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攻防心理(四)

然而,英国会派海军来支援直布罗陀吗?

事实上,在这场大火的几个月前,也就是大顺的海军出现在直布罗陀,并且击败了爱德华·博斯克恩的舰队后,伦敦就出现了混乱和恐慌。

关于中国人将和法国人、以及流亡的詹姆斯党人、天主教徒、苏格兰人、爱尔兰人一起登陆英国、并且要把英国每个国教徒强制改信天主教或者佛教或者他们的儒教的传言,就层出不穷。

本来就是多事之秋的时候,总是祸不单行。

老国王乔治二世的身体,又出了大问题。

毕竟也是年近八十的人了,而且因为饮食结构的问题,便秘是不可避免的。老国王依旧很久没有露面了,据传闻,说是一次拉屎的时候,用力过猛,八十多岁拉屎用力过猛出大血,很正常,具体如何无人知晓,但这些天确实一直没有露面。

如果,英国此时不处在转型期,那么凭借其政治传统,老国王没了,新国王接班便是了。

然而,现实是英国此时的内部矛盾,非常的剧烈。

国王的继承和交接问题,不只是简单的接班,而是很可能面临一场政治上的巨大清洗。

因为,现在掌权的,是辉格党。

而王位继承人、国王嫡长孙身边的王孙党领袖人物,是约翰·斯图尔特。

身上的标签,真的很标签化:苏格拉、托利党、王权压制党争主义者。

约翰·斯图尔特的政治思想,得自于博林布鲁克子爵,并且常年在小王孙的身边灌输博林布鲁克子爵的政治思想:贤君明主、爱国君王、废除党派、消灭党争、恢复传统。

【人类分为两种:愚昧的芸芸众生,和少数的尊贵精英。值此各阶层见利忘义、私利泛滥、传统凋亡、政治肮脏之际。那些出身高贵、才干出众者,理应站出来,将国家从龌龊者和腐败者中拯救出来,并且取代他们,由道德高贵的人治理国家】。

【英国已死,对利益的追求无处不在,掌权者肆意掠夺财富,罄竹难书。这一切,都因为英国的自由的传统精神已经死亡和凋零】

【而回归英国传统的宪制和自由的原则,必须有赖于一位伟人的出现,也就是一位真正热爱英国的国王,才是英国仅存的希望】

【只有依靠一位真正的、超越了党派之争的、凌驾于所有宗派和政党之上的、能够任用贤人和道德高尚的精英而不是因为党派的利益而选择执政的、伟大的国王,才能改变这个已经腐败了的民族,被糟践了的传统方可恢复他所失去的美德】

基本上,博林布鲁克子爵,是希望恢复英国那种“传统的宪制和自由传统”,是和伏尔泰描绘中国差不多的玩意儿的,自己为英国编造了一个他幻想的传统。

因为这是个复辟党、詹姆斯党人、跟着小王王位僭越者混的乡绅、已经被辉格党大权独揽之后几次对抗都败的一塌涂地的人,嘀嘀咕咕编造的这些根本不存在的传统,实际上只是在反对辉格党的寡头政治。

他不支持绝对君主制。

但他认为现在辉格党得势,非得一个真正的、凌驾在党派上的君主,才能干爆辉格党。

而他所鼓吹的“传统的、道德高尚的贵族乡绅”,也基本上只存在于扯犊子中——凡是政治不得意的、被排挤的、无法进入宫廷的,似乎全都“道德高尚、怀才不遇、小人当道君子难行、真正的君子在乡村郁郁而终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朝政把持着寡廉鲜耻的小人手中”。

