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于秀凝的战意!

之前,明楼一直在纠结于一个问题——张安平为什么要逼于秀凝!

抓陈明,这分明是让于秀凝要倒向组织,但陈明是于秀凝的软肋,而陈明根本就不可能成为自己人——逼于秀凝倒向组织,有用吗?

她是不可能倒向组织的!

所以明楼一直没法确定张安平的意图,而无法确定意图,单单去贯彻这个命令,反而会引起意想不到的种种后果,这是他不愿意的。

但现在姜思安的这一句话,却完美的解开了明楼的困惑。

逼走于秀凝!

注意,是逼走——明显是为了将于秀凝从东北保密局体系中逼走,让她回南……

不对!

明楼神色一凛,如果只是简单的逼走,张安平,怎么可能兜这么大的一个圈子?

逼走……

他凝视着姜思安:

“怎么个逼走法?”

姜思安则答非所问:“忠义,你说于秀凝给我们开过绿灯——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你的身份?”

“我姐是个聪明人,其实打抗战那会她就应该有感觉吧,日本人投降后,保密局严令打击我们的党组织,东北这边就用各种汉奸充数,我姐应该就嗅到了味道——后来,有一件事跟我有关,她查下去一定会查到我,可她见了雨菲之后,就莫名其妙的偃旗息鼓了。”

许忠义叹了口气:“雨菲试探了她好几次,但我姐都把话题绕过去了,从没有正面回答过,可后来有好几次,督察处都查到了线索,可那些线索最后全转到情报处了。”

情报处是许忠义掌握的,有过地下党的线索转到情报处,结果不言而喻。

对于于秀凝的想法,许忠义认为是:

于秀凝是因为在抗战期间,跟我党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再加上目睹了国民党的腐败无能后,彻底的死心。可她又不愿意背叛张安平,所以只能尽可能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着许忠义的讲述,姜思安在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于秀凝,很有可能……也嗅到了“味道”!

姜思安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关王庙一期的学员中,比他聪明的比比皆是,而于秀凝能从中脱颖而出,其能力、智慧绝对碾压自己。

自己了解到了东北保密局的情况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可能,那么于秀凝呢?

当然,这也不是说许忠义他们就比于秀凝笨,实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还是那句话,在许忠义等同志的视角中,东北保密局无声无息的易色,是他们荜路蓝缕、一步步、一点点完成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艰辛。

可于秀凝的视角却显然不是如此!

如果于秀凝意识到东北保密局体系无声息的改换了颜色,她一定会去想那个源头——作为张安平的学生,作为在上海隐蔽战线战斗过的优秀特工,没有人敢怀疑张安平的能力和实力!

姜思安想到这,在明楼等待的眼神中,说出了一句让人错愕的话:

“我想见见她——你姐。”

明楼若有所思,心说难不成是姜思安知道了安平的身份?

不对,姜思安在潜伏期间都没能知道张安平的身份,更不用说撤离回去了。

可是,他直接说要见于秀凝,明显是“领悟”到了上级的意思。

许忠义闻言则是犹豫:

“老姜,我觉得吧,你还是不要见的好,万一我姐拿下你找老师去请功咋办?”

“老师怕是恨死你了,你要是被捉拿回去……”

于秀凝的心思许忠义是觉得真难猜——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于秀凝对他没有恶意,可于秀凝对别人有没有恶意就真不好说了。

姜思安虽然跟于秀凝也是同学,可终究不如自己跟于秀凝的“铁”啊!

“放心吧,她既然开了那么多的绿灯,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我而改变态度?”

姜思安肯定的说完,趁着许忠义思索之际,隐晦的向明楼使了个眼色。

明楼不动声色,却已经了然了姜思安的意思——这是要跟自己私下见面!

所以,他是猜到了安平?!

因为东北保密局这神乎其技的更换颜色吗?

其实这样合理,毕竟姜思安和许忠义是张安平仅有的两个入室弟子,而姜思安更是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在日本人中卧底,他更了解安平。

更何况姜思安能出现在东北,且还是作为东北保密局跟地下党之间的对接人,这里面要是没有张安平的手笔是不可能的!

