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神京地动

时光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又是数日过去。

而贾珩也从秦可卿那里,得知工部左侍郎潘秉义,针对老丈人秦业的一些小动作,与此同时,琪官儿也从忠顺王府源源不断递送着消息。

目光放之神京城,京察风起云涌,六部、寺监堂官考成评语,与都察院以及吏科发放的咨单访册,渐渐收拢至都察院以及吏部考功司,供部院参酌。

贾珩则往来于锦衣府、五城兵马司、京营之间,时不时前往晋阳长公主府去看看荔儿以及……元春。

而王夫人在元春的亲事上,似乎因王子腾离京,而渐渐偃旗息鼓,至于是否酝酿着另外一波计谋,不得而知。

二月十二,这一天正是黛玉的生日。

这一天,一大早儿,又轮到贾珩坐镇军机处,天刚蒙蒙亮就进了宫苑,在武英殿西阁的军机值房,翻阅诸省进奏于上的公文。

不远处,几位军机司员,则在条案后坐着,忙碌其事。

及至晌午,戴权唤着贾珩去大明宫觐见崇平帝。

大明宫,偏殿之中,崇平帝着一身黄色龙袍,伏案于后,批阅着诸省由通政司递交而来的奏疏,其上已有内阁阁臣的票拟意见。

“微臣参见圣上。”贾珩趋入殿中,朝着气度沉凝的中年皇者,拱手说道。

见贾珩进得殿中,崇平帝放下手中的朱红御笔,看向一旁的戴权,神色温和道:“看座。”

戴权领命一声,然后吩咐着两个小内监,搬着绣墩。

“谢圣上。”贾珩道了谢,落座下来。

崇平帝问道:“贾卿,李阁老到哪儿了?”

李瓒每至一地,当地都有驿站禀告至京,但这种消息还是有着滞后性,不如锦衣府的情报快捷。

贾珩道:“回圣上,前日,北边儿飞鸽传书,李阁老的车队已到了涿州,想来这一二日间,李阁老应能到北平府了。”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早一日坐镇北平,朕心也能早一日踏实。”

而后,端起案上的茶盅,品了一口,道:“最近京察,六部诸衙互相攻讦之事频频,乌烟瘴气。”

说到最后,天子的语气明显不是太好。

贾珩道:“臣以为,京察不可太迁延时日。”

动辄就拖延大半年的京察大计,有时候会影响国家正常的政务处置。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朕也打算让都察……”

正说话间,崇平帝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而桌面上的茶盅更是歪倒在地,不由伸手按了按红木书案,方得定住身形。

“不好,这是地震。”

贾珩心头大惊,自是面色倏变,快步起身,向着红木条案后的崇平帝冲去,急声道:“圣上,地动了,此地不可久留,快随着臣到宫外。”

一旁垂手侍立的戴权,同样左右摇晃着,脸色就有一些惊惧。

崇平帝也反应过来,在贾珩的拉胳膊中,拖拽着一路出了大明宫偏殿的内书房。

好在从内书房至殿外的路程并不远,一般而言,地震从有震感到真正地震发生,还有宝贵的几秒逃跑时间。

只是,贾珩刚拉着崇平帝出殿外,就见大明宫这座偏殿剧烈摇晃不停,廊檐下的瓦片“哗啦啦”落下,一时密如雨下。

贾珩只得护着崇平帝向着广场上而去。

就在这时,“嗖……”

忽地,一道黑影从天而落,分明是一块儿青砖砸落而下,向着崇平帝砸去。

贾珩情急之下,就将崇平帝推至远处,“圣上,小心。”

“砰”地一声,砖头落下,自是砸在贾珩肩头,贾珩口中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子钰。”崇平帝听到这声音,心头一惊,转眸望去,面色倏变,正好见着这一幕。

此刻,从大明宫诸殿、楼、阁中涌出成队的内监、宫女,面带仓皇之色,向着殿前广场上汇聚。

“圣上。”贾珩也拉着崇平帝来到广场上。

崇平帝转身看着正自摇晃不停,砖瓦齐下的宫殿,面色阴沉。

地动,这等灾异,这是上天在警示于他吗?

