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或轻于鸿毛

骊山也建了十王宅、百孙院,方便让诸皇子皇孙陪圣人于骊山小住。

李亨昨夜入住这十王宅时,没忍住讥笑着与李辅国小声道了一句“你可看出了圣人的不安”。

待到次日醒来,他却深感后悔了,认为自己不该逞一时之快,万一让旁人听到。

等到李辅国进来时,便见他坐在榻上揉着额头,脸色深沉、阴郁。

“殿下还在为王节帅悲恸啊,还请节哀。”李辅国很知趣地没有提昨夜听到的话,提醒道:“圣人召见殿下了。”

“这么早?”

李亨有些讶异,自从李隆基不甚举行朝会之后,很少在清晨召见臣下,除非是出了大事。

他既不更衣、也不洗脸,带着一身的尘土与满脸的泪痕步入华清宫。

开阳门处,鱼朝恩迎了上来,道:“奴婢为太子引路,圣人在九龙殿。”

这个宦官与李亨关系很近,虽没有多作提醒,但刻意加快了脚步,因此在过内宫门时,他们恰好遇到了刚觐见结束而退出来的薛白、元载。

李亨这才明白圣人为何一大早便要见自己,原来是先听薛白、元载禀报过了大事。

有何大事?不难推测,李亨知晓薛白想要除掉安禄山的心思,而元载亦希望能为王忠嗣报仇。

这次,他们是站在同一个立场上的。

带着这样的想法,李亨稍稍驻足,递给了他们一个沉痛而诚挚的眼神。元载很快有了回应,无言地执了一礼,给了他这个太子足够的尊重。

薛白近来开始变得圆滑了些,表情虽还平淡,却也微微颔首,示意这次大家一起对付安禄山,为王忠嗣报仇。

彼此擦肩而过,李亨在面圣之前已几乎达到了目的,他表了态,建立了声望,这不仅是在薛白、元载两人眼里的声望,而是朝中有识之士都能知道太子是抗衡安禄山的旗帜。至于结果,反而不那么重要。

~~

御汤九龙殿。

御汤九龙殿也叫“莲花汤”,乃是圣人专用的沐浴之所,殿宇分为内殿、外殿。

李隆基方才在内殿沐浴之后,披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绸袍,散着湿漉漉的长发,直接就在外殿接见了臣子。

不论他心里是否愿意见李亨,因王忠嗣之死,他们父子之间这场会面已经免不了了。

“父皇!义兄他……”

李亨到殿门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殿下,径直扑倒在地,跪在那泣不成声。

“孩儿不敢相信这消息是真的,义兄正值壮年。孩儿太过悲恸了,失礼了。”

李隆基目光落处,李亨衣袍上满是泥土,显得极为狼狈,与他刚沐浴后的干净飘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说着话,李亨双眼通红,眼泪不止,肩膀不可抑制地抽动着,情真意切的难过,不像是演的;但,李隆基脑中在想着的却是方才元载所说的那句“丈人并没有死”。

“义兄当年与我在宫中玩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好不容易他解甲回京,清闲下来了,我还盼着能常见见,可他竟这般去了!”

李亨还在继续说,努力描绘着王忠嗣小时候的事,希望以此唤起李隆基对养子的情义。李隆基也在继续想元载所言那句“太子一定知情”。

由此,李亨的任何一個表情,在他眼里都像是在表演,显得极是可笑。

偏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有耐心与儿子周旋,看看这个儿子到底悖逆到什么地步。

“莫要哭了。”李隆基温言安慰,意味深长地叹息道:“朕又少了一个儿子啊。”

李亨不知他话中所指,只当他终于是记起王忠嗣的好了,咬咬牙,又道:“父皇,儿臣以为义兄不是病逝的,他必是被人害的!”

“谁?”

“义兄于南诏立下大功归来,难免为人所忌恨。孩儿以为,此事当详查。”

李隆基闭目沉思着,缓缓道:“也好,朕交给你来查,你能给朕一个真真切切的结果吗?”

听闻这句话,李亨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能这么轻易说服李隆基。但不论是何原由,此事于他颇为重要,他当即应道:“孩儿一定不负使命。”

“查出凶徒,为阿训报仇?”

“是。查出凶徒,为义兄报仇。”李亨掷地有声。

李隆基脸上遂浮起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喃喃道:“朕很理解你的心情。”

就在不久前,他坐在这里问了薛白一句“他们为何这么做?”

薛白则回答“据臣推测,王忠嗣许是被逼急了,旁人一直想要他性命。他干脆诈死,如此矛头便直指杨国忠、安禄山,而太子则可趁此机会到骊山一趟,他们也是想……劝谏圣人。”

说什么劝谏,在李隆基听来,根本就是兵谏。

此事并非他凭空猜测,而是李林甫早便禀奏过的,王忠嗣那句“我欲尊奉太子”终于是到了要落实的时候。诈死,让宫中与朝廷都放下防备,太子趁机到骊山面圣,借彻查之名,调动兵马,进行宫变。

他希望这推测是假的,但以他丰富的宫变经验来看,不无可能。年轻时,宫城中的血与火就已在他脑中深深烙刻了一个道理——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自己的儿子。

可要确认太子的异心,乃至于找到证据,却很难。对此,薛白出给了一个建议。

“圣人息怒,此事是臣胡乱猜的。若要证实,不如以郑伯克段于鄢之法试试?”