既然张安平通过上级让许忠义来,这就说明他考虑到了后果。

此时的许忠义经过思考,终于勉强同意:

“行吧,我回头找个机会,到时候我就不出面了,你直接去见我姐——毕竟是同学,还一起战斗过,她、她应该不会拿下你。”

他心想,要是于秀凝真敢拿下老姜,那我就去陪葬,到时候老张仅有的一双弟子是共党的事暴露,姐你怕不怕!

“嗯。”明楼也同意了,随后对许忠义说:

“忠义,姜思安就先由我这边安排吧。”

许忠义没有考虑就同意了,说到底明楼才是真正的负责人——虽然他跟明楼对掐的特狠……

明诚送走了许忠义后,屋内就剩下了两人,明楼看着姜思安,姜思安看着明楼,两人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氛围之中。

还是姜思安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用意有所指的话说道:

“明楼同志,我觉得上级,是不想让一些在抗战时候对民族有功、对国家有功的人,倒在这兄弟阋墙的内战之中。”

明楼古怪的看着姜思安,你可以说得更隐晦些!

沉默了片刻后,他说:

“所以,是逼于秀凝彻底离开保密局这个体系?”

这话无疑是承认了一个两人都没有“提到”的事实:

上级是谁!

姜思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轻轻的点头。

明楼追问:“可是,为什么要这么的莫名其妙?”

为什么?

“上级,应该更看好东北战局。”

“更?”

“明楼同志,上级布局,一直是着眼于未来,你可以复盘一下所知道的上级的所有布局,当时尽管有些落子莫名其妙,可在几个月或者几年后,这落下的闲子,却是至关重要的杀招!”

姜思安用一种近乎于崇敬的口吻说:

“一些人只是认为上级的布局能力高超,却根本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

他的战略眼光,更高!”

更高?

明楼打心底里赞同——他就是亲历者,就是曾经落下的一枚闲棋,可现在却是“士”上边的卒子。

过了河的卒子身不由己,可摸到了士上边的卒子,那可不比“車”差!

姜思安强忍着内心的激荡。

当他加入组织的时候,他遥望远方,能看到的只有一条被浓雾所遮蔽的路,无数人跟他一样坚信穿过浓雾,终究能看到光明。

但现在,这条路上的浓雾,已经散去很多很多了,他们比以往更加的坚信——而此时此刻,有人用力的扒开依然还存在的浓雾,微笑着告诉他们:

雾,快没了!

此时的明楼也彻底明白了姜思安的潜意思,甚至替他说出了姜思安不好说出来的话:

“东北战局落下帷幕后,有些事必须要遮掩、只能遮掩——所以,你就被安排过来了对吧?”

“陈明,是一道考试题对吗?”

为什么会是姜思安?

因为曾经的姜思安,化名冈本平次隐藏在日本的权力层中!

而那时候的姜思安,几乎是张安平手把手教出来的——张安平的真正的衣钵的继承人!

只有他,才能完美的契合张安平的思路频率!

明楼难道不行吗?

明楼自身的能力,自然是值得肯定的,但他跟张安平一直是战友的关系,而姜思安,是弟子、是学生,且姜思安在卧底期间,是接受张安平悉心教导的——张安平现在用到的很多“内斗”策略,站在姜思安的角度,每一步都能看到上海时期他纵横日本人之间的影子!

这才是关键!

只有如此,才能默契,才能让东北保密局的收尾,达到张安平满意的程度。

这时候自然就有人要问了——张安平难道不能自己布置吗?

能,但做不到事无巨细!

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很多时候,他可能因为种种缘故,下达一道类似“以贪污之名”抓捕陈明的命令。

命令,肯定会被执行,可执行的方式,真的是张安平属意的方式吗?

这就未必了!

而让姜思安负责,正好弥补了这个短板!

意识到这点后,明楼不由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抗战爆发之前,让姜思安化名冈本平次去日本人中卧底,他,难道就有这样的想法了?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人可以看这么远!

当时的情况,谁能看那么远啊!

姜思安也有这样的猜想,但也跟明楼一样,他也认为不可能——人,怎么可能看这么远?

两人几乎是同时恢复了平静,对视一眼,似乎都看到了对方刚才的惊人想法,不由相视一笑后,明楼反问: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万一是你答错了这道题呢?”