他难道有了失德之处?

贾珩低声道:“圣上,这次地震虽无翻天覆地之险,不过当需谨防余震。”

古代的殿宇建筑采用斗拱、卯榫结构,因此具有优异的抗震性能,而这一场地震,他虽没有测量工具,但应该不是大地震,大明宫内并未见着宫殿坍塌,因此应没有较大伤亡。

当然,也可能神京城不是地震中心,至于震源何在,想来不久之后,地方应该有报。

说来,这几年原就天灾频发,而长安所在之地,也在后世地震带附近。

崇平帝点了点头,看向面如土色的戴权,沉声道:“看后宫诸处,哪里有宫殿震塌,速速来报,如有伤亡要尽快救治。”

戴权连忙领着几个内监、侍卫,应命而去。

而在这时,还未等戴权前往后宫,却见后宫方向,大批内监、宫女簇拥着一个雍容华美,凤仪婉静的丽人,神色惶惶,急步而来。

正是宋皇后,挂念着天子的安危,第一时间赶来。

远远见到崇平帝在一众内监、侍卫的护卫下安然无恙,心下稍松了一口气,唤道:“陛下。”

崇平帝见到宋皇后,连忙问道:“梓潼,坤宁宫那边儿可有殿宇倒塌,可有伤亡?”

“陛下,坤宁宫中西南角掉落了一些碎瓦,砸伤了几个奴婢。”宋皇后近得前来,雪颜玉肤,此刻苍白如曦,柔声说道。

崇平帝又问道:“重华宫呢?”

“臣妾已打发了人去看,这会儿还没过来报。”宋皇后轻声说道。

而后,过了一会儿,

崇平帝定了定神,转头看向一旁的贾珩,目光落在贾珩衣袍带着灰尘的肩头,关切问道:“子钰,你肩膀还好吧?”

方才他见着这少年奋不顾身……

“多谢圣上关心,臣无事。”贾珩下意识拱了拱手,却牵动着伤势,眉头皱了皱。

这自是落在崇平帝眼中,同样皱了皱眉。

宋皇后弯弯秀眉颦了颦,问道:“陛下,子钰这是?”

“刚刚地动之时,子钰为救着朕,被殿上落下的砖头砸了一下。”崇平帝语气复杂说道。

“那得请太医过来看看才是。”宋皇后闻言,芳心微震,连忙说道。

崇平帝点了点头,唤道:“来人,快请太医……”

然后,还未说完,一个内监从远处小跑而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陛下,重华宫的上皇晕了过去,人事不知!”

此言一出,比之刚才的地动,不遑多让,众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带惊异。

宋皇后玉容同样泛起惊色,低声道:“陛下。”

“来人,着禁军即刻落锁宫门,子钰、梓潼随朕前往重华宫。”崇平帝面色变幻,片刻后,迅速吩咐道。

如是上皇出了大事,这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臣遵旨。”贾珩应命一声,也不多言。

然后,随着崇平帝向着重华宫而去,宋皇后也领着一众内监、宫女,浩浩荡荡向着重华宫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随着地震,整个神京城中也陷入短暂的混乱当中,事实上,也并非每间屋舍都有大明宫在设计之初,预备防震、防火的优良功能。

神京城中就有不少旧屋倒塌,砸伤了一些人,而五城兵马司、京兆府则派出了人丁在解救伤者,清理瓦砾。

但随着时间流逝,在地震中回过神来的京中五府、六部、诸寺监的官吏,不由齐齐望向宫苑,打听着天子以及宫内人员的安危。

而崇平帝下令封禁宫门,各种猜测自是不胫而走。

重华宫

殿前的空地上,大片破碎瓦片还有砖头散落,一片狼藉,左右相抱寝宫的两座偏殿也坍塌了一角。

至于宫门前已围拢了不少彩绣衣装的宫女、妃嫔,更有力士、内监的痛哼声,现场乱糟糟的。

“圣上驾到。”贾珩高喊一声。

见到天子驾到,殿前丹陛之下,“呼啦啦……”跪了一群宫女、内监,头也不敢抬。

崇平帝与宋皇后,在贾珩以及赶来护卫的锦衣卫士的簇拥下,近得殿前,抬眸看着并未坍塌的大殿,问道:“上皇呢?”

