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情感教父

“执旗……执掌大旗。”

伯洛戈的目光低垂,喃喃自语,隔了一段时间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玛利亚依旧如那般模样,端坐在黑暗里,面带着和蔼的微笑。

“这听起来可有些不容易。”

伯洛戈长呼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需要承担的东西太多了。”

“这是你的必经之路,”玛利亚循循劝导着,“成长的一部分。”

“成长吗?”

伯洛戈向后坐去,他没有坐空,有东西接住了他,正如之前那样。

“我已经快一百岁了,我还以为我有了足够的成长,”伯洛戈说着笑了起来,“很少有人能活到我这个岁数。”

成长是一个充满年轻气息的词汇,伯洛戈本以为自己与这样的词汇绝缘了才对,可当玛利亚说出这个词汇,并将它再次赋予给伯洛戈时,伯洛戈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人的成长是复杂的,有肉体年龄的增长,也有心理年龄的增长,很显然,伯洛戈,你是一个发育有缺陷的人。”

玛利亚知晓伯洛戈的过往,“你只过了二十余年普通人的生活,然后就被卷入了无止境的战火里,哪怕自黑牢里归来,伱也是从一个战场来到了另一个战场。”

伯洛戈低语道,“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作为士兵的你,无疑是最优秀的,少有人可以与你比拟,但除了士兵这部分之外,我想你自己也清楚吧,你一事无成,甚至无法自理。”

一事无成。

无法自理。

伯洛戈本想反驳玛利亚,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玛利亚说的对,众者说的对,凭借着庞大的数据量,众者精准地分析出了伯洛戈的种种问题。

没错,伯洛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他没有被困在童年的往事里,而是被牢牢地锁在了疯嚣的焦土之上。

“阿黛尔帮助了你。”

玛利亚的声音令伯洛戈警醒了过来,他的神情变得紧张。

“她令你从噩梦里走了出来,拥抱起了新生活。”

伯洛戈沉默不语。

“你留恋这样的新生活,生怕有人打碎这一切。”

玛利亚沉默几秒,众者的庞大算力下,伯洛戈的生活对玛利亚而言完全透明,她能轻易地推算出伯洛戈的日常活动,总结之下,玛利亚笑了起来。

“伯洛戈,你的愿望真的很……”

“廉价?”

玛利亚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提到了别的。

“你经受了苦难,所以一点点的温暖,就会令你欣喜若狂,在这一点上,你真的很好满足。”

“我是不死者。”

伯洛戈犹犹豫豫道,“眼下的温暖,只是短暂的光阴,我如果过于贪心,反而难以割舍,变得痛苦至极。”

他觉得自己在和心理医生聊天,一个足以令伯洛戈放下戒备的心理医生,“我有想过的,热烈地拥抱这一切,哪怕所有的事物都会消亡,可他们仍会活在我的回忆里。”

伯洛戈顿了顿,“我太理想化了,接纳这样的现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的,就是这样。”

玛利亚知道伯洛戈在想些什么,步步紧逼。

“你爱这一切,可越是热爱,离别越是令你痛苦,你越是贪心,越是无法抽离,你想要控制自己,令自己保持冷静,可当美好真的降临时,你意志构筑的防线,又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忽然间,犹如空间挪移般,玛利亚靠近了伯洛戈。

“你一生都在追求一些美好的东西,伯洛戈,所以美好降临时,你根本没有能力去拒绝它,你是如此地渴望着它,任何心理建设只会溃不成军。”

玛利亚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瑟雷·维勒利斯。”

伯洛戈不明白,“提起他做什么?”

“因为瑟雷的经历与你很像,”玛利亚微笑,“你们同为不死者,也一同追逐着美好的东西,更有趣的是,你们同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美好的事物。”

玛利亚继续说道,“瑟雷不懂,所以他肆意妄为,可以轻易地爱上每个他见到的女人,像个饥饿的流浪汉,来者不拒,企图在她们的身上找到自己渴望的美好。

而你,伯洛戈,你也不懂美好的事物究竟是什么,可和他不同的是,你拒绝所有人,以免她们走入你的内心。

当然,也可能是你见过了真正的美好,她的离去令你痛苦万分。”

伯洛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刻他已经隐隐猜到玛利亚要说什么了。

“他不懂爱,为此抱着那虚假的爱意,投身于任何一人的怀抱里,试着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你也不懂爱,因而你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玛利亚说,“你是个发育不良的人,只有搞懂什么是爱,我觉得你才会下定决心,为了什么而战。”

伯洛戈强硬地回答,“我就是在为了灭绝魔鬼而战。”

“仇恨是个不错的动力,但它会逐渐扭曲我们,你需要些更高尚的理由。”

玛利亚的眼前闪过了耐萨尼尔的身影,众者早已推算出了耐萨尼尔的种种转变,这也包括了他知晓秘密战争真相时的反应。

“更高尚的理由,比如?”