李隆基于是决定,给李亨权力,摆出要追查王忠嗣之死的样子,看看这个儿子到底揣着什么心思。

~~

长安,崇仁坊,范阳进奏院。

孙孝哲十分心大,昨夜很早便睡了,还睡得很沉。

天一亮,吉温便跑来相见,急得甚至忘了嚼母丁香,开口便道:“王忠嗣没事。”

“当真没死?”

孙孝哲倒没有不相信,毕竟,他手下人已说过割回来的人头并不是王忠嗣的。他只是有些心烦,杀一个人杀了这么久还没成功。

他揉了揉鼻子,也不嫌吉温嘴里的臭恶。草原上的牛羊屎闻得多了,这点口臭算什么。

“藏在哪?”

“我还真刑讯出来了。”吉温眼睛发亮,道:“就在昭应县内的别宅。我已派人去偷偷打探,本想确定了再与你说。但此事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孙孝哲道:“我派人去剁了他。”

他杀心甚是强烈,除了因为王忠嗣的威望让安禄山十分忌惮之外,也因他与王忠嗣有很深的过节。天宝元年,王忠嗣北伐突厥,孙孝哲的父亲便是死在那一战当中,后来,安禄山想在雄武城截留王忠嗣的士卒,孙孝哲便是那时留在了安禄山军中。

此番,安禄山派孙孝哲到长安献俘,也与此有关。

吉温道:“不急,孙将军你想,王忠嗣哪怕还活着,在世人眼中他就是死了,作为将领、官员,他已经被你杀了。”

“不,他诈死,因为察觉到了危险。”孙孝哲道:“他是最可怕的野兽,躲过我们的攻击必然会报复我们,我们一定不能犹豫,要狠,咬住他的脖子就得一口咬断。”

“昭应县城离华清宫很近,再动武很危险。”

孙孝哲却有一种被人盯上的直觉,招过人吩咐道:“你去告诉阿腊多,转移到别的地方藏,那颗假人头埋了……”

阿腊多便是他派去刺杀王忠嗣的队伍首领,为了扮成南诏人已准备了很久。

吉温听到人头之事,计上心来,道:“我有办法,不如将那个人头悬挂起来,写上王忠嗣之首级,做成南诏蛮夷耀武扬威的样子。可旁人一看,那头颅是假的,便知王忠嗣诈死,那是欺君大罪。”

“有用吗?”

“有用。”吉温擅于刑名,对孙孝哲动不动就要杀人的做法不甚认可,道:“欺君是一柄更锋利的刀,这次不用孙将军动手,王忠嗣已死定了。”

两人商议过后,当即派人去挂人头,再增派人手往昭应县打探。

孙孝哲不忘嘱咐手下观察好地势,做两手准备,倘若王忠嗣还有别的手段,大不了就直接杀了。吉温在旁听了,犹在说“不必”。

然而,待到下午,却接连有不好的消息传了回来。

“将军,阿腊多他们被找到了。”

“什么意思?”

“他们的藏身地没有人,地上留着血迹,应该是被官兵发现了。”

“王忠嗣!”孙孝哲倏然变色,怒道:“一定是王忠嗣,我们落入他的陷阱了!”

他其实非常忌惮王忠嗣,也就是趁现在王忠嗣病重,才敢动手杀人,可一旦没杀成,他也很害怕后果。

吉温连忙安抚这样貌凶恶的突厥人,道:“不要紧,我们做了万全准备。将军的人手皆是硬骨头,不会轻易招供。”

孙孝哲道:“伱不久前还与我说,再硬的骨头到你手里,也会变软。”

“可是……如我这般擅刑讯者,不常见。”

吉温话音方落,有兵士匆匆赶到院中,道:“将军,有要事。太子奉旨追查要案,派人来请将军与吉大夫到骊山问话。”

“到骊山?怎会如此?”吉温大为惊诧,“圣人如何能变了态度,忽然这般相信东宫?”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孙孝哲道:“就是我派人杀的王忠嗣,被人撞见了,圣人当然会相信。”

吉温急得团团踱步,喃喃道:“如此一来,可就被动了,太子与王忠嗣这次只怕要对我们下手啊。”

“慌什么?”孙孝哲豁得出去得多,道:“与他们拼了!”

~~

次日,晨曦一点点铺在美丽的骊山上,御汤九龙殿内光影朦胧。

趁着黎明时无人注意,年初时被李林甫遥拜过的汉白玉像又被请了出来,披上了淡黄色的绸袍,摆在御榻上。

它完全是依照圣人模样雕刻出来的,隔着屏风看去,仿佛是圣人还坐在那。

杨玉环则在屏风另一边排着了戏,丝竹声传得很远。

如此,华清宫中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圣人正在御汤九龙殿与贵妃听曲。

而上午时分,李隆基已在陈玄礼、高力士等人的护卫下,悄悄登上了西绣岭上的降圣观。

从这里放眼望去,能看到山下的华清宫,以及更远处的昭应县城。只是隔得太远,人都如蝼蚁一般渺小。

“陛下,臣有一物献上。”