这时,人群中一个正在跪伏于地的中年内监,支支吾吾道:“还在宫里安寝……许总管已经进去查看了。”

原来地震发生之时,太上皇正在宠幸宫婢,原本一众内监、宫女都在外相候,等待事后相召伺候,谁知突然发生了一场地震,瓦片落下来,倒是砸伤了不少人。

重华宫的总管太监许灌,在地震发生时,已先一步领着内监进去抢救上皇,而后余震一停,先帮着给妃子以及上皇穿上衣服,那妃子还好,此刻正是哭哭啼啼,而上皇……晕了过去。

崇平帝脸色阴沉,心头既愤怒,又是羞愧。

安寝,这是好听的说法,真正意思他如何不知,就是在白日宣淫,宠幸妃嫔。

这还是大白天……成何体统!

贾珩面色都古怪了下,暗道,真是老骥伏枥,锄禾当午。

“尔等让开,朕进去看看。”崇平帝看着一众内监、宫女围拢着人墙,低声说道。

此刻,就在内监、宫女膝行绕开之时,紧闭的朱红色宫门,缓缓打开。

重华宫总管太监许灌,领着两个着褐色袍子内监出来,抬眸一见崇平帝,沟壑丛生的苍老面颊上见着惊惶失措,扑通跪下,哭道:“圣上,上皇……上皇昏厥过去了。”

崇平帝身形晃了晃,宋皇后与贾珩连忙在一旁一左一右搀扶着天子的胳膊。

“太医,快请太医。”

急迫的声音在廊檐下响起。

顿时,一个内监领命,向着前殿的太医院方向一路小跑去了。

“子钰,梓潼,你们随朕进去。”崇平帝脸色如铁,沉声说道。

贾珩犹豫了下,迟疑道:“圣上,臣是不是……”

这等会儿要是见到什么不堪的一幕,他这岂不是犯了忌讳?

不过,这也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经过先前大明宫内书房“救驾”一事,天子已将他视若亲人。

“无妨,随朕进去。”崇平帝低声说道。

许灌方才进去,自是收拾着残局去了,里间不会太难看。

而后,在贾珩的搀扶下,以及总管太监的引路之下,崇平帝大步进得宫中。

此刻,这座装饰奢丽寝宫之中,铜鼎、玉器、高几已在地震余波,在地毯上东倒西歪在,而转过黄色帏幔遮蔽的梁柱,绕过一架倒地的竹木十二扇宫廷仕女大屏风,正见着明黄色绢布遮蔽的龙榻,帏幔勾起,几个内监围拢着太上皇,而不远处,一个女子衣衫不整,钗鬓横乱,跪在地上,肩头瑟瑟发抖。

至于太上皇,这会儿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人事不知。

倒也没什么不堪入目之景,分明是已经收拾过的。

见得躺在龙榻上的面孔,崇平帝面色变了变,近得前去,问着内监,道:“上皇情况如何?”

“已掐人中,还在晕厥。”那内监脸色已是吓得面如死灰。

宋皇后这时领着女官,站在远处,凤眸倒立,冷冷看着一旁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道:“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下去。”

那年轻妃子闻言,如蒙大赦,抬起一张梨花带雨、春情妩媚的脸蛋儿,道谢一声,起得身来,出了宫殿。

而说话的工夫,从殿外传来内监的惊喜声音:“陛下,陛下,太医来了。”

须臾,在一串忙乱的脚步声中,太医院五六个太医,齐齐涌入殿中,纷纷进得里间。

“臣等见过圣上。”一众太医朝着那床榻前的中年皇者,跪拜见礼。

崇平帝急声道:“免礼,过来给上皇诊治。”

