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李追远被陈曦鸢抱在怀里。

两侧的景物,正快速飞逝。

李追远不理解,陈曦鸢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少年看见了她的眼睛。

他懂了。

陈曦鸢的目光既坚定却又涣散,意味着重伤之下的她,此刻完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在硬撑。

她的意识已处于模糊状态,将自己抱走,不是什么处心积虑,也不是刻意谋划,而是……

纯粹的善良。

自己现在,就是被她的善良所裹挟着。

真的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在走江,而且,她还能走到现在,参与到与自己同一级别的浪中。

所以,白发青年那帮人,想要错进错出借机杀了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现在的她,因心性原因,仍有着巨大的弱点。

倘若等她心性经历磨砺、不断蜕变,那整个江面上,能压制住她的人,又有几个。

陈家那三位龙王的旧例在前,如果真让陈家有天赋的传承者顺利崛起,那大家不仅没得玩了,连那点参与感都将失去。

此时交流没有意义,最可笑的是,受其身边撑开的域影响,李追远连身体都无法动弹,张不了嘴。

陈曦鸢正往更郊区的方向奔逃。

最优选择,应该是去市区人口密集处,那里更方便隐藏,也容易让企图继续追杀她的人投鼠忌器。

但她没有选择这么做,应该是不想牵连无辜。

终于,陈曦鸢到极限了。

前方,是一条小河。

先前有更宽的河,她直接踏了过去,但这会儿的她,过不去了。

强撑许久的域终于消散,陈曦鸢将体内最后一点力气,用在了少年身上,抵消掉少年身上的惯性,让他可以不受伤地平稳落在河边。

她本人,则彻底失去控制,直接撞入河中。

李追远站起身,看着前方漂浮在河面上的陈曦鸢。

少年先摊开手,手中两套卡牌飞出,落于身前,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砌出人形,而后两道一模一样的气息降临,增将军一分为二,睁开了眼。

“主公!”

“主公。”

“换个称呼。”

两个增将军面露相同的疑惑,显然不懂该换哪种称呼。

“问童子。”

“是。”

“是。”

两个增将军点了点头,看样子,还得再抽空和童子干一架。

少年双手指尖各自指向一位增将军,《柳氏望气诀》运转,以风水气象,在两具符甲上模拟出了陈曦鸢的气息。

“分头走,香火、阵旗、符针,都在你们体内,自己掐算好时间,跑到一半将身上的气息破掉,再回到这里找我。

记住,别把自己弄丢了。”

符甲制作不易,丢一套就少一套。

上次九江赵家给的赞助费,在做完符甲修完道场后已经用光了。

下次再想找一个同级别的宝库,真的不容易,更难的是,你还得恰好有个级别很高的内应给你开门带路。

“是。”

“是。”

两个增将军各自朝着一个方向快速离开。

李追远再次将目光落向陈曦鸢,其身边河面上,已荡漾出一圈殷红。

少年摘下背包,脱去衣物,走入水中。

游到陈曦鸢身边后,伸手抓住她的一只脚腕,将她带回到了岸边。

也就是李追远基础打得太好,换一个同岁数的孩子,还真没那个力气单独从河里打捞起一具漂子。

从包里拿出一条毛巾,简单擦了擦身子,再将衣服穿上。

“噗哧”一声,打开一罐健力宝,少年一边喝着一边在陈曦鸢身边蹲了下来,做起检查。

好消息是,她还没死。

坏消息是,她快死了。

虽然先前“救她出来”的操作,李追远已经节奏拉满,但少年还是低估了那帮人的杀伤力,同时高估了陈曦鸢的承受力。

她其实是靠着域,在强撑着一口气,现在域消散了,伤势也就无法继续镇压下去。

外伤倒是不难处理,自己伙伴们以前经常这样,少年在这方面有着很丰富的经验。

但她的问题在筋脉,几乎全断了。

普通人遇到这样的问题,充其量也就变成一个彻底瘫痪的废人。

她不同。

李追远在她筋脉断裂处,发现了一处处破碎的蓝点,那应该是域的碎片,或者叫域的残留。

按理说,本不该这样。

域这种存在,不是靠打磨筋骨就能打出来的,要不然秦家人才是域的绝配。

少年分析,应该是她先前为了确保自己重伤之下能继续活动,将本该释放于体外的域,强行纳入体内以稳固身躯。

这法子的后遗症出现了。

如若不能将筋脉及时修补回去,让这些蓝点顺利导出、自行消散于外,那它们就会在她体内渐渐失控。

到时候,她会膨胀,身体会像那种死后漂浮很久全身如肉皮冻般的死倒,不,比死倒还不如,她会自己炸开。

李追远看着眼前昏迷中的女人,想象着她炸开的画面。

不是一次性炸完,会由一个蓝点炸起引发另一个蓝点。

也就是说,陈曦鸢会像二踢脚那样,被连续炸起,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到最后,保管渣都不落下来一片。

江湖上有接筋续脉的手段,但这是个老手艺活儿,不是看套理论就能学会的,而且,它还很吃天赋。

如果给予阿璃足够时间,让她去学习和练习,应该能达到那种水平,阿璃在这方面的资质,连李追远都得叹服。

毕竟,如果有的选,李追远是不愿意阿璃来辛苦为自己做手工的,可现在器具越来越高端,手工技艺要求越来越高,没阿璃,李追远自己真弄不来,少年大部分时候只能沦为做设计和打下手。

当然,现在就算把陈曦鸢带回南通老家,也不现实,就算不考虑走江因素,时间上也来不及。

与其等阿璃学会掌握,不如找一个空旷点的场子,把陈曦鸢绑在一根木棍上,好让她更方便地炸上天。

李追远:“你运气,还真好。”

