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兵临城下

段全葛今夜一直在烛光下处置军务。

他家虽被唐人视为南蛮,其实家族底蕴深厚,子弟文武兼备。

提笔在地图上标注了鲜于仲通、段俭魏、倚祥叶乐等几支兵马的进展,他忽想到一事——西边的哨探两三天都没回来了。

“来人!”

当即,门“嘭”地一下被人撞开。

“将军!吐蕃人杀来了!”

“慌什么?唐军的离间之计罢了。”

段全葛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听着军情,直到听说是那个叫“猪屎”的奴隶骗开了城门,他眉头一拧。

“去,押下杨罗巅!”

“喏。”

段全葛脚步不停,走向城头,同时高声呼喝道:“给我守住城门!”

他对守龙尾关有信心,因他兵力充足,只要指挥若定,完全可以应付一场偷袭。

“将士们!南诏国初立,正在封官进爵,今夜守住关城,人人都可成为公卿!”

回应他的,是一阵巨响。

“轰!”

“轰隆隆!”

两扇城门被炸倒,木屑纷飞。

更严重的是,士卒们都被吓傻了,以为是神明显灵,对敌人产生了无比的恐惧。

当敌兵杀进城洞,已少有人敢反抗,更多人是转身而逃。

段全葛也懵了好一会儿,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再回过神来,便发现局势已不可挽回了。

他立即下令鸣金,集结了人马,准备撤往太和城。

奔下城头之际,正有一队士卒押着杨罗巅过来。

“段将军。”杨罗巅喊道:“怎么回事?为何捆我?”

段全葛快步赶下石阶,喝问道:“你说是唐军离间我们与吐蕃,现在吐蕃人都攻进来了!”

“我……”

“我还要问你,如何回事?!”

杨罗巅正要回答,杀喊声又逼近了许多。

段全葛回头看了一眼,见来不及再问了,倏地拔出长刀来,一刀斩下。

“噗。”

一颗人头落在地上,滚了滚,嘴还张着,似在诉说着冤枉。

~~

曲环正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任耳畔喊杀声暄哗,他犹纹丝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是个很年轻的将领,才二十四岁。他父亲名叫曲彬,人如其名,文质彬彬,常年在陇右任官,曲环于是到了西北并在彪悍的民风中学成了极好的骑射功夫。

听得远处的鸣金声起,他才睁开眼,起身向手下的士卒们大喊道:“走!”

他麾下原有五百余人,抵达龙尾关时已只剩下三百多人。今夜王忠嗣又把亲兵营两百人调给他,只要求他夺下太和城城门之后守上半日。

六百余人奔过吊桥,穿过尘烟弥漫的城洞,嗅到了空气中一股刺鼻的气味。进了龙尾关,只见明亮的月光下,遍地狼藉,血泊里躺着许多受伤的南诏士卒,正在不停地哀嚎着。

“拿火把来!”

曲环扫视着战场,走向一具披着南诏官衣的尸体,用力踹了两脚,那尸体动了两下又不动了。

“咣”地一声,曲环拔出刀来,叱道:“再敢装死,砍头!”

那尸体当即爬起来,磕头求饶,大喊饶命。

“会说汉话?”

“会!会!”

“带路,去太和城!如果敢使诈,老子捅得你肠子满地流!”

“是,将军这边,这边往太和城!就十余里路……”

唐军没有骑马,而是牵着马步行奔袭,只有十来个哨马在前方探路。

今夜虽然月光明亮,但他们不熟悉道路,而且曲环并不愿意让马蹄声惊扰到太和城。

即便如此,唐军的速度依旧很快。

大概奔了三四里路,哨马转回,禀道:“将军,前方有南诏军,也在赶往太和城,看阵势至少有五千人。夜里黑,不能确定。”

