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姑墨王棺 金蛇图腾

火折子从半空坠下。

咚的一声砸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本就将烬的最后一点火光,最终也消失不见。

不过……

鹧鸪哨明显还有准备。

淡然的从袖子下取出一只磷筒。

拔去木销,轻轻冲里头吹了口气,只听见哗啦一声,火苗从筒内一下窜出,随即熊熊燃起。

火光驱散黑暗。

原本陷入死寂的墓室,再度变得通明起来。

“陈兄,请。”

招呼了声。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半点耽误的意思,径直推门而入。

与外边井口的潮湿阴沉完全不同。

身下这座石室空气极度干燥。

恍然有种一下从寒冬过度到炎夏的感觉。

空间也比外面两座宽敞不少,长宽差不多有六七十米,穹顶也高得惊人,站在其中,非但没有局促逼仄,反而异常通透。

只是,目光扫过,整座石室遍地都是白骨。

不过看骨相,大都是兽类。

牛马骆驼、虎豹豺狼皆有,再多的话两人也难以分辨。

而且相较于那些兽骨,此刻陈玉楼二人心神更多的是被周围林立的石柱吸引。

更准确的说。

是绑在石柱上已经风干的尸体。

一眼扫去,无一例外全是人。

足足十多具死尸,肉身都已经风干,要么垂着脑袋,要么瞪着眼睛,脸上还残留着或恐惧、或不甘的神色。

仿佛在无声的怒号以及呼救。

这一幕,让两人下意识想到了当日遮龙山,六头被缚在铜柱上,活生生制成油灯的黑鳞鲛人。

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感,将气氛衬托的更为恐怖。

“活人祭祀?”

沉默许久,鹧鸪哨才皱眉吐了口气,算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人殉自古就存在。

尤其是先秦之前,几乎是王侯将相下葬的标配。

甚至春秋战国诸侯,将此视为一种国力强盛的比拼。

无数奴隶、战俘,被捆住双手,犹如牛羊般赶入陵墓殉葬坑内,成为王侯的陪葬品。

也不怪他这么想。

眼下这一幕。

几乎与人殉如出一辙。

“估计大差不差了,再往前看看。”

并未在白骨地多留。

招呼了声,陈玉楼便径直越过满地的累累白骨。

因为石室内空气异常干燥,那些兽骨几乎全都已经风化,稍稍一碰,就听见接连不断的喀嚓声响起,随即化作一堆齑粉。

那些古尸也风化得利害。

甚至石柱下,还有一滩清晰可见的尸油,渗入青石板内,留下大片的阴影,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饶是两人倒斗多年。

眉头也忍不住紧紧皱起。

这些人似乎并不是单纯殉葬那么简单,至少身上除了绳索捆绑的痕迹,并无刀剑伤口一类。

默默看过几具古尸。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生出一个猜测。

这些人或许是被活活晒死风干后,才被挪到了此处。

风化的干尸上,甚至还有干涸的血迹。

火光映照下,褐色的血从头淋到脚,将那一张张本就狰狞的脸衬托的更为骇人。

“不是人殉。”

“这应该是某种邪恶的祭祀仪式!”

陈玉楼咬着牙,吐了口浊气,眉心间满是阴翳。

那一具具干尸,神色各异,双眼几乎都向外凸着,看上去让人心里极为不适。

姑墨毕竟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

与汉人风俗还是有着很大的差别。

人殉就是简单地杀人陪葬。

但此处所展露的种种手段,都透着一股子的凶邪。

“可……祭祀的是谁?”

鹧鸪哨微微一怔,目光下意识扫向四周。

偌大的石室内。

除却满地白骨以及石柱古尸,迄今为止还未见到石像神牌一类,带着宗教元素的存在。

“有没有一种可能。”

“祭祀的就是此间墓主人?”