少年将陈曦鸢背起,走出河边。

她不重,而且这会儿失血又多,显得更轻。

说是背,其实也就只能扛起半截身子,她的腿,还是在地上扫着。

李追远不觉得是自己个矮,是她腿太长。

前面有一片瓜地,李追远将她带入一座简陋的瓜棚。

里面有张床,上面铺着一层旧凉席,有锅有碗有砖头垒起的小灶,角落里,还有用饮料瓶装的油盐酱醋。

李追远将陈曦鸢放在凉席上后,就去河边打了水,回来生火烧开,拿出各种药丸,加进去配药熬煮。

趁着煮的空档,少年又取出药粉,敷抹在陈曦鸢的全身伤口处。

然后将熬好的药装碗,喂她服下。

还行,虽然人昏迷着,但还会本能吞咽,省了不少麻烦。

喂完药后,李追远将陈曦鸢身上的血渍清理了一下,让她看起来,不至于那么血腥恐怖,像是个单纯生病昏迷的人。

至于气息遮掩,得有气息才能遮掩,她现在气若游丝,一副活死人状态,倒是省得麻烦了,而且李追远还给她胸口处贴了一张清心符,算是上了最后一层保险。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正准备弄点蔬菜包、压缩饼干给自己煮顿饭吃,耳畔却听到了不断靠近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一只苍老的手扒住了瓜棚边缘,紧接着一张老奶奶的脸,缓缓探出。

她应该是看见瓜棚内的烟火气息了,晓得里头有人,所以查看时更显小心。

老奶奶看了看李追远,又看了看席子上的陈曦鸢,吓得手马上松开,转身直接跑走。

李追远从包里将钱取出,预备好。

这时,增将军回来了,化作卡片,再度回归少年手掌。

没过多久,老奶奶就又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老爷爷。

老爷爷很瘦,四肢像是秸秆,却依旧给人一种身子骨挺硬朗的感觉。

不过,他们不是来算账的。

老爷爷手里拿着一袋面条,老奶奶手里则提着一个黑塑料袋。

“啊啊啊~啊啊啊~”

老爷爷是个哑巴,双手不停比划。

老奶奶蹲下来,将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倒出,里头都是药。

少部分是带药盒的,大部分是那种类似照相馆里装照片用的白色小纸袋。

普通人看病,一整盒的药太贵,而且通常不用吃那么多、病就能好转,所以诊所里会卖这种散药。

只是,这些黄色、白色的小药片,基本都是用来治疗些头疼脑热拉肚子的,在这里没用。

老奶奶指着地上的药,又指了指躺在席子上不省人事的陈曦鸢:

“吃药……治病……吃药……就好了……苦的……好……”

老奶奶不是结巴。

从先前她一个人过来时,李追远就看出来了,她的智力有问题。

所以先前李追远就没喊住她,而是等着她将家里人喊过来,自己再给钱。

未经允许,用了人家的东西,还弄脏了人家的席子,自己理当赔偿。

不过,他们显然没有要自己赔偿的意思。

老爷爷开始操持,煮起了面条。

老奶奶还在继续执着于让李追远从这些药片里选药,让陈曦鸢服下,在她的认知里,这世上的病,只需要吃这些苦苦的小药片,就都能好。

李追远顺从了老奶奶的意思,选了几粒黄连素,给陈曦鸢服下。

老奶奶见状,开心地拍起了手,甚至还跳了几下。

黄连素是止泻的,副作用也就是容易便秘。

老爷爷将面条下锅后,就又跑出去,从自家菜地里摘了些菜,在河边洗了后带回来,掰断放进锅里。

接下来他还没停止忙活,从瓜田里摘了几个瓜,递给李追远吃。

见李追远摆手表现出客气,老爷爷干脆自己将瓜打开,再次热情地相递。

在他们眼里,李追远和陈曦鸢应该是……逃难来的母子或姐弟。

他们,在主动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从头到尾,根本就没做出任何关于收钱的表示。

吃完面后,李追远向他们询问哪里有车,没轿车面包车,拖拉机也行。

想救陈曦鸢的命,得进市区,去那所自己第一次进洛阳时来的医院附近。

描述时,得连比划带音效。

老奶奶马上懂了,使劲点头,然后拍了拍自己胸脯。

老爷爷是个聋哑人,理解能力差一些,反倒是得让老奶奶用他们间的手语来进行描述。

听懂后,老爷爷迟疑了一下,然后又重重点了头,和老奶奶一起走了出去。

老爷爷回来时,拉着一辆他平时用来运瓜的车。

将陈曦鸢放置瓜车上后,李追远想拉车,被老爷爷拒绝了,他将一个带子跨在身前,双手拉住车把,稳稳地向前走。

经过田间小路,来到了一处村庄,前方“嘟嘟嘟”地开出来一辆拖拉机,老奶奶站在拖拉机后车厢里,很是开心地挥舞着手。

开拖拉机的男人将车停下,对老爷爷比划了一个数字,老爷爷连连点头。

这意味着,拖拉机是花钱叫的。

陈曦鸢被放上了拖拉机,李追远对师傅说了那家医院的位置,生病受伤的人得去医院,这再正常不过,师傅点了点头,调转方向将拖拉机开了出去。

老爷爷和老奶奶站在原地,看着。

然后,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又追了上来,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钱,是少年先前偷偷放在他们衣兜里的钱被他们发现了。

但他们没跑多远,就停了下来开始喘气。

拖拉机师父没留意到后面,继续开着车。

李追远看了一眼陈曦鸢,学着她当初在汤馆里对谭文彬做的那个动作,对老爷爷和老奶奶甩了甩手。

老天爷是有眼的,要不然那么多可怕的存在,不至于都在畏惧天道。

但它应该很忙,很多地方,它其实照看不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时候并不准确。

李追远就多甩了几次手。

喂,

你多看看。

……

李追远没让拖拉机师傅开入医院,而是让他在对面巷子口停下。

下了车后,拖拉机师傅跟李追远要车钱。

“他们会给你的。”

“一个傻的一个聋的,万一我钱要不到怎么办?”

“多少钱。”

师傅说了一个数,是先前与老爷爷比划时的双倍。

李追远把钱给了。

师傅叼了一根烟,笑了笑,开着拖拉机离开。

李追远背着陈曦鸢进了巷子。

才刚进去,就遇到了两个打扮得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们各自“哎呀”一声,主动跑过来帮忙架人。

一个问:“怎么了?”

另一个问:“要不要送医院?”

