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天子呼来登不上船

准备植入仙骨手术的等候阶段,江晁的心情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过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些趣事。

江晁每天看到天一亮,那巫咸就跑到外面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天。

晒太阳江晁有的时候也喜欢,但是顶多晒一小会,这样跑到太阳底下一整天,那还不得晒秃噜皮了。

不过巫咸不一样,他一边蹲在太阳最浓烈的山坡上,一边又在头顶上戴着一顶由幼小的滕妖化为的大“斗笠”。

那“斗笠”格外地大,戴在其身上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除此之外,“斗笠”上还长出了一些叶子和嫩芽。

而那“斗笠”下方延伸出两根像是绳子一样的东西,交错着系在一起,然后部分进入了巫咸的衣袍里面,消失不见。

从清晨到黄昏。

他就这样戴着“斗笠”蹲在坡上一动不动,就像是一个蘑菇。

江晁有的时候路过的时候遇到他,便会问他。

“你在干什么?”

巫咸一般不说话,而江晁问得多了,对方似乎才终于给出了一些回应。

他也不看江晁,就这样定定的看着前面,目光水平不动,眼皮也不眨,慢慢地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嘘!”

中华语言博大精深,这一个嘘字看似什么都没说,又看似什么又都说了,似乎能够解释出无数的含义。

江晁不明觉厉,回去问巫山神女和望舒。

医疗生命基地的某区域。

江晁站在中央。

面前,巫山神女身体在墙壁之中,周围密密麻麻的藤妖连接在其身上,沿着墙壁扩散开来。

身后,虚幻的赛博神仙如通过鬼魅一般地从他的视线死角走过,让他转过身回过头能够看到衣角,但是总是不能够看到全貌。

望舒:“他在进行光合作用。”

巫山神女:“他觉得他在进行光合作用。”

江晁又问:“到底是他觉得,还是他真的在进行光合作用。”

最后得到解答:“他在融入藤妖的感官世界,并且代替滕妖进行光合作用,可以说是他在利用藤妖进行着光合作用,但是他本身是无法进行光合作用的。”

望舒告诉江晁:“那藤妖是新制造出来的一种藤妖,和之前的涌幽不一样,名字叫做无饥。”

涌幽便是之前地底下的活电缆的正式名字。

藤妖也是一种称呼,不过更准确地来说是一种类别。

涌幽形状粗大且长百丈,但是动起来并算不上灵活,还是有些笨重。

因为其行走在地底之下,因此叫做涌幽藤,这是巫山神女取的名字,据说出自山海经。

至于这无饥的名字,又是出自于哪里江晁就不太清楚了。

月神的魅影从身后走过,告诉江晁。

“餐风饮露,无尔饥兮,出自《瘗旅文》。”

“戴着那顶化为斗笠的无饥的时候,在旅途之中便不会再受到饥饿,就和上面说的那样,餐风饮露,无尔饥兮。”

江晁:“为什么,是光合作用?”

望舒:“嗯,他不需要再吃东西的,只需要喝水和晒太阳就行了,藤妖无饥会将光合作用获得的部分养分通过身体的连接分享给他。”

“我说过了吧,植入仙骨之后,便会逐渐觉醒各种各样的神通。”

江晁听完有些惊讶,虽然能够理解其中的部分原理,但是仔细一想,这不就是传说之中神仙标配的能力的餐风饮露么?

所以那巫咸蹲在那个地方没有江晁想象的那么简单,竟然还是某种非常强大的“神通”?

巫山神女:“回云中君,他只是单纯地喜欢阳光,植物大多都是向阳的。”

望舒不满巫山神女破坏神秘氛围:“那是在修行神通,不用心融入无饥的特性,如何能够运用好无饥的力量呢?”

江晁又问:“我植入彼岸花神经系统后,也可以利用那这种叫做无饥的藤妖的力量么?”

望舒:“暂时还不行。”

江晁:“为什么?”