几个太医连忙起得身来,向着上皇围拢过去,号脉的号脉,翻看眼皮的翻看眼皮,少顷,太医院院判施针的施针,一时间七手八脚,忙作一团。

贾珩见着这一幕,心头不由涌起阵阵古怪,面上却不露分毫。

思忖道,“上皇不会就此驾崩了吧?不过,这人生也算是了彪悍,「震」到床倒屋塌……而且还被自家儿子和儿媳妇儿瞧见这一幕丑态……”

念及此处,暗道一声,这想法有些大不敬,不由用余光偷瞧了一眼宋皇后的脸色,却见宋皇后那张浓桃艳李,花颜月貌的脸上,同样有着一丝怪异之色。

而宋皇后似有所觉,柳叶眉下的明澈凤眸转动,清莹如玉的眸光,也不由瞥了一眼贾珩。

于是,二人目光相接,都从彼此眼神中读到一些古怪。

贾珩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目光,整容敛色。

宋皇后秀眉蹙了蹙,心湖中隐有圈圈涟漪生出。

暗道,这个贾子钰,好大的胆子,竟敢讥嘲上皇,而且还……偷看她?

只是片刻之间,抿了抿丹唇,也有几分不自然,她方才何尝不是在讥嘲?

想来也被这贾子钰瞧见了……

却说太上皇这边儿,经过一番忙活,床榻上的人事不知的老人,口中发出一道长长的咳嗽声,呼吸也渐渐均匀起来,只是双眸紧闭。

周围一众内监围拢唤着上皇,但仍是未醒。

李太医忙止了内监呼唤,道:“不可强唤,于上皇龙体有碍。”

崇平帝连忙问道:“怎么样?”

李太医转身看向崇平帝,躬身回禀道:“圣上,上皇因地震而心悸晕厥,并无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了,只是,上皇毕竟有了春秋,还当节制……经此一事,更需好自珍重,善加保养才是。”后面太医的话虽为尊者讳,但意思很明确,还是节欲。

事实上,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隆治帝身体状况,已开始往下坡路走。

崇平帝脸色变幻了下,压下心头的一些杂乱思绪,沉声道:“伱们开方用药罢。”

几位太医开始拿出笺纸,开方用药。

崇平帝默然片刻,旋即说道:“李太医,贾子钰肩头方才也受了一些伤势,你等会儿帮着看下。”

李太医刚好搁了笔,看了贾珩一眼,道:“微臣遵旨。”

贾珩忙道:“圣上,臣只是受了一些小伤,并无大碍。”

“你是武将,虽底子好,但也不可大意了。”崇平帝将温和目光投向贾珩,叮嘱说道。

“臣多谢圣上恩典。”贾珩拱手谢恩。

而后,崇平帝以及宋皇后来到正殿,在外间椅子上落座。

过了一会儿,冯太后、端容贵妃、咸宁公主,以及吴贵人等后宫嫔妃,也在宫女的搀扶下,从长乐宫、漱玉宫……纷纷前来探望太上皇。

“皇帝,你父皇他怎么样了?”冯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刚一进入殿中,就问着崇平帝。

而在端容贵妃身旁的咸宁公主,见着贾珩,先点了点头,与其交换了个眼色,同样将关切目光投向自家父皇。

崇平帝面色凝重,说道:“父皇方才经过施救,已无大碍。”

至于旁的,也不好多说。

哪怕随着时间过去,宫中会传扬一些宫闱秘闻,起码不能从天子口中承认。

就在众人叙话时,戴权从外间过来,来到崇平帝近前,跪道:“陛下,百官在安顺门扣阕,乞问圣躬安。”

“告诉他们,朕无事,召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至含元殿议事。”崇平帝起得身来,沉声说着,然后看向一旁的贾珩,道:“子钰,你也随朕一同过去,震后抚恤事宜,也离不了五城兵马司。”

贾珩拱手道:“微臣遵旨。”

崇平帝然后看向一旁的宋皇后以及冯太后,道:“母后,父皇这边儿,就劳烦母后了。”

冯太后点了点头,道:“皇帝去料理国政要紧。”

而崇平帝再不多言,与贾珩、戴权等人一同前往含元殿。

(本章完)

第485章 这是天灾,与他有什么关系?

