,所以张首席才会创建黜龙帮,所以这一战大家竟全然有所预料……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白横秋也想着一统天下,否则何必这般汹涌来攻?!”

“是极!是极!”便是三楼也有人忍不住开口赞同。

“二来,这种国战拼的不是一个大宗师几个宗师的机巧,比的是双方全力……”下方声音继续传来,而且越发昂扬。“如何能调度全力?自然是利天下者合天下力!而我们黜龙帮素来利天下,能动之力跟他们只利关陇豪族的大英比自然更强更大!所以这一回,或许战事有反复,临阵有机巧,可最终胜者必然是我们!而且只在三年五载!”

“说得好!”三楼这位中年人再也坐不住,径直起身,却是往楼下去了,一下楼就喊。“刚刚是哪位兄台高论?河间饶阳李义署在此!”

“不敢当兄台,颍川尉氏刘仁辙在此。”下方立即起了骚动,然后又是一番喧嚷。

倒是三楼这里,剩下一堆老的面面相觑,想跟着下去也不好意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各自端酒。

且不说这些人如何空谈江山、纸上论兵,不过很快,他们很想知道的一件事情就交付了答案——九月十三,在科考第一场的前一日,黜龙帮首席张行回到了邺城。

好歹没有让这些文修们去滹沱河,以修河做最后一轮考试。

“哦,不要紧,殷龙头回来了,正好让他接替我修河,据他自己说也擅长这个。”刚刚回到观风院,面对蜂拥而至一群人的询问,张行有一说一。“而且他还将贾务根、苗海浪两位头领带回来了,现在人在登州,消息马上会到。”

“太好了!”魏玄定大喜过望。“两位头领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中间明显卡了一下,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哪里不晓得魏国主的意思——开战之前,一位大宗师的折返无疑是一个定心丸、压秤砣,是足够鼓舞所有人心的,相较来说,倒是两位头领,说真的,两位头领死在东夷也未必是坏事,也照样能激发士气。

只是话不能那么说罢了!

“不错,两位头领能回来是天大的好事。”徐世英接口道。“不知道东夷情境如何?”

“不好。”张行正色道。“那位大都督当日回去便重伤难治,这一次殷龙头过去,便察觉他已经十死无生,就是这几个月了……但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把持军政大权不动,而是有意识的让渡军权给了宗室大将王元德,以求在东夷内里完成一个以王元德为主的新平衡,并没有闹出内乱,而王元德那批年轻人算是感受到了郦子期的好意,一心一意要整合东夷打过来。”

“话虽如此,不还是晚了吗?”陈斌冷笑道。“他也想不到咱们能在数年内建立这般基业吧?真要打,那就打,便是将来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要去东夷走一遭呢!”

“陈公说得好!”刘黑榥在人群后面喊道。

“首席。”陈斌没有理会身后那厮的喊叫,径直来言。“当务之急是大战马上开启,咱们要不要提前召开一场大会,把事情定下……”

“可以开一场会,但没必要召集所有人开大会,因为战事说来就来,召唤稍远的领军头领的话会来不及。”张行即刻应许。“就让邺城周边的大小头领们过来,时间定在晚上,以免惊动人心,内容简单一些,不要讨论什么人事之类的,只说军务,也不要表决什么,就是透个气,安下心。”

“好。”雄伯南立即应声。“我来召唤人,咱们晚上吞风台上开会。”

众人见最上头几位说定,也都不好多待,便三三五五离开,以待当晚。

人既走,张行也不着急,先写了一封简短信件给贾闰士报喜,信送走后便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月娘已经做好饭,还问啥时候打回东都去?