陈玉楼平静说着,但语气里的冷漠却是根本掩饰不住。

“你是说,葬在此间的人,本身就与宗教信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鹧鸪哨若有所思。

他蓦然想到了回鹘部族的巫师阿枝牙,以及马鹿寨的魔巴西古。

作为神明的使者,他们本身就代表着神灵在世间行走。

若是此间所葬之人就是巫师一类的人物。

出现这种邪祭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是与不是,开棺一看便知。”

陈玉楼并未多加解释,而是将目光从身前石柱的古尸,挪到远处那座巨大的石棺上。

见此情形。

鹧鸪哨立刻快行几步,越过遍地白骨,将手中磷筒插在一旁的石壁上。

火光摇曳。

石棺终于彻底显现在两人视线中。

只见它足有近丈长,一人多高。

围着四下转了一圈。

鹧鸪哨越看越是觉得古怪。

他这大半生,不是在倒斗就是下墓的路上,见识过太多棺椁。

虽然历朝历代,棺材样式各有不同,但基本上大同小异,最多是材料上的差别,但眼前这口实在偏离太多。

四四方方,内外一体。

与其说是棺木,还不如说是一口山石雕成的匣子,除此外,没有任何装饰花纹,简单的让人难以置信。

“应该是融合汉人样式,结果学了个四不像。”

毕竟姑墨州是当时第一重镇,地处丝绸古路之上,来往行商无数,尤其是隋唐时代,与内地交易往来极为频繁。

从古城那些建筑,其实就可见一斑。

受到汉人影响极深。

闻言,鹧鸪哨一声哂笑。

随即也不耽误,径直取出探阴爪。

陈玉楼随手从腰间摘下那把许久不曾用过的骨刀。

石棺缝隙处被蜜蜡一般的鱼胶封死,薄如蝉翼的刀刃插入其中,轻轻一划。

刹那间。

早已经石化的鱼胶哗啦啦崩碎一地。

另一头。

鹧鸪哨看准机会,眼疾手快,探阴爪勾入棺盖之下,随即拽着钩索猛然发力。

随着他一身气血涌起。

足足数百斤的棺盖,竟是被他硬生生给抬了起来。

眼看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陈玉楼也是毫不迟疑,提了口气,纵身掠至棺头处,一脚重重踢出。

这一记崩腿力道极为惊人。

剧烈的摩擦声响彻,贴着棺沿的石盖向后滑出足足两米多方才堪堪停下。

呼——

见棺头处露出一道空隙。

两人并未急着上前,反而极有默契的往后退了半步。

这种封尘上千年的古棺,其中的阴死之气,足以媲美先前在井上遇到的那头黑蛇,哪怕只是不小心吸入一口,腹内五脏可能都会被溶化。

自古以来,不知道多少倒斗人死于如此。

作为老江湖,陈玉楼和鹧鸪哨又岂会不懂?

除了棺中瘴气,另外,如此行径也是为了防范机关销器。

好在。

片刻之后。

除了一股刺鼻的尸气溢散,倒是并未见到有暗箭、流火、剑奴或者弓弩一类的销器迸发射出。

确认并无凶险,两人这才一左一右靠拢过去。

借着一旁插在石壁上的磷筒火光。

低头望去。

一男一女两具古尸相拥而眠。

与一路所见的古尸差不多,得益于黑沙漠独特的气候环境,棺中尸也并未腐烂,而是脱水变成了两具干尸。

不过,从两人身上衣着装饰,就能轻易分辨出他们身份之尊贵。

虽然没有到金缕玉衣那个层次。

但也是西域中极其少见的锦绣绢衣。

男子身着朱黑色长袍,隐隐还能见到玄鸟刺绣,形态流畅气势磅礴。

至于女子则是身穿白色羽衣,薄如蝉翼,即便过去上千年,也没有太多损坏。

至于两人手中,也是各自握有一枚器物,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璀璨的金银光泽。

“应该是证明身份一类的金器。”

目光挪到紧紧攥着的手中,两人眼神都是一下亮起。

汉人下葬,有口吞玉琀的习俗。

眼下这一男一女两具古尸,脱水后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并无饱满之感,显然并没有吞下压胜、玉琀或者阴珠一类防腐的古物。

鹧鸪哨一跃而起,踩着棺沿立住。

手中探阴爪,则是小心翼翼的伸向男尸双手。

尝试着用力勾了勾,却毫无动静。

毕竟上千年时间,双手十指又是交叉握紧,轻易难以分开。

再加上又不敢太过用力。

万一破坏了其中金器。

可不是轻易能够修复。

陈玉楼也不着急,趁着他取明器的功夫,他则是绕着棺身看向棺内他处。

除却两人手握之物外。

棺内还有不少陪葬品,金银美玉,琉璃酒盏,犀角象牙,带着浓浓西域风格的器物。

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陈玉楼自然不会放过。

此行路途艰难,两三百号弟兄跟着,总不能空手而归。

不过,在他收拢明器时,一只样式古怪的金器引起了他的注意。

抓起放在手中。

那竟是一条双瞳狰狞的蛇头!