李追远:“没事的,我姐姐只是低血糖犯了。”

两个女人将陈曦鸢架着走了进去。

路上经过很多家小按摩店,不少女人站在店门口等生意,见状,纷纷询问怎么了,这两个女人就按照李追远先前说的,回答低血糖了。

不一会儿,李追远手里就被塞了很多的糖果、鸡蛋糕,口袋里也装满了。

这些,都是她们平日里自己的零嘴。

李追远以前很少经历这样的场面。

主要是他的形象与陈曦鸢的现状,搭配感实在是太好了。

此时已是下午,临近黄昏,巷子里快到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间段了。

各个招牌彩灯都已亮起,让整个巷子,亮晶晶的。

姚记裁缝铺那很窄的门窗内,楼上小旅馆老板的娘,也就是那位老妪,正在做着缝补。

女人衣服多,也容易穿坏,缝缝补补的需求很大。

有些人本就不会针线活儿;

有些人以前会的现在也手生了,再者,也远没有老妪的手艺好,缝补后压根就看不出来;

有些人倒是很精通针线活儿,但不是这种针线活儿。

老妪收费很低,只是象征性要一点儿,所以她在这巷子里,人气很高,每天“淡季”时,除了找她缝补衣服的,还会有一群人带着塑料凳坐她铺门口,陪着她聊天,遇到些矛盾,也会找她评评理。

干这行的,基本不会在自己本地干,所以这里的女人们都算是外地人,在老妪这里,她们能减少些漂泊感。

老妪也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她儿子早就让她将裁缝铺关了,反正也不怎么挣钱,况且,也该歇息了。

但她不愿意,她经历过热闹,她舍不得这热闹,她也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犹记当年,还是个小姑娘的自己,被大小姐牵着手,来到针线院。

在一众绣娘面前,大小姐将欺负她,企图逼迫她嫁给其儿子的管事妈妈,扒光衣服吊起来拿鞭子抽。

一边抽一边骂:

“这家里的主子姓柳,你姓柳么,也敢在这里欺负人?

呵,也幸亏你不姓柳,要是姓柳的敢这样欺负人,本小姐今儿个拿的就不是鞭子而是剑了,直接给他脑袋削去供祠堂里去,让祖宗们开开眼,看看后辈里到底出了怎样的一个败类!”

那管事妈妈被这番惩戒,自觉受到屈辱,哭着喊着要投井自杀。

大小姐冷哼一声:“投吧,投吧,等你投进去溺死了,你的魂还能再次见到本小姐,看到时候本小姐怎么继续炮烙你。”

管事妈妈吓得不敢再嚎了,带着她那儿子一起,在小绣娘们的睡铺屋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驱逐出了家宅。

自那之后,她的日子就好过了,不仅在针线院里没人敢欺负自己,就连那些地位高的家生哥儿、姐儿,甚至是正统的公子小姐,也都会来找自己约量尺寸,说话都客气得不得了。

她有些惶恐,却又很享受这种做衣服的感觉,很多材料,都珍贵到世上大部分人绣娘别说使了,就是见都没见过。

她这辈子,最用心做的一件衣裳,就是大小姐的嫁衣。

嫁衣的针脚都是有讲究的,代表一种吉利,寓意婚后美美满满。

可她这辈子,做得最不好的衣裳,也是那件嫁衣。

她一直觉得,应该是自己赶制嫁衣时,打盹儿了,走神了,数错了一个针脚,这才让大小姐后来……

一念至此,眼睛就模糊了。

老妪伸手拿起旁边的一块白帕子,蘸了蘸水,擦拭起自己的眼睛。

也不知怎么了,今儿个一整天,都忍不住回想起以前的事儿。

大概,是因为自己老了吧。

都说人老后,或站或躺,只要停歇下来,就开始倒想起以前的事儿,像是随手从口袋里掏出炒熟的花生,嘴巴闲了就开始剥。

擦去眼泪后,视线变得清晰。

老妪看见橱窗外,走来的少年,以及后面被两个女人架扶过来的陈曦鸢。

这是……

老妪一眼就能从陈曦鸢体态晃动中看出,这年轻女孩儿身上受了极重的伤。

李追远:“谢谢你们,就把我姐姐放这里吧。”

“你和姚奶认识?”

“姚奶,这是你家亲戚?”

李追远点头:“嗯,我们是家里人。”

老妪闻言,马上站起身,严肃驳斥道:

“我不认识你,什么一家人!”

这种伤,就算囚禁折磨,也很难造出来,与这样的人牵扯上关系,很容易招惹到社会上的是非。

而且,待走近了后,老妪对伤情感知得更为清晰。

如此重的伤,这女孩居然还活着,简直不可思议。

说明,

这是非可能不是来自社会上,而是江湖。

因此,当李追远说与自己是一家人时,姚姗显得很激动,这与当面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有什么区别?

两个帮忙搀扶过来的女人还未见过姚奶如此激动严厉的样子,都以狐疑的目光看向少年,当她们正准备出声帮姚奶继续询问时,李追远看向橱窗里的老妪,开口道:

“我是柳家的人。”

女人:“姓柳,你不姓姚啊!”

另一个女人:“那你说什么和姚奶是一家人?”

“姑爷!!!”

……

姚记旅馆不做开房生意,所以到这个点时,基本就没开房和退房的客人了。

这个举措,并未导致生意差多少,因为选择住这里的客人,主要图个便宜,而姚记还有个优势,那就是安静。

谁也不想大半夜地准备睡觉时,隔壁房间忽然发出了那种动静,不光是影响睡眠了,等心里的火给憋起来,就忍不住下去找按摩馆钻,来回算上上下楼和走路的时间,钱包就瘪了一截。

姚念恩清点了一下账,就准备去找自己媳妇儿,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正好可以腻歪一下。

谁知老娘在此时忽然发了话,自己和媳妇儿包括自己俩儿子,都得进里屋去收拾东西。

他老娘有间专门的屋子,平时就是家里人都不准随意进,他老娘则一个月会进去几次,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准被打扰。

收拾屋子时,媳妇儿摸了摸上面的布料:

“这料子,可真舒服。”

“娘没给你做过衣服么?”

“我只是说舒服,不信你摸摸。”

“更舒服的我都摸过。”

“应该很贵吧?”