含元殿

崇平帝与贾珩一同前往殿中,此刻一众阁臣、尚书还未赶到。

这次召见,不仅是应对灾异警示,同时也是向群臣表示,天子无恙。

“子钰,不妨事。”崇平帝转眸看向贾珩,再一次问道。

身为人君,也不好说什么肉麻的感谢之言,反而是平淡中带着真挚的关切。

虽这次有惊无险,但想起方才的惊悚一幕,饶是这位天子心性坚毅,也有真真后怕。

这是没出什么事,万一大殿被震塌,这江山社稷又该如何?

还有方才贾珩在危难之间,那种不假思索的舍身相救……

贾珩抬了抬胳膊,虽可觉一些疼痛,但整体并无大碍,遂说道:“圣上,不妨事的。”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等会儿,你去太医院看看还是要好一些的。”

君臣二人正对话间,殿外忽地传来内监的禀告声音,“陛下,杨阁老,韩阁老,还有赵阁老,许大人,皆已在殿外等候。”

因为阁臣有两位就宫里,部衙也在皇城左近,故而没多大一会儿,一应官吏就已到了宫中来见崇平帝。

崇平帝面色一整,沉声说道:“宣他们进来。”

不多时,就见着杨国昌、韩癀等人纷纷前来,济济一堂。

贾珩此刻早已起了身,同样在一旁等候。

“微臣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国昌率先行礼,而后韩癀、赵翼,赵默三位阁臣依次向着上首端坐的崇平帝行礼,再之后是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纷纷进入殿中行礼。

崇平帝也不绕弯子,开口问道:“诸卿,京城地震,诸部衙、军民可有伤亡情况?”

“圣上,方才臣子听京兆衙门来报,京兆衙门和五城兵马司已派人搜救、统计震塌房屋。”杨国昌心思忐忑,拱手说道。

这等灾异之象,多有人牵强附会以谶纬之语,云上天警示,然后就可能牵动朝局变化,引发政潮,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内阁首辅。

崇平帝面色淡漠,然后看向其他几位阁臣。

工部尚书赵翼躬身奏道:“圣上,自隆治十五年,蓝田地龙大动,神京城内已有数十年未曾见着地龙翻身,这次幸在只是一次小震。”

这次地震,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大震,死伤无数。

崇平帝面上忧色不减,看向通政使道:“通政司待诸省来报奏疏,如有灾情之疏,不可迟延,径入内阁奏报,另,户部要抽调一批专项银款,以备赈济之需。”

通政使拱手称是。

杨国昌同样领命道:“老臣遵旨。”

崇平帝又看向内阁次辅韩癀以及随后而来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许庐,道:“许卿,你在都察院中,要严斥约束言官,不得使人居心叵测,借地龙翻动生事,妖言惑众,妄议国政。”

这时候,防范的就是借灾异而蛊惑人心的言论,以及这种政治风波。

贾珩看着这一幕,心头也有几分明悟。

天子不召见群臣,而集九卿共商,就是这个缘由。

崇平帝而后看向贾珩,道:“锦衣府最近也要留意京城地面动静,不得使歹人造谣生事,横生波折。”

贾珩拱手说道:“臣遵圣旨。”

崇平帝又看了一眼大理寺卿王恕,道:“近年以来,冤狱梳滞,前日朕让大理寺抽调法吏巡查诸省,以佐秋决,如今就可着手此事。”

说不迷信鬼神示警,还是有些虚的,崇平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可能会有冤狱惊动了上苍。

王恕道:“臣谨遵圣旨。”