望舒:“因为你没有炼化无饥,而巫咸炼化了无饥,因此他才能够利用无饥进行光合作用,将其的力量融入到自己的身上。”

江晁:“说人话。”

望舒不说话,巫山神女这个时候开口了。

随后江晁便明白,就是你要通过神经连接系统彻底融入这种名为无饥的植物的感知世界,了解感受植物的感受,知道其如何利用自身力量的过程和原理。

最后,当你用意识了解了对方的特性和变化,便也可以熟练地控制它了。

而巫咸很明显因为之前的经历,飞速地融入了植物的感官世界,掌握了无饥的使用方式,也就是望舒口中的炼化。

他轻松的就将无饥制作成了一顶斗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换作常人。

光是熟悉藤妖的活动方式,操控其动起来,那感觉就好像是婴儿学走路一样,要逐渐熟悉自己身体的另一个新器官。

江晁没有想到,当过一段时间的植物人,还有这样的便利。

这个时候,江晁又想起了巫咸的那个奇怪的动作。

“他刚刚说嘘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觉得我吵?”

巫山神女:“不,他是告诉云中君您,他是一株植物,而植物是不会说话的,哪怕你是至高无上的云中君,也不能够命令一个植物开口。”

江晁:“……。”

这家伙果然病了,病得不轻。

江晁:“他这精神上的问题,还能治好吗?”

巫山神女:“他没有病,只是在以与人不同的视角来认知这个世界。”

江晁觉得也有些道理,或许在对方的眼中,他可能也觉得江晁有病,竟然到处动,而不是扎根在太阳底下。

不过巫山神女已经定下了计划,准备将“植物人”巫咸培养成他的医院助手。

虽然巫咸控制藤妖的能力不知道弱了巫山神女多少倍,但是一些简单的手术,或者一些需要面对人和一些不方便解决的事情,有的时候巫咸也能够帮上一些忙。

关于巫咸的事情,也稍稍让江晁散去了一些紧张感。

第二天。

江晁来到了手术室前。

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门,他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个身上似乎插着无数管子或者线缆的怪异神女。

望舒这个时候投影出现了,在墙壁上看着江晁。

“云中君大神,请作出最后的选择!”

“还没有想好。”

这并不是选择不选择植入彼岸花神经,这个决定江晁已经下了。

江晁虽然头疼暂时没有再犯,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了报告产生了心理作用的原因,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地有些没有力气,有的时候感觉不太灵活。

江晁不准备再拖下去了,到时候如果弄严重了,甚至全身僵硬瘫痪,反而更麻烦,还不如提前解决问题。

望舒是在问江晁,彼岸花神经的接口选在哪里。

这可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关乎好不好看,够不够像神仙。

望舒出了个馊主意:“你可以在头顶上印个月亮啊!”

江晁想了一下,这个建议好像也不是很差,他甚至想了想额头上印个月亮的都有谁。

江晁:“那不是包拯么?”

望舒:“还有美少女战士。”

江晁觉得望舒揶揄他的手段越来越厉害了,都会钓鱼执法了。

而这个时候手术室的灯亮了,门缓缓打开。

江晁站起身来,朝着那个浑身插满了线缆的巫山神女走去。

望舒突然说:“好了以后,你就有神通了,以后凡人也伤害不了你,可以随便去哪里。”

“你不是一直想要进城里看看么,以后城里也能进去了。”

江晁:“知道了。”

望舒:“而且面瘫也可以治好,只是,我觉得还是不要治比较好。”

江晁:“……”

镜头调转,望舒从多个角度看着江晁的背影和轮廓,而这个时候突然有着一道讯号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目标非常明确,直接抵达了巫山神女峰后的医疗生命基地。

那讯号扑向了这里,然而却落了个空。

因为就在刚刚。

其申请连接的目标,已经暂时隔绝了对外的联系。

“神巫申请连接云中君。”

望舒循着讯号立刻追踪便锁定了位置,那是来自于武朝京城的信号。

——

神巫已经离开胤州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瀚州。

之前船循着长江往前驶过一段距离,不过又退回来了。

因为。

神巫一离开胤州,太子殿下和内侍马馥便立刻向鹿城郡王动手,启动了一系列的杀招。

而紧接着,北朝的镇南王便明里派遣三路大军围攻堇、胤二州,然后暗地里又亲自率领着一支步军走天堑道入蜀地,想要趁着巴国混乱之际一举夺取巴蜀。

算起来,这便是四路大军了。

仿佛因为神巫的离去,造成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造成了局面的天崩地陷。

此时此刻,堇、胤二地的确有着不少人有着这种想法。

仿佛神巫一离去,支撑这里的那根柱子便一瞬间轰然倒塌了。

直到。

云中君从天界下了四道法旨。

不过那边的一切和神巫被阻拦有着关联,却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因为实际上北国燕朝是派出了七路大军,不仅仅镇南王穆朝天那边出了四路大军在攻打武朝和巴蜀,东边的几个州也同样出了三路大军沿着两淮攻了下来,甚至动手的时间比堇、胤二州那边还早一些。