“贵不贵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说都不许说了是吧,我又没想要。”

姚念恩是个大孝子,在家很听娘的话。

按理说,开在这种巷子里的旅馆,其老板,要想潇洒,那简直不要太容易,但姚念恩从未进去过,和自己媳妇儿感情一直很好。

老妪走了过来,问道:“收拾好了么?”

“娘,都按照你说的,收拾好了。”

“嗯,那就出去吧,媳妇儿下去帮忙抬一下人。”

“哎!”

儿媳妇在这婆婆面前一向听话,主要是信服。

档次低的婆婆,喜欢跟儿媳妇就着鸡毛蒜皮的事儿掐架,姚姗是在柳家宅子里待过的,后宅的事儿见多了,眼窝子自然不会那么浅。

“娘,我也去吧。”

“那是个姑娘家,你的手脏。”

姚念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儿媳妇下去帮李追远把陈曦鸢抬上楼,运进了这个房间,姚姗将自己儿子一家人全都推了出去,吩咐他们接下来不要靠近这里。

将门一关,上锁后,又以几种颜色的丝线进行缠绕。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姚姗转过身,对着李追远跪下来。

“拜见姑爷!”

李追远早就准备,手就等着,及时架住了她。

“老太太说过了,现在不兴老礼了。”

“小姑爷,您让我跪一下吧,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一直想盼着哪天能再给大小……给大奶奶请个安,求小姑爷全了我的念想。”

李追远指了指老妪头发上的发簪,说道:

“老太太既然把它送你,说明是把你当家里人的,你是长辈,想折煞我,就跪吧。”

姚姗一下子被定在了那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过了会儿,她将头上发簪拔出,疑惑道:

“小姑爷认得这簪子?”

“嗯,我见阿璃戴过。”

“啊!”

姚姗显然不知道,这是阿璃的簪子。

要不然,她也不会将它在平日里佩戴出来。

“大小姐……大奶奶怎么能将小姐的东西这般给我,我……”

柳家以前的老人,还是习惯以“大小姐”来称呼柳玉梅。

只是李追远在面前时,再称呼“大小姐”就会乱了辈分。

从姚姗对自己的称呼中,可以听出,她不知道什么传承。

刘姨与秦叔,属秦柳两家核心圈的家生子,姚奶显然只是外围。

江湖上的传承法理是高于血脉的,柳奶奶当初将两座龙王门庭的传承交给自己,可没让自己改姓或者提前订亲。

因此,理论上来说,即使身具两家血脉的阿璃,在秦柳两家次序里,都得排在自己后头。

“姑爷”这个称呼,在秦柳两家里,就不该出现在李追远身上。

若较真起来,在正式场合中,刘姨和秦叔会称呼自己为“少主”,最含蓄,也得称一声本家少爷。

但姚姗这个“姑爷”称呼,肯定不是她自己擅自起的,阿璃年岁还小,她不可能自个儿去给阿璃许一个夫婿。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柳奶奶和姚姗在通信中,柳奶奶自己使用了这个称呼。

妯娌之间,没什么话是不能聊的,尤其是老妯娌间,更是没有禁忌。

李追远还是第一次知道,柳奶奶在私下里,对自己的称呼是“孙女婿”。

只会暗戳戳买同一款衣服两种颜色的太爷,相比之下,竟显得保守了。

当李追远说出自己是柳家的人时,姚姗当即就信了。

因为她早上就对李追远的身量起过疑惑,她是为李追远亲手制过衣裳的。

调整好情绪的姚姗,对李追远问道:

“小姑爷,您是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做么?”

李追远指了指被摆在裁缝案上的陈曦鸢:

“她筋脉都断了,你能帮她缝补好么?”

“只是缝补筋脉么?”

“很难么?”

“不,简单的,以前用过各种料子,比筋脉可难得多。”

“辛苦了。”

“小姑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能帮您做事,也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姚姗拿出自己的针线盒,做起了准备工作,里头无论是针还是线,都不是凡品。

除此之外,这里放置的很多布料,随便扯一匹往外头一卖,都是天价。

李追远开口问道:“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清简?”

姚姗:“小姐给念恩看过,说念恩福薄,受不得大富贵冲,得惜福才能长久。”

姚奶是有家底的,凡是和柳玉梅关系好的,都不会差。

李追远:“我帮你看过了,你的儿子已经过那个坎儿了。”

姚姗:“可是现在的日子,已经过得很好了,他每天也被人‘老板老板’地叫着,家里也不缺进项。

儿媳妇身子骨也好,俩孙子入学了,成绩也不错,这已经是很好的日子了。”

李追远:“嗯,的确。”

姚姗准备妥当,开始施针了。

李追远没再出声打扰,甚至,怕给予她压力,少年特意坐到角落,闭眼,打起了盹儿。

夜深了。

姚姗收起针线,亲自擦拭了一下陈曦鸢的身体,又给她换了一套衣裳。

做完这些时,旁边递来一张白帕子,姚姗一愣:“小姑爷,您醒了?”

“嗯。”

姚姗将白帕子收起,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

“顺利吧?”

“回小姑爷的话,虽然破损受创严重,但这姑娘她筋脉雄厚粗壮,缝补起来倒是不难的。”

“日后恢复呢?”

“也不难的,虽然我不懂,但应该有法子能完全愈合。”

“嗯。”

“小姑爷,我下去让媳妇给您准备饭食,然后伺候您用餐。”

“一起吃吧,自家人,太生分了,我不自在。”

“是,小姑爷。”

姚姗解开门锁上的丝线,打开门,退出了房间。

李追远看着案板上躺着的陈曦鸢,开口道:

“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

陈曦鸢缓缓睁开了眼,不过,这会儿,她虽然醒了,但眸光依旧有些涣散,显然意识还未完全复苏,类似于正常人半梦半醒的状态。

从这里就能看出,她以前生死危局经历得实在是太少了,那种陌生环境下但凡意识有一点复苏就强迫自己迅速清醒的本能,她这里是没有的。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但她的域,强大到如同一座温室。

可即使如此,她看向李追远的目光里,依旧流露出了一抹疑惑。

这不禁让少年怀疑,自己对她现阶段的判断,是否出了错误。

李追远:“有什么想问的,那就问吧。”

陈曦鸢:“你年纪这么小,就当了上门女婿?”

“啪!”