“比如为了这个世界。”

“这个词汇太宏大了,”伯洛戈摇摇头,“我不在意这个世界,我甚至不在意我邻居的死活。”

玛利亚清了清嗓子,她语气庄重道,“那么换个说法。”

“为了这有你所爱之人的世界。”

伯洛戈闭上了眼,腰板也弯了下去,手肘拄在膝盖上,头颅低垂着,像是位受审的犯人。

“是众者的推算吗?”

“是的,”玛利亚直接肯定道,“经过推算,你负担了太多的压力,心智处于负荷状态,而你又是一个不愿多言的人,尤其是关于内心的这部分……你需要一些激励与鼓舞,重振士气。”

“你让我想起来了我从军时的上级,”听到这,伯洛戈笑了起来,“每当我们没有勇气冲锋时,他就会说些激励的话,接着我们就脑子一热,冲向了死亡,现在回顾起来,还蛮蠢的。”

不等玛利亚说些什么,伯洛戈继续说道,“我是魔鬼、嫉妒的利维坦的选中者,我身上具备着他的加护·吮魂篡魄。”

伯洛戈问,“你应该知道加护所带来的诅咒吧。”

“与原罪截然相反的诅咒。”

“对,就是这样,”伯洛戈点点头,复述起了他所面对过的原罪们,“暴食者永不饱食,贪婪者绝不满足,怠惰者不可停歇,欢欲者永恒麻木。”

伯洛戈低声道,“那么嫉妒呢?”

玛利亚给予回应,“嫉妒者渴求却不可得。”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开始害怕了,”伯洛戈说,“我或许永远无法得到我想要的,那么如你所说,我就算得到了所谓的爱意,恐怕它也会很快离我远去。”

伯洛戈想到了阿黛尔的仁爱与关照,这种恐惧感迅速蔓延,仿佛有虫群爬过伯洛戈后脊,尖锐细小的肢体带来令人尖叫的酥麻感。

“说不定她已经离去了。”

伯洛戈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弱了下来,一想到这样的可能,他变得惶恐不安,内心充满愧疚。

不知不觉中,伯洛戈已踏入了魔鬼设下的困境内。

“我尝试控制我自己,不去渴望任何事,但我又意识到,‘停止渴望’本身也是一种渴望,我再怎么令内心安宁,终究会有人来扰动这一切,令我重蹈覆辙。”

伯洛戈声音里带起了怒意,“那么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众者,用你那庞大的算力帮帮我吧!”

四周的温度瞬间提高了些许,伯洛戈看不见,但他知道,是众者那臃肿不堪的躯体,正因过度的计算而过热。

几秒后,玛利亚开口道。

“答案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伯洛戈。”

伯洛戈愣了一下,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赶尽杀绝。”

“时间不会等待你,敌人也不会等待你,更不要说那束缚住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了,就算你再怎么留恋新生活,它也终将远去……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你也明白我、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玛利亚的身前浮现起一张棋盘,黑白的棋子相互对峙,其中白方的骑士上布满裂痕,它蜕变成了主教,向前再进一步。

“所以你不能再当一名士兵、一枚棋子了,你要执掌旗帜,挣脱棋盘的束缚。

你要变成棋手,你要打破这注定的命运。”

玛利亚站了起来,这是伯洛戈头一次见她站了起来,他知道这只是众者所构建的虚假姿态,可一瞬间,玛利亚的身姿无比高大,但她的声音却不再严厉,反而变得柔和。

“我从不怀疑你的勇气,伯洛戈,我知道,你只是太累了。

你需要点时间缓和,也需要经历更多的事,来让你认清楚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甚至说,以此成长。”

听着玛利亚的安慰,伯洛戈一方面感叹于众者的伟大,另一方面赞叹玛利亚。

伯洛戈知道真正的玛利亚已经死,如今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幽魂,可就是这头幽魂……不,披着这层幽魂伪装的众者,看清了自己的复杂纠葛的内心。

这太讽刺了,理智的血肉机械看清了复杂的人性。

“我……我有时候在想一些事。”

伯洛戈试着放下了戒备,提出了另一个长久困扰他的疑问,“我明明已经见过那头魔鬼了,可这个问题我始终不敢问出来。”

“你在想,你为什么会获得不死之身。”

众者一如伯洛戈所想的那样聪明,它分析出了伯洛戈所有的心理活动,就连这个伯洛戈从未表露出来的秘密也是如此。

“是啊,我为什么会许下这样的愿望呢?因为我……畏惧死亡吗?”