但凡有党争的国家,都差毬不多。舆论上,得势的一定是“小人”、党争失败的一定是“君子”。

至于他所鼓吹的传统,到底是个啥玩意儿,真的挺抽象的:好的、道德的、不自私自利的、有奉献精神的……总之,一切褒义词,都是传统。

而与这些褒义词相对的,那都是不传统的罪恶,而现在这么乱的原因,就是传统尽失云云……

这连旧瓶装新酒都算不上,各国扯犊子都这么扯,众正盈朝反对奸党的时候是这一套、新旧党争的时候是这一套、法革之后复辟还是这一套。

当然,博林布鲁克自觉关于党争问题的看法,也算是此时欧洲各国的很多传统的精英阶层的一个并不边缘的观点。

比如,华盛顿就说:【由于两党纷争所产生的天然报复心理,而使斗争愈演愈烈。在不同的时代和国家中,这种党派纷争的交替统治,干下了令人厌恶的罪行,本身就是一种可怕的专制的主义】

比如,杰斐逊说:【如果要和党派一起进入天堂,我宁可不去天堂】。

比如,孔多塞说:【法兰西共和国的基本需要之一,就是不要政党】。

当然,此时博林布鲁克子爵的这一套想法,很多都被灌输到了即将继位的乔治三世身上,也就是老国王乔治二世的孙子身上,因为老国王活着就是在盼着儿子死结果儿子真的死在了他前面,所以是孙子继位。

而都传言乔治三世可能用来取代纽卡斯尔公爵和威廉皮特的约翰·斯图亚特……这个,在英国市井里,基本上可以理解成吕不韦和嬴政的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说是王世子死后,这位就和世子妃、也就是乔治三世他母亲,交往甚密,真假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是历史上七年战争签《巴黎条约》的时候,伦敦街头可是公开焚烧了他和王太后的纸人和长筒袜——因为有件事确实是真的,王太后还是世子妃的时候,人们问他约翰·斯图亚特的最大优点是啥?世子妃说他有一双修长的双腿,所以为啥要烧长筒袜其实还是烧这里面的隐喻。

这种男女关系,在英国不算啥大事。

但约翰·斯图亚特的政治意图,从未隐瞒。

【把英国同德国政治牵连切断,摧毁辉格党大家族的寡头政治,维护国王对议会的支配地位,塑造一种贤君明君支配议会而不是被党争支配的政治生态】。

并且,他素来认为,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

而且,这种想法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

因为,英国折腾了这么久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位居然会说英语的国王!

而一个会说英语的国王,是斩断英国和德国政治牵连的前提。

现在乔治二世因为拉屎用力过猛,估计是悬了,毕竟也八十的人了。

而局势逐渐明了,那些英国的乡村党、托利党、被排挤在辉格党寡头圈子外的贵族们,顿时也都活络起来,开始支持还未继位的乔治三世,并且开始攻击威廉·皮特的政策。

说皮特多次对法国海岸的袭击,耗资巨大,除了他自己的面子和荣誉,什么都没得到,还为他制定了一个专有嘲讽短句【breaking windows with gold guineas】。

拿金锞子砸人家玻璃的傻吊。

说大顺对印度的袭击,都是因为威廉皮特咄咄逼人的海洋帝国政策,使得“因为在印度的激进政策,引起了中华帝国的警觉和恐慌,于是才选择攻打印度。如果不是这样的激进政策,中华帝国并不会向印度出兵”。

甚至对他进行一些人身上的、很不荣誉的、身体缺陷上的讽刺:他就是个被通风折磨的、心理燥郁的跛子……

等等、等等。

虽然,其实就大顺参谋部这边的看法,认为威廉·皮特耗资巨大去攻打法国本土、尝试失败的登陆,其意义非常重大,这使得法国人不得不把自己能够一战的主力舰队分成几部分,以保护他们的海岸线,避免被舆论攻击——这一点,大顺是非常了解的,因为明末的时候,农民军想要调动明军的时候,就去攻打有藩王的城市。