崇平帝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九卿各领其事,然后才让众臣退下,随着九卿进入含元殿为天子召见,那么宫禁安如磐石的消息,自也就随之扩散了出去,使百官确信天子安然无恙。

比如齐王、楚王、魏王这些待在家里的藩王,也会得知消息。

当然,因为地震之事的风波,并不会如崇平帝所愿,在朝堂上风平浪静。

待几位臣子退去,含元殿中重新剩下崇平帝以及贾珩二人。

崇平帝道:“子钰,京察之时,出这档子事,外间不定如何恶意中伤。”

这是说京中可能有一些流言生起,掀起惊涛骇浪。

贾珩道:“圣上,御极以来,四海升平,抚育万民,图中兴之计,累有功德,至于灾异,据臣所知,帝尧之时,四极废、九州裂,以此而言,帝尧焉非圣君?”

按他的想法,自然是杨国昌把这个锅背实在了,但天子看样子还是想平衡朝局。

“只怕人心并不皆同人心。”崇平帝面色幽幽,沉声道。

贾珩面色一整,肃然道:“敢道是非者,定是是非人,圣上先前所言,谨防彼等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臣为锦衣都督,代圣上执天子剑,于此谣言,绝不姑息!”

事实上,方才的九卿没有一个敢牵强附会到什么圣德有亏,天象示警,但科道言官,甚至军民百姓会不会这般想就不得而知。

所以,崇平帝第一时间就让贾珩谨防此类谣言蔓延,就是此意。

崇平帝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内监从外间过来,禀告道:“陛下,上皇醒了。”

崇平帝霍然站起,看向贾珩,道:“子钰,随朕去看看。”

贾珩领命称是。

此刻,他俨然已有大内侍卫的架势,当然,某种程度上,或许是因为方才“救驾”一事,天子对他产生了短暂的依赖?

重华宫

已经被收拾过的殿中,重新恢复整齐有致,寝宫之内,黄色帏幔遮蔽的龙榻上,正昏沉不醒的太上皇,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苏醒过来,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唤道:

“水,水……”

正在四方围拢的一众内监、宫女见着这动静,都七手八脚喊着,而后倒好的一碗蜂蜜水,先递给宋皇后,然后由宋皇后,递到坐在床前绣墩前安静等候的冯太后手里。

这时,几个内监将太上皇扶起,后背放着一个引枕,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者,经过先前中途晕厥,实并没有太医所言那般情况好转。

这也是太医在宫中,报喜不报忧之故。

而冯太后将手中的玉碗递了过去,略显凌厉的眸子,看着隆治帝大口将温热的蜂蜜水喝完。

“咕咚,咕咚……”

饮下一碗蜂蜜水,太上皇脸色恢复了一些,红润重新在瘦长的脸颊浮起,拢目而瞧,看清冯太后,有气无力说道:“是婉妃。”

冯太后唤道:“陛下。”

隆治帝将后颈背靠着枕头,眼皮微微耷拉着,看着一众亲眷,有自己晚年立下的四位妃子。

这些年岁,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早已容颜不再、色衰爱弛,隆治帝咳嗽了一声,一旁的内监总管许灌连忙抚着后背。

隆治帝说道:“朕经这一次,许是没有几年好活了。”

冯太后道:“陛下老当益壮,人老心未老,何出此不详之言?”

这话却有几分讥讽,一大把年纪,结果因为宠幸宫妃时,地震时晕厥了过去,简直成什么样子?

隆治帝笑了笑,心底也略有几分尴尬,只是避开那扎人的锐利眸子,但还是岔开话题,虚弱说道:“朕的身子骨,朕是知道的,再说朕不讳言,朕之一生,并无憾事……”

“辽东失陷,国势日衰,岂曰无憾?”冯太后淡淡说道。

在这一刻,冯太后神色间隐约见着晋阳长公主的一些神态,冯太后年轻时显然也是读过书,甚至可以说崇平帝的性情有不少遗传自冯太后。

只是年岁大了,儿孙满堂,无欲无求,这才性情柔和了一些。

“咳咳……”