张三爷也不理会的,只是吃饭,吃完饭也不急,又逗了已经学话的外甥一阵子,便有几位帮务部的文书过来,告知张行,有几位头领要晚一些才能来,因为是夜间,雄伯南建议可以再等一等……张首席彻底无话可说,应许之后干脆去睡觉。

睡了一阵子,时间来到三更,这才察觉到动静,于是抢在喊他的人来到观风院门前起身,然后随着对方顶着已经很圆的双月往吞风台而去。

到了这里,又等了一阵子,眼瞅着单通海也出现在了台上,会议方才开始……人不多,大约四五十个,基本上是大行台各部总管、分管,包括邺城附近的领军头领和地方官也只喊了一半来,靠近前线的根本没喊……整个吞风台上,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特殊,一个是单通海,大家没想到他会来,但他正好在巡视河道,考虑到他的地位,所以专程去河畔喊来的;另一个是刚刚从杜破阵那里“骗”来的义子军统帅阚棱,他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

“大家都知道了,南方已经交战,咱们跟大英算是正式开战了。”还是传统的环形排列座位,魏玄定见到人齐,立即从最中间起身开始主持会议。“今日只说军务,不谈其他,而且是讨论和通气为主,不做表决……大家有什么言语,都举手,我点名就起来说。”

众人自然有许多想法,但当此一问,竟然有些沉寂……原因很简单,大家都关心战争,但大部分人的对战争的想法都是最基本的忧虑和期盼,也就是月娘那种啥时候打回东都去之类的心思,而不是什么务实的东西,更不是什么专业的东西,自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确切开战的时间吗?”停了一下,还是魏玄定自己忍不住开口发问。“不是说咱们有许多内线吗?”

“有些情报,可以肯定就是这几天,但没有具体的时间。”代领靖安部的谢鸣鹤坐在座中接口道。“他们从秋收后就开始往上党、晋阳转运物资,还调度了一些部队,一两万的样子,而大约是三四日之前,鱼皆罗从河东转到上党,而且白横秋本人出现在潼关,与此同时,红山各处山道忽然被封锁,我们也不好侦查联络,只天王去看过一回,与鱼皆罗对峙了一阵子,确系是察觉对方在继续往上党增兵和转运物资。”

雄伯南点头认可,众人则议论纷纷,而既有了开头,后面便好说了。

“能不能先发制人?”刘黑榥大声来问。“咱们主动出击,省的在这里疑神疑鬼……听说殷龙头回来了,能不能请他出山,带着我们直接去突袭晋阳?”

“没必要,不差这几日。”张行扬声应道。“而且真耗不起的不是咱们。”

“请问具体在何处开战?”张世昭忽然问了一个不符合他水平的问题。

“一旦开战,自苦海至江南都要打,不过主战场一定是东都。”徐世英开口应道。“大英跟咱们之间主力交战,断然绕不开东都。”

“所以,他们从上党走,也可能是去打东都?”夏侯宁远明显诧异。

“从上党走也可能是打东都,也可能是打我们,但打我们的同时一定有主力兵马去打东都,而且从上党去打东都同时能威胁我们。”徐世英不厌其烦的强调。“至于咱们的主力也一定要去东都。”

“可是我们跟东都的盟约没有到期……”谢鸣鹤忽然转变了会议中的身份,反向做了询问。“东都不一定会邀请我们去做抵抗的,我们要破盟吗?”

众人一起看向了素来极为爱惜羽毛的张首席,要不是为这个不战之盟,之前他们就可以提前大半年直接朝东都开战了。

“之前一直拖着是可以不战,但真要是已经开战,就不能束手束脚……到时候不要理会东都,只说我们是去救援。”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顿。“实际上我们的确是去救援。”

“若有机会,不能一口吞了吗?”单通海略显迟疑。

“单龙头糊涂了。”谢鸣鹤笑道。“若是咱们有那个能一口吞了东都的能耐,晚几个月再吞又如何?”

“我是说战机……”单通海正色提醒。“若是他们两败俱伤,比如司马正一时真气尽了,而西都那里撤走了,有趁机攻下东都的可能时该如何?”

“那也暂时不攻。”张行毫不迟疑给出答复。“还要请千金教主去给司马正治病疗养,好让他下一次继续顶住关西……”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张首席,你坚持这般作为的缘由在哪里?是不是过于信任李龙头了?”