“那……就让上级失望了。”姜思安莫名的有些挫败,似是看到了那个人失望的神色——过去,他不甚在意,甚至还需要揣摩对方的心理,可现在一想到让那人失望,他就莫名的挫败。

旋即又振作起来:“但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心态不错。”明楼赞赏的看了眼姜思安:“放心去做吧,这道题的答案,我相信他亲手教出来的你,不会写出一个让他不满意的答案。”

姜思安用力的点头。

……

于秀凝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玻璃,平静的看着沈阳的一切,大到各个建筑,小到那个小乞丐麻木又绝望的神色。

沈阳,还是车水马龙,还是烟火人间,嗅不到硝烟的味道。

可谁又能想到,此时的共军,却已经控制了陆路交通,只不过正常百姓的出行并不受影响——唯一影响的是军械军资的流通。

如果没有保密局的渠道,甚至更不会想到此时的共军,在东北的大地上,正掀起名为“夏季攻势”的军事行动,而他们剑指的方向,则是东北的各个中小城市。

可沈阳,依然还是车水马龙、烟火人间!

【太快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如果从抗战结束算,也不到两年的时间。】

【难怪……难怪啊!】

于秀凝收回目光后,茫然之色却充斥着双目。

自己信仰的他,却走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应该是实质性的放弃了她吧?

有时候于秀凝也非常的不忿,那么多的同学都被你选中了,我,你为什么却没有选中?是你觉得我从一开始,就跟你不会是一条路吗?

汽车突然一个急刹,将于秀凝从沉浸中唤出。

司机骂骂咧咧的探出脑袋:

“你他吗找死也不看看车牌?这车牌你特么不认识吗?”

差点被撞的男子点头哈腰,一个劲的朝司机道歉,但司机没注意到男子的手,却一直在莫名的动着。

车上的于秀凝,在瞳孔骤缩后,皱眉对司机道:“行了,大概是不小心而已,没必要纠缠!”

于秀凝发话,司机也不敢再逞凶,瞪了走运的行人一眼后,开车离开。

到家后,司机将车停入车库后离开,没多久于秀凝便出现在了车内,熟稔的发动汽车、倒车、驶离。

茶楼中,刚刚差点被撞到的行人,耐心的坐在窗边,欣赏着沈阳的烟火气,目光无悲无喜。

直到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的还大啊!”

行人微笑着起身转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于秀凝:“于姐,老同学见面,跟胆子大不大可没有关系。”

他赫然就是姜思安,没有任何伪装的姜思安!

“老同学……”

于秀凝似笑非笑,顺势坐下:

“刀兵相向的老同学?”

姜思安摇摇头,为于秀凝倒了一杯茶:

“真的是刀兵相向吗?”

“不是吗?”

“是不是,于姐你应该很清楚。”

如果真的是刀兵相向,就不会有这一次的见面了。

于秀凝深深的看了眼姜思安,岁月,在姜思安脸上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痕迹,那个因为穿木屐而留下痕迹因此被差点当做日本卧底的倒霉鬼,现在完全没有青涩的模样了,对方的脸上带着善意,可于秀凝却神色转冷的问:

“所以,你是来要挟我的?”

“不是。”

“那么,就是……叙旧?”于秀凝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姜思安也笑了起来:

“不可以吗?”

“可以——那么,只叙旧。”

面对于秀凝这尖锐的态度,姜思安只好“认输”:“于姐,我还是说不过你。”

于秀凝轻笑:

“你从来都是不善言辞。”

“是啊,我从来都不善言辞。”姜思安笑了笑,似是想起了曾经,随后他话锋一转,说:

“但于姐不一样,一直都是最出彩的那个人,虽然我走运入了老师门下,可论起老师的偏爱,跟于姐你比起来,就是皓月和荧光的区别了。”

于秀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失,冷色逐渐占据了脸庞。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姜思安。

张安平是她的信仰——其实不止是她,是很多很多人的信仰。

那些人团结在张安平的周围,在神州被日寇肆虐的时候,悍然出刀,跟敌寇不死不休!

现在的张安平,依然是很多人的信仰,但……却已经不是于秀凝的信仰了。

于秀凝最初意识到身边被共党渗透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秘密的调查。

越查,她越心惊胆战;

越查,她只想以死谢罪;

但当她看清了七八分的迷雾后,当她得知姜思安是共党的卧底后,她突然间明白了一切。

从那时候起,她就意识到了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人。

从那以后,张安平,再也不是她的信仰——或许是赌气,或许是不甘,或许是……

总之,在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中,于秀凝选择了“冷眼旁观”,选择了“束手待毙”。

她要看看她曾经的信仰,到底会怎么抛弃她,会怎么对付她!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带着他的意志而来的!