一张封禁符被贴在了陈曦鸢的脑门上,她马上闭上眼,昏了过去。

“你还是,再睡一觉吧。”

(本章完)

第344章

李追远真的没想到,这个女人,在死里逃生刚醒来后,第一句问的,居然是这个。

少年走出房间,姚奶站在走廊尽头处等着,李追远走了过去。

“小姑爷,请。”

姚奶对着身侧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李追远走了进去,里头就一张桌子,桌上俩凉菜,三热菜外加一个冬瓜汤,配一副碗筷。

仓促之间,不可能准备出什么席面,都是家常菜,很干净,而且刻意做了摆盘。

姚奶没进来,直接离开了。

这意思是要让少年一个人吃。

李追远先前说过,太生分的话他会不自在,但姚奶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带着一家人陪小姑爷一同吃饭的场面,她无法按照小姑爷的要求显得不生分。

眼下这种,倒算是不是方法的方法。

姚奶一家人在另一个房间里吃饭,李追远还听到了姚奶俩孙子问今天为什么要换地方吃,姚奶没理会,只是不断叮嘱俩孙子待会儿要注意的事项。

姚念恩只顾着扒饭。

他媳妇儿忍不住询问那少年是不是有大来头。

姚念恩伸手去捅自家媳妇儿。

媳妇儿反问他捅自己干嘛。

姚奶说,自打你入门,虽没让你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也没让你真的操劳什么,更没让你钱磨子压手过。

话说了一半就止住了,余下的不用再说,媳妇儿规矩地低头吃饭。

她弟当年念书的钱和找工作走关系的礼,包括她父母看病的钱,都是婆婆主动提出来承担的,在这个家里,只要婆婆板起脸来,她是真没对视的勇气。

但姚奶知道,她以前的日子是靠大小姐,她儿子能健康活到现在还能给自己生出俩孙子,也是靠大小姐。

李追远这边还在吃的时候,外头的姚奶就带着俩孙子在走廊处候着了。

俩孙子还没吃饱就被奶奶带下了桌,但他们父母在奶奶面前都一向乖顺,这俩小子也不敢嘟囔不满。

李追远不喜欢这种礼数,但老人家受过柳玉梅恩惠,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更想以此来回味,自己若不配合,反而会让老人觉得无比遗憾。

少年吃完了,稍微用力放下了筷子。

姚奶听到这动静,缓步走到门口:

“小姑爷,我带我家俩小的,来给您磕个头?”

“那正式见见。”

俩孙子被招手领了进来。

姚奶的手按在俩孙子后脖颈上,示意他们跪下行礼,没等他们身子下去,李追远就主动离开座位,走到他们面前,询问他们上几年级了,期末考试成绩如何。

这反倒让姚奶没办法再让孩子跪下去了。

俩孩子不怯生,主要是李追远也不比他们大多少,都笑着做了回答。

李追远:“要好好念书。”

姚奶:“这俩小子皮是皮得很,但念书上的事,真不用他们爸妈操心的。”

说起这事,姚奶嘴角有些压不住。

一家人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小辈进学还顺利,俩孩子差两岁,差一个年级,但都是各自班上的班长。

正式见了面,得给见面礼的。

可李追远尴尬就尴尬在这里,他不像柳玉梅那样,随手就能摘下一枚玉扳指送人。

他身上的挂件儿倒是不少,但都基本属于凶物,得靠他压着,不适合送人。

所以,他先前才特意开了个头,做铺垫。

李追远:“这样吧,以后每季我都会让人寄一套教辅资料过来,我自己编的,叫《追远密卷》。”

俩孙子:“……”

姚奶:“还不快谢谢小姑爷。”

俩孙子心里那叫一个膈应,脸上的笑容敛去,心里嘀咕着:

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人啊,见面送人卷子的?

“谢谢小姑爷。”

“谢谢小姑爷。”

姚奶:“都回去吧。”

俩孙子闻言,立刻转身离开房间,生怕再待下去礼物还要加码。

李追远在桌边坐下,示意姚奶也坐,姚奶应了一声,在对面很是拘谨地坐了个椅子边缘。

“真是谢谢小姑爷了。”

“替我对孩子们说声抱歉,是我手头没准备好。”

“不,大奶奶跟我说过,小姑爷您是文曲星下凡,是状元哩,您送的这是文气儿,是俩孩子不懂事。”

柳奶奶,真是什么都和你说。

李追远:“这些日子,洛阳这边江湖上不安静,你最近和家里人,暂时不要出门。”

姚奶:“是,我会吩咐下去的。”

按理说,点灯走江后,是不能再受家里庇护与支持的,要不然就会遭反噬。

所以,但凡家里有点底蕴的,都会在家族子弟点灯前,就做好财产切割,类似于分家,甚至是逐出家门、族谱、宗门。

赵毅当初点灯前,赵家就是这么安排的。

而李追远之所以敢将陈曦鸢带到这里来求救治,也是因为姚奶早就不是柳家人了。

她是被撕了契、逐出柳家的。

就是现在帮柳玉梅做衣服,柳玉梅也是该给钱给钱、该赠礼赠礼。

姚奶之所以还称柳玉梅为大小姐,称李追远为小姑爷,是因为在她心里,仍认过去的那段情分。

但从法理上来讲,她并不是柳家的属下,且柳玉梅也没提前指派她来帮少年走江,这洛阳之地,是江水自己推动的,这旅馆小巷子,也是李追远自己随机碰到的。

故而,请姚奶帮忙,并不算犯忌讳。

退一万步说,真要算因果,这因果也担不到柳家头上。

江水推动下,潘子、雷子与梁军住的医院,就在这巷子对面。

李追远怀疑,医院病房里菌子中毒的那伙人中,应该有一片浪花是属于陈曦鸢的。

凌晨汤馆里的自己,巷子里住着的姚奶一家,都是江水为陈曦鸢准备的。

龙王门庭的“庇护”,保佑着陈曦鸢渡过这次大劫。

这应该就是柳奶奶所说的“灵”。

是一代代先祖披荆斩棘,为天道镇压江湖所积攒下来的香火情,亦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最好显化。

李追远这里是个特例,因为他的“前人”,不光没栽树,还差点把林子给烧了。

又寒暄了一番后,李追远起身离桌。

“小姑爷,我已让念恩帮您重新安排……”