薛白上前两步,双手呈上一个筒状的器物。

李隆基回头瞥了一眼,道:“朕知这是何物,名曰‘千里镜’,在南诏一战中起了大用。”

“臣惶恐,臣早该呈献陛下,只因战事紧迫,又唯恐事先泄露,只好先行藏拙。如今做了改良,方敢在陛下面前献忠。”

“废话少说,拿来吧。”

李隆基随手接过那千里镜,陈玄礼、高力士等人也是人手一个,放到眼前一看,大感稀奇。

如此,望仙桥对面发生着什么事,他们也能大概看清了。

很遗憾,圣人今日也许将于此再一次看到他的儿子杀入宫中。

不多时,果然见到李亨在十余护卫的保护下从十王宅出来,走向了华清宫外的讲武殿。讲武殿是议事之所,圣人驻跸骊山时,许多事朝臣们都是先在那里商议好,再入宫禀奏。

千里镜中看不到李亨的表情,却能看出他离开十王宅后的振奋,颇有太子的威严之气,全然不同于往日在李隆基面前畏首畏尾的恭谨姿态。

这让李隆基觉得这种窥视很新奇,因此,当高力士问他是否先到降圣观稍歇一会时,他摇了摇头,非要继续看着。倒像是一个刚得了新玩具的老小孩。

过了一会儿,有人押着一队俘虏远远而来。

“圣人,那便是昨日郭千里、鲜于昊捉拿到的南诏蛮夷了。”高力士小声禀道。

李隆基问道:“前两日尚称追失了踪迹,如何又捉到了?”

面对这问题,旁人皆言不知。

薛白见无人能答,遂道:“臣以为,该是王忠嗣诈死的同时暗中派斥候盯着,寻到了这些凶徒的落脚处。边军斥候,终究与禁军不同。”

他这句话却又引出一个问题,若说王忠嗣诈死是为了尊奉李亨,那该是自己派人刺杀自己,演一场戏才对。而若照薛白此时所言,那是谁派人刺杀了王忠嗣?

李隆基隐约意识到,薛白只怕是绕着弯地在进言。

但此时人都已经登上西绣岭看着了,要拒绝这种进言也晚了。

他手中的千里镜稍稍一移,落在远处一个人身上。那人正走在押送俘虏的队伍中,身材高大,在大夏天还披着一件斗袯,盖着半张脸。

看身形,像是王忠嗣。

李隆基沉着脸,对太子与王忠嗣这等悄悄会面的行为,深感厌恶。

“几人了?”他问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陈玄礼却立即便明白了圣人在问什么,答道:“太子护卫十二人,俘虏加上押送者四十五人,有五十七人了。”

“换成朕年轻时,绰绰有余了。”

继续看了一会,那些俘虏被押到讲武殿之后,被栓在院子里照着夏天的太阳,一个一个地受审。而那形似王忠嗣之人一直坐在长廊边。至少从这里看去,并无私会太子的样子。

并未出现预想中的画面,反而显得枯燥了起来。

“圣人。”高力士再次问道:“是否先到降圣观内歇息,待有动静了再看。”

李隆基不知李亨与王忠嗣具体何时才会有动作,放下千里镜,才转过身,自降圣观内用膳、饮酒。

许久,薛白忽道:“来了。”

原来是有一队人马从昭应县城而来,驶向望仙桥,进了讲武殿。

~~

讲武殿,偏殿的一间庑房内,李亨不嫌腥污,亲自盯着审讯的过程。

他没有问话,只是站在刑讯的官员身后,边踱步边看着那些凶犯的表情。

“叫什么名字?”

“阿腊多。”

“谁让你刺杀王节帅的?”

“段俭魏。”

李亨不耐了,吩咐道:“用刑。”

阿腊多却是咧嘴笑了一下,道:“我招,我招……我们杀的不是王忠嗣,带回去的人头是别人的……”

李亨皱了皱眉。

这已不是他今日初次听到这个回答了,心中疑惑,义兄难道还没死,但怎么可能呢?

另外还有一事很奇怪,他昨日才领了差事查王忠嗣之死,今日郭千里便拿到了凶徒送来,未免有些巧了。偏是郭千里也不来解释出了何事,称是受了伤还在路上养伤。

“先老实招供,是谁派你们来刺杀的。”

“段俭魏。”

“用刑。”

李亨知道阿腊多没那么快就捱不住,暂且先走出庑房,在长廊站了一会。

李辅国轻手轻脚地趋步过来,低声道:“殿下,孙孝哲与吉温到了。”

“带他们在殿内等我。”

李亨心里已经十分确定,就是孙孝哲派人刺杀王忠嗣。他遂有个简单但行之有效的计划。扣下孙孝哲、吉温,诈一诈阿腊多,让这些凶徒以为事情已经完全败露了,自然也就招了。

然而,李辅国却是目露为难,道:“殿下,怕是不妥,孙孝哲是带着范阳军来的。”

“何意?”

“他说是,已准备返回范阳,队伍经过了昭应县,得到殿下相召,又听闻王节帅出了事,便让大队人马驻扎于昭应城西,自己带了百余人来,皆披着甲、持着兵器。”

李辅国说着,愈发心中没底,提醒道:“殿下,我们只怕是审不了他。”

“我会被他吓到吗?”李亨叱道,“隔着宫城便是天子所在,北衙禁卫云集,还没到范阳军造反的时候!”