伯洛戈搞不懂,也不敢去细想,他反问着。

“如果有一天,你发觉真正的自己,与你本以为的自己,是截然相反的模样,你会怎么办?”

“就像一位不畏死亡的战士,发觉自己其实是个胆小鬼吗?”

阵阵笑声从玛利亚的口中响起,她没有给出答案。

伯洛戈沉默。

玛利亚继续说道,“我从不会怀疑你什么,伯洛戈,我很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我们先前聊的这些……我想你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你只是需要和一个人聊聊,一个足以令你倾听,并给予你一定建议的人。”

伯洛戈站了起来,柔软的眼神再度坚毅起来,他点头应和道,“一台无血无泪的机器,确实是一个值得倾诉的对象。”

“再见,伯洛戈·拉撒路。”

玛利亚的身影消失了,扭曲怪异的庞大身影,也躲藏进了黑暗里,伯洛戈能听到无数机械的低鸣,与自己对话的同时,众者也在计算着自己从以太界内带回的情报。

伯洛戈周遭的空间开始扭曲,众者正令他离开颠倒厅堂。

和众者聊聊的感觉很不错,它像一面镜子,倒映出了伯洛戈的模样,令他释放压力的同时,也知晓了自己的问题所在。

伯洛戈会执掌旗帜的,就像棋盘上的每个士兵终将杀入底线,完成那荣光的升变。

伯洛戈只是需要点时间,需要点时间令自己那发育不良、甚至有些畸形的心智成长起来。

想到这,伯洛戈忽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瑟雷最终找到他想要的了吗?”

在垦室将伯洛戈彻底包裹前,黑暗里传来深沉的回音。

“他找到了,可惜是在她死后。”

……

“你看起来有些糟,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

“你可以和我聊聊的,我多少也算是见多识广。”

“……”

“来嘛!来嘛!说说话啊!死气沉沉的,让人很不安啊!”

在瑟雷的一阵怪叫声中,艾缪坐在吧台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瑟雷的那副样子,她知道,瑟雷根本不是在关心自己的烦恼,而是在找乐子。

这些不死者都一个样子,艾缪很清楚这一点。

瑟雷眉飞色舞地看着艾缪,接着又看向不死者俱乐部内的其他人。

“今天还真够热闹啊。”

瑟雷自言自语着,更加用力地摇起了酒杯。

调酒之余,瑟雷还不忘嘴碎道,“你们今天集体来我们这团建吗?”

“只是……只是找个地方呆一呆,”艾缪想了想,接着说道,“然后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一些秘密的事。”

艾缪越说情绪越低落,整个人直接趴在了吧台上,像是睡着了般,此时另一只手搭在艾缪的身上,整个身子靠了过来。

“再来一杯。”

拜莉伸出手,瑟雷又为拜莉满上了一杯。

瑟雷多打量了几眼拜莉,他记得这个女人,如今升华炉芯的部长,很久之前瑟雷就见过拜莉了,和其他人不同,拜莉很少会出现在这,瑟雷都快忘记她了。

“我头一次觉得这里这么拥挤。”

薇儿在酒瓶之间穿行,以往空荡荡的吧台,如今坐满了客人,在拜莉之后就是帕尔默,还有诸多熟悉的家伙。

艾缪将脑袋完全搭在了吧台上,脸颊和冰冷的台面紧密接触。

几个小时前,伯洛戈的晋升仪式与第一次以太界探索行动圆满成功了,但几人刚把昏迷的伯洛戈从仪器上卸下来,耐萨尼尔便突然出现,带走了伯洛戈。

他这举动就跟抢夺胜利果实一样,玛莫试着留下伯洛戈,却被耐萨尼尔以决策室的命令堵了回去。

“耐萨尼尔有些不对劲。”

