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长安神京以朱雀大街分为东西二城。

东归万年,西归长安。

以此为界,从城南明德门延伸出去,可直达秦岭终南山。

老神京人,又将朱雀大街称之为天街。

因此繁华兴胜之地,唯有天上才有。

朱雀街头, 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若长安神京为天下第一城,那么朱雀大街,便为天下第一街。

然而便在这条行人无数的大街上, 有一支足有数百人的队伍,吸引了无数目光驻足。

更有不知凡几戴青衿着儒衫的读书人,自觉的整理好衣冠后,加入队伍末尾,使得这支肃穆的队伍,愈发人多势众。

因为队伍的开头,有六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扛着孔圣先师的圣像,步步前行。

在这天下寒门信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读书人的地位,天然高尚。

热闹喧哗的朱雀大街,都因此而安静了几分。

队伍的前方,更是无人敢拦。

不拘是皇亲国戚,还是王公大臣。

不管是高官显爵,还是纨绔衙内。

这一刻,但凡有点敏感心, 都知道此路不好争。

纵然是纨绔衙内,也总有些脑子, 知道这些日子都中发生了什么, 对于这样的动静, 只会敬而远之。

然而,这条“通天大道”上,终究还是出现了“拦路虎”……

“哒哒!”

“哒哒!”

“哒哒!”

一队轻骑自北广济街转角斜插入朱雀大街,拦在了这支由数百人有功名的读书人组成的叩阙队伍之前。

当街道两边之人和队伍中人,得知了拦截之人的身份后,一片哗然,群情顿时汹涌澎湃!

“杀贾逆!”

“诛国贼!”

“阻塞言路!”

“乱国之贼!”

原本只是游行队伍中此起彼伏的乱骂,可国人好凑热闹,大部分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开始叫嚷着共讨国贼!

如此一来,渐成冲天之势!

杀贾逆,诛国贼!

这般阵势,连贾琮身边之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面色发白。

什么叫做千夫所指,什么叫遗臭万年,他们似乎已经感觉到了。

这燎原之火,任他们武功再高,真要爆发起来,他们也挡不住啊。

然而,他们却发现贾琮的面色连变也未变分毫。

一双黑白清明的眼眸,自东向西,一一扫过人群……

这时,街道两边的人,才从正面看清楚贾琮到底长的什么模样。

然而这一看,却让大多数人,渐渐降低了声音,继而闭上了嘴。

很简单,就好比虽然这世间大部分人都喜欢美女。

但事实上,若一个极美的美女,目光清冷的看着一个普通人时,那这个普通人多半会率先胆怯移开目光……

这叫自惭形秽。

而贾琮虽非美女,但他的相貌和身上所带的贵气,令凡是与贾琮对视之人,都开始自惭形秽。

纵然有心生嫉恨者,可看到贾琮身后那十来名面容如罗刹恶鬼的亲兵,也都识趣的闭上了嘴。

没谁愿意凭白惹祸上身。

如此,在一盏茶功夫后,鼓噪者,就只余游行队伍。

贾琮没有再用目光去看他们,他先翻身下马,走至孔圣像前,大礼拜了三拜。

在为首六名老儒呵斥前,自己起了身。

而后看着对面一众儒生,淡淡道:“今日,贾琮非以冠军侯、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前来,是以松禅公、牖民先生弟子,崇康十二年直隶秋闱唯一举子的身份而来,与诸位辩一辩,我贾琮如何堵塞言路,又如何成了国贼……”

话刚落地,对面一众士子登时如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乱成一团,再度各种帽子扣了上来,唾沫漫天飞。

“国贼!”

“贾逆!”

“堵塞言路!”

“抓走子良、子岩,如今生死不知,你这刽子手还不放人!”

“放人!”

在这群情激奋中,很难辨听清楚到底在说什么。

正这时,路边一青呢小轿忽然落脚,走出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气度肃重。

此人出现,贾琮惊讶,忙上前问礼道:“养正公何以在此?”

来人正是御史台大夫杨养正,此人性格刚烈正直,执掌兰台寺,素为朝野敬仰。

与松禅公宋岩是逾一甲子之老友,君子之交。

游行队伍中,颇有不少御史台的年轻御史。

看到杨养正出现,一个个面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杨养正也是年过七旬之老人,威严的面上布满老年斑,看到贾琮见礼,也只微微颔首后,徐徐上前数步,对寂静下来的游行队伍沉声缓缓道:“既然,贾清臣今日以我名教子弟的身份出面,要与尔等,一辨是非,尔等,敢接应否?”