“我开了房了,我有地方睡。”

“是,那就不打扰小姑爷歇息了。”

等姚奶离开后,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里有卫生间,洗手池下面放着木盆、塑料盆、橡皮管子,以及八个满满的热水瓶。

李追远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顺便将脏衣服简单搓洗后挂晾。

刚到太爷家时,脏衣服都是刘姨拿下去洗,后来李追远就会在洗澡时,顺手将脏衣服搓了晾晒,刘姨就帮忙收衣服,折叠好放淋浴间里。

敲门声传来,是客房服务。

姚奶的儿媳妇,送来了一份果盘。

都是应季的水果,洗得很干净,还被擦拭过水珠。

吃了一根香蕉后,李追远躺上床,闭眼,开始睡觉。

凌晨三点多,李追远醒来。

按照他的作息,应该再睡两个半小时,提前苏醒,是因为少年感应到自己的封禁符,落下了。

少年下了床,推开门,走到姚奶的工作间。

“哆哆哆。”

敲门后,接了句:“是我。”

里面传来陈曦鸢的声音:“请进。”

声音带上了点清冷,应该是意识彻底清醒过来了。

李追远打开门,走了进去。

陈曦鸢不再躺在桌板上,而是靠窗站着。

身上的伤势以及刚接筋续脉的治疗,自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好。

她现在可谓处于苏醒后,身体最虚弱的状态。

但她的习惯,不允许让她躺在案板上见客。

陈曦鸢目光清澈,看着走进来的少年,开口道:

“在汤馆能遇到你可以说是巧合,但在博物馆里还能遇到你,就绝不会是巧合,你是江湖上的人?”

“嗯。”

李追远走到热水瓶旁,想倒杯水,发现热水瓶空了。

离开时,他记得是满的。

她失血过多,容易口渴。

李追远:“我再给你打瓶热水?”

陈曦鸢:“好。”

“要茶叶么?没什么好茶叶,凑合喝喝。”

“都可以,谢谢。”

“不客气。”

李追远提着热水瓶再次打开门,停下脚步,而后又往后倒退了两步,伸手打开旁边的一间古色古香的衣柜。

设计很巧妙,里面是一间很干净的小厕所,点着香薰。

姚奶每个月都要在这里闭关几天做衣服,她不允许家里人来打扰,自己也不会出去。

李追远:“卫生间在这里,你用吧。”

陈曦鸢:“好。”

李追远出去打水了,他房间里热水瓶倒是没用完,但已经温了。

开水房在旅馆柜台对面,房钱便宜,就别再奢望什么其它服务了,打开水是要收钱的。

老板姚念恩今儿个没睡在板凳拼成的床上,而是下颚抵在柜台上,应该是强撑着不睡觉,但没撑住。

结果这呼噜打得,和柜台形成了共振,动静更大了。

他倒不是在盯着人打开水,应该是受了姚奶的吩咐,让他今晚别睡,时刻盯着需要。

李追远原本不想打扰他的,自己“偷”打一壶开水。

但这上面,有个小巧的布置。

少年发现了,却也只能拨下去。

开水向下流出的同时,类似汽笛的声音响起:“嘀~~~”

姚念恩醒了,见是李追远后,马上起身道:

“您歇着,我来。”

“不用,快打好了。”

李追远将水瓶塞堵上,走到柜台边,指了指茶罐:“能给我点茶叶么?”

“有,有有!”

姚念恩没拿柜台上的,而是低下头,打开里头抽屉,取准备好的好茶叶。

“就用柜台上的吧,不是我喝的,给别人喝的,太好的也浪费。”

“这……”姚念恩愣了一下,“可是我娘……”

“就这样吧,谢谢,算房费里。”

李追远指了指茶叶以及水瓶。

“哪能啊,您是贵客。”

“你继续睡吧,打扰了。”

“您慢走,我帮您提进去吧?”

“不用。”

李追远走回去途中,先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果盘里剩下的两根香蕉取上,再走到工作间门口。

推门而入,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少年将东西放下后,退出了房间。

过了会儿,少年再次进入,陈曦鸢出现在了房间里。

李追远开始泡茶,自己一杯,递给对方一杯。

顺便,李追远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香蕉:

“吃两根香蕉吧。”

陈曦鸢接过香蕉,很是惊讶地看着少年,问道:

“你的心思,这么细的么?”

“你一直没进食,香蕉消化快有助于补充体力,怎么了?”

“哦,没什么。”

心思细是必然的,因为昨天为了让瓜田里的老奶奶开心,李追远亲自给陈曦鸢喂了黄连素。

陈曦鸢一口茶,一口香蕉,一杯茶下去后,两根香蕉也被吃完。

女人放下茶杯,说道:“吃完后,感觉更饿了。”

李追远:“恢复得不错。”

少年看出来了,女人身上有股特殊的波动,这意味着她完全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域小小地展开,以加速自己的伤势恢复。

陈曦鸢的目光,再次落到李追远身上。

“有件事,我想问你。”

“可以,除了私人问题。”

“呵,谁会在这时候问你私人问题?”

李追远点点头,这是自己说的梦话不记得了。

“你仅仅是江湖人士么?”

“你可以问得更直接点。”

“你点过灯么?”

“我在江上。”

“你是拜的别人?”

“不是。”

“那就是自己点的灯,和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呢?”

“我的错。”

陈曦鸢对李追远伸出手。

李追远知道她要做什么,坐在那里,没避。

女人的手,在少年肩膀上捏了捏,又在胸膛上摸了摸。

昨天在汤馆里,她摸过少年的脸,但那只是为了摸脸而摸脸,除了想摸外,没别的意思。

这次,她是在探查少年是否练过武。

陈曦鸢:“你没病吧?”

李追远:“身上没病。”

陈曦鸢:“你身体底子非常好,却没练武就点灯走江?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你完全可以再等等的,真的,太可惜了,也太不理智了。”

李追远:“遇到点意外。”

陈曦鸢:“有人故意坑害你?”