“是,那奴婢……”

“你入宫一趟,向阿翁禀呈情况,孙孝哲桀骜难驯,刺杀义兄之后,妄想倚仗兵势拒审。我担心出乱子,请阿翁调拨禁军来杀杀他的威风。”

李辅国问道:“此事,可行吗?”

他跟随太子也有几年了,还没见过太子几时有过这么大的能量。

“可行,速去速回。”李亨知道,这是王忠嗣的死,为他创造的机会。

安禄山那谄媚的脸皮下,藏着一颗悖逆的心,他必须得把安禄山厚厚的脸皮揭下来!

忽然,隔着院门,有人向他打了招呼。

“可是殿下在那?吉温请殿下安康,真是许久未见了。”

李亨一看,只见吉温远远地向他行了个叉手礼,看着虽恭恭谨谨,表情却带着讥嘲之态。

吉温根本就不怕他这个太子,当年正是吉温办理韦坚案,逼得他休妻。

宿敌相见,分外眼红。李亨一时竟是在这个小官面前无言以对,紧闭着嘴,不说话。

“不知殿下召下官来,所谓何事?”

“我义兄被人行刺,我奉旨彻查此事,召你来问几句话。”

吉温大为惊讶,道:“什么?下官听闻王节帅是病逝,殿下何出此言?”

事情发展到现在,对他与孙孝哲其实是有些麻烦了。派去行刺的人手都被捉住了,早晚要供出他们,偏偏王忠嗣还没死,相当于事情没办成,却留下了把柄。

吉温与孙孝哲商量之后,达能了共识,如今已只有一个办法了,那就是反诬王忠嗣与李亨合谋造反。他们首先得找到王忠嗣,以此向圣人证明他欺君,之后再炮制证据,这方面吉温还是很擅长的。

方才孙孝哲已派人到昭应县城内王家别宅去找过了,得知王忠嗣是今早离开的,想必便是来了这讲武殿。因此,吉温应付着李亨,给孙孝哲争取时间。

正说着话,吉温却发现李亨的眼睛直了。

他转过头,随着李亨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人从差役的队伍中站起身来,掀起了头上的斗袯,站在那与李亨对视着。

“义兄?”

那正是王忠嗣。

他身材依旧高大,但其实是骨架撑着,因为病了数月,已然瘦了非常多,脸上满是病容,双颊凹陷。

“真是义兄!”李亨大喜,道:“我们已经拿住了刺杀你的凶徒,马上就要审出来了。”

“好。”

王忠嗣笑了笑,道:“请三郎向圣人解释清楚吧。”

他竟是什么都不再多做,说罢,径直转身往外走去。

李亨愣了愣,连忙转头向他的护卫喊道:“快,保护我义兄。”

吉温更是没反应过来,不明白王忠嗣这是在做什么。

他连忙蹿回前殿,朝孙孝哲喊道:“找到了,他从侧门出去了,快追!”

孙孝哲当即拔出刀来,冲向吉温所指的方向,遇到李亨的护卫敢来阻拦,他径直大喊道:“太子是要造反吗?!”

如此,借着一股凶恶的锐气,他冲出了侧门,目光看去,却也是愣了一下。

只见王忠嗣正独自一人走在讲武殿外,风吹动其宽阔的衣袍,显得昔日壮硕的名将是那么瘦骨嶙峋,他就那么停在那,抬着头,望着远处的西绣岭,像是想向苍天证明什么。

孙孝哲四下一看,自顾自地喊道:“王忠嗣与太子谋反!”

说罢,持刀扑了过去……

(本章完)

第380章 皆在一念之间

王韫秀驰骋于官道上,渐渐地,骊山越来越近了。

管崇嗣一直拦着她,不让她来,因为“节帅吩咐,小娘子务必待在家中”,王忠嗣的命令对这些部属而言远比圣旨还管用。

可王韫秀在家中办着丧事,忽然意识到这丧事意味着什么,于是还是来了。

她才不管王忠嗣如何吩咐的,她不是他的部属,而是女儿。虽然她从小就没享受过一个女儿该得到的疼爱,她阿爷是一个颇为冷漠的人,不近人情、难以亲近。

“咴!”

马匹力竭,前蹄一软,突然俯摔在地上,王韫秀就地一滚,摔得生疼。落马是极危险的事情,古来不少名将便是因此丧命,她运气好,没有摔死,马上爬了起来,奔向望仙桥。

五岁那年,她就曾骑着小马驹摔在塞北的黄沙里,当时王忠嗣正在绑他的弓弦,头都不抬道:“自己爬起来。”

他真不是一个好阿爷,所以她成亲后终于忍受不了,与元载离开家门过了一段极贫困的生活。还是元载考取功名后刻意亲近,她才稍微修复了父女之间的关系。

脑中想着这些,王韫秀跑过望仙桥,直奔华清宫。她已经去过昭应县城的别宅,没找到王忠嗣,反而发现了孙孝哲的死士在搜寻他,于是到处寻找,最后认为阿爷该是入宫了。

还未到津阳门,她鬼使神差地一回头,竟见到王忠嗣从东面的一座殿宇内缓缓走了出来,独自走到空地上。

“阿爷?”