隆治帝重重咳嗽了几声,一旁的内监总管许灌连忙拍着。

“母后。”

终究是宋皇后在不远处神色不自然地唤了一声,意思是您老差不多就得了。

冯太后看着隆治帝,叹道:“上皇年岁大了,也该好好保重身子骨才是。”

隆治帝一时不好言语。

这时,重华宫总管太监许灌进得宫中,跪下来陈禀说道:“陛下,晋阳公主,新城公主,永昌驸马,齐王,楚王,魏王……入宫探望。”

隆治帝膝下的几个皇子,虽然因夺嫡一事死的死,圈禁的圈禁,眼下只剩忠顺王和当今天子。

但隆治帝还有女儿,至于隆治帝的兄弟,早就熬走了好几波、几位改封的二字亲王,已袭传至三代,再有一些原是庶出,后代子孙血缘隔的太远,多不亲近。

只有尚了怀庆大长公主的永昌驸马,时常过来到隆治帝串门儿。

这时,在京中居住的眷属,听说隆治帝身体不豫,皆来探望。

不大一会儿,晋阳长公主领着女儿清河郡主,进得宫中,唤道:“父皇。”

“晋阳也过来了。”隆治帝摆了摆手,目光慈祥地看向晋阳长公主,笑了笑。

李婵月也乖乖唤了一声皇祖父,嗯,外祖父也是祖父。

晋阳长公主就近而坐,叹道:“听说父皇受地龙余波所惊,儿臣心头担忧不甚,父皇可让太医看过,怎么说?”

其实对眼前这个父亲,晋阳长公主也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但不妨碍父慈女孝,其乐融融一幕。

隆治帝笑了笑,道:“朕并无大碍。”

晋阳长公主看向一旁的冯太后,道:“母后,方才地龙翻动,没有惊着吧?”

冯太后点了点头道:“我还好。”

不大一会儿,内监再次禀告,齐郡王陈澄,魏王陈然,粱王陈炜……纷纷进来觐见。

齐郡王一进殿来,两眼泪汪汪,噗通跪下,原就是大体重,震得殿中发出发出“砰”一声轻响。

陈澄浑身肥肉跳了跳,膝行几步,泪流满面道:“皇祖父,你可吓死孙儿了。”

隆治帝摆了摆手,目光慈祥几分,说道:“澄儿起来。”

之后魏王、楚王陆续上前问安。

楚王瞥了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心头一阵膈应。

这些,反正他是做不来,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轻佻无状,何以主天下?

然后,楚王既不想看陈澄,就下意识寻找养眼之人,偷瞧自家姑姑——晋阳长公主。

眸光闪了闪,暗道,姑姑倒是愈发娇艳欲滴了。

只见丽人一身桃红罗裙,身形高挑,峨髻如云,朱唇粉面,耀如春华,好似一株国色天香的牡丹花。

其实,无人知楚王内心还隐藏着一个野望,如他君天下,担社稷……

隆治帝接受着一众皇女、皇子的问安,与其叙了几句话,直到冯太后开口说道:“上皇需要静养,伱们别在这儿吵吵闹闹了的,都去外面等着。”

一众皇子、皇女才离了寝殿,在殿外等候叙话。

齐郡王陈澄也擦了擦眼泪,悻悻然地离了主殿。

过不多久,永昌驸马也过来探望,二人虽是郎舅关系,但属于那种臭味相投的玩咖。

永昌驸马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头发虽灰白,面容俊朗,卧蚕眉下,星目湛然有神,坐在近前,唤道:“陛下,当保重龙体才是啊。”

隆治帝一见永昌驸马,感慨道:“朕老了,不中用了,不想受不得余震,竟有心悸之症。”

想他再年轻十岁,岂有先前马失前蹄之举?