李追远:“嗯。”

陈曦鸢:“呵,你救了我一命,那我也还你一命,那个坑害你的人,我会负责帮你……”

李追远立刻打断道:“是你先救了我,我再救了你,我们两不相欠。”

陈曦鸢:“我那哪里是救了你,你能出现在那里,说明你根本就不需要我救,是我当时脑子不清醒。”

李追远:“论心不论迹。”

陈曦鸢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头:“那我岂不是太占你便宜了?这不是我的风格,我欠了你,就得补偿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补偿?”

李追远:“可以么?”

陈曦鸢:“别客气。”

李追远:“接下来,等你伤恢复到一定程度后,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听我的话,我想利用你。”

陈曦鸢眨了眨眼。

李追远回以微笑。

陈曦鸢:“小弟弟,我很好奇,你年纪这么小,是怎么和我走同一道浪的?”

李追远:“这件事,我也很好奇。”

陈曦鸢:“放心吧,等姐姐把伤养好,在这一浪里,姐姐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姐姐说到做到。”

她的手,还停留在少年胸口,没有走。

李追远抬起手,抓住女人的手腕。

抓住的瞬间,少年就感知到自己手掌失去了知觉。

域还在,只准她摸自己,自己却不能主动触碰她。

陈曦鸢:“抱歉,抱歉,小弟弟,下次你想对姐姐动手动脚,要提前跟姐姐说。”

少年的手,恢复了知觉。

李追远:“你好像理解错了一件事。”

陈曦鸢:“嗯?”

李追远:“你现在之所以还能活着,都是因为我。”

陈曦鸢:“我知道啊,是你把我带到这里,请高手帮我续了筋脉,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我刚刚内视检查时,都被惊讶到了。”

李追远:“博物馆里的大阵,为什么会在你处于下风时开始坍塌,为什么会在你命悬一线时,下方格子就裂开了?为什么你能轻松穿过那一个个格子,追杀你的人却只能一个个强行破开?”

陈曦鸢闻言,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

她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盯着少年。

“都是你做的?”

“你当然也可以认为是自己福大命大。”

“所以,你一开始,就打算救我?”

“嗯。”

“为什么?”

“我说了,我想要利用你。”

陈曦鸢正色道:“我不会帮虞家。”

哪怕那帮人以自己帮虞家助纣为虐为借口,要杀自己,陈曦鸢都不会真的去帮虞家,她也不想去和虞家扯上什么关系。

李追远:“我也不是在帮虞家。”

陈曦鸢:“可你昨天进了那座博物馆,既然你不在那边,那你就应该是站在虞家那边。”

李追远:“你也不在那边,那你是在帮虞家么?”

陈曦鸢:“我是失误,踩进了坑,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是?”

李追远:“那个坑,也算是我挖的。”

“什么意思?”

“我想让虞家认为我是站他们那边的,我想洗黑自己,这样就能混进虞家,到时候覆灭虞家时,就可以里应外合。”

“你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

“因为那是龙王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江湖上的长辈们,就要出手了,我们这些走江的小辈,至多也就是进去扫一下尾,做一下清理。”

李追远:“你差点死了。”

陈曦鸢:“我……”

李追远:“现在想杀你的,可不是虞家,信不信你现在走到外面去,将气息泄露出来,立刻就会有洛阳附近的人过来杀你?”

陈曦鸢:“你是在威胁我么?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要求,你就把我丢出去?”

接下来,二人异口异声同时道:

李追远:“我不屑于这么做。”

陈曦鸢:“威胁的话,我答应。”

二人都沉默了。

李追远:“我虽不屑于这么做,但逼不得已下,还是会不得不这么做。”

陈曦鸢:“那我答应你。”

少年觉得,她没那么好沟通,却又挺好说话的。

陈曦鸢:“你知道么,这还是我自点灯走江以来,第一次和人联手。”

李追远:“看出来了。”

陈曦鸢:“那你呢?”

李追远:“我也很少。”

陈曦鸢:“那这次你为什么选择要与我联手?”

李追远:“你实力强。”

陈曦鸢笑了。

李追远:“还容易哄骗。”

陈曦鸢不笑了。

李追远:“还有什么话需要对我说么?”

陈曦鸢:“你还想说什么话?”

李追远站起身,道:“那你继续休息吧,争取早点恢复。”

陈曦鸢:“好。”

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外头天还是黑的,少年没躺回床上,只是在床边静坐。

十分钟后,少年再次走出房间,来到工作间门口。

推门时,里头被反锁了。

少年指尖轻弹了一下,里面门把手上裹着的丝线全部弹开。

打开门,走进来,里面没人。

伸手将衣柜拉开,卫生间里也没人。

她走了。

……

“老板,一碗肉汤,一份饼丝,打包带走。”

“姑娘,你来啦哟哟哟。”

橱窗里的老板高亢地叫了起来,因为老板娘的手掐在了他腰软肉上。

不过,老板娘还是对陈曦鸢道:“姑娘你先坐一会儿,汤快好了,我待会儿给你打包拿出来。”

老板娘只对自家男人生气,对这姑娘倒是没什么恶感。

主要是姑娘长得太漂亮,肯定看不上自家这个头顶发量和床上时间都在变少的主儿。

陈曦鸢在一张小桌旁坐下,开始等。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后头传来:

“一碗肉汤,一份肉丸,两瓶海碧;还有,她这份也不打包了,我们在这里吃。”

陈曦鸢转过头,疑惑地看向出现在这里的少年。

李追远在她对面坐下,从筷桶里拿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她。

“你伤很重,不该一个人出来,想吃的话,刚刚可以让我帮你打包回旅馆。”

陈曦鸢:“小弟弟,你不该跟出来。”

李追远拿起桌上的开瓶器,打开了两瓶海碧,往里头插入吸管后,自己喝了一口,道:

“我也饿了。”

陈曦鸢站起身,准备离开。

李追远:“我虽然没练武,但跑步还可以,现在的你,不见得能跑得过我。”

陈曦鸢伸手去掐少年的脖子。

李追远将手中一双筷子竖起,卡住对方二指之间,沉声道:

“镇!”

“砰!”

陈曦鸢身体一颤,手掌被少年以筷子压在了小桌上。

她的域现在无法离开身体太远,只要不直接接触,问题就不大。

李追远:“坐下来,好好喝汤吧。”

陈曦鸢坐了下来,少年将筷子挪开。

“汤来了!”