这句话是玛莫说的,接着他就离开了,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只留下欢呼到了一半,面面相觑的几人。

这种感觉很是令人不爽。

短暂的茫然后,艾缪处理好了现场,便来到了不死者俱乐部,她猜伯洛戈之后一定会来到这,拜莉也像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跟着过来了,然后就是其他人。

帕尔默等人都知晓伯洛戈晋升仪式的时,却不知道以太界探索行动,艾缪与拜莉颇有默契地隐瞒起了这部分。

各种巧合之下,这么一群人就团聚于不死者俱乐部内,等待着那个不知何时会抵达的客人。

“有时候你没必要紧抓着不放。”

就在艾缪昏昏欲睡之际,瑟雷的一句话忽然唤醒了她。

艾缪抬起头,“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当然,”瑟雷整理了一下花哨的领口,“你的烦恼都写在了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艾缪皱起了眉头,想了想刚刚的话,她很容易就猜到了瑟雷在说什么,“你这是什么……情感教父吗?”

“说不上,但肯定经验丰富。”

瑟雷接着说道,“伯洛戈需要点时间,来弄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你又不是他。”

“但我经历过和他类似的事。”

瑟雷就像预谋已久了一样,从吧台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宛如砖头的相册。

“要听听我和我妻子们的爱情故事吗?”

打开相册,艾缪看着瑟雷和诸多不同女人的结婚照,她的脸上写满了抗拒。

(本章完)

第709章 时间

不久之前,伯洛戈也像艾缪一样,坐在吧台前,看着瑟雷敞开的相册,听他讲他那些妻子的故事。

说实话,伯洛戈根本没听进去,他觉得瑟雷的情感史就是一坨毫无意义的废料,除了能满足人们的猎奇心态外,伯洛戈想不到他的故事还有什么用……拍电影吗?这种东西拍了电影,真的能播出吗?

午夜档?

如今艾缪抱有和伯洛戈相似的想法,她的容忍度要比伯洛戈差上不少,对于瑟雷这一脸痴情样,她根本不感冒。

痴情于几十位妻子的纯情感,艾缪直皱眉头。

“我想还是算了吧。”

艾缪抬起手,一把合上了瑟雷的相册,“你直接讲主要的部分就好。”

瑟雷一脸的失望,艾缪见此呛道,“你觉得这是什么荣誉功勋吗?”

艾缪的话意外地严厉,不留分毫的面子,堂堂的夜族领主像个小孩子一样被训斥,一时间瑟雷居然有点慌张的感觉。

艾缪知道他是装的。

“嗯,怎么说呢?”

瑟雷收起了玩乐的心态,在其他人的交谈与乐曲声中迈入回忆。

“我活了很久,见过许多女人,她们之中的绝大部分,我是依靠婚姻,才记住了她们的名字。”

“那其他人呢?”

瑟雷无所谓地摆摆手,“那就是记不住了呗,就像你会记住伱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吗?”

“说来,有些人,从见面到分别,我们也没交流过对方的名字,”瑟雷自顾自地点头,“大家都是在深夜里出来寻找慰藉。”

停顿片刻,瑟雷冷不丁地说道,“她们都想留下我。”

艾缪不明白,“留下你?”

“是的,”瑟雷笑了起来,“可能是我魅力十足吧,也可能是我的神秘感太过充沛,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去了解。”

“她们总是哀求着,希望我能留下来和她们一起生活,也有人想跟我一起走……可这怎么可能呢?我是不死者,一位流浪的夜族领主,我和她们有的只是短暂的欢愉,这并非永恒。”

瑟雷脸上带着笑意,声音却变得冷酷起来,“我无情地离开了许多人,大家都是各取所需而已,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家伙。”

“她是谁?”

“一个……一个我也搞不懂的女人,她很神秘,非常神秘,直到如今,我也依旧不觉得自己完全了解了她。”

提到那个女人时,瑟雷流露出怀念的神情,艾缪能在他的眼中看到真诚的想念,这样纯粹的感情出现在瑟雷的眼中,可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瑟雷就像一颗烂透的苹果,千疮百孔,爬满蛆虫,腐臭衰败里,有那么一根嫩芽留存。

“她从群山之脊而来,是一位冒险家、旅者,她从成年起就在奔波,踏寻了诸多人迹罕至的地方,见到了宏伟壮丽的自然景观。”