这话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几位龙头都心知肚明。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同样认真答复:“我当然信任李龙头,但这般作为的根本缘故不是因为李龙头如何,包括之前拖着不战,本质上是因为关陇跟我们耗不起!咱们只会越来越强,他们却不能自我变革,学着我们继续变强了!”

因为月光直接撒入而并不显得昏暗的吞风台大堂内,不少人精神猛地一振,似乎抓到了面前这场最终战争的要点。

“是说修为吗?”陈斌似乎反应了过来。“当年首席一力坚持,我们提前了五六年强制筑基,现在已经有当年的年轻人可以上阵了,而他们虽然仿效,却只学了一两年,再这么下去,往后四五年,便是我们越来越强的时候,他们却不能连续,反而会因为打仗日渐凋落。”

“是这个道理,但也不尽然。”雄伯南缓缓开口。“首席许久前就跟我聊过……关陇之所以为关陇,便是他们以家族连横,专关中乃至于天下之利,并以府兵制度将这种利扩展到极致。所以非只是往后四五年,便是再拖下去,他们也不敢真让这种人人筑基的法子续下去,否则他们内里便要天翻地覆的。”

这两人一说完,便是再不懂军事的,此时也都有些释然,大堂内竟也开始有些重压解开后的嘈杂欢笑之态。

但为首的几位,面色依然冷静,很显然还是有些要害问题没有厘清。

“其实战事的具体事宜,军务部和参谋部不知道做了多少安排和计划,说这些没意思,便是我本人若非殷龙头恰好回来接替修河,也都不愿意回邺城的,可为什么还是回来了呢?当然不是为了吃两顿今年新发的白面馍馍。”张行缓缓开口,似乎是在斟酌字句一般。“而是我晓得,大战前到底需要安抚一下人心,要让本地百姓和下面军士知道我人就在这里,也让你们知道我坚持原定战略的决心……诸位,我知道你们对李定担任总预备不放心,我明白告诉诸位,李四郎我是信得过的,但万一他真要想着脱离控制,或者说真要反了,我就扔下东都亲自去剿灭他!再回头收拾河山!”

原本释然的那些头领十之八九又凛然起来,倒是那几位龙头当场呼了一口气出来。

他们要的就是这句话!

当然了,要这句话也就是个心安,并不能起到实际作用,或者更进一步,整个会议都是务虚的通气会,就是为了让人安心而已……实际上呢,战争的主动权似乎依然还是在人家大英手里呢。

这还不算,翌日,就在今年科举开始的第一日,也就是九月十四这天,一个确切的情报随着一个人来到了东都,黜龙帮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五日后?”昔日靖安台黑塔处,一座新修的七层白塔顶端,司马正看着眼前并不能算是陌生之人,认真追问。

“五日后。”来人低着头,目光似乎有些游移,语气却足够坚定。

“河内?”

“河内!”

“为什么是河内?”司马正一边问一边看向了外面屋檐下被风吹动的风铃,但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两个原因,一来是白横秋不放心晋地,在韦胜机去了巴蜀的情况下,若是他在弘农被你缠住,黜龙帮以与东都盟约的名义弃东都而全力入晋地,则晋地不可抵挡,出河内可以同时牵制邺城;二来,即便是黜龙帮与东都的不战之约尚存,可区区只残数月的虚名,不足以让两家相互取信,而他既率主力出上党入河内,黜龙帮哪怕是为了防备邺城也要出兵越界来对的,到时候两家自然分裂,以免东都如南梁一般被动合盟。”

“有道理。”司马正想了一想,微微颔首。“李公,我还要一问,不然不敢让你坐。”

那人,也就是李枢了,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想来也是。”

“李公为何来东都?”司马正叹了口气。“或者说,为何不留在大英。”

“因为大英确系不能容人。”李枢一声叹气。“我以为自己到底是昔日八柱国之后,到了大英,总有一份香火情,但没想到,昔日跟着杨慎造反,家中基业人脉早被其余几家侵吞的干净,对我便有了警惕,又因为黜龙帮的经历,上下也都顾忌,所以回到长安,竟左右不是人,前后都无个座位。后来又请出镇地方,结果到了晋地,名义上是个副使,实际上半点兵权都不让碰,连粮草调度都专门瞒着我,若说我该忍气吞声,等上几年,了此残生,可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在前,我又委实不能甘心,所以才抢在白横秋抵达之前逃了出来。”

“有道理。”司马正点点头。“可李公就没想过回邺城吗?是怕也遭到这般嫌弃?”