从于秀凝的神色中,姜思安看到了愤慨,看到了隐藏起来的一抹……惶恐。

害怕吗?

姜思安知道这不是害怕——眼前的这个女人,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悍然踏入了日寇控制下的东北,她怎可能害怕?

是因为……老师吧!

姜思安见状,轻声说:“有人出了一道题。”

他将茶杯轻轻的推到了于秀凝面前,轻声却宛如惊雷般的说出了题目:

“以贪污的名义,拿下……陈明。”

“于姐,这道题,你怎么看?”

一瞬间,于秀凝身上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如绚烂烟花一般的战意。

老师,你竟然选择了……逼我!

突然间她身上的战意散去,一声轻笑后,于秀凝说:

“老师最恨贪污腐败,陈明他……活该有此一劫!”

即便你是我的老师,可我的丈夫是我的逆鳞,你若动我的逆鳞,你纵然是我的老师,我也……无惧一战!

想逼我?

没门!(本章完)

第889章 你很好,他也没有让你失望吧?

“陈明他……活该有此一劫!”

面对这句话,姜思安不由一怔。

从字面意思来理解,是于秀凝“认怂”而做出的取舍,可配合于秀凝此时的带着寒意的笑,姜思安根本读不出“从心”这个字在哪里。

相反,他反而感受到了一股勃勃的战意。

一股面对着那个让人生不出对抗心思的人,生出的战意!

姜思安心里对于秀凝更高看了一眼——特工这一行,女子不罕见,但在特工后面的权力构架中,越往上,女性越少。

目前保密局内铨叙少将和职衔少将不少,可女子却只有一人。

而且对方也是更侧重于技术方面,不像于秀凝,是实打实的特工!

难怪她能在关王庙期间就被老师所关注,带来上海后,更是一直委以重任,最后更是令其来东北“开荒”。

就敢直面张安平这一份胆气,是绝大多数同僚所不具备啊!

“于姐,你觉得……他舍得吗?”

姜思安突然的反问让于秀凝一滞。

舍得吗?

于秀凝的目光随后却变得更冷了,他舍不得么?

他要是在乎我和陈明这两个学生,怕是早就该对我们摊牌了!

善意,我没放出吗?

于秀凝不相信张安平会收不到她的善意,但这一年来,张安平有过回应吗?

答案是:

没有!

于秀凝将心中的怨愤摁下,凝视着姜思安:

“那么这题,你又该怎么答?”

“所以我来找于姐你了。”

面对姜思安的回答,于秀凝皱眉,她听不出姜思安这句话的意思。

“这浑水,你别趟了。”

于秀凝微微一怔。

姜思安道:“放弃这所谓的权力,离开。”

放弃?离开?

于秀凝的眼睛微眯。

离开?

离开东北?离开保密局?

她怔了好久后,用一种古怪的口吻说:

“我试想过两个结局——要么,他让人找我,要么,他选择让我永远的闭嘴。”

于秀凝在做出了那个惊天动地的猜测后,迟疑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隐晦的释放了信号——我察觉到了什么!

对特工而言,这样的举动完全就是冒险,于秀凝再三权衡后,终究还是选择了冒险——她不想和老师、不想和昔日的同学、不想和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一起战斗过的人成为生死对手。

释放这个“我察觉到了什么”的信号,是因为她终究是愿意相信那个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学生的老师,哪怕彼此身处对立的立场。

当然,如果她信错了人,那么,等待她的结局可想而知。

好消息是她一直安全的活着,没有遇到任何的危险;

但坏消息是他却一直没有任何的回应,直到现在姜思安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可是,为什么这么久以后,你来了,带来的消息却是让我离开?”

于秀凝有点茫然。

姜思安呆了呆后,轻声说:

“我想,一开始的时候,宫恕、齐思远他们,应该都不是我的同志吧。”

轻轻的声音,却宛如霹雳在于秀凝的脑海中炸响。

她的面色变得发白:

“我在等,他……也在等啊。”

苦笑爬满了她的脸颊:“他,是给过我选择的机会了啊!”