王韫秀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愣了一下,往那边跑去。

她隔得还远,却能看到有人持刀追在王忠嗣身后,向他扑了过去,那是孙孝哲,与他的距离近得多,带着突厥人的凶蛮气势,利落地挥刀。

“阿爷,躲啊!”

“躲啊!”

王韫秀先是焦急,又因王忠嗣那慢悠悠的样子而感到气愤。她气他那无比执拗的性格,每一次都是任她急得哭出来也不能劝动他一丝一毫。

像一座山,像一块磐石,让人气得一脚踢上去,踢得脚趾生疼。

视线里,王忠嗣依旧十分可气地杵在那,孙孝哲一刀劈下,将他劈倒在地,血猛地高高溅起。

“王忠嗣与太子谋反!”

孙孝哲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砍倒这个挥师灭了突厥的一代名将,喜得手都在发颤,同时莫名地一阵心虚,忍不住再次左顾右盼。

这次,他倒是见到了匆匆奔来的王韫秀。可依旧没有旁人看到他追捕王忠嗣、平定太子叛乱的全过程。

“王忠嗣欺君叛乱!斩!”

再次大吼了一声,给自己鼓劲、填补心虚,孙孝哲再次一刀劈下。

这一刀对准了王忠嗣的脖颈,挥下时王韫秀却奋身一跃,撞在孙孝哲身上,将他手中的刀撞落。

“阿爷!捡刀!”

王忠嗣咬着牙,拼尽最后的力气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巨大的骨架成了沉重的负担,他好不容易跪起,背上伤口崩出了很多的血,他却只顾抬头望向西绣岭。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跪当中了。

“捡啊!捡刀啊!”

耳畔是王韫秀撕心裂肺的劝,王忠嗣恍若未闻。

这柄刀捡起了,他躲得过孙孝哲的劈砍,可躲得过接踵而来的明枪暗箭吗?哪怕躲过了所有刺杀,可躲得过疾病吗?哪怕病能痊愈,躲得过一次接一次的栽赃构陷吗?

即使躲过了朝堂上的所有漩涡,躲得了陛下的疑心与杀机吗?

累了。

自石堡城之战始,他一直在拼尽全力地自救,也受得了薛白、哥舒翰等人的拼命保护。可所有努力都是治标不治本,根除不掉他最大的罪。

“早与忠王同养宫中,我欲尊奉太子。”

这句话,他确实说过,且是以理所当然的语气,那是韦坚案之后,有幕僚说,哥奴如此行事与太子已成生死之敌,若不能废太子,只怕会以武力阻止,王忠嗣遂义正辞严地表了态。

他至今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否则,纵容李林甫、安禄山之流,举兵揭起大乱,反对储君登基不成?社稷法度在此,岂容一丝背悖。

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圣人为何就看不明白?

王忠嗣真的很想要问一问圣人,那個养育、栽培了他近四十年的养父,为何就不能相信自己的儿子、养子一次?难道父子之情、君臣之义,都不能够消弥猜忌与不安吗?

若他的养父不肯信他,他只能用这一条性命证明给他看。

西绣岭高耸在眼前,只能看到降圣观的轮廓,王忠嗣凝视着它好一会,低下了头,用袖子沾着血,在地上划着字。

~~

李亨终于奔出了讲武殿,见到范阳士卒们要扑向王忠嗣,连忙大喊道:“拦住他们!”

他的护卫们正要上前,却听到吉温大喊了一声。

“太子要造反吗?!”

双方持刃对峙,竟是范阳士卒的气势更足一点。

“此处是华清宫、天子驻跸之地!”吉温走过人群,站到了士卒当中,朝李亨大喝道:“王忠嗣欺君诈死,孙将军要将他拿下,合乎法理。太子欲动武阻拦,这是为何?与王忠嗣是同谋吗?!”

这样一番歪理,竟真就吓住了李亨,不是因为李亨无理辩不过,而是因为一旦双方士卒起了冲突,事后闹到御前,圣人绝对不会信他。

一旦他今日下令救王忠嗣,事情必演变成他这个太子发动宫变。

李亨只好一脸窝囊地站在那,恨不能让天下人,也让那个圣人看看,他这个所谓的国本到底是怎么被安禄山的爪牙羞辱的。

视线里,王韫秀正要拼命地阻拦孙孝哲,撕心裂肺地劝王忠嗣自保,可王忠嗣不听。这让李亨也在心中埋怨这个义兄的执拗。

当年石堡城一战便是,李光弼苦苦相劝,王忠嗣就是不为所动,抗旨不遵。李亨听说,气得直跺脚。

虽说兄弟情深,可事实上,王忠嗣一次又一次地不识好歹、自行其事,已几乎把两人之间的义气消磨殆尽。只说今日之事,王忠嗣便未曾事先与李亨打过招呼。

此时李亨看着王忠嗣的背影,既哀其将死,又怒其不肯做一丝妥协。

他不理解这个义兄为何要自寻死路。

~~

薛白在千里镜里能看到王忠嗣往降圣观这边望了很久,他看不到他的眼神,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像是得到了王忠嗣最后的托付,如同在说“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但他们其实都知道,这么做,很有可能是白费工夫。如果薛白、元载不能够把李隆基带到降圣观来亲眼目睹,事后,一切的解释权很可能都要归于旁人,而哪怕亲眼目睹了,结果也不好说,因为李隆基打心眼里就是猜忌王忠嗣。