李枢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叹出:“想过,但张行不纳我,我在邺城的旧交告诉我,张行下了密令,若我回去,就地格杀勿论。”

司马正再三点头:“原来如此,李公且坐。”

李枢这才坐到了旁边的一个空位中……这里空着很多座位。

司马正接下来并没有遮掩:“李公,你能来投,我自然高兴,尤其是东都乏人,但我有一言须与你说个分明,那就是马上开战,东都一定会陷入苦战,不熬过去,什么都没有……”

“司马元帅何必如此?”李枢拢手苦笑。“东都是无路可走,我是无处可投,咱们正是般配。”

司马正也笑:“既如此,李公且为兵部侍郎,参赞军务,替我对接南阳,负责调度援军,接应粮草军械。同时监视黜龙帮的济阴与谯郡两行台……”

李枢赶紧起身,拱手称谢。

而司马正端坐不动,直接摆手:“李公且去……本该宴饮尽欢,或者商量军务,但我这还有客人,片刻后我就下去寻你。”

李枢愣了一下,再三拱手下楼而去。

而刚一下楼,司马便扭过头来,透过微微响动的风铃看向七层白塔的外廊……果然,下一刻,一名背着一个花布包裹的青衣老道从外廊走了进来。

司马正站起身来,恭敬一礼:“冲和道长是来取我性命吗?”

“这话从何说起呀?”来人,也就是可能是如今天下第一高手的三一正教掌教冲和道长了,不由苦笑。“无缘无故,就要杀人?”

“可是之前阁下也曾替白公杀过此间主人吧?”司马正昂然问道。

“曹林之死,是顺天景命之举。”冲和肃然道。“暴魏之亡,是土崩瓦解之势,江都那里有十万骁锐,有文武百官,结构严密,能继承暴魏弄出一番结果来算是顺理成章,可他曹林凭一己之力,立定东都,逆天逆人,又算什么?我自然应许了白公的邀约……”

“那我不算是逆天吗?”司马正忽然打断了对方。“东都若无我,也要土崩瓦解的。”

冲和沉默许久,风铃响过三次后方才缓缓来言:“但你确非逆人。”

司马正笑了一下:“所以还是逆天了?”

“自然是逆天,”

“冲和道长,逆天什么的到底是谁说了算?按照张三郎的道理,人心即天命,若我不逆人,如何逆天?还是说天与人竟然是相忤逆的吗?那这天算暴天吗?”

冲和神色严肃,正色做答:“官家收赋税,百姓不愿缴纳,可实际上收赋税是有一定道理的,不然道路无人养护,河流无人筑堤,灾祸之年无人救济……这个时候官与民也是忤逆的,难道就能直接说官家不对吗?真要说不对,乃是做官的收了赋税却只晓得拿来供养自家,取了民力却只给自己修筑宫殿……司马二郎,你在混淆视听。”

“道长说的对。”司马正微微收敛。“可是天不曾暴,我到底为何又逆了?”

冲和一声叹气:“这便是司马二郎你无奈之处了……便拿刚刚的李枢做个比方好了,他是大魏的叛逆,按照大魏律法,活该千刀万剐,可现在大魏亡了,他若在黜龙帮,便是有功德的龙头;若强要自居关陇名族,便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结果他竟要重新投靠大魏,岂不是自家把自家捆死了?”

司马正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下面改朝换代,上面也在天意更迭了?”