为首一老儒年纪这般大,脾性倒是不小,大声道:“养正公,非我等聒噪不敢论理,可国子监监生赵源、马聪,另有十数名都中士子,都被锦衣卫抓进了诏狱,至今生死不明,这等情况下,我等怎愿与他做口舌之争?”

杨养正缓缓转头,老眼漠然的看向贾琮。

贾琮微微躬身道:“锦衣卫非胡乱抓人下狱,这数日里,都中多有士子胡言妄语,但锦衣卫抓起来的,只有十三人。原因有二,其一,天子宽仁,警告锦衣卫,言者无罪,非故意造谣妖言惑众之不明百姓士子不可轻罚也。故虽然传谣者数以千百计,入狱者只有十三人。其二,之所以抓这十三人,是因为别的传谣者,皆能说出自何处何人口中得知谣言。唯独这十三人,却说不出从何处传出谣言,故而至今仍在审问中。做到这一步,贾琮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上,对得起君王仁心,下,对得起琮之良心。”

“就是你堵塞言路!旁人怕你,我江北杜子墨不怕!贾清臣,连天子都言言者无罪,尔何为奸佞,竟命缇骑抓捕士子,丧心病狂,还不放人?!”

一身着洗的发白的儒衫的年轻举子,自队伍中迈出一步,满身刚烈之气,看着贾琮厉喝道。

对上这种正值热血愤青年纪的读书人,连宰辅怕都要头疼。

贾琮也只能实事求是道:“妖言惑众,诋毁圣恭,乃大罪也,岂能轻放?言者无罪,此言为谏言,非妖言!”

“我看你才是妖言惑众!贾清臣,旁人不知你的做派,我江北杜子墨还不知?你在江南时,便常行下灭门之辣手,金陵、扬州等地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却在背地里将你视作恶虎毒犬!没想到,如今在天子脚下,你也敢如此肆意妄为。诸位先生、同年,朝廷养士百十年,仗义死节便在今朝,随我江北杜子墨奉圣像,朝天阙,请诛国贼!!”

这番言论一出,贾琮漠然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讽之色,和杨养正对视一眼后,微微摇头。

杨养正面色不好看起来,他德望高隆,一挥手,便止住了又被鼓噪起来的声潮,又转身问贾琮:“你怎么说?”

贾琮面色淡漠的看着杜子墨,道:“你若非幕后推手之一,便是妄图借此案扬名,想借我贾清臣头颅一用?呵呵,看你这着装,想来是出身寒门……”

“出身寒门又如何?你往我身上泼污水,是想连我也抓进去?诸位同年都看清楚了,今日之后,我必遭此贼毒手!”

杜子墨眼中闪过一抹惧色后,却愈发疯狂大喊道。

只因杨养正在,所以作为游行队伍中坚的兰台寺年轻御史们这次没有跟着鼓噪起来。

贾琮摇摇头,沉声道:“杜子墨,你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样子,实在让人作呕。出身寒门没什么,我读书进学的时候,处境怕还没你好……”

“放屁……胡说!”

杜子墨面色黝黑,脸上有些疮疤,看起来颇为难看,他那一身寒酸打扮不算什么,关键那一张扭曲的脸,着实让人厌恶,他带着江左口音的官话也不好听,一双泛黄的三角眼充满恶毒的看着贾琮,尖声叫道:“贾清臣,你太卑鄙无耻了,谁不知你出身国公府,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贾琮看向杨养正,道:“养正公可为我作证,若你连养正公都不信,你背后队伍里多是都中出身的士子,想来他们也皆有耳闻。”

杜子墨先看了眼漠然点头的杨养正,再豁然回首看了看暗自点头的一些士子,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贾琮却没再理会他,而是重复了之前之言:“出身寒门并没什么,地寒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当然,我理解这位举子的愤怒,因为我知道,读书其实很耗银子。

进学的束脩,买书本笔墨的花费,日常的嚼用,对于富庶人家来说,都不是一笔小钱,更不用说寻常百姓家。等到如这位举子开始游学扬名养望时,花费更非农户寒门所能担负的起。所以,为了银子,为了能搏一个出人头地,你想踩我上位,我能理解,虽然我不会原谅你。”