曲环没有被敌军这个人数吓到,蛮兵与唐军不同,男子战时就能成军,战力与装备却远不如唐军,而且这些是从龙尾关逃出来的溃军,其中还有许多仆妇。

他想了想,决定等他们到太和城了,让城门打开了,趁着开城之际,再忽然杀上去,击溃他们,驱他们攻城。

“一个个传下去,全军潜行,敢喊出声音者,立斩无赦。”

“喏。”

就连这道军令都很小声,由士卒们一个个往下传。

这一小股唐军就这样,不紧不慢地缀着撤退的南诏兵马,爬上苍山的山坡,渐渐地,太和城的轮廓显示在月色之中。

~~

太和城。

殿上灯火通明,南诏王正与诸人在商议应对唐军的策略。

“鲜于仲通已经过了姚州,他号称六万人,但大多都是运辎重的民夫、仆从,真正的劲旅不到一万人。段俭魏率军迎战,让他不能速进,等唐军到两关,我们早就准备就绪了。”

“据杨子芬出使时所见,唐军瘴疫严重,我们只要守住最初的时段,伤病就能拖垮这支唐军。”

“还有,吐蕃大相倚祥叶乐的兵马已经就绪,如今鲜于仲通攻势太猛,他可率军绕后,给唐军一击……”

以往,大酋们对唐军还有一种奉若神明的敬畏,经过姚州杀张虔陀一战以及这一场场军议,他们已发现,唐军并非不可战胜,如今已是信心满满。

议着议着,杨子芬趋步进殿,走到阁罗凤身旁,悄声禀报了一句。

阁罗凤看向殿中的大酋们,眼中隐隐有光芒闪烁了片刻,竟是选择了坦然告于他们。

“吐蕃人攻破了龙尾关,都不必慌,随本王到城头看看。”

说罢,阁罗凤当先走向东城楼。

太和城的格局与别的城池不同,因建在山坡上,西高东低,主城门是朝东面开的,有一个瓮城。

从城楼上眺望而去,最远可以看到洱海。月光下,只见络绎不绝的人马正在上山,隔着一段距离,还有一小股掉队的。

等到段全葛与麾下部将们赶到了城门外,阁罗凤下令打开了瓮城门,他则站在城楼上,向他们问话。

“王上,吐蕃人背信弃义,欲灭了南诏啊!”

段全葛说了发生的诸事,跪倒在地,抬着头大喊道:“末将为吐蕃所欺,没能守住龙尾关,请王上赐罪!”

阁罗凤眼中犹疑不定,思来想去,最后招过郑回。

“先生都听到了?此事蹊跷,伱有何看法?”

郑回沉吟着,感觉到阁罗凤已经心里有数了,遂坦诚道:“未必是吐蕃人。”

“哦?”

“吐蕃人不应该在这时候攻南诏。”

“也许,倚祥叶乐怕我并非真心依附吐蕃,借机灭南诏国?”

“即使踏平太和城,也灭不了南诏;哪怕灭了南诏,还有五诏。吐蕃若这么做,只会弄巧成拙,促成南诏再次倒向大唐。”

阁罗凤问道:“那先生言下之意是?”

郑回叹道:“臣以为,来的该是唐军。”

~~

连夜赶了十余里路,夜已经快要过去。

圆月渐渐西沉,月光暗淡,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曲环走上山坡,抬头望去,只见从龙尾关一路撤来的南诏兵马已经在入城了,如此一来,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他当机立断,下令道:“进攻!”

“呜——”

号角声突兀地响起,唐军士卒高喊着杀了上去。

“放箭!”

两轮箭矢之后,南诏兵虽然慌,但还没有形成溃败。

曲环对这样的战局并不满意,下令让亲令递来一个炸药包,绑在长矛之上,奔到军前。

“点火!”

“将军?”

“给我点火!驾!”

他左手持陌刀,右手持矛,纵马往山上奔去,时不时余光一瞥,看向那一直在燃烧着的引线。

马匹奔入敌人,他挥刀劈倒前方挡路的一人,终于,将手中的长矛猛掷了出去。

长矛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前方几个南诏士卒落去,堪堪在他们头顶上方。

“轰!”