本质上,差毬不多。虽然法国没有藩王城市,但法国的宫廷斗争,使得国务大臣必须要抗住舆论的反噬,不得不做出错误的战略来分散兵力,防备英国的登陆。

但是,这种战略上的正确,一旦被反对派当做攻击理由的时候,那就是实打实的【breaking windows with gold guineas】了。

至于他们反对的真正原因,或者说深层次的阶级因素,后世老马有篇分析托利党和辉格党的文章里,已经说的很一针见血了。

他们是laudatores temporis acti【往事的赞美者】,是传统、是良心……但实际上,他们是地租的狂热的拥护者。

他们之所以对旧英国政治制度和宗教制度恋恋不舍,因为他们一直依靠这些传统统治着英国。

“托利党”是个神圣的名字。听起来是政治上的战斗的呐喊,是传统的保卫者,是往事的赞美者。

但“保护关税派”或者“地租受益者”,就是个凡俗的称呼了。

托利党人和其他资产者的区别,也就等于地租和工商业利润的区别。

地租是保守的,利润是进步的;地租是民族性的,利润是世界性的;地租信奉国教,利润则是天生的非国教徒……

把这些阶级问题一摆出来,不管是博林布鲁克子爵也好,还是约翰·斯图亚特的托利党也罢,支持他们的那些托利党人、乡村党人、乡村派、传统派,已经不想再打下去了。

因为他们没有得到好处,也得不到太多的利益。

蔗糖和他们的土地地租有关系吗?

贸易和他们的土地地租有关系吗?

大顺参战之后,日后可能连羊毛贸易都要出事,地租肯定要下降,咋整?

辉格党的改革里,既有土地税,也有烟酒糖茶的消费税,这些税赋大半实际上都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波沃尔开创了个给政敌扣帽子的先河,谁反对内阁,谁就是“詹姆士党”,大帽子一扣,谁也不敢说话。

连沃波尔自己都知道——【和平,才能将那些在土地税之下呻吟的乡绅从托利党方面争取过来】——可是,打仗是要花钱的,是要缴纳土地税的,英国政府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是得靠税收。

对外扩张的主要利益,都是新兴资产阶级拿到了,这些靠着地租过活的乡绅,得到的好处能有多少?

国债已经飙升到了1亿5325万英镑,折合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将来还国债,还有可能降低土地税吗?

之前托利党人有限地支持了纽卡斯尔公爵和威廉皮特,因为他们承诺,战争之后的利益,将会削减土地税,将把土地的五一税,降到十五税一。

然而,现在看来,可能吗?

争夺的重点,是那些产糖的岛屿,这些老派乡绅们、植根于英国广大乡村的保守地租贵族们,能拿到多少好处?

正如老马的那辛辣的笔触所描绘的:托利党是神圣的词汇,是传统的守卫者,抽象所以才神圣。但要是说他们是为了地租、为了土地税降低、为了阶级利益而反对,那就俗了。

所以,他们现在反对战争的理由,当然不会说因为这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而实际上,他们有威权倾向、支持一位凌驾于党派之上的真正的爱国的、传统美德的君主的原因,本质上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一种体现。

伴随着资产阶级的壮大,土地占有的利益服从于金融集团的利益、地产服从于商业、农业服从于工业、乡村服从于城市……而托利党实力的物质基础就是地租,然而辉格党是资产阶级找了一群贵族当皮来实现他们的诉求。

经济基础的改变,使得托利党玩党派政治,当然玩不过辉格党,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从工商业收入和国债体系均等土地税开始,他们就肯定玩不过了。

既然玩不过,那自然要期待一个凌驾于党派之上的、传统的、真正的君主了。

很简单的道理:他们企图保持住已经丧失了社会基础的政治权力。

那么他们用什么方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俩字:反动呗,还能咋办。

除了反动以外,他们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力图用强力保持那些从工商业逐渐发展超越了农业起就已注定要复灭的制度和政治权力,所以自然只能反动地追求一位强力的、凌驾议会之上的君主了。

这很正常。

当然,还有个更直观的导火索:当初说好了,国债用茶税、糖税、和棉布奢侈税来还,他妈的现在打成这样的,老子买的国债,你指望鸡毛还?茶税……他妈妈的茶税已经没了!唯一产茶的国家,都把舰队开到直布罗陀了,伦敦茶叶交易所已经崩了,哪他妈的还有茶税可收了?