他们或许并没有一战扫灭南朝的意思,不过的确准备准备趁着秋收的时节过来扫荡一番。

削弱武朝的实力,以待将来。

其中不少骑兵甚至靠近了长江,虽然没有真正地威胁到了武朝的都城和京畿之地,却已经足够激起人心动荡了。

一时间,整个武朝风声鹤唳。

神巫也因此只能停下渡江而下直入京城的打算,停留在了瀚州。

眼看着天气日渐转冷。

而前方的战事焦灼,甚至情况愈演愈烈。

尤其是因为交通不便,传过来的消息大多是谣言,而这些半真半假的谣言也大多都是怎么坏怎么说,越发让瀚州官民恐惧不安。

“不好了,北兵都已经打到了京城下了。”

“听说,朝廷大军被杀得大败,死伤惨重。”

“我昨天听京城那边逃过来的人说,淮城王投降了。”

“怎么可能,淮城王可是皇子殿下,怎么会投降。”

“谁知道呢!”

岸上青石板铺地,街道两侧屋宇重重,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来来往往的百姓。

此地富庶。

渡口之上,甚至还修建着一座青瓦红柱的门楼,看上去甚是气派。

上岸的船客和迎客的人都会在其下等候,人群熙熙攘攘,甚至还有着不少商贩在做生意。

江面停泊了大量船只。

其中一艘高大雄伟,犹如水上宫阙。

来来往往不少人指指点点。

似乎,这船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船原本是太子殿下的,不过让给了神巫。

随着神巫出发,没有多久太子也追了上来,狼狈惶恐不已。

这几日。

太子几乎每日都会来拜见神巫。

但是神巫除了第一次见了太子殿下一面,然后对着他说了一句。

“天意有定,上苍自有安排。”

太子惊慌失措之下竟然问:“若天意要亡我朝呢?”

意思是,神巫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神巫却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那便亡了,天要你亡,云中君要你亡,谁人能救。”

太子瞠目结舌:“这这这……”

但是神巫又说:“不过,若是云中君不想让武朝亡,那武朝便定然不会亡。”

再之后,便没有见他。

船上。

镜前,神巫静坐。

巫女替神巫梳着长发,或许是因为近来传来的谣言和难分真假的坏消息太多,巫女也有些不安。

她看着镜子里神巫的容颜,突然说了一句。

“神巫,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若是我们留在楚地,留在云壁山,会不会更好一些。”

巫女相信,若是在云壁山,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他们也无所畏惧。

神巫似乎淡然得多:“云中君说,我可以来。”

巫女想到了云中君:“那定然不会错了。”

但是不得不说,离开了楚地之后神巫的神通法力也打了折扣。

这里没有社庙,楚地那浩浩荡荡的蛟龙也派遣不上来,纵横四方在山野之中神出鬼没的鬼神也没有涉足这里。

神巫面临这样的境况,也几乎什么事情也做不到了。

只能看着局势似乎越来越坏,朝着不可掌控的局面垮塌下去。

不过,神巫并没有觉得来错了。

越是这样,她就觉得越应该来到这里。

她说。

“正因为这里如此,我更应该来这里。”

“所以接下来让这里的地神归位,请来各路土伯地公镇守一方,才能让这里如同胤州那般得仙神庇佑。”

“清理水脉龙气,让江中蛟龙能顺大江而下,如此一来才能借江河蛟龙之力。”

“我若是不来,这里便一直如此。”

“我来了这里,总能够做些什么。”

巫女说:“可是,最近外面许多人说闲话。”

神巫说:“说什么?”

巫女说:“说面对这杀伐之兵,哪怕是神巫和云中君也得畏惧这人间煞气,也无可奈何;就连那什么太子殿下连续多日拜见未能见到神巫,也开始说一些阴阳怪气的怪话。”

神巫:“得福时便俯身而拜眉开眼笑,得祸时便怨声载道愤恨满腹,这便是我等凡人啊!”