说罢,贾琮一挥华美宽大的袍袖,挡住了杜子墨想要张口的机会,他看向抬着孔圣像的六位白发老儒和围上前的诸多士子儒生,大声道:“你们说,我贾琮堵塞言路,那我问你们,这些天来,你们肆无忌惮的骂我是误国之贼,骂首辅宁则臣是昏庸之相,骂次辅林清河只知阿附宁则臣的走狗,骂遍内阁学士,又骂遍军机处,哦对了,还有连养正公都受到牵连遭了殃,被你们骂成是尸位素餐的缩头老龟!

你们骂的尽兴啊,可曾有一人拦过你们,堵住你们的嘴?你们以为我们听不见么?

你们骂的这般尽兴,怎么就成了堵塞言路了?你们是在国子监不能呈述己见,还是在兰台寺不能上呈奏折?”

见诸人沉默,杜子墨这回却回过神来,抢先尖声道:“说一千道一万,你还是不能说清太妃之事!贾清臣,你就是个佞幸之臣,佞幸小人!你为了遮掩此事,不惜自己来背负骂名,以邀圣眷。对于你这样的勋贵来说,只要有圣眷,就是世代的富贵。你以为旁人看不明白,只你自己一个聪明人吗?你居心叵测,卑鄙无耻。你以为,你能一手遮天,骗得了天下人吗?须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民心即天意。青史昭昭,容不得你这奸佞小人扭曲!”

“住口!!”

贾琮厉声一喝,迎着包括杨养正在内的诸多审视目光,大声道:“天下人有资格议论君父者有许多,唯独不包括你这样的寒门子弟!”

此话,让许多人都皱起了眉头。

却听贾琮不给杜子墨反驳的机会,语速加快而愈发大声道:“陛下原本可为一太平天子,无为而治,可广纳秀女,可大兴土木,可享尽世间荣华富贵,但是,陛下从未如此。陛下登基十四载,日日勤政不休,不近女色,宫中连起码的妃嫔之位都未齐整。十四年来,除了与太上皇修建重华宫,皇太后修整慈宁宫,再未动一分土木。却将所有的精力,悉数用来推行新法,所为何人?!”

“便是为了,如你杜子墨父母那样的人,少交赋税,少服徭役,将丁口税和徭役都化进田亩中,让田地广者多交银子,贫寒百姓少交税赋,减轻民苦。”

“便是为了,让天下千千万万如你杜子墨爹娘之人,以后能够供的起寒门出身的子弟进学读书,不用他们的子孙,再如你杜子墨一般为了银子,为了出身头地,而忘却基本的天良变得狼心狗肺,妄为人子!他们的子孙,能够堂堂正正挺胸做人,光明磊落的搏个出身!”

“便是为了,让百姓家中能存储些余粮家底,日后若有天灾认祸,不至于被富户们兼并家业,卖身为奴为婢,更甚者化为流民,乞讨而活。”

“为了这些,陛下殚精竭虑,十四年来,几乎从未有一日闲暇之日。”

“为了这些,陛下背负了整个天下广占良田的士绅官豪们无穷的咒骂和斗争,却从未妥协半步。”

“为了这些,陛下……痛失三位爱子!三大皇子,便在天子眼前,暴毙而亡!!”

“为了这些,那些丧心病狂者,更害死了三位太妃,还将最肮脏恶毒的污水泼在了陛下头上!”

“陛下是天子,但他也是人呐!他是一个老人,为了你们,他经历了这些种种磨难,尽管一夜白发,犹不低头!!”

“你们的心,就是一块石头,也该暖化了吧?”

“昏君,暴君,桀纣之君……这等恶毒之言,你们怎么骂的出口?!”

“是,我贾琮是愿意为陛下背负骂名!”

“为这样的君父背负骂名,我贾琮甘之如饴!”

“我贾琮师从松禅公,学的是圣人教化,明的忠孝节义!!”

“即使遗臭万年,即使万人唾骂,只要能助君父开拓成这千古未有之变革伟业,纵是粉身碎骨,纵是留下青史骂名,我贾琮又何惧之有?”

“锦衣缇骑何在?!”

“在!!”