于秀凝想笑,难怪姜思安的意思是让她离开——原来,根子终究是在自己的身上。

姜思安默然,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张安平的行为——于秀凝选择冒险向张安平传递“我察觉到了什么”的信号,这不符合特工的准则,张安平无视这种信号,任由危险游弋了一年多的时间,这同样不符合特工的准则。

可……他们又全都这样做了,且没有出现预料之中的危险。

于秀凝深呼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纷杂的情绪,随后表情转换,一抹玩味的神色浮现:

“思安,那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会。”

面对姜思安坚定的回答,于秀凝询问:“为什么?要知道权力……可从来都是让人上瘾的毒药!”

“但不是这种建立在沙滩上的碉堡中的权力——于姐你觉得呢?”

于秀凝顿时气馁,无言以对。

姜思安这句话“沙滩上的碉堡中的权力”,既是对东北保密局的概括,也是对国民政权的概括。

尽管现在东北的国军还没有彻底的失败,但亲历了抗战结束后国共双方在东北的争夺、亲历了内战爆发后大好优势短期内悉数尽丧,于秀凝又岂能感受不到国民政权的虚浮不堪?

内战爆发之初,近乎四比一的兵力碾压,装备方面差距更大!

但一年不到的时间,国军在全国战场上,累计丢失了超过一百万的军队——而共军的装备,更是进行了全方位的迭代换新,因为国军送了足够他们全军更换的装备!

虽然眼下总体看,国军无论从兵力还是装备方面,依然是全方位的占优——但兵力的四比一已经缩小到了二比一,装备方面的碾压优势,也严重消退了。

此消彼长,未来只会更甚。

说一句沙滩上的碉堡,真的不为过!

“我有一个问题。”于秀凝放弃了刚才的话题,凝视着姜思安:“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选择的?”

姜思安闻言摇头,他哪里知道?

他连知道的这些,都是猜出来的。

像是知道姜思安给不了这个答案,于秀凝自顾自的道:

“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什么选择了那边——是抗战那会,春季攻势后国军进入了消极抗战?

还是‘新四军事件’(皖南事变)的发生?

或者是浙赣会战中一溃千里?

亦或者是33(民国33年,1944年)年豫湘桂大溃败?”

姜思安听着于秀凝的“反问”,突然意识到于秀凝,其实说的是她是什么时候对国民政府失望的。

对于在前线、对于在情报战线上与死神共舞的勇士而言,国民政府,真的是一次次伤了这些为国而战勇士的心啊!

“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于秀凝笑了起来,笑容中有种难以言说的放松:

“他,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这边,对吧?”

“像他这样的人,像他这样有抱负有信仰的人,怎么会选择这个……”

于秀凝转动脑袋张望,却像是看透了整个国民政府似的:

“熊货呢!”

姜思安怔住了,不是惊讶于于秀凝对国民政府的“雅称”,而是……突然意识到了从上海特别情报组开始,张安平就一直无声息的为所有人灌输的思想!

张安平没有给他们灌输过红色的思想,可却一次又一次的用行动、用思想教导着他们:

什么叫守护国家!

一群受张安平思想薰陶的人、一群继承了张安平家国情怀的人,又岂会愚忠于这个腐朽的政权?

【老师……真的是深谋远虑,早在关王庙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一天吗?】

于秀凝经过几次跳转似的问话后,彻底的平复了心中的怨气,终于正面回应了姜思安的“橄榄枝”:

“说吧,你想怎么答这一道题!”

她不太明白姜思安为什么把“以贪污之名”拿下陈明当做考题,当做他给的考题,但姜思安大概的想法,她却已经猜到了。

姜思安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拿下他以后,你……孤注一掷的救他,然后你们一家顺理成章的消失。”

于秀凝目光微缩:“明楼,也是你们的人?”

“毛仁凤,果然是被他所豢养的……傻狗!”

“好手段,我的老师,手段,果然是永远的超出想象!”

她是张系的大将,一旦她做出这种行为,那远在南京的张安平,麻烦可就大了;

拿下陈明,绝对不能是许忠义他们,只能是东北行营督查室主任明楼;

这明显是对张安平的背刺,狠狠的背刺,可偏偏布局的又是张安平的人——综上,于秀凝猜出了明楼的真实身份,也终于确定了保密局所谓的内斗,从来都是张安平自导自演的戏码。

而明楼又是毛仁凤绝对的心腹干将,那么,毛仁凤不就是张安平豢养起来有事没事就逗一逗的傻狗么?