准确的说是净见阿含!

按照蛇母样式以纯金打造。

蛇头高高昂起,吐着蛇信,一双巨瞳里充满着对众生的漠视。

而看整体样式,似乎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掰断取下,还有明显的截断面。

‘女王王座?’

陈玉楼细细琢磨了下,越看越觉得像是扶手最前端的点缀。

而敢于将净见阿含,鬼洞守护神雕刻在椅子之上,纵观西域三十六国,也只有精绝女王一人。

之所以想到她。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没记错的话,此处应该就是姑墨王子合葬棺。

他当年率领联军攻破精绝古城,打破了女王的高压统治。

作为胜利者,从王座之上拆下一物随葬,也是为了纪念自己的丰功伟绩。

“到手了!”

在他握着金蛇思量间。

耳边已经传来鹧鸪哨的呼声。

“是什么?”

“金印!”

鹧鸪哨张开手掌。

分明是一只以骆驼为钮的印章,通体纯金,骆驼雕刻的栩栩如生,生机灵动。

不过,陈玉楼却只扫了一眼,目光便看向钮座底下。

让他意外的是,金印之下刻得竟然是汉隶,边上还有一行小小的古梵文。

“姑墨、王印?”

鹧鸪哨缓缓念出,随即一脸惊异的抬起头。

“看来这位并非巫师,而是姑墨王城的国主……”

之前遍地白骨,淋血古尸以为祭祀,他们还猜测此间的墓主人,会不会是姑墨一国巫师之类的人物。

但如今从这方金印看,事实并非如此。

“还有一件呢?”

陈玉楼点点头,下意识看向女尸手中,发现她紧握的十指也已经被打开,其中所藏金器消失无踪。

“是条鱼。”

鹧鸪哨坦然的松开左手。

与金印不同,女子手中所握之物,是一条婴儿手掌大小的金鱼。

鱼鳞鳍背细节处无一不精,比起那头骆驼甚至更为逼真,仿佛扔进水里,它就能重新活过来,撒欢游走一样。

很难想象,那是几千年前,西域三十六国时代的古物。

“所以,这是姑墨王夫妻合葬陵了。”

陈玉楼揉了揉眉心。

并未过多留意那条金鱼。

虽然设计精妙,令人震惊,但金鱼本身并没有权利一类的象征,更像是女尸生前所有,因为太过喜欢,才会死后随葬。

“错不了……”

鹧鸪哨点点头,随手将印和鱼递给陈玉楼。

搬山一脉不为明器。

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顶多也就是有些意思,还不至于让他动心。

倒是陈玉楼手中那只蛇头,让他眼角狠狠一跳。

灯火摇曳,恍惚中,他差点以为又是之前的那种黑色毒蛇出现。

见他目光落在手掌之间,陈玉楼简单解释了下。

“以黑蛇为饰……陈兄,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鹧鸪哨反应极快。

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这一路下井,再未见到黑蛇,他心里还暗暗松了口气。

但眼下这玩意出现,说明至少上千年前,黑蛇在西域诸国中有了难以想象的影响力。

甚至……极有可能是图腾信仰。

陈玉楼心知肚明,但也惊叹于他的心思灵敏,稍一沉吟,无奈的笑了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也只能如此了。”

见他神色平静,鹧鸪哨眉头却是始终紧皱着。

心里淤积的郁气浓郁到化不开。

他有个事一直没敢说。

之前见到那条黑蛇袭杀的一刹那,古老的记忆就如开了闸门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在扎格拉玛口口相传的古老传言中。

大祭司因为窥探鬼洞,最早引来的灾祸……并非鬼咒,而是一群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怪蛇,咬死族人无数。

而大祭司身死,部族只能推出两位先圣稳住局面。

两人率领勇士将怪蛇以及蛇母斩杀。

尸体统统扔下鬼洞。

之后先圣以性命为代价占卜一卦,得知无形的灾祸降临部族。

而那灾祸,就是让他们这一族承受了几千年痛苦,死人无数的……鬼咒!

但他又不敢确认,古井中出现的毒蛇,与族中传下的那种怪蛇,是否就是一种!