瑟雷继续说道,“她在一处原始森林的深处,发现了一道百米高的巨崖,有瀑布从上方落下,可落差高度太大了,瀑布携来的水花还未触底,就被狂风吹散……

我难以想象那样的一幕,她说水流在半空中被截断,在日光的映照下,变成一道延伸的彩虹,一直蔓延到天空尽头,像是天神的丝带,诸神的馈赠。”

瑟雷长长地叹息着,“听起来真美啊……可惜我见不得日光,也窥不见彩虹。”

“她很擅长描述,从她的口中,我看到了许多美丽的景观,相比之下,我的故事倒显得无趣了起来。”

“我们聊了很久,从深夜直到天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降临时,她说她要离开了。”

瑟雷轻声道,“我头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奇与留恋。”

艾缪说,“神秘感。”

“对,神秘感,”瑟雷说,“她就像一本厚厚的书籍,我想读懂其中的内容。”

“之后呢?”

“她离开了,到了深夜,我开始追踪她的脚印,几天后,在下一个小镇里,我再次遇到了她,我营造成了一次偶然的相遇,我们又聊了一夜,然后重复,离开、寻找、相遇。

其实第三次相遇时,她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她问我,我想做什么,我说我有点喜欢上她了,我询问她,我能否与她同行。”

“她答应了?”

“嗯,答应了,她觉得我也很有趣,”瑟雷摸了摸下巴,“我还是有点魅力的。”

“她会在白天行动,你跟不上她。”

“所以我当夜就向她告知了我的身份,一位不死的夜族。”

“她的反应如何?”

“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了,一路上她见到过很多怪事,为此她很容易地接受了我的存在。”

瑟雷怀念那段时光,梦里他曾无数次回到那场旅途中。

“她对我讲述路上的种种奇闻轶事,而我将对她讲述我百年的经历。”

艾缪认真地听了起来,瑟雷是个风流成性的人渣,没有人能拴住他的心,但从瑟雷的言语里,艾缪能感受到,那个女人短暂地征服了瑟雷。

她很好奇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许多人都爱过我,我也爱过她们。”

“你那不是爱,”艾缪摇摇头,“这更像是主人对待宠物的关系。”

“可能吧,至少也算是爱意的一种吧。”

瑟雷记得伯洛戈也这样评价过自己,这么看来,他和艾缪相似度还蛮高的。

“随着旅途的进行,我们变得越发密切……通常我想要征服一个女人,最多不超过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一个星期不得手的话,我就会主动离开。”

“听起来可真人渣啊。”

“哈哈,怎么说呢?我那时的心态和现在截然不同。”

“讲讲。”

“我觉得我是远高贵于人类的存在,我是头恶狼,人类对我而言,就像小绵羊一样,”瑟雷无所谓道,“狼吃羊,很正常的事,不是吗?我或许会对一些小绵羊产生爱意,但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主人与宠物之间,并不平等,高高在上的。”

“继续。”

瑟雷接着说道,“我和她同行了几个月,我没能得手,也没有主动离开,那时起,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变化,这种变化令我感到有些恐惧,毕竟这几百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突然一天,发现自己被一头小绵羊牵着走了,这太可怕了。”

“然后……然后有一天我问她,你爱我吗?”

瑟雷与艾缪对视在了一起,艾缪完全被瑟雷的故事吸引住了,她没有出声打断,而是期待瑟雷之后的话。

“她说我是个有趣的人、可恶的人、有些古怪的人。

她还说我是个可怜的人。”

瑟雷沉默了下来,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的言语里带起了阵阵酒气,明明很清醒,言语却带着一股醉鬼的感觉。

“我以为她要拒绝我了,结果她说她爱我。”

瑟雷想了想,“这太古怪了。”

艾缪说,“你开始模糊这段关系,你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最好是她不爱你,这样你就有理由从这模糊的关系里抽身而出,去狩猎下一个目标。”

“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我受到了她的影响,这令我惶恐不已,”瑟雷说,“但我没想到,她居然说她爱我,我接着问她,我从她身上感受不到爱意,除了普通的交流外,我们就像以往那样,旅行、冒险。”

瑟雷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了我之后,她的旅行顺利了很多。”

“她是怎么回答的?”