一阵雄壮之声,从街道两边响起。

两列百余人锦衣队伍出现在朱雀大街上。

早已动容的行人和游行队伍,看到这些虎狼之师,无不色变。

就听贾琮厉声道:“将诋毁圣恭的乱臣贼子杜子墨拿下,行三千六百刀凌迟大刑,拷问出到底是谁给的他胆子,让他如此丧心病狂,数典忘祖的污蔑陛下!!”

见陡然喧哗起的行人,贾琮再道:“若有不服者,尽管再站出来!敢毁谤我大乾圣君者,无论是谁,站出来,我贾琮,愿与尔等同归于尽!!

今日,我以我血,荐轩辕!!”

贾琮一身独挡数百士子,满面决然刚烈的模样,镇住了所有人。

今日他若果真当众以极残忍伤天和的凌迟之刑活剐了一个举子,还要多杀一些读书人,那就真的谁都保不住他了。

满天下的人,都要对他口诛笔伐!

正当十数虎狼之师冲向魂飞魄散的杜子墨时,忽地,从东面众人背后之地挤进来一个不起眼的内监,在一亲兵的带领下上前,躬身道:“冠军侯,陛下有旨,且随他们去罢。陛下请冠军侯上撵说话。”

“……”

贾琮一怔之后,忙折身往后看去。

就见距离此处只十数步之遥的朱雀大街东,一高大车撵停在那里,数十高大侍卫穿着常服守护在周侧。

车帘卷起,一须发霜白的老人不怒而威的坐在那,遥遥看着他。

贾琮连忙大礼拜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使得君父受辱,臣死罪!”

为官百姓和上.队伍看到这动静,都愣住了。

别说他们,就是朝中五品官,这辈子都没两次机会近距离观察圣颜。

哪有人认得天子是谁?

但杨养正也认得,他也是大惊之后,忙大礼参拜下:“吾皇万岁!”

既此之后,兰台寺的年轻御史们也纷纷跟随拜下。

继而,终于引发了群众效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或是由于之前贾琮所言,太过惊人,也太过动人。

对于百姓而言,惊骇肮脏的流言远没有之前的演讲让他们愉悦受用,也更感动。

因此,他们拜下的心意愈诚敬,呼声愈广众。

再加上凑热闹的性子……

当整条朱雀大街数万百姓齐齐拜下,山呼万岁不止时,整座神京城似都被震动了。

这一切,落在崇康帝眼中,却是自他登基以来,最让他心神激荡的一幕。

他自车撵上缓缓站起,居高面对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臣民,沉声道:“平身!”然后瞟向身边。

继而,大明宫总管太监戴权,用喊破狗脑子的力量,用尽全身气力,嘶声力竭的怒喊一声:“陛下有旨,平……身呐!”

“谢万岁!”

一片嘈杂声音中,又有尖锐的声音传来:

“陛下有旨,传冠军侯上撵说话。”

“臣遵旨。”

……

PS:看我书的,怎还会去说贾琮打了一把烂牌……他哪一步,不是利益最大化啊?他不可能将性命和命运全交给别人主导,所以他要自己先站稳脚跟。这叫强烈的求生欲……

五千二大章,来点票票。

(本章完)

第589章 朕许你一生富贵

“那个杜子墨果真有问题?”

贾琮上了宽大的车撵,行礼罢,就听崇康帝面色肃穆的问道。

贾琮点点头道:“十之七八。”

崇康帝闻言点点头,没再理会。

不过贾琮相信,如果他再派人去寻此人,多半会寻不到。

当然, 黑锅嘛,呵呵,还是他贾琮来背……

等车撵渐渐远离了喧嚣,崇康帝放下茶盏,深沉的目光落在贾琮面上,问道:“你今日所言,皆为心腹之言否?”

听闻此言, 戴权的眼神都明显怔了怔。

什么时候, 崇康帝问过这样浅白的话?

极熟悉这位帝王心性的戴权转而明白,此时的崇康帝,心情远非表面看起来这么冷静肃然,心中必是激动澎湃。

而他对贾琮的看法和打算,也必然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只是这变化不知是往好处,还是往坏处……

贾琮似毫无所觉,他微微躬身道:“臣不说谎言。”

崇康帝嘴角浮起一抹讥讽,他并不信这世上有人不说谎话,尤其是做官的,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他看着贾琮问道:“那冠军侯可知,不知多少人都说,你只是朕手里暂时得用的一把刀,朕早晚必杀你!”