神巫看向了外面:“不过用不了多久,他们便又会俯身而拜低眉顺眼了。”

巫女疑惑地看着镜子,不明白神巫说这番话的意思。

而第二天。

巫女和巫觋便震惊地从外面回来,踩着楼梯奔向楼上的船舱,口中惊呼。

“神巫!”

“神巫!”

二人跪在了楼梯的末端,对着里面行礼之后说道。

“退兵了,北燕退兵了。”

“云中君降下法旨。”

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通红,但是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已经得到的消息说出来。

“火龙渡江,天降神雷,鬼神夜行,妖魔出界。”

“北燕一意孤行,屠戮楚地百姓,违抗天意!”

“堇州屯兵的燕兵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十万恶鬼被打入地狱。”

“攻打两淮的几路重兵估计也得知了消息,前几日便开始退兵,连夜便跑得干干净净,连回头望一眼都不敢。”

巫觋:“听说鹿城郡王派兵过来了,估计是怕被留在了这边吧!”

巫女:“依我看,他们更怕那天谴。”

神巫淡定得多,前些日她便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不过自己从天神相那边知道,和从活生生的人的口中说出来听到,这种感觉又有些不一样。

神巫又一次觉得,冥冥之中或许云中君早已经安排好。

她终究,只是云中君月下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的消息实在是太过于震撼,她也没有想到云中君的怒火会是如此令人惊恐震怖。

一道法旨,一道雷霆落下。

便是十万恶鬼奔赴地狱。

她从未见过云中君这样愤怒过。

“云上的神君,也因这人间的纷乱而震怒么?”

神巫走出了房间,两旁的巫女拉开了纸门,神巫一点点走到了外面,站在了楼梯上。

从窗户望下去,便看到下面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太子殿下、瀚州上下官吏、云真道的道士、轮回道的和尚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对着那出现在高处的身影俯身而拜,高声呼喊。

“恭请国师灵华君入京!”

大船再无阻拦,一路朝着南朝最繁华的都城而去。

(本章完)

第180章 灵华君入京(祝大家中秋快乐)

华京。

“咻!”

一只“鸟”从天空飞下,划过华京上方。

视野所及。

城坊如同棋盘一般星落,坊中到处都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街市之上的店铺上下有三层楼高,内外分为数重,店门是彩楼欢门,门口挂着栀子灯,酒客盈座。

路上都是车水马龙,神俊的马匹在大路上驰骋,少年郎用力挥手呼朋唤友,华美车舆来了走走了来,车辇上丝绸罗带飘荡,隐隐可以看到车内的贵女容貌。

“鸟”的目光扫过坊市长街,穿过一重又一重门楼,飞跃过水面之上的桥梁。

最后穿过御街和皇宫的城门大楼,飞跃进过明堂深处消失在层层宫殿楼宇之中。

宫中青石过道。

地上寺人清晨刚洒过水,看上去还是湿的。

由四匹马拉的玉辂朝着东北方位而去,皇帝身穿绛袍戴通天冠,手持元圭,乘坐其中,这模样看上去就和壁画上的星宿神一样。

“陛下,今天去何处?”

卫兵都戴着漆黑幞头穿黄衫青裤,说话的是紧贴着玉辂的从官。

声音从玉辂之中传出。

“去拜云中君。”

“对了,国师的云中宫祠可曾整修好了么?”

说完,对方叹了口气。

“就是时间仓促,只能将大福善寺整修一番了。”

不知道何时,天子从吃斋念佛,变成了屡屡到云中君的宫祠之中祭拜。

尤其是近几日,几乎每日都要去。

说是要斋戒净身,焚香静心,方可得云中君感应。

从官脚步紧贴着玉辂,然后回答道。

“已经差不多了,定然不会误了迎国师入京的大事。”

大善福寺之前是京城最大的寺庙,里面供奉着大大小小数百位佛陀菩萨,佛像更是不计其数,其中供养着上千的僧侣、沙弥,香火鼎盛可谓是天下一绝。

可惜,比神通法力,比灵验福报,大福善寺里的佛陀菩萨们都输了。

于是,原本大善福寺的佛陀菩萨也只能从台上请了下来,移位他处腾出空来,迎接更厉害的神佛进来。

大善福寺的佛陀菩萨无能,竟连累着那上千僧侣也一下子没有了着落去处。

离去的时候,僧侣唉声叹气,小沙弥哭哭啼啼,不过也没有僧人沙弥敢多说什么。

没办法,要住进来的那位新神佛太神通广大了,远处传来的消息吓得他们连搬出来的时候半点犹豫半分拖延都不敢。

那“神佛”一夜之间让十万人下了地狱。

也不多他们这千把人。

玉辂之内的这位看上去六十许的皇帝也是在得到了那消息之后,心态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那以后,说起云中君这三个字的时候,都是毕恭毕敬的。