老板娘将两碗汤和配菜端了上来。

陈曦鸢:“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李追远拿起桌上的调料罐,给自己碗里头添了些盐和辣子,说道:“刚端上来还没开始吃,走什么走。”

陈曦鸢:“我清醒后对自己身体内视时,发现我体内被人布置了一处阵法法纹,应该是昨天在博物馆里我逃出来途中,被人打上去的。

在我不清醒时,域无法展开时,这处法纹很难被发现。

但当我苏醒后,将域打开疗伤时,这处法纹也被激活了。

现在的我,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抹去体内的这道法纹。

我的位置,已经暴露。

他们很快就会来追杀我,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会死。”

她的离开,是不希望牵连到少年。

李追远用筷子搅了搅了汤碗里的肉,让调料散开,随后,少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觉得还是有点淡,就又伸手去拿盐罐,顺便说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之前救治你时,就发现了你体内的这道法纹?”

陈曦鸢:“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去除掉它?也是,这法纹很精妙,你也无能为力吧。”

李追远:“是很精妙,但想去除不难。”

少年觉得,大概是受先入为主的印象所影响,面前的年轻女人,总是对自己的实力,不是那么自信。

陈曦鸢:“那你为什么不去除?”

李追远:“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你知道么,有能力在你身上偷偷打上阵法法纹的人,他其实有更充裕更好的选择,在你身上留下更为明显的标记,引得更多人能去追杀你。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

他想背着其他人,偷偷地猎杀你。

他想吃独食。”

陈曦鸢:“你是在,故意等他上门?”

李追远:“嗯。”

陈曦鸢:“你知道他是谁?”

李追远:“知道,因为这世上阵法水平能达到这种造诣的,并不算多。”

陈曦鸢:“那你和他有仇?”

李追远:“嗯,我有两件东西,在他身上。”

陈曦鸢:“他偷了你东西?”

李追远:“不是,而是那两件东西未来的主人,会是我。”

陈曦鸢明白过来了,拿起筷子,在自己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送到少年碗里,问道:

“小弟弟,你很穷么?”

李追远点了点头。

“你点灯走江,家里不能给你太多支撑?”

李追远再次点了点头。

少年知道,龙王家出身的,一般不会死盯着“杀人夺宝”这种事。

因为他们点灯走江前,家族就会给他们配给好最适合他们的器具,压根不用为这种事而犯愁。

陈曦鸢叹了口气,道:

“我终于理解了,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就要去当上门女婿。”

李追远觉得这碗汤里,盐又加多了。

陈曦鸢继续道:“我听长辈们讲过,他们说,江湖草莽起家不易,有时难免会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长辈们教导过我,叫我以后行走江湖时,不要瞧不起他们,因为我是含着金汤匙的,没资格自上而下看低他们。”

李追远:“你家教真好。”

陈曦鸢:“小弟弟,我知道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如果这一浪我能活下来,我点灯前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可以分你一半。

这样你就可以取消婚约,不用当上门女婿了。”

李追远:“谢谢。”

“不客气!”短暂的眼眸泛光后,陈曦鸢情绪又低落下来,“但我大概率是活不下去的,你知道么,那天在博物馆里出现的他们,仅仅是他们,但事实上,他们每个人身边,都有一群拜他们一起走江的手下。

很多手下,都是他们家族提前为他们培育选择好的强者。

所以,小弟弟,你要等的人,应该不会一个人来。”

李追远:“哦。”

陈曦鸢:“但我不理解,他为什么想单独杀我?”

彼此都知道对方家世,杀人夺宝这种事,用在面前小弟弟身上,很正常,但用在对方身上,就明显不对劲了。

陈曦鸢晃了晃手中的笛子,她身上,除了这个外,也没其它值得被看上眼的东西。

李追远知道是为什么。

对方想要行险招,尝试将域入阵,以促成自身阵法水平的新突破。

一般是受了刺激,才会孤注一掷,进行这种无视风险的尝试。

而自己,正是刺激对方的那个人。

这时,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特殊韵律,普通人的精神意识无法察觉。

“出来吧,去马路上,我不想伤及普通人。”

陈曦鸢第一反应,是掏钱付账。

但她身上的衣服被姚奶换过了,钱不在这里。

李追远拿出钱,放在桌上,当结账。

陈曦鸢:“唉,小弟弟,现在我不光欠你一条命,还欠你一笔钱了。”

李追远:“主次有点颠倒了。”

二人起身,走出了汤馆。

虽然是同样的步频,但陈曦鸢走在前面,李追远走在后面,因为她腿长。

走在前面的陈曦鸢将自己的笛子递向身后的少年:

“去海南五指山,犀角峰上吹响这笛子,会有大鸟过来带你去我的外邸,里头都是我的东西,你拿去赔那家的彩礼钱吧。”

李追远将笛子推了回去,道:“一家可不够。”

“什么,小弟弟,你不止上门了一家?”

……

静谧的马路上,白发青年站在那里,身后立着三道黑影。

在白发青年身旁,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赵毅。

赵毅身后,站着梁家姐妹。

白发青年对赵毅道:“辛苦你了,毅兄,愿意陪我来一趟。”

赵毅语气里带着三分义气、三分欣赏、三分友谊以及一分恰到好处地趋炎附势:

“陆兄,你我之间,这般客气,就生分了。”

陆轩点点头:“是我错了。”

赵毅:“兄弟我,就提前恭祝陆兄一除竞者,二得阵法突破!”

陆轩:“借毅兄吉言。”

随即,二人看见对面走过来的人。

陆轩笑道:“她来了。”

赵毅也笑道:“是啊,他来了。”

陈曦鸢站定,看着前方的来人,正准备说话。

却看见少年走到她前面,将她放在了身后。

像是上次虞家的人来到汤馆时,她站在了少年的身前。

陆轩看着李追远:“我那日见你很有天赋,闲散于江湖实在是太过浪费,我允你拜我,入我陆家门第,随我一同走江,分润机缘功德!”

李追远:“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动手吧。”

陆轩露出一抹微笑:“毅兄看见了么,真是个狂妄的小子啊。”

赵毅附和道:

“是啊,这蠢货,简直不知死活!”

———

明天白天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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