贾琮顿了顿,点点头道:“臣听过, 但臣不信, 缘由上回臣便分说过。”

崇康帝眯起眼睛, 道:“贾琮,朕如今已过了知天命之年,且身子骨愈发不好,眼睛也开始花了。你是世间少有的天纵奇才,资质之佳,为朕平生仅见。只看看你年不过进学,就已封侯冠军,权势滔天,便可见一斑。可是,朕在时,还能压得住你,朕不再了,这满朝文武,谁压得住你?朕不信这些你想不到,你还敢说不信朕会杀你?”

戴权闻言“花容失色”,忙跪地哀求道:“主子爷,万不可说不吉利的话啊!主子爷龙体万盛……”

“滚!”

崇康帝抬脚踹到一边,又看向贾琮。

贾琮面色肃然,沉声道:“臣不敢欺君,也曾经有过此作想,但臣终究还是相信陛下。除却臣早已将满朝文武得罪干净外,臣也相信,能一心为天下万民着想的圣君,必容得下小小一个贾琮。况且,臣最知本分,也从不贪恋权位富贵!如果陛下准臣明日乞骸骨告老还乡,臣绝无丝毫留恋之处。”

乞骸骨,告老还乡……

以崇康帝的心性,听闻这两个词从贾琮口中说出,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面色古怪。

不过,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让贾琮瞬间冷汗浸透了后背:“朕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不然,你让你在扬州纳的小妾,扫平南下逃亡的通途做甚?”

贾琮抬起头,目光骇然的看着崇康帝,满头大汗。

他这一表情,让崇康帝极为满意。

一直以来,贾琮都太沉稳了,沉稳的好似一切情况都在其掌握中。

几乎从未见过他有惊慌之色,今日,崇康帝却看到了。

不过,对于贾琮暗自经营逃生之路,崇康帝并未太忌讳,一个煞费苦心留后路的臣子,是一个看重性命的人,也是一个怕死之人。

这样的人,不会豁出性命去谋求大事的……

这个发现,也为崇康帝解开了谜题,为何贾琮会那样光明磊落,或者说“光棍儿”。

他从不怕得罪任何人,一心勤于王事。

宗室、勋贵、文臣、清流……

新党旧党都不吃香。

连崇康帝身边的奴才戴权都看他不顺眼,常常给他上眼药。

这一切,贾琮不会不知,他却仍旧毫不在乎。

这诡异的心态,直到崇康帝发现了他的秘密后,一切疑点都迎刃而解。

贾琮早就有出海之心!

他是想学范蠡泛舟出海啊……

对于这样的臣子,崇康帝认为实没有再过于提防他的必要。

“臣……知罪。”

贾琮苦涩之极的说道。

崇康帝冷笑一声,道:“你不是说不信朕会杀你吗?那你经营什么逃生之路?”

贾琮垂头丧气道:“臣自身并不怕,无所畏惧!但臣怕家人……怕牵连到家中姊妹……”

崇康帝笑骂道:“混帐东西,说到底,还是不信朕……放心罢,朕金口玉言,说不杀功臣,就不会杀功臣,只要你能始终保持初心不变,不贪恋权势,做一个纯臣,朕不仅不杀你,还要重用于你。”

贾琮肃穆道:“陛下,以臣之心性,更愿意做一个同家人一起畅游五湖四海,观风赏月,吟诗作对的闲散文人。权势……臣只看得出权势之累,之苦,之勾心斗角,实非臣之心愿也。臣如今只盼陛下能早日荡清寰宇,待盛世降临,海晏河清之后,臣便可解甲归田,携家人游历四海,逍遥自在。”

崇康帝嘴角浮起一抹讥讽的冷笑,道:“逍遥自在?哼,做梦。朕还想逍遥自在都不得,你这点年纪,就想乞骸骨去快活?怎么,给朕当臣子,累着你了?”

贾琮:“……”

见他这般,崇康帝又忍不住哼哼冷笑了两声,道:“贾琮,朕从未如此推心置腹的与一个臣子说过话,因为朕从未见过你这样的臣子。纵是宁则臣,也满腹权势心思……朕之所以同你说这些,便是要告诉你,放开胆好生去为朕办差事,不要怕什么。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要恪守本分,朕许你一生富贵。是许你,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强调说出后,连戴权都惊呆了。

这算什么?