他不知道那云中君能不能给你来生的福报,但是他知道,那云中君绝对能给你现世的恶报。

玉辂内沉默了一会,皇帝又问:“消息真的确凿么?”

从官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消息确凿,除了来自于各方的消息,暗卫也亲自去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如齑粉般灭于雷霆之下,所在大营连野数十里空无一人。”

“大地之上遍布雷霆落下的痕迹,数十里大营处处是雷火燃烧过后的余烬……”

听着从官说的话,皇帝的瞳孔渐渐发散,意识也似乎越飘越远。

皇帝已经得到了多方消息,但是内心深处依旧还是难以置信,毕竟未曾亲眼所见,一切都只是听别人所说。

别人若是说,那神灵降世灵光普照四方,地涌金莲芝兰满地,他定然是满心欢喜地接受,然后大大方方的派人去寻仙请神,如同之前那般。

但是别人却告诉他,那神灵传下的咒语能从江上召来了密密麻麻的龙,一道法旨能让整片大地鬼神夜行四方妖魔闯阴阳两界,一道雷霆让十万人化为齑粉。

他没有勃然大怒,斥责怒吼着那人。

“欺天了!”

已然是足够冷静了。

身为天子,多疑似乎藏在了他的骨子里。

皇帝:“云神之威灵,当真是匪夷所思,非我等凡人能够揣测,可惜未能早些知晓云中君之名啊!”

从官:“陛下,国师已经赶赴京城,如今正是时候。”

皇帝没有回应,只不过嘴角也微微扬起。

可见。

其对于这件事情他还是无比欣喜,还有期待的。

拜了半辈子的神佛,念了半辈子的经。

终于见到了真正的神佛,至少是和真正的神佛有关的存在了。

说话间,玉辂出了皇宫。

来到了距离皇宫不远处的东北一角,一座占地面积大约半个坊市的巨大建筑群之中。

天子一声令下,这里不过旬日便好像完全换了样貌,建筑之中的各个装饰全部都换成了楚地风格的东西。

从宫中派遣过来的数百奴仆宫女在其中来回忙碌着,这些奴仆穿着楚风的衣袍,其中甚至不少甚至就是来自于楚地,说话也带着些胤、堇二州的口音。

乍一看,好似梦回古时楚国。

天子可以说是不惜代价也花了心思,甚至可以说,他愿意花一些更重的心思,付出更重的代价。

尤其是刚刚获得暗卫传回来的确切的消息之后,他的决心也更大了。

因为。

如果说迎神巫入京之前更多的是象征意义,或者是因为皇帝的个人意志,追求的是一些虚无缥缈的祥瑞和所谓的天命所归的证明,亦或者更虚无缥缈的所谓的长生不老。

更多地来说,那只是皇帝一个人的事情。

而现如今,迎一个能够降下神雷灭一国的云中君的神巫入京,是整个武朝上下所有人的祈愿,是充满了现实意义甚至是绝对的政治任务。

他们请回来的不是画上的菩萨神仙,是个真的。

其中的差别简直是天差地别。

不比之前天子说要封国师的时候满朝文武反对,现在天子别说是封国师,哪怕是说要举国之力供养国师满朝文武也不会多说一个不字。

天子下了玉辂,被众人迎接着穿过一扇又一扇门,他看了一眼周围云中宫祠之中的景象,皱起了眉头。

“人太少了,神巫乃是天上人,岂能如此轻慢。”

“还有,用度之上,还得再议一议,得花些心思,尔以为天人和你们是一样的么?”