威廉·皮特反对向北美殖民地征税,可是在美洲打仗是要花钱的,凭什么让老子出钱在美洲和法国人打仗?为了得到美洲殖民地的支持,战争期间一直对北美是怀柔政策,反倒是自己家里这些老传统的乡绅,土地税的事说好了降降降,结果对本来就心怀不满的北美怀柔,让我们这些真正的传统英国人继续出钱?

对外扩张,你卖呢绒我租地养羊,你也赚我也赚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现在,你好我不好,那矛盾就要爆发了。

老乡绅们托利党们,必须得问一问了:这英国,到底是资产阶级的英国?还是我们这些传统贵族的英国?是那群清教徒新教徒金融资本的英国?还是我们这些国教传统士绅的英国?

(本章完)

第1270章 攻防心里(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国的矛盾都不少,大顺内部的问题更多,类似的问题也很快就会出现。

但好在这一次对欧战争,出钱的是得益者,支持战争的其实也类似于英国的辉格党——新兴贵族和军事贵族与新兴资产阶级的组合,他们可以适当地放弃一些地租收益,因为他们有收益率更高的资产。

区别在于,英国的工商业对比农业,辉格党压的托利党喘不动气;而大顺这边,则是托利党们压的辉格党们只能在帝国边缘做事,帝国内部依旧是士绅地主的自留地。

好在大顺的体量足够大,对内的税收效率没那么高,也没有上亿的外债和几乎一年1500万两白银的国债利息。

这些问题压在已经达到税收极限的英国身上,很多积压的矛盾就全炸出来。

打着保卫传统旗号的乡绅阶层与新兴资产阶级和矛盾。

英国本土与北美殖民地的矛盾。

西印度商会和东印度公司的矛盾。

国王党和世子党之间的矛盾。

是否要继续加强与普鲁士的联系,也就是要汉诺威还是要殖民地的矛盾。

土地税、消费税、工商税、盐包税、茶税糖税的矛盾——这个税收问题,看法国的重农学派那一套东西,其实倒是比价容易理解:比如一尺布长了一块钱,农业雇工也得穿裤子,那这穿裤子的涨价,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认为是土地所有者的支出,按照重农学派的理论最终都会传递到土地所有者的身上。

威廉·皮特的情况比较特殊,早期就是世子党,而且明确表示是英国的反对派,因为他认为下院的影响力要么来自国王支持、要么来自反政府活动。

在辉格党寡头小圈子政治下,威廉·皮特的选择是对的,因为正常从政他是进不了决策圈的,这得论资排辈。

但在台下通过组织反政府活动、做世子党,反而非常容易拿到足够的威望。

故而,早些年,威廉·皮特是作为一面“反辉格党、反国王、反德国利益大于英国、反土地税”的一面旗帜的。

乔治二世讽刺他为“爱国娃娃”,因为皮特老是批判乔治二世保德国不保大英。

而他们的圈子,则自称为“小爱国者”,“真正的爱国者”,“让英国再次伟大”,“爱国者党”。

丘吉尔公爵的老婆,在临死前,钦点了威廉·皮特,作为正统英国政治人物的代言人,将丘吉尔公爵的遗产拿出了一部分钱和一大块地产庄园,给了威廉·皮特。

钱其实倒是不多,一年三万两白银的年金,但这是一面旗帜,一面老公爵派对他的认可的旗帜。

在丘吉尔公爵的遗孀钦点了威廉·皮特后,更多的“英国正统爱国者派”的贵族们,便开始了对他的支持。

但是,支持是有限度的。

同样还是老马的评价:

【力图保持自己世袭的寡头政权乃是辉格主义的唯一特征。】

【至于除此以外辉格党有时也加以维护的那些利益和原则,并不是它自己的,而是工商业阶级的发展即资产阶级的发展强加于它的。就像1688年以后辉格党和当时拥有极大权势的金融巨头联合起来一样……是把托利党从政府职位赶走的最可靠手段,辉格党上台执政,并把同政权有关的那一部分胜利果实据为己有】