所以,他才会毅然跟了下来。

就是想要一探究竟。

只是连鹧鸪哨自己都没想到,入井之后发生的情形,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想象中的蛇巢并未见到。

反而寻到了姑墨王子的陵寝。

“道兄,来看,这些壁画……或许能够为我们解释些东西。”(本章完)

第263章 妖瞳食人 水下暗河

“壁画?”

还处于迟疑不决中的鹧鸪哨。

听到这话,眸光不由一亮,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陈玉楼不知何时,已经越过石棺靠近了石室最深处。

墙上火光摇曳。

但那里黑雾深重,难以看清,很容易就被忽略掉。

此刻凝神望去,昏暗的灯火中,隐隐浮现出一片浓墨重彩的影壁。

见此情形,鹧鸪哨哪里还敢胡思乱想,将棺盖重新推回,封得严丝合缝,随即才一把取下磷筒,大步朝陈玉楼那边走去。

石室最底的墙壁上。

错落分部着足足六七幅彩绘。

因为封尘了上千年,无人踏足,彩墨丝毫没有损坏。

比起之前在西夜古城下圣坛中所见,保存得要完好太多。

画师技艺也要高出一筹不止,构图精细,往往寥寥几笔就能将画中人物表现的无比传神,栩栩如生,跃然其中。

简单打量了下。

鹧鸪哨整个人就被壁画中内容吸引住。

只不过,看完前三幅,他脸上却是难掩惊奇,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次石棺。

之前那枚骆驼钮座金印的出现。

让他以为此间墓主人是姑墨国主。

但从壁画看却不尽然,准确的说,应该是姑墨王子,号称太阳之子,西域战神,三十六古国最为英勇善战之人。

壁画中也用大幅笔墨,着重描绘了他的武力。

自小便展露了超乎常人的勇武。

五岁研习弓马之术。

九岁时,便独身一人猎回一头天山雪狼,震动整个部族。

十三岁统兵,剿灭四起匪患。

之后数年更是四处征战,几乎从无败绩,虽是王子,但与国主也并无区别。

几年功夫,便在西域三十六国中闯下偌大名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壁画中的他骑着白马,身着铁甲,意气风发,英武出众,振臂一呼间,从者如云!

但从第四幅开始,画风就开始突变。

姑墨王子虽然战功卓绝,但姑墨国却是精绝从属,备受欺压,每年必须进贡大量金银玉器以及牛羊奴隶。

他心有不甘,曾经数次去往精绝古城,试图请求国王给与臣民自由,但可惜的是,从始至终,他连精绝国王的面都没见到。

于是,姑墨王子毅然决定前去行刺。

当目光扫过第五六篇画卷。

看着王座上那个蒙着面纱,神色冷漠的女子身影时。

鹧鸪哨眼角忍不住重重一跳。

画中女子,与他们当日在西夜古城圣坛中见到的女王一模一样。

“所以……那个一统西域诸国的女子,是精绝女王?!”

他脑海里仿佛有道雷霆落下。

当日种种疑团迷雾,在这一刻,尽数得到了解惑。

“看看这最后一幅,才有意思。”

听着他的喃喃惊呼,陈玉楼并未回应,而是指了指跟前,意味深长的笑道。

“什么?”

鹧鸪哨眉头一挑,举起手中磷筒。

火光虽然不复之前的炽烈,但也能将巨大的彩卷映照得一清二楚。

凝神看了眼,画卷中叙述了两个故事。

前者是姑墨王子潜入精绝古城行刺之事。

只见王子躲在石柱阴影之下,与他同行的勇士已经提刀闯入了王座之外。

而从来都是以纱蒙面的女王,这一次罕见的以背影示人。

看着身前的刺客,她神色间却并未展露出丝毫慌乱,只是轻轻掀开面纱,然后那名姑墨国的勇士刺客便……消失不见。

没错。

就是凭空消失。

就像是落入大河中的雨滴,烈日下的薄雾,被蒸发气化了一样。

“怎么会?”

鹧鸪哨拧着眉头,一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活生生的人。

只是掀开面纱看了他一眼,然后整个就没了?

即便见识过无数诡异,但眼前这一幕,他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巫觋之术?

还是妖魔之法?

至少他所见过的法门,绝对无法做到这一点。

“陈兄,这……这怎么回事?”