这下轮到姜思安无言以对了,尽管保密局的内斗,像极了抗战时期上海日本特情体系中没完没了的各种斗,但段位和档次可截然不同。

这个“傻狗”之说,过于……过于毒舌了些哈。

“那就听你的安排吧。”

于秀凝说罢起身:“我现在就是提线木偶,你想怎么操控请随意——告辞!”

姜思安唤住欲走的于秀凝:

“等等——你不问问对你们退隐后的安排?”

于秀凝不由笑出声来:

“你的安排,我不放心。”

“有人,会做出更好的安排!”

说罢,于秀凝转身便走,只留下姜思安在原地发呆。

这个“有人”——是老师么?

许久后,姜思安也笑出声来。

老师,我一抬头,到处都是你笼罩的影子呀。

我们,就跟老母鸡翅膀下一直呵护的小鸡仔一样啊。

……

陈家。

于秀凝路过储物间的时候,过去强压的怒火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了好笑。

杂物间里有自家丈夫的一堆臭鞋垫,而且还藏得很深——他大概是为了不让自己去动,故意在臭鞋里面“腌”了好久才腌入味道的吧?

这个傻子啊,从他偷偷摸摸的将“鞋垫”藏起来后,她就知道那是他的私房钱,原以为这傻子会打个纯金的鞋垫,没想到这傻子有进步,还知道外面套一层假鞋垫作掩护——可是这小伎俩,瞒得过自己吗?

之前,于秀凝心里有事,也懒得拆穿丈夫的小动作,只是每次路过杂物间的时候,总是莫名的生气。

现在却没有了怒意了——原来,自己一直气的是老师啊。

于秀凝失笑,老师跟他们的年龄其实没区别,甚至比陈明还小一岁,可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的把他当父辈?

她摇了摇头,将复杂的心绪收拢,随后撸起袖子,磨刀霍霍的走向了杂物间。

晚上,身上带着酒味的陈明哼着小曲回来了。

拒绝了佣人的帮助,陈明哼着小曲拎着鞋来到了杂物间,鸡贼的四下观望没发现老婆的踪迹后,悄咪咪的将鞋垫抽了出来,随后一拉藏在下面的“垃圾”盒,打开后就要把臭烘烘的鞋垫往里面放。

下一秒,陈明只觉得……天塌了。

我的……鞋垫呢?

我那小半盒的鞋垫呢?

不是,我那可爱的金子呢?!!

陈明懵了,拿起垃圾盒嗅了嗅,闻到了“原汁原味”的味道后,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小金库。

可金子呢?

于秀凝抱着到现在还没哄睡着的娃一脸怨气的出现:

“陈明,你翻什么呢?进来了不抱娃躲杂物间干啥?”

陈明颤颤巍巍的伸手:“我、我抱娃……”

“你手上怎么这么臭?臭死了!去洗手——你翻垃圾盒干吗?不会是想找你那一堆臭鞋垫吧?你也是有病,一堆臭鞋垫不扔了还当宝一样藏起来!”

于秀凝怒斥一句后,转头又和声的哄怀里不安分的小崽子。

陈明面色发白、双腿打颤:

“老婆,老婆,鞋、鞋垫呢?我、我去洗洗。”

于秀凝没好气的说:“扔了,一堆臭的发霉的鞋垫,不扔了干吗?”

扔了?

扔了!

陈明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像是没了光。

他失魂落魄的就往外冲,后面传来于秀凝的喊声:

“诶诶,你干什么去?”

“我、我、我吐外面去。”

陈明发疯似的冲出去,冲刺到远处的垃圾桶前,也顾不得脏不脏,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后就发疯的找了起来。

屋内,于秀凝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傻老公的犯傻行径,笑吟吟的对怀里的小屁孩说:

“看,爸爸真傻,小家伙长大以后,可不能像你爸爸那么傻。”

这一晚,向来心大的陈明失眠了,而他怀里的于秀凝,却睡的格外香甜。

一夜没睡的陈明第二天顶着两黑眼圈上班,到办公室以后就跟没了外室似的,哭丧着一张脸,看谁都像是欠了他好几根金条似的。

他那个后悔啊,早知道不存私房钱了,现在被老婆给丢了,他想坦白都没法坦白。

上个屁的班!