【……但是……(每当发展到只有资产阶级得利的时候),他们便急忙拉住运动,以便阻止运动继续发展,同时恢复自己的地位】

这就是“正统英国派”,或者说以贵族派为首的、“开明”的、“真正爱国”的土地地租贵族派们,对威廉·皮特的全球殖民战略支持;但如今遇到挫折后又反对的原因。

威廉·皮特是狂热的全球殖民帝国构想家,历史上,他曾建议,不如连西班牙一起宣了,趁着西班牙还未参战,集结兵力先把西班牙的运宝船抢了,如果不开战他就辞职。

他的战略也非常明确:

消灭作为大国的法国;剪除法国在海外的属地,尤其是加勒比海那些盛产食糖的岛屿;把法国赶出印度;在加拿大取而代之。

原因是他认为,英国的繁荣应建立在贸易之上,贸易带来财富,而财富又加强了陆军和海军的实力,垄断海洋的贸易,而不是靠那点土地税,才是英国的未来之所在。

要弄,就把法国和西班牙都弄死……

但是,英国的保守派的政治家门,不这么认为。

打,可以。

削弱法国,当然也可以。

但是,包括历史上七年战争后的对法媾和,实际上英国作为战胜国,对法国的条件相当的宽松,甚至返还了加勒比海上的产糖岛。

不要用后世的眼光去看当时的加拿大,法国人自己都不觉得那很值钱,伏尔泰也说那不过是几英亩雪。在没有和大顺的貂皮人参贸易之前,五个加拿大也不如一个瓜德罗普岛。

故而,七年战争的巴黎和约,在一部分狂热的自诩为爱国派的英国人看来,实际上算是“不败而败”,给法国的条件太优厚了。

而之所以给法国这么优厚的代价……倒不是因为英国的保守派脑子有问题。

而是,因为英国的保守派很清楚法国的底子有多厚。

一旦割的太狠、压的太狠,法国人一定会选择疯狂报复,拉起来西法反英同盟,拼了老命造军舰复仇。

而一旦复仇主义在法国兴起,百年战争留给英国人的记忆,告诉他们底子雄厚的法国一旦疯了、一旦开始复仇、就是放弃大陆战略,就是要复仇干死英国的话,那英国就惨了。

因为,伦敦的政坛保守派们知道,法国不是英国,法国的耕地面积、人口、以及自给自足的发达的手工业,其内部税收和迸发的爱国热情,即便被切断了贸易、丢了加勒比和北美,一样可以拉出来一支上十万的大军、和一支上百艘军舰的舰队。

即便胜利,他们也希望见好就收,不要逼人太甚,真把欧洲逼出来个反英大同盟。

传统贵族们秉持着英国的地缘政治传统,当搅屎棍,而不要试图去当欧洲霸主垄断海洋,因为他们确信自己把持不住。

并且,其实目的在大顺参战之前,目的已经基本达到,见好就收,直接和法国和谈就完事了。

把法国逼得太狠,又不可能把法国彻底吃掉,那图啥?图养出来一个憋着一口气,准备再打一场七年战争报复英国的复仇的法国?

而且,本身,这一次结盟就是脑子有问题。如果不是因为汉诺威受到普鲁士的威胁,非要为了保汉诺威去舔普鲁士,明明可以拉出来一个俄、奥、英三国同盟的。

现在可好,因为汉诺威,被普鲁士拖下水,反英大同盟已经结成。

更可怕的,是亚洲的帝国也跑过来了,亚洲的那个帝国不需要担心“法国人登陆苏格兰直取伦敦”这样的威胁,他们的底子更厚、土地更多、人口更多,这还怎么打?

之前梅诺卡岛一战,纽卡斯尔公爵要背锅,你威廉·皮特借此机会把他搞下来了。

那现在,印度丢了、直布罗陀被围、中法联合舰队可能登陆苏格兰、法国明确拒绝了和谈、西班牙参战……这个锅,谁来背?