上回不还是说贾家吗?

看着贾琮诚心诚意的跪谢皇恩,戴权满眼的嫉妒,不过嫉妒罢,心里又有些释然……

他这位主子爷拉拢人心的本领,从来都不低。

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杰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

真论起许诺,这位当年给宁则臣许下的诺言更动听:

朕与爱卿共天下!

可那又如何?

再看看现在,宁则臣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帝王之言,呵呵呵……

……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贾琮在朱雀大街所说之言,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神京城,又传出了京外。

一场原本足以动摇皇统根基的逼死太妃案,却在一片歌功颂德中落幕。

当然,这种歌功颂德只是无根之萍。

真正掌控话语权的士大夫们,依旧承受着损失惨重之痛,并且这种痛,会随着春耕的进行愈来愈痛。

等那时,他们还是不会沉默,再次攻击。

不过到那个时候,他们也只能过一过嘴瘾了,因为他们只会越来越虚弱……

归程的路上,贾琮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心中却不断反思今日所言可有遗漏缺失之处。

再三思虑罢,没发现什么明显错漏,才放下心来。

也多亏他前世参加的会议不算少,看到的嘴脸已经麻木,所以耳濡目染下,才能用那样主旋律的措辞语调,歌功颂德出来。

不过,那些话其实也真是他心中所想。

若非悬在头上的利剑威胁,崇康帝的心性太过薄凉,他当真是个好皇帝。

可惜……

他终究还是要举起屠刀的。

正如崇康帝自己所言,他太老了,而贾琮又太年轻。

再加上外戚的身份……

换做是贾琮在那个位置,都不会放心。

或许今日,崇康帝确实没了杀心。

但贾琮相信,随着时间的推延,随着崇康帝一天天老去,这种提防之心,只会复起愈盛!

主弱臣强,本就是大忌中的大忌。

所以,贾琮不敢侥幸。

而他现在之所以如此卖力,就是想将这种必不可少的清算,尽量往后推延。

还有就是,当今天下,真正能置贾琮于死地者,唯有皇权。

贾琮想不出他不这样做的理由……

至于茶娘子那边消息的走漏,其实本也在意料之中。

太阳底下又怎会有新鲜事?

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备受关注。

茶娘子为其麾下,又哪里真能隐藏起来?

且此事被识破,未必是件坏事……

处心积虑的想跑路,给各方带来的威胁性几乎为零。

也能让他有勇气怼天怼地的逻辑通顺,反而能从侧面消减疑虑……

朝堂之上,自上而下的斗争所为何事?

不过是权势二字罢。

既然他早早的就谋划着效仿古人出局,那么谁还会怀疑他有不臣之心?

“呼……”

理顺之后,贾琮轻轻吐出一口气,贾琮心道,过了今日,应该能宽松不少时日。

再者,过了今日,他的名声,也不会再臭成那般。

忠臣孝子,终究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政治正确。

他或许还会臭极而香……

接下来,就是准备因太妃大丧而被推迟了一段时日的铁网山春围了……

……

“琮儿回来了,外面的事如何了?”

贾琮回至公侯街,还未至东府,便被久候多时的林之孝请去了西府,荣庆堂。

见贾琮进门后,贾政霍然起身,急急问道。

这些日子,多少门生故旧登门拜访,想走贾政的门路捞人。

贾政是个面薄的,为拒绝这些人,真真头疼之极。

只盼早日完结这场风波。

贾琮不疾不徐的与亲长见礼罢,微笑回道:“老爷安心,不碍事的,往后必无人来扰老爷。”

贾政哪里肯放心,还想问什么,就听上头的贾母冷哼一声道:“安什么心?连我这老婆子都在里面听到了,那么多人喊打喊杀,骂你是国贼贾你!我贾家如今倒出了国贼了?”

见贾琮面色寡淡下来,王夫人忙道:“琮哥儿,老太太也一直惦记着你的周全呢。”

王夫人未必真想管这祖孙俩的浑水,可没法子,贾政几次三番提点她,让她居中多转圜一下……

贾琮咽下冷言冷语,顿了顿,淡淡道:“陛下亲自出宫,接我上了龙撵,赞我勤于王事,忠孝可嘉。还让我好生做事,还要大用于我。如此,老太太当相信贾琮没有玷辱门楣了吧?”

贾母:“……”

……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