这猜忌似乎是个死结。

因此薛白能够明白王忠嗣为何最后做出了这个选择。

过去的几年里,他极力想要保护王忠嗣,有时看起来都已经成功了,打消了李隆基当时的杀心。可只要有人一撩拨,那信任危机就要显现出来。

刚在南诏立下功劳就被调入朝中任兵部尚书,当鲜于仲通在喝彩声中献俘,王忠嗣犹僵卧在梁州养病,面对着政敌的明枪暗箭,而圣人不见重病之人,这种表态几乎是在纵容他们继续迫害。

到了今日,薛白依旧能再保王忠嗣一次。

可连他也不确定,这种保护对于王忠嗣而言,是好是坏。

……

就在望仙桥旁的树林里,有一个黑黢黢的铳口从灌木丛中探了出来。

赵余粮趴在灌木丛中,眼睛死死贴着千里镜,盯着孙孝哲的动作。

他浑身上下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了,心弦也绷到了极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娃,下令了吗?”

“没。”

乔二娃抬头看去,远处的一间高台上,施仲根本没有下令。

连他们都知道,在华清宫外,不论是开铳还是射箭,只要是藏了伏兵,整件事的性质都会大不相同。所以,若非不得已,他们绝不能出手。

赵余粮已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压了,想着也许自己可以不用等到命令就直接开铳救下王节帅,这会是他初次违背郎君的意志。可脑海里那一声“砰”回响在华清宫外,也让他感到有些吓人,他于是又希望埋伏在另一边的神箭手都尽快射箭。

总之思绪杂乱,让他太阳穴的血管都跳动得厉害。

视线里,孙孝哲一脚踹开了死死纠缠他的王韫秀,俯身拾起了地上的刀。

“啖狗肠!”

赵余粮焦急不已,迅速移动千里镜往西绣岭看去,远远的,几道身影正立在降圣观的高台上,在他眼里,也就指头那么大,却显得异常冷酷。

他想要有所动作,手指却颤抖得厉害,耳畔忽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望仙桥传来震动,吓得他缩了缩身子。

一队禁卫如飞龙般赶来,为首一人身手矫健,张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出,正中孙孝哲的肩头,箭支的劲道直把他推倒在地。

赵余粮如同一个将要溺毙的人突然浮出水面,瞬间能呼吸了一般,同时后怕不已,连忙缩回了火绳铳,一动也不敢动,任那一个个骑兵从身旁过去。

~~

王忠嗣本以为自己必死在孙孝哲刀下了,遇此情形,竟有些失望。

他转头看去,只见是郭千里策马奔来,同时大吼道:“谁敢在华清宫前动手杀人?!”

孙孝哲捂着肩头上的伤勉力坐起,脸色狰狞,眼里泛出狠意,喊道:“王忠嗣诈死欺君,意图谋反!我不过是将他拿下。”

说罢,他看向匆匆赶来的吉温,安心把接下来的口水战交给吉温来打。

郭千里并未看到事情的全部经过,驱马到王忠嗣面前仔细看了一眼,道:“还真是王节帅,远远瞧着我便觉眼熟,你不是被刺杀了吗?”

王忠嗣没有回答,心中不知郭千里这一救会让事情变好还是更坏。

也许,圣人会因此依旧猜忌他?

~~

李隆基看了很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

高力士上前道:“奴婢派人在太子身边听了全过程,现将人带来?”

今日在圣人亲眼目睹的整个过程中,已很明显地能看到孙孝哲对王忠嗣的杀心,在王忠嗣根本没反抗的情况下,孙孝哲丝毫不曾想过要活捉他。

仅此一点,已可证明安禄山一系对王忠嗣之忌惮是出于私心。

这种情况下,高力士认为圣人应该先吩咐御医给王忠嗣处置伤口。

可李隆基只是淡淡吩咐道:“让他们到九龙殿面圣。”

“遵旨。”

“九龙殿不必留太多护卫。”李隆基又补了一句。

高力士一愣,知这是因圣人还不信太子与王忠嗣,想看看他们到底会不会造反。只是,还有必要吗?