问题在于,现在谁也不肯背这个锅。

因为谁也背不动。

也都不想背。

直布罗陀被围攻,对英国来说,更多的一种象征意义。

这象征着,在梅诺卡岛事件之后,好容易取得了制海权和战略主动权的英军,再一次把战略主动权易手,送给了中法联军。

也意味着,从今以后,不再是英国选择去打北美、去打加勒比、去打西非。

而是中法可以去打苏格兰、去打北美、去打加勒比。

直布罗陀本身,不至关重要,因为就算直布罗陀丢了,那也不会真正威胁到英国的根基。

但直布罗陀被围这件事,至关重要,因为不管中法联军是否攻下的直布罗陀,都意味着他们掌握了战略主动权。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直布罗陀被攻下,那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中法联军的地中海舰队、大顺从好望角沿着西非海岸的援军、西班牙海军、法国的布雷斯特舰队,可能会选择直接登陆英国。

第二种,大顺这边的海军,会以威廉·皮特的战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帮助和配合法国与西班牙,在美洲和加勒比西印度地区展开攻击,攻占巴巴多斯等产糖的岛屿、帮助法国夺回路易斯堡、向南攻打英国的十三州殖民地等。

第一种情况,那没什么可说的。

守。

这一点,英国的贵族阶层们,还是能够做到为祖国而战斗的。因为他们有恒产,他们本身就是靠土地生活的,当然要保卫他们的祖国和国教。

关键是第二种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北美殖民地是否要为英国多出一份力?是否要给予北美殖民地更多的权利,换取他们在那边,拖住法军,从而使得法国无法在北美反攻,从而争取到一个体面的和平?

这里面,就又不得不涉及到北美殖民地和英国的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从阶级的角度来讲,北美的独立战争,其实很复杂,远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这里面,涉及到南方和北方、寡头的政坛辉格党和在野的乡村党、金融资本和实体工业。

涉及到南方的与英国金融资本绑定的种植园经济、与英国封建传统绑定的嫡长子继承制、涉及到因为《航海条例》而发展起来的北方的工商业反噬、涉及到北方商人的走私。

以及还涉及到寡头辉格党和世子党、博林布鲁克派和议会主权派之前的争斗。

这里面的复杂情况,可以用一个算是一叶知秋的例子来做个解释。

此时,在伦敦的北美殖民地的名人里,有一个后来被印在100美元美钞上的人。

本杰明·富兰克林。

他作为北美殖民地的代表,在英法的印第安战争爆发之后,就来到了英国。

简单来说,本杰明·富兰克林的思想,算是“世子党”派。

在北美的独立战争中,富兰克林“反英国议会,不反英国国王”。

这里面的问题,就是“英国的主权是归属于英国国王?还是归属于议会?”

如果英国的主权,归属于英国国王,那么在富兰克林看来,这是符合英国传统的“自由”精神的。

即,英美共主,英国有英国的议会、殖民地有殖民地的议会。

包括,在那个著名的《印花税法案》问题上,富兰克林也是站“抽象的英国”这一边的。

但是,和博林布鲁克子爵为了反对辉格党寡头政治,而期待一个能够凌驾于议会之上的真正国王一样。

掌控议会的人,也就是辉格党的寡头集团们,他们的理念是“主权在议会”——这当然比主权在国王、在皇帝手里,理论上要进步。

但要注意的是一个现实,即实际上议会被牢牢控制在辉格党的寡头集团手里。也就是,由他们这个统治集团的小圈子,来统治英国。

这就出问题了。

如果,主权在英国国王,那么,英国和北美十三州的关系,是一个爹的两个儿子。

如果,主权在议会,并且议会由辉格党寡头们控制,那么……北美十三州并没有在这个议会中有席位。

话句话说,英国和北美十三州的关系,就是英国议会,统治着北美十三州,是父子关系,是宗主国和殖民地的关系。

再明确点说,甚至可能有些拗口——后世的北美战争,在富兰克林的角度看来——【不是在反对英国国王,恰恰是为了恢复英国国王的主权】。

类似的道理,可以类比于朝鲜国和大顺。

朝鲜国的主权,在大顺天子的手里,但是不在大顺六政府的手里。

如果天朝被侵略者攻击,那么朝鲜国想要开国、贸易、割地、租借等,必须要由天子许可,朝鲜国王无权开国、无权给予殖民者租界——按照西方那一套东西,就是这样的,这也是为什么《马关条约》的第一条,是朝鲜之独立,而不是别的。