一声爆响。

黑暗中绽出光来,映着几颗被炸裂的头颅。

恐惧终于蔓延开来。

溃兵被吓得六神无主,砍杀了想要收起吊桥的守城士卒,挤向城门,却被卡在城门不能进去。

曲环率部跟在后面,并不着急,现在城门关不上,相当于那些溃兵为他占住了城门。

下一刻,城头上箭雨射下,射向唐军,也射向那些拥堵在城门口的溃兵。溃兵于是哇哇大叫着逃散开来,挤在城门处的人们也得以进了城门。

唐军在箭雨下已有了一部分的伤亡,曲环大喊道:“杀进去!”

他冲在最前面,手中陌刀上下翻飞,把二十余步长的城洞杀穿。

入城了!攻入太和城的首功!

曲环心中振奋,忍不住打了一个颤栗。然而,抬头一看,此处竟然是个瓮城。他确实没有想到,蛮夷建的城池居然还有瓮城。在黑暗的城外,也没能够看清楚。

勒住缰绳再一看,第二道城门已经关上了,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南诏精兵正执着长矛立在城门前,其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败退往往都是通过杀戮止住的,那些溃兵们已不敢再慌乱冲阵。

“杀唐军!”城楼上,南诏主将高喊道:“杀退唐军才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曲环咬了咬牙,招过心腹部将孟寅虎,吩咐道:“你守瓮城门,绝不能让南诏兵马绕过来关了它。”

“将军放心,门在人在!”

“我们还有几包炸药?”

孟寅虎道:“四包。”

“你拿一包。”

曲环没时间整理阵型,马上就下令进攻,他要尽快夺下第二道城门。

他还有三包炸药,两包要用来炸城门,于是让军中大力士点燃了,往南诏军中掷去,希望以此吓得南诏军大乱。

然而,不知不觉中,东边已绽出了一道曙光。在鏖战之中,天色已经亮了。

南诏军许多人都已见到了那“天雷”是唐军点燃的,惊惧大减,守在第二道城门前的士卒们纷纷举起盾牌。

“天雷来了!”

“轰”地一声巨响,伴随着几块头骨飞溅,南诏军中还是又乱了一阵子,唐军顺势杀入。

但地利、人数、体力等方面唐军已不占优势了,始终没能杀破守军的阵线。

“咴”的悲鸣声中,曲环的战马死了,他虽全身披甲,但盔甲的缝隙中已插满了箭矢,把他插得像刺猬一般,血不停从他盔甲下流淌出来。

“将军!”士卒们拼命抱住曲环,劝道:“退吧,杀不过去了!”

“不退,领了死令……破城!”

“兄弟们都战死了啊。”

忽然,在他们身后,也就是瓮城之外,响起了大动静。唐军以为是援军到了,士气大振。

但很快他们听着那喊声,意识到来的不是唐军,而是从别的城门绕道过来的南诏军,要封堵唐军的退路。

“将军,退吧!”

“不。”曲环抬起陌刀,指向前方的城门,吼道:“给我炸开它!杀!”

他怒吼着冲向前,又中了两箭,被士卒们死命拖了回来。

“谁敢拉我?!”

“鸣金了,鸣金了啊,将军。”

“谁敢?!”

曲环怒气直冲脑顶,狠狠瞪着那道城门,只觉他离它那么近,又那么远。

只要炸开它,他就是当今大唐最耀眼的那一个人,像是高仙芝回朝请功之时……就差那么一点了。

“轰!”

又是一声巨响,曲环回过头,目光落处,他的部将、他的兄弟孟寅虎高举着炸药包站在南诏士卒的包围之中被炸成了许多瓣。

连着那瓮城门一起,炸毁了。

“孟寅虎!”

曲环怒吼着,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不许退!”

脑子里还记着自己在战场厮杀,曲环猛地惊醒,喊道:“杀!杀!”