“虽然仓促之间只能将这大善福寺改为云中宫祠,但是不是就这样就行了,还必须得大加修缮,命少府调拨工匠安排此事,务必要让神巫满意。”

一旁的从官记录下来,他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他没有资格评判,甚至也没有安排和说是的资格。

他只是负责记录下来,接下来另由他人去实施。

大殿之中。

香火烟雾之后,供奉着不知道换了多少画师又改了多少版之后的云中君像,这是内侍马馥送过来的,按照神巫为原型所画的云中君。

那画像从上到下,足足有数丈长,云神之影看上去越发显得伟岸神异了。

案上供奉着花草芝兰,果物五牲。

通天冠服的老者站在殿中,对着云中君念起了祭文,随后便开始在殿中静坐。

大殿分为几重,天子孤身一人在最里面,层层帐幔之外还有着人在敲钟打磬,念诵着经咒。

“嗡嗡!”

皇帝静坐于云中君画像之下,精神也在那香雾和钟磬之中浑浑噩噩,好似飘到了天外。

这个时候,一鸟飞来进入了殿中,静静地在看着那皇帝。

随后,一条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涌幽藤妖从房梁之上窜出,沿着柱子缓缓落下。

而另一边。

连同狻猊庙一起,刚刚修建好的一座社庙之中。

一鬼神悄悄出现,隐匿于神像之后。

鬼神将一台基站悄悄安装在了社庙之中,然后开启了庙顶的太阳能板。

太阳能板缓缓展开,基站也慢慢启动,接通了来自于远处的黄泉基地。

因为这里是京城,这台基站也和普通的县城的基站不同,覆盖的范围和功率也不同,个头也要大得多,配件也多一些。

幸好,这边的社庙也同样大得多。

“嗡嗡嗡。”

“滴滴滴滴!”

“基站已经开启,已连通黄泉基地主机!”

基站正在进行测试,调整着信号。

而云中宫祠大殿之中。

那无人机找到了天子之后,立刻开始围绕着他,不断地收集信息并且发送出去。

“面容识别,锁定人物,确认为武朝天子温兆。”

“信息收集中,信息发送中。”

早在之前,云中君便下了法旨。

要收集关于京城这边的信息,尤其是关于天子的信息,要知道关于这边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备出现异常情况。

而这个时候基站开启,信号覆盖全域。

距离京城不远的一艘大船之上,断网已经有一段时日的神巫突然连接上了网络,一道信号直接传入到了无人机和涌幽藤这边。

“天神相副面申请连接。”

“权限通过审核!”

“天神相副面寻找武朝天子温兆。”

“权限通过审核!”

“申请托梦!”

“权限通过审核!”

那涌幽穿过轻薄的纱帐,穿过层层缭绕的香火,点在了端坐在神台之下的老者身上。

而老者于浑浑噩噩之中惊醒,惊恐地抬起头。

“什么?”

在他的视线里。

他看到九霄云外伸下来一只巨掌,白色的衣袖如同堕天之云,遮天蔽日。

那巨掌轻轻一按,天地便化为暗夜。

抓住了他的魂魄往天空而去。

——

船上。

临近京城,神巫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是难免还是有些心绪难定。

“我真的能做好神君想要我做的事么,会不会让神君失望?”

这一路走来也并不算平稳,可谓是一波三折。

神巫走到了外面,楼船分为几层,她坐在了高处的船舷边,于侧面的栏杆之内抚起了她一直都带在身边的凤琴。

“噔,噔噔……”

船驶过大江,琴音也随着江波而去。

而这个时候,神巫戴在脸上的天神相却突然自己启动了,伴随着远方传来的讯号,先连接上了华京的基站。

神巫这个时候一边抚着琴,一边开口说着关于京城的事。

“京城是个什么模样?”

“天子又是个哪般模样?”

“若是能够提前看一看京城,知道那天子在想什么就好了。”

瞬间,天神相将其要求传达了出去,并且将回馈传达到了神巫的脑海之中。

“托梦?”

缥缈轻盈的声音从周围传来,神巫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本能地回了一句。

“托梦?”