反过来,如果朝鲜国的主权,在大顺的政府手里,但朝鲜国的读书人却有没有科举入阁为官之资格,那么朝鲜国的士大夫反不反?

按照富兰克林这一套主权问题的逻辑,大致是这样的。

这里面,还涉及到一个富兰克林的出身问题。

他出身在宾夕法尼亚。

宾夕法尼亚,没有总督。

宾夕法尼亚,原本是荷兰人,被英国人抢走之后,是约克公爵的领地,之后约克公爵继承王位并入王室领地,而后来查理二世复辟的时候,借了海军元帅威廉·宾大约50000两银子,之后算是还债,把这块地给了威廉·宾。

意译的话,就是“宾家族的一大片林地”。

所以,宾夕法尼亚是没有总督的,因为这里名义上是私人领地。

而富兰克林这一次来英国,除了作为之前在英法印第安战争中出力最多的北美代表外,还有个重要目的。

那就是,请求“将宾夕法尼亚的主权,归于国王”。

说白了,就是个所有权问题。

即,把宾夕法尼亚从“Proprietary Colony”,变为“Royal colony”。

把私有土地,变成国有土地——私有、国有、全民所有,这里面的区别,自不必提。

因为主权在国王,所以,变为国有土地后,那么这块地的性质,就是“Royal colony”了,王室殖民地、王室主权地。

因为主权在君,所以,王室殖民地,在国之主权在君主的情况下,即为国有土地。

十三州的《独立之宣言》里,绝对是没提私有财产权的。

故而说,此时已经是“敕封北美邮政部长”的富兰克林,此时在伦敦,对于直布罗陀被围攻问题、威廉·皮特的政策问题、以及北美十三州问题、新老王交替问题、英国传统派势力和新兴资产阶级势力之间的斗争,肯定是要表态的。

或者说,他作为北美为英国做出突出贡献的代表人物,在中法联军有可能在攻下直布罗陀之后,侵袭北美的问题,是必须要拿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的。

因为……

很明显,一个严格禁绝天主教的中华帝国,是不太可能闲的吊疼,非要登陆英国扶植天主教改宗的。

这不是说就可以断定,大顺一定不会和法国西班牙一起登陆英国。

因为,法国的那一套汉诺威是卵儿蛋的理论,放在英国本土也一样适用:如果能登陆英国,岂不是更直接地掐住了卵儿蛋?到时候谈条件就是呗?

而是说,因为大顺这几年干的走私买卖干的有点大,而英国这边为了和法国争斗,实际上对于北美的管控很松,这就导致英国这边必须要小心另一个问题。

大顺这边,是不是盯上了北美市场这块肥肉?

会不会和北美的本地派、北方商人们合作,鼓动他们自由贸易?

保卫英国本土,指望不上北美十三州的人。

可是,如果本土守住了,十三州丢了、加勒比丢了,英国也会元气大伤,这是保守派也不愿意看到的,他们还想指望着羊毛贸易提升地租呢。

这种情况下,作为北美亲英派的代表人物,富兰克林需要在这场由直布罗陀围攻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中,做一个表态、提一些建议。

即,在海军主力不得不死守海峡的情况下,如果大顺这边的目的,是扩大走私和控制贸易、煽动殖民地搞自由贸易等,北美十三州是否要为英国贡献更多的钱、粮食、士兵……以及军事义务?

以抗衡中法联军在攻下直布罗陀后,必然加大的在北美方向的压力?

至于直布罗陀……已经不必考虑了,根本不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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