一连深吸了几口气,鹧鸪哨根本顾不上去看后半篇的内容,只觉得心乱如麻。

“注意她的双眼。”

陈玉楼并未回头,而是伸手划过那道神秘的女子身影。

虽然只是侧脸。

但揭开的面纱下,还是能够看到冰山一角。

女王双眼……漆黑如墨,幽深无尽,不见半点眼白,就像是嵌入了两颗黑色玉珠,偏偏又有种诡视蛇行之感。

鹧鸪哨只看了一眼。

一瞬间,整个人心神竟是有种陷入其中,难以挣脱的恐怖感。

眼前无数画面闪过。

耳边有人低语。

最终画面定格,耳边的低吟也凝成了简单四个字。

“玉石眼球!!”

当日圣坛之下见到那枚玉石眼球,他便认了出来,那分明就是远古扎格拉玛一脉先祖仿造雮尘珠而成。

“道兄也看出来了。”

见他一口道破,陈玉楼这才缓缓回过身。

“还记得西夜古城壁画中所记载的传闻么?”

“女王与神明交易,获得了无边法力,自此横扫西域诸国。”

“这所谓的法力,会不会就是她那一双妖瞳?”

陈玉楼声音不大。

却仿佛蕴藏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的张力。

“妖瞳……”

简单两个字。

就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拨开重重云雾。

是了。

在一路所见的全部壁画中,女王始终都不曾以真面目示人,就算是西域三十六国第一美女,也不会如此。

所以,她一定是在遮掩什么。

或者说必须如此。

因为她掌控不住双眼中的力量,若是随意显露,会带来难以想象的灾祸。

“……又是眼睛!”

巨眼黑蛇、女王妖瞳,还有进入西域之后颈后再度浮现的红斑鬼咒。

诸多种种,所有一切。

全都与眼球有着千丝万缕,无法剥离的联系。

但它究竟是什么,鹧鸪哨却是根本无法猜透。

远古时代,先知为了一探究竟,双眼暴亡而死,先圣也付出了性命的代价,才占卜出雮尘珠三个字。

之后几千年时间。

族人更是一直都在追寻它的路上。

如今,他自己虽然已经得到许久了,却也是种无法窥探。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的。

雮尘珠虽然别名凤凰胆,但和凤凰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

应该是某种未知存在的眼睛。

大妖、魔鬼还是传说中的神明?

除此之外,他已经想不到有什么,能够影响数千年而不消。

“陈兄,这精绝古国……大概处于什么年代?”

好不容易从杂念中挣脱,鹧鸪哨忽然想到一个被他忽略,却极为重要的问题。

在扎格拉玛族中,关于精绝、西夜以及姑墨诸国,并没有半点记载。

同为这一片沙漠中的原住民。

他想要知道,他们这一脉的族人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从那些古物明器,以及壁画叙述。”

“精绝大概存在于西汉到三国之间。”

最后一幅壁画的下半卷,讲述的是姑墨王子联合西域诸国讨伐女王,并最终破城,令精绝古国灭亡一事。

而之前他们在盗宝队伍中得到的那枚金珠。

时间线则是拉到了南北朝。

所以用三国结尾,也是从此推算而出。

“两汉三国……难怪了。”

鹧鸪哨点点头,这才明白过来。

先知先圣出现在三皇五帝之前。

与这其中相隔实在太过遥远。

等于他们这一脉动迁之后两千年,精绝女王才出现在西域。

“道兄也不必困扰,至少眼下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不是么?”

察觉到他情绪变化,陈玉楼轻声宽慰道。

这一路上看似杂乱无章。

但其实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指向精绝古城、轮回宗、雪域魔国、鬼洞以及蛇神。

一条无形的草蛇灰线贯穿始终。

等到了圣山之下,通过古城进入鬼洞,一切自然都会浮出水面。

眼下的他们在茫茫无尽的大漠中行走,就如黑夜总会过去,迎来曙光。

“是。”

鹧鸪哨吐了口气。

抬起头,那双紧皱的眉心舒开,眸子中迷茫也渐渐散去。

他们这一族都等了几千年。

又怎么会多这几天?

“那接下来?”