值得一提的是,除却冯太后以及崇平帝、宋皇后外,旁人只当太上皇是被地震震晕的,而不是“震”晕的。

当然,其实也是没错,正在办事时,突然地震,谁顶得住?又是七旬老汉,这下不用遇鬼,差点儿真的做了鬼。

隆治帝与永昌驸马说着,就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朕也无什么奢求,有些后事也该准备着,不知吉壤修好了没有,永昌,你领着人去看看,也催催进度,旁人朕都不放心。”

恭陵就在渭河以南,离神京城大约二十多里路途,因山为陵,上建有墓园,下于山中挖有地宫,墓园周匝则以垣墙围拢,内修宫殿房舍,遍植松柏等一应常青之树。

而隆治帝既崇尚享乐奢华,恭陵自然修建的庄严、奢丽,正因如此才修了多年,仍未竣工。

永昌驸马点了点头,领命道:“陛下放心,臣这就前去查看。”

一旁与冯太后、宋皇后操持午膳的晋阳长公主见到这一幕,美眸闪了闪,不知为何,心底忽而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期待。

……

……

忠顺王府

方才一场地震,也将忠顺王府惊动的鸡飞狗跳,人声嘈杂,经过小半个时辰,才平息下来,仆人在庭院收拢着各种瓦砾、碎石,打扫着厢房中歪倒的桌椅以及碎裂的玉瓷器具。

后院花厅中,忠顺王这时正在与几个惊魂未定的妃子说话。

忽然,忠顺王府的周长史在廊檐下立定,拱手说道:“王爷,下官听说上皇因为地龙翻动而御体不豫,王爷当速速至宫中探望才是。”

忠顺王闻言,面色微变,望着庭院外昏沉的天色,皱了皱眉,手捻胡须,低声道:“备轿,本王正这就前去探望。”

说着,与周长史向着前厅而去。

与此同时,忠顺王府门前几骑快马,扬鞭疾驰,马蹄铁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之音,内务府营造司郎中罗承望,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一扔,急匆匆地就向忠顺王府进去。

“罗大人,怎么了这是?”门吏皱眉高声问道。

罗承望却并没有理会,一路快步进得庭院,身形踉跄了下,终于在仪门处截住在周长史以及一众侍卫扈从着的忠顺王,惶恐道:“王爷,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儿,慌慌张张的。”忠顺王面色不悦,看着已是面如死灰的罗承望,问道。

“王爷,恭陵,恭陵……出事了。”罗承望面色惊恐,压低了声音说道。

忠顺王瞳孔一缩,也急声道:“罗郎中,恭陵出了什么事儿??”

“恭陵玄宫塌方,有二百多正在施工的匠人困在玄宫,外间房舍、游殿,也尽数坍塌。”罗承望断断续续,脸色灰白,声音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

恭陵坍塌,他这个监造官,第一个要被问罪,只怕脑袋都要搬家。

恍若一颗惊雷平地炸响。

忠顺王身形晃了晃,惊声道:“怎么会?这次只是小震,本王府上房舍无一处坍塌,恭陵缘何坍塌?还有玄宫……”

说到最后,心头一惊,只觉手足冰凉,是了,原本土木用料就不太好,因为户部财用困窘,拨银有限,如十成用至十处,上下还有何油水可捞。

可潘秉义以及寻来的匠作使,都说并无大碍,怎么连这点儿小震都承受不住啊?

见忠顺王面色灰败,一副六神无主模样,周长史面色凝重,低声道:“王爷,此事瞒不得,当速速进宫,奏明圣上,就说地龙翻动,震坏了皇陵,再让那些匠人控制起来,以防胡言闹事。”

如果外间房舍、游殿坍塌,没有大量人员伤亡,他还能遮掩了事,但眼下却不成,玄宫坍塌,不少工匠被埋在玄宫中,而这些都是工部以及内务府供养的匠师,不少亲眷都在神京城,一旦大量报官失踪,后果不堪设想。

忠顺王闻言,定了定神,急声道:“周长史所言甚是,本王要立刻进宫奏报,罗郎中,你即刻组织人手营救被埋匠师,切记,不能让旁人插手!”

是地龙翻身,震坏了恭陵玄宫,嗯,这是天灾,与他有什么关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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