睡……睡个屁的觉!

陈明心疼的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整个人的视界仿佛就是黑白的电影。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陈明怨天尤人的时候,棒槌惊慌失措的冲进了办公室。

刚刚躺到躺椅上的陈明斜了眼棒槌,突然间怒从心中起——要不是这厮拉着自己去喝酒,他哪能回的那么晚?又怎么可能会丢了私房钱?!

棒槌没有眼力见,压根没发现陈明见他后就要暴起,而是惊慌失色的低声道:“陈处长,不好了!姓明的正在查你!”

“你大……你大声点!”

陈明觉得自己幻听了。

姓明的这小子,喝了几两酒啊竟然敢查自己?

棒槌急声道:“姓明的正在悄摸的查你,赶紧通知嫂子啊!”

“查个屁!”

陈明撸起袖子:“姓明的怕是不知道东北保密局到底是谁说了算吧?给他点染料他还真敢开染坊?”

棒槌附和:“他确实是胆子大了——赶紧通知嫂子,让嫂子给他点颜色瞧瞧!”

“通知个屁!小麻烦罢了!”陈明恶狠狠道:“不用秀凝出面——走,我那柜子里有酒,拎几瓶咱们去找忠义他们,看我们哥几个怎么收拾姓明的王八羔子!”

画面一转……

陈明泪眼汪汪的扒着栅栏,生气的咆哮:

“够鈤的假正经,给老子的饭里面怎么没肉?肉呢?”

看守贾震没好气的跑过来:“陈处长,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呆着?别嚎了!”

“肉呢?肉呢?!”陈明怒视:“没肉你让我怎么吃?”

“我的陈处长啊,你们把监狱的伙食卡的那么死,哪有钱买肉?你这餐还是我掏钱点的——现在物价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吗?我那点薪水,自家五口人都喂不饱。”

陈明闻言失语,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素餐——抗战那会,被日本人差点端了老窝,好在许忠义示警,又有游击队那边的接应,他才带着兄弟们跑掉了。

但那一次,他窝在山里,啃了半年的素菜,打那以后,陈明发誓自己以后每吨无肉不欢……

不对,好像中途许忠义这小子悄摸的给自己捎回来了一只烤鸭……

一想起许忠义,陈明的怒气就又上来了。

好你个许忠义,我拿你当兄弟,想跟你一道给明楼一个难堪,没成想你个混蛋反手就卖了我!

陈明不傻,明楼寻摸到自己受贿的证据太容易了,要不是有人卖了自己,哪能这么容易?

而能卖自己的,就只有自己当兄弟的许忠义了。

看陈明在发呆,看守贾震便悄然离开,结果一拐弯,就看到了一身上校军装的于秀凝。

贾震浑身一震:“于、于、于主任。”

于秀凝瞥了眼贾震后,本已经错身了,但又驻步:

“老贾,我家老陈就麻烦你了——听说你自掏腰包给他订餐,多谢!”

“这点钱你拿着,不要饿着我家老陈。”

“这、这怎么好意思……”

贾震想拦,但手却不听使唤,这年头太难了。

于秀凝和声和气的说道:

“拿着吧,我家老陈嘴巴刁,吃不得苦。”

贾震接过了钱,犹豫了一下后,低声说:“于主任,我听说有人想把陈处长现在就送去南京。”

“我知道了,多谢。”

贾震急匆匆离开。

于秀凝站在拐角,明明转身就能见到丈夫了,但想了又想后,她却没有跨过这最后的几步。

“傻子,就当是把未来的苦先吃完吧!”

她强忍着没有去见丈夫。

出了监狱,于秀凝上车后,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司机,竟然换人了!

“司机”转身:

“陈夫人,你好。”

看清了“司机”的样子后,于秀凝惊了:

“比安奇?”

这人,竟然是全球贸易的比安奇!

比安奇笑了笑,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于秀凝,随后温和的说:

“有人托我给你转交的——”

“对了,他说——”

“你很好,他……也没有让你失望吧?”

于秀凝的双目突然间湿润了起来,借伸手的机会抹了抹眼角,她打开了信封,露出了两张上海至旧金山的船票,还有一张美元存单。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但于秀凝却知道,这里面,还有老师对他们的一片真心。

而这,在云橘波诡的特工这一行,几乎是……不存在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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