目光扫过墨彩壁画的最后一部分。

鹧鸪哨又环顾了一眼四周。

石室到此已经走到了尽头,再无暗门隧洞。

“还得去看看井水。”

陈玉楼摇头一笑。

他们此行下来真正的目的,可不是姑墨王子的合葬墓,而是冲着古井而来。

转眼已经停留了差不多半刻多钟头。

再耽误下去的话。

以昆仑、拐子和老洋人的性格,怕是就要追下来了。

“差点把这茬忘了。”

鹧鸪哨一拍额头,向来冷峻的脸上,倒是多了几分笑意。

两人再不耽误,提着灯越过遍地白骨,又一连穿过三扇石门,干燥的空气一下被阴冷潮湿的空气覆盖。

拽着绳索,陈玉楼纵身一步破开古井中经年不化的雾气,眸子深处金芒浮动,不到片刻,一股铺天盖地的水气便已经迎面而至。

手腕一缠,脚尖在水面上一踩。

下坠的贯劲瞬间散去。

整个人一下悬在井水之上。

鹧鸪哨也不慢,只听见头顶一阵清脆的机关销器声不绝,应该是动用了掘子攀山甲,果然,下一刻,他人便如一头壁虎紧贴着满是青苔绿藓、潮滑湿重的井壁而下。

捏着一根点燃的火折子,向井底抛去。

火光划开雾气。

一片幽深的池水出现在两人视线中。

井底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冰凉刺骨的地下河水,从远处缓缓流淌而来,此处刚好是一处地下河湾,流水聚集,形成一片幽潭。

“是活水就没问题了。”

陈玉楼随手勾起一捧井水,灵气涌入水中,并无任何反应。

要真有黑蛇潜藏其中,注入了毒液,绝不可能是这种情形。

张开手指,清澈的河水从指缝里流走。

他也顺势放出两缕神识,从井下幽潭为中心,分别溯流而上,以及随水而下。

地下河道蜿蜒狭长,绵延无尽。

一直到神识消散,超出了最远的探测范围消失不见,他也没能寻到源头。

不过。

好消息是。

地下河中也没有发现黑蛇的气息。

见他舒了口气,收回视线,鹧鸪哨不由问道。

“是兹独暗河?”

“应该是了。”

陈玉楼点点头。

这条被古维族人形容为影子般不可捉摸的暗河,确实惊人,发自昆仑山巅,横穿整个黑沙漠,最终汇入塔里木河。

他们还好有乌娜带路,能够在茫茫黑沙漠中准确找到姑墨州遗迹。

不是如此。

贸然闯入这座神弃之地。

大概率会成为沿途他们见到的那些古尸。

迷失方向,最终耗尽干粮和清水而死。

如今已经大概知晓了兹独暗河的走向,不知道神识能否穿透沙丘寻到踪迹。

实在不行,他融合了青鳞巨蟒的分水珠,也掌握了一点探知水脉的能力。

等回头上去了倒是可以试试。

“道兄,走!”

探查至此,已经无需再做其他功夫,陈玉楼招呼了一声,催动神行法,人如青烟,踩着井壁纵身而起。

“好。”

鹧鸪哨点带头。

将磷筒重新收起,这才一拍腹部左侧,只听见咔嚓一道机扩启动的声音,足足六七枚精钢打造的倒钩暴雨般射出。

准确无误的扎入井壁缝隙之间。

他人则是蜻蜓点水般,脚尖在潭水轻轻一踩,借着水面上的反震,整个人一跃而上。

“有动静了……”

守在井口处的花玛拐,半蹲在地上,感受着两条钻天索上传回的动静,他双眼不由一亮,欣喜的惊呼道。

“来了,快让开。”

老洋人低头一看,虽然井下漆黑一片看不清情形,但从绳索颤动频率就能推算一二。

当即抓着花玛拐的肩膀,将他往后拉回几步。

几乎是三人站立的刹那。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已经从井下冲出。

“掌柜的,杨魁首,咋样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见两人安然无恙,几人不由松了口气。

“井下连接暗河,水无毒能用,不过……”陈玉楼笑了笑,“底下有座古墓,所以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井下古墓?”

一听有斗,花玛拐眼睛都直了。

今日一路上,看似挖了不少石头墓,但根本没找到值钱的明器,几乎就是白白浪费力气。

没想到掌柜的两人下井查探水源,都能遇到座大斗,这运气简直无人能及。

当然是大斗。

不然以掌柜和杨魁首的眼界,寻常墓葬根本不入法眼,何况还为此耽误了这么久。

“行了,知道你小子想问什么,等下到了营地再慢慢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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