“是。”冲和迟疑了一下,还是郑重颔首。“而且天意其实是顺着人心更迭的,只是总有人卡在这前后夹缝里,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么道长的意思是不是,我只要放弃大魏的名号,向着张行或者白横秋拱手而降,便算是顺应天命了?”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司马正都被气笑了:“冲和道长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劝降的?”

“我知道阁下不愿意降,但还是想来劝劝,因为阁下委实无辜。”冲和恳切来言。

司马正摇头以对:“我不要谁来可怜我,谁若觉得我是个逆天之人,便请他顺天景命,黜了我吧!”

冲和再三叹气:“我来此之前就晓得劝不动,但还是想来……司马二郎,我替你算上一卦,好也不好?”

司马正眯起眼睛,白塔上风铃摇曳不停,却终究答应下来:“正要瞧瞧什么是天命。”

冲和闻言也不说话,将身后的花布包裹取下,然后摊开放在面前,取出了那几根不知道掷了几回的木棍,轻轻在身前一掷,然后神色微变:“老道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高的卦象……却也极合阁下。”

“请解。”司马正起身向前,来到那几根木棍跟前,方才单手做请。

“此卦有变……介于中初一、次二之间,阁下何妨跺一跺脚,看看有没有变化?”冲和迟疑了一下。

“不必了。”司马正摇头道。“就请道长直言初一、次二吧。”

“中初一,为第一卦,曰北海磅礴,幽。此卦名北海之磅礴不可变,之幽邃不可改,是明言阁下思虑之贞,不可动摇。”冲和认真讲解。

“好卦,好准!”司马正想了一想,也不禁幽幽。“不瞒道长,我修为越高,越明天意,越不可动摇。”

冲和叹了口气,继续来言:“中次二,为第二卦,曰神战于玄,其陈阴阳……这是说阁下的举动,善恶并其中,难以评说。”

“倒也有些道理,只是为何不是说我此番力战,将如神战于玄,阴阳自分一般,善恶由我定呢?”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计较,而是将地上的棍子收拾起来,准备离开。

人走到外面廊下,司马正忽然再度开口:“冲和道长,你说我逆天是因为天意流转,起了变化……可是,我在旧日天意中,果然就是顺天之人吗?”

冲和停步,难得黯然,片刻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对着对方回答了前一个问题:“不是说不能以己力定善恶,但是邺城有一个张三郎,他其实也有你这般疑难,却比你能合众力,如今天下三分有其一,已然动摇了天意,便是与你类似的白三娘、李四郎,还有窦立德、雄伯南、杜破阵、徐世英这些人,也都借着黜龙帮拔出泥淖,自得天命了……司马二郎,你若想自证天命,先要灭了这些豪杰的天命,再说其他!”

司马正怔了一下,旋即失笑:“所以,冲和道长到底是为哪家说降?”

冲和没有再说什么,只背着花布包裹翻过栏杆,踏着空荡荡的秋风而走。

司马正立在原地,隔了许久,方才转身下楼备战去了。

且不提关西与东都已经进入战时状态,黜龙帮这边依然还在热热闹闹,甚至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态,最当先的就是这次科考。

没错,人家冲和道长在与司马讨论天命的时候,他们正在考试。

先考基础的文学、数学、政治、历史、地理(包括天文)、通识,其中通识占了双倍的分数,里面既有张行认知的基础物理学,也有风俗礼法的题目,所有试题分上下两场,一天考完……不过这些科目都是最基础最基础的那种,用来做筛选的,很难想象一个天之骄子会倒在这些科目上。

然后第二天分科,上午是高阶的数学、刑律、社会议题、军事讨论,很多题目都是各部总管、分管出的,结合了大量实例,也未必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要给出方案而已……这就是所谓分流加上难度了,把人才梯度给拉开。

最后下午,就是喜闻乐见的策论。

这一日,张行专门换上一身红色的锦衣,头发用真气梳洗的闪亮,武士冠上挂着白狼尾,弯刀横在腰间,六合靴上都插着一把金锥,然后七八个鲸骨牌钉好,坐在吞风台第一次启用的那个大殿的上首,亲自当监考。