瑟雷犹豫了一下,即便过了这么多年,瑟雷依旧记得她说过的话,像是烙印一样,刻进了瑟雷的脑海里。

“她说,她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抓不住我的,与其苦苦哀求,不如一开始就给我自由。

她爱我,但她不想抓住我。”

瑟雷与艾缪都陷入了沉默,周围的交谈声不断,帕尔默那破嗓子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为瑟雷的回忆增添了几抹荒诞感。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回答这样的话,”瑟雷苦笑道,“我遇到的每个人,都试图抓住我,只有她。

她说我就像风,人是抓不住风的,你得让它离开,如果它愿意回来,那么它就属于你了。”

“我离开了,我对我的变化产生了恐惧,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走了很远的路,游荡了几年,某一日,我再次遇到了她,我们互相聊了聊这几年的经历,接着她又离开了,她甚至没有和我告别。”

“我追了上去,问为什么不辞而别,她说只要没说再见,就总会见面的。”

瑟雷感叹着,“那一天的她很美,见到我追上来,她还笑了出来,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艾缪惊叹,“她抓住你了,瑟雷。”

“我被抓住了,我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想弄明白她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这一次我没能离开,而是跟在她身边,旅途中她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也从不问我究竟想什么。”

瑟雷露出困扰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我是不是中计了啊,坏男人遇到了另一个更高明的坏女人?”

“只能说算你活该了,”艾缪补充道,“也很幸运。”

“她给予了我绝对的自由。

忽然间我发现,我理解的自由变得陌生了起来,我就像无法落地的飞鸟,我开始变得恐慌,渴望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我居然反过来害怕她抛弃了我。”

瑟雷用勺子搅动着酒杯中的冰块,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我没想到,有一日我会主动递出枷锁,希望一个人能拴住我、束缚我。”

瑟雷没有讲之后的故事,艾缪大概能猜到最后的结局,瑟雷是不死者,女人终究会消逝在时间的洪流之中。

在瑟雷那众虚假的爱情故事里,这是仅有的、具备真挚爱意的。

瑟雷留恋着,喃喃道,“伯洛戈很像那个时间段的我。”

艾缪留意听了起来。

“他和我一样,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些什么,我选择四处闲逛,不断犯错,,而他则把自己关起来。

我想说的是,他需要点时间。”

瑟雷总结道,“给他点时间,或许你都不用发动攻势,他自己就开门投降了。”

艾缪有些感慨,又觉得有些古怪,“你是在帮我吗?”

“准确说是帮伯洛戈,”瑟雷脸上浮现起一抹怪笑,“当然,我也很好奇,伯洛戈如果坠入爱河,会是副什么模样。”

艾缪鼓起勇气,直白地说出了这句话,“他是个聪明人,虽然有些时候很迟钝,但我想,他应该知道我的爱意。”

“我想也是,所以我说了,他需要点时间,来弄明白这些事。”

瑟雷知道,自己和伯洛戈相似,但又截然相反,瑟雷无所谓对错,只顾着自己,伯洛戈渴望高尚的品格,不愿犯错,所以犹豫不决。

艾缪坐直了起来,她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思考伯洛戈的事,随后她又看向了瑟雷,紧盯着他。

“还蛮令人意外的,瑟雷。”

“怎么了?”

“我以为你的情感史会是一团乱糟糟的故事,里面充满了欺骗与背叛。”

“怎么在你看来,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啊。”

“嗯?你觉得自己不是吗?”

瑟雷刚想反驳,紧接着他想起了许许多多凄惨的画面,女人们的脸上染血,祈求又憎恨地看着自己。

他轻声感叹,“是,何止是十恶不赦啊……”

“我时常为那时的自己感到愧疚、抱歉,”瑟雷显得疲惫了许多,“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是头恶狼,恶狼又怎么会在意小绵羊在想些什么呢。”

艾缪又问道,“那你付出了代价吗?”

“你是在审判我吗?”

瑟雷没有辩解,他低声道,“我付出了代价,但我还没受够所有的刑罚。”

悲伤的氛围从瑟雷的身上扩散,他对艾缪所讲的,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小部分,这位夜族领主的经历远比艾缪所能预想到的要更加复杂曲折。

瑟雷的爱情故事只是他人生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永夜帝国的扩张与毁灭,和这些罪孽相比,瑟雷的这些行事,反而变得不值一提。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打破了这一氛围,他坐在了另一边,帕尔默醉醺醺地发问道。

“伯洛戈晋升成功了,那么他的秘能会演变成什么样?”

帕尔默很好奇,好奇于那属于负权者的宏伟之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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