他告退时下意识地瞥了薛白一眼,他已经完全看明白了,正是薛白在配合王忠嗣,故意引导圣人来降圣观,这么做绝不是什么好事,操纵圣人,闹不好就是触怒龙颜的大罪。

同时,陈玄礼也已意识到薛白在此事当中所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移了两步,挡在了他与圣人之间。

薛白很自觉地退了两步,交出千里镜,垂下双手,静候处置的样子。

李隆基依旧背对着他,举着千里镜,看着郭千里押着李亨、王忠嗣、孙孝哲、吉温等人一路进了华清宫,走向御汤九龙殿。

这个过程中,距离在拉近,他更能在千里镜里看清他们的动作,可他反而觉得离他们越来越远了。直到他们进了殿,他才放下千里镜,回到降圣观,在御榻坐下,等候着结果。

他能够想象到,此时那些悖逆的臣子们站在九龙殿内,隔着屏风,各自对着那座玉像油口滑舌地狡辩。

对于那些狡辩的内容,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听的兴趣,他已经在他们头顶上方看得一清二楚了。现在,他只想知道,他的储君有没有魄力发起一场政变。

今日,李亨若没有这个决心,等到王忠嗣一死,便不会有更好的机会。

等了许久,诸多消息传了过来。

“禀圣人,吉温、孙孝哲咬定了太子与王忠嗣谋反;太子跪在九龙殿前,称并不知详情,愿辞去储位以证清白;至于王忠嗣……”

说到这里,传话的宦官顿了顿,方才继续道:“他承认了犯下欺君之罪,想要在临死前面圣。”

这要求听在李隆基耳朵里,觉得特别耳熟,他于是恍然想起李林甫临死前也是这么说的。

再次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华清宫的地势,从这个角度能够很清晰地看到宫中守卫的薄弱处。以王忠嗣之能,只需要调动百余精锐,很容易就能控制九龙殿,顺利“尊奉太子”。

但李亨、王忠嗣什么都没有做。

李隆基心里悬了多年的那块石头悠悠晃晃,还是落不了地。

他遂侧睨了薛白一眼,淡淡道:“你擅排戏,此前排了一出《西厢记》,今日排的这出叫什么?”

“臣惶恐。”

薛白的表情称不上惶恐,但惭愧确实是有的,从袖子里拿出了自己的告身,也不敢上前,只好放在地上,仔细拿鱼符压着,怕被风吹走。

他动作轻柔,看得出很在乎这告身、鱼符这些官位的象征。

“臣也许不适合当官。”薛白难得承认了这点,道:“臣欺君罔上,包庇王忠嗣,罪该万死,请圣人看在臣过往的功绩上,留臣一条性命,放臣归隐山林。”

“薛上进不想当官了。”李隆基讥道,“不当官你做什么?”

“我该学李泌。”薛白道。

这话说得诚恳,他该是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打算当个闲云野鹤。

李隆基见他如此,反而息了些怒气,道:“朕早知你不适合当官,也就是与李白一样,适合供奉翰林。”

“是。”薛白像是没了往日的志气,有些泄气的样子。

李隆基不见华清宫中有异动,再次坐回御榻,吩咐道:“召郭千里来。”

郭千里突然冲出,一箭救下王忠嗣,显然已在圣人心里留下猜疑。

等待着郭千里,李隆基方给了薛白一个解释的机会。

“说吧。”

“是,臣不敢再欺君。”薛白反正也不想当官了,也豁得出去,道:“臣在梁州见到了重病在身的王忠嗣,当时他身边有一大夫被人收买,下慢性毒药害他,被臣揪了出来。前几日,臣听闻有南诏遗民北上,欲为阁罗凤报仇,心中起疑,遂提醒王忠嗣小心。不想,还是听到了王忠嗣遇刺的消息,臣不由奇怪,他为何明知有人要害他,还如此松懈。于是,臣借着追查凶徒之机,查看了那具无头尸体,发现……那不是王忠嗣。”

李隆基沉默着,无形地施加天子的威压。

他回想起来,那天问薛白“那具无头尸体真是阿训的?”薛白的反应其实是有些不自然的,装作不知“阿训”是谁掩饰过去,可这竖子岂可能不知王忠嗣小名。

“直臣?”

“臣惭愧。”薛白道:“王忠嗣找的替死鬼,体形与他相似,甚至身上的伤疤都差不多。但王忠嗣在梁州被下毒之后,手指处的关节已经发黑。我当时便看出,那具无头尸体不是他的,以此问了王韫秀。她称,王忠嗣不堪每日提心吊胆的折磨,想求圣人为他作主,又恐圣人不信他,于是出此下策,想向圣人证明,安禄山心存悖逆,视朝廷王法如无物,欲置大将于死地。”

李隆基面无表情地听着,问道:“你们就这般容不下胡儿?要如此设计构陷他?”

薛白听得这一句话,不知所言。

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却想到了过去遇到过的一些汲汲营营的人,喜欢在酒宴上拼命给下属灌酒,看他们大出洋相,要下属表演节目,最好是男扮女装、搔首弄姿,怎么跌破底线怎么来。薛白一度不明白这风气是为何,后来才知道,那是出于不安感。不安感会让人认为当一个下属连酒都不愿意为他喝,必然是不够忠心的,那一切无非是忠诚度的测试,让下属跌破底线就像是让狗翻在地上,露出肚皮。

而李隆基堂堂天子,竟也需要这样的忠诚度测试。

在这场测试中,安禄山表现得极为卓越。他就像是后世酒宴上扮作女装,在长满毛的粗腿上套上长袜、扭着腰臀表演节目的那个,早在一次次的出丑过程中证明了他的忠诚。

李亨的心机则是众人皆知,显得奸相外露。

至于王忠嗣,就是那个给他酒不喝,给他笑脸他板起脸的白眼狼,枉受了近四十年的养育之恩。脑子里还想着早日把社稷交到储君手上,对天下人更好。

想明了这些道理,再听李隆基这句话。薛白对这位君王的畏惧又降低了一成,说什么君心难测,其实也逃不脱人性。

他很想怼李隆基一句“因为胡儿比我们都能出丑卖乖,我们嫉妒他够不要脸,所以一定要弄死他。”

可惜,这句话没说出口,场面便尴尬起来。

“朕问你话。”

“臣有罪,臣答不出,臣实在不知自己为何要构陷安禄山。”

“你好大胆子!”