怎么说呢,很给面子就是了。

一个时辰而已,就有人陆续提前交卷,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博一下,让张首席先看一眼。

当然,张行没看,看的是张世昭,他看完后倒是专门去寻已经躲到殿外台地上吹风的张首席了。

“怎么说?”张行看着来人,不由笑问。

“挺好的,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这些年纪大的,都晓得什么是与时俱进了……无论是哪个,都有首席你红山上那些言语的讨论,什么专天下之利必败,全天下之利者得天下……人心还是归附的,大家也都信能赢。”张世昭言语轻松。

“那张公你呢?”张行好奇以对。“你信不信?”

“我不信,但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张世昭诚恳以对。“所以便是不信我也愿意助你……”

张行失笑:“张公信的是推陈出新。”

“是,不能用旧法子,这才是关键。”张世昭点束手望着漳水叹气,然后忽然扭头。“首席。”

“张公请讲。”张行隐约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想要让殷公去助李龙头出苦海,断巫地,以攻关陇之背?”张世昭认真来问。

“是。”张行坦诚以对。“我在北地的处置,多是为了这个,所以我知道瞒不住阁下,而且马上也没必要瞒着了。”

张世昭回头看了眼满殿学子,继续认真来言:“首席,这番事业我其实做的挺好,而且接下来这些年轻文修只会越来越多,按照咱们之前的计较还要设立郡学与郡考,把文教宣的体系都建立起来……怎么都是个大成就,我的位置也不免水涨船高,到时候与我个龙头也未尝不可,是也不是?”

“是。”

“但我现在不想做了,我想去北地,随李四郎出苦海以定巫地。”张世昭愈发诚恳。“我这个人,可以不做大官,但不兴风作浪是万万不可的。”

张行对着漳水仰头大笑,笑完之后方才应许:“可以,但你走了,后继者谁来做?”

“可以让冯无佚先接任,他的资历、威望足够,然后让萧余、许敬祖这两人做副手……首席,大战开启,如风搏浪,有些条条框框可以解开的。”张世昭俨然早有准备。“便是卢思道,我看他也渐渐跃跃欲试了,可以等开战后以事急从权启用他,他一定不会再推辞。”

“好。”张行立即颔首,而且转身郑重拱手一礼。“我许了,请阁下务必兴疾风作巨浪。”

张世昭难得振奋,也当场郑重回礼,引得后方大殿内数百考生侧目以对。

定下这个以后,张行面色如常,继续回到了眼下的议题上:“先交的策论中有人提及修河吗?”

“有。”张世昭愣了一下,即刻转身回殿中挑了一份试卷出来,稍作介绍。“修河惠及整个河北,说的人其实不少,但大多数都只是说惠及民生得民力,只有这一份最得文采。”

张行接过来,打开试卷……原来,今日的策论原题便是《明何以胜英?》……而这个士子的答卷果然出彩,先说利天下者得天下这个基本的指导思想的,再论黜龙帮种种制度,然后说人力物力,偏重全然不在军事。

尤其是最后一段,委实胜过了帮内许多人:

“今英主气势汹汹,合兵甲之利,宗师之威,睥睨天下,似以天下决战,将在东都、在晋地、在江南、在南阳,殊不知,天下决战,实在滹沱河堤、在邺城市场、在科考笔尖、在历山英魂。有此类,大英用人,如用柴薪,大明用人,如燃火炬。大英举兵,似安步当车,大明稳坐,如安车当步。

所谓力有悬殊,势有大小,今黜龙帮全压关陇,安有不胜之理?”

张行认真看完,直接揭开糊名,看清楚是颍川刘仁辙,关注点立即偏了:“颍川不是东都所领吗?”

张世昭当即摊手:“颍川跟济阴那边一马平川,司马正还能起个城墙不许人家过来?”

张行这才大笑,就点了点这份试卷,交回了对方……竟丝毫不晓得,战争已经到来。

PS:大家三八妇女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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