然后,在她听不见的声音层面传来了应答。

“权限通过审核。”

随后。

神巫先是眼前一闪而过京城棋盘星落的布局,然后便是近景,一条人烟如海繁华如梦的街市。

最后,一座建筑出现在她眼前。

放大,她便看到了天子。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好像化身九天上的神灵。

她伸出了一只手,将那天子的魂魄从身体里面抽了出来,拉扯往九天之上。

甚至于她能够听到那天子发出了惊骇和不知所措地大叫,感受到对方惶恐不安的情绪。

此时此刻。

她又一次在借用着属于云中君的法力神通。

她没有想到自己一伸手,就将那人间天子的魂魄抓了过来,所谓的人间天子,在真正的神佛手中真的如同蝼蚁一般。

托梦不是进入别人的梦中,而是将别人拉入你的幻境之中。

而此时此刻神巫正坐在船上,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似乎还在船上,只是这个“船上”和她之前真正在船上的感觉不一样。

这是一艘只存在于黄粱梦中的船。

大江如同白练银河,从九天之上垂落而下。

船也变得如同山峦巨岳,她穿着云中君的白色云纹神袍端坐于顶部,脑后涌现出昏黄的圆光,琴音响彻九州四海。

神巫停下了抚琴的手,余光看着自己脑后的圆光。

她曾经见过不少次云中君的这幅模样,她也扮过不知道多少次云中君,便知道自己此刻化为了云中君的样子了。

她站起身来,想要看看水中自己的模样。

然而。

她一站起身,脑后的圆光照彻大江。

如同江上升明月。

而江边也传来了惊呼和高喊声,那声音很微弱,但是她将目光投过去那声音便立刻变得清晰了起来。

“可是云中君下界?”

“莫非是云中君感应到了朕?”

“可是,可是云中君显灵了?”

那正是天子的呼喊声,对方站在江边,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如九天银河落下的河和船,也看着那船上如同日月星辰一般闪耀的仙神。

“朕在这儿,朕在这儿。”

“朕在这儿啊!”

天子大声呼喊,似乎生怕那“神仙”看不见自己。

而船上的“神仙”也真的看向了他,虽然她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是她还并不完全确定。

神巫:“尔是何人?”

她一开口,那声音也直接传入了对方的脑海,哪怕隔着遥远的江面。

天子站在江边,听到“神仙”回应自己了越发激动了,更加高声地喊道。

天子俯身对着那江上明月而拜:“人间天子拜见云中君。”

神巫看着天子,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天子!”

神巫本来心中有很多的疑惑,有很多的担忧,她想要提前看一下京城的模样,想要知道天子的模样和想法,这样她就可以从容应对。

但是此时此刻,看到那追逐在江边俯身作揖的天子。

突然之间。

那疑惑和担忧全部都消失了。

她望着那江上仰望着自己的人间天子,和这浩瀚的大江相比,是如此的微渺。

而她此刻代表的那个身影相比,更是如同萤火与明月大日一般不可比拟。

心中有些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

她不再说话,也没有解释自己到底是谁,只是看向了远方。

天子还想要多说什么,但是这个时候江上和大地开始涌起层层浓雾,将一切都逐渐淹没。

那如山岳一般的船也这般循着那如同九天银河一般的河面,渐渐消失在远方。

“神仙莫要离开!”

“人间天子温兆有话要说,有话要说。”

“云中君!神仙!神仙!”

“等等朕,等等朕啊!”

天子着急了。

他沿着水边奔跑在岸上,一边跑一边招手,表情焦急不已。

周围雾蒙蒙一片,什么人也看不见。

在他眼中那船穿过白练银河,就好像一直朝着天上驶去,他也想要跟着那船一起去,去那九天之上的银河看一看,去面见那长生不死的神仙。

任由他怎么呼喊,也登不上那船。

“啊!”

天子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依旧在云中宫祠之中。

抬起头,便看见了云中君的画像。

他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又毕恭毕敬地上了香,拜了又拜。

梦虽然醒了,但是天子却并不觉得自己在做梦。

那梦太过清晰,超过了他以前做过的所有的梦,他记得梦中的所有细节,记得那神仙说的每一个字,说话的口吻还有语气。

他更相信,这是云中君显灵了。

天子从殿中出来,立刻召人来问。

“国师的船什么时候能到?”

“夜里或者明日便会到了,不过夜里到了应当会在天生渡和馆驿歇息,明日一早才会正式入京。”

“天生渡那边已经有人在安排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皇帝听完,立刻点头说道。

“好好好。”

“明日,明日就到了。”

“明日朕带着文武百官一起去迎接神巫,一定要办好此事,迎神巫入京一事出不得任何差错。”

还未曾见到神巫,便发生了这般神异之事。

天子已经越发变得迫不及待了,那在梦中沿着江边追不上船的感觉不仅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深入的映入到了阳世中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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