李隆基骂出口了,才想到自己的亲眼所见。

王忠嗣几乎是在以性命证明他并非构陷……不,王忠嗣还没死。

李隆基不再问薛白,饮了一杯酒,等着。不多时,有“咚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传了过来,一听就知道是郭千里那个憨货到了。

“臣请圣人安康……”

“朕问伱,为何及时救下王忠嗣?”

“啊?”

郭千里也许是准备好回答别的问题,猝不及防之下竟是惊呼了一声。

“臣看到有人在华清宫外行凶,要杀的好像还是王忠嗣,就放箭了。至于为何?臣也不知为何。”

李隆基原有更多问题,听得他这一番言语,默然片刻,道:“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

“指使我?”郭千里依旧不知所以,目光看向陈玄礼,仿佛下一刻就要说自己是奉陈玄礼之命行事。

李隆基遂不耐烦地一挥手,让高力士问话。

“郭将军,你是如何找到那些凶徒的藏身之处的?”

“我搜寻了两夜,遇到有山民给我报信,我就领人过去,没成想,真逮到了他们。”

“报信者呢?”

郭千里道:“我逮到了那些凶徒,还在审,审又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得知太子奉了圣意,主理此案,就把他们送过去。我受了伤,就在营地歇着。结果那报信者主动与我招供,他是王节帅的麾下,一直盯着那些凶徒的去向。我当时就急了,于是赶回华清宫要报圣人……”

高力士见他生龙活虎的,中气十足,不由问道:“你受了什么伤?”

“我拿人的时候被蛇咬了,不知有毒没毒,还在秦岭找草药哩!”

郭千里说着,见高力士眼中还有狐疑之色,不由道:“高将军若不信,我脱了靴给你看一眼便是。”

说脱,他便真俯下身要脱。

陈玄礼当即喝道:“够了!还嫌不够丢脸?!”

郭千里自觉立了大功,不知有何丢脸的,挠了挠头。

高力士却还有一个问题,道:“此事,你可有与王忠嗣或薛白事先有过串联?”

“没有。”郭千里立即摇了头。

薛白忍不住道:“高将军见谅,此事我若有心设局,也不会找郭将军。”

“这又是什么意思?”郭千里问了一句,自知不妥,话到后来收了声,老实退到一旁。

至此,该看的、该问的,都摆在李隆基面前了,他也该有个处置了。

西绣岭下,御池九龙殿中,吉温犹在绘声绘色地述说李亨、王忠嗣是如何勾结谋反。

“那些所谓的‘凶徒’,根本就是王忠嗣派出的人,他诈死欺君,乃是为了宫变以尊奉东宫,臣与孙将军赶到讲武殿时,正见他们在商议如何杀入华清宫,王忠嗣眼看事情败露,当即要杀臣与孙将军,孙将军这才动手……”

屏风后,圣人坐在榻上,淡淡听着,一动不动。

有宦官把他这些供词都记录下来,匆匆奔向西绣岭,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供词递在高力士手上转交给圣人。

李隆基看罢,喃喃道:“罗钳吉网,供状永远花团锦簇啊。”

“陛下,吉温欺君了。”

“都先行押下。”李隆基吩咐道:“招杨国忠前来。”

“遵旨。”

那宦官领了旨,才要退出去,忽想到一事,遂又问道:“陛下,王忠嗣言‘有遗言于养父’恳请面圣。”

李隆基听了,目露思量,终于再次想到了当年被领进宫的那个九岁的孩童。

~~

“暂且都押下去……王忠嗣留下,再给他一张软榻”。

王忠嗣听了,嘴唇激动地抖了抖,眼中绽出了光芒来。

他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思忖着那些想对圣人说的话。被搬动时,目光紧盯着帷幔。

然而,最终他还是被放在了屏风前。

透过屏风,隐隐能看到圣人换了个姿势坐着,侧身倚在御榻边。

“有话就说吧。”圣人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平平淡淡的。

王忠嗣对这位养父、君王其实极有感情,只是平时根本不会表达,此时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不由哽咽。

“臣确实说过,与忠王同养宫中,可后面还有一句‘深受圣人抚育之恩’……”

~~

与此同时,西绣岭上,薛白在想这次王忠嗣的计划也许是成功了吧?或许还有失败的可能,可李隆基还能抹杀亲眼所见的事实不成?

他走下西绣岭时回头看了一眼,望到有宫人正在讲武殿外清扫着血迹,心中不由好奇王忠嗣跪在那的时候到底写了什么?

在他视线的尽头,扫帚正扫过铺着沙石的土地,扬起一阵尘烟,灰尘盖住了地上的血迹,也盖住了那用血迹写出来的字。

那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着,是两个字——

“忠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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