然而,眼前已不是那座地狱般的瓮城,而是营帐。

曲环第一时间以为自己被俘了,一个箭步窜起来,往帐帘外猛冲去,却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身体虚弱,脚步虚浮,抬头看去,只见是薛白。

“薛郎?你也……”

薛白扶起曲环,让他回到担架上躺着,道:“突围了,你在营里。”

“太和城攻下了?”

“没有。”

曲环失望无比,道:“我军中有懦夫,擅自下令鸣金。”

薛白道:“是王节帅下令鸣金的,当时的情形,攻克太和城已是不可能。”

“不,只差一点……”

曲环没有再说下去,他其实是军将中读书最多的几人之一,冷静下来就知道自己当时是冲昏头脑了,以当时的形势,不可能再攻破第二道城门了。

“我没有完成节帅的军令,愿领死。”

“你完成了。”薛白道:“天亮之时,太和城的城门还在你控制之中。你很好地完成了军令,是我们来得晚了。”

曲环愣了愣,眼中猛地落下泪来,道:“我害死了孟寅虎!还有那么多弟兄。”

他虽勇猛,终究还是年轻。

薛白道:“军伍之人,生死由命,他们不会怪你的。”

“不一样的,他们是因为我的错才死的,我判断错了。”

“可当时若不试着一搏,你甘心吗?会后悔吗?”

曲环想了想,抹了泪,用力点了点头,问道:“那太和城该怎么攻?”

薛白笑道:“你已经攻破了外城门,立下了大功,好好养伤吧,其他事便交给袍泽兄弟们。”

说罢,他站起身,环顾了帐中所有的伤兵,道:“你们每个人都立下了功劳,回了长安,圣人都要亲自接见你们,给你们厚赏。养好伤,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谢薛郎!”

凡是进过伤兵营的将士都对薛白十分尊敬,因为军中的许多大夫都是薛白举荐的,且带来了很多药材。

甚至,大夫们还告诉这些伤兵,薛白交代过并切实在试着尽可能地保存伤兵、残兵们的性命。

~~

出了伤兵营,薛白走向大帐。

帐中,王忠嗣独自坐在地图前,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抬眼一瞥,见来的是薛白,王忠嗣开口道:“我空有名将之称,却攻不下太和城,远不如高仙芝。”

“情况大不相同,小勃律国就没想过唐军会杀到的可能,南诏却是备战已久,更别提他们的国力差距之大了。”

“可他们触怒圣人的程度都是一样的啊。”

薛白笑道:“节帅风趣。”

“我没在耍笑。”王忠嗣依旧沉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薛白道,“倘若节帅有鲜于仲通的兵力,统率大军南下,灭南诏自是不难。可惜,圣人之所以敢用节帅,就是因为我们提出的是‘轻军’奔袭之策。”

他说这一番话自是因有别的目的,王忠嗣却摆摆手道:“不聊这些,谈谈破城的办法。”

“好。”薛白于是坐下,道:“我以为,我们该退回龙尾关,等待鲜于仲通。”

“是啊。”王忠嗣道:“曲环攻破的那道城门,阁罗凤已经修好了。”

唐军奔袭而来,兵力少,没带攻城器械,如果不能一次杀入太和城,那根本就强攻不了。

而太和城的地势高,倘若唐军驻扎在苍山下,临着洱海。那等南诏军反应过来,居高临下地杀过来,只怕有覆没之虞。

这些,王忠嗣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之所以问薛白,只是想看看这个少年还能否再想出一个奇计,但奇计也不是次次都能指望得上的。

“不论如何,这一战,我们打赢的希望已经很大了。”薛白道:“占据龙尾关,南诏军心摇动,太和城南面再无险要。只等鲜于仲通率军一到,胜负可定矣。”

这一点,王忠嗣也大致认同,点了点头,但还问了一句。

“你可知我不安在何处?”

“把胜算寄望于鲜于仲通?”

王仲嗣道:“此战若由我率主力走石城,由你率轻兵奇袭,前后夹攻,昨夜太和城已破。”

~~

渔泡江。

这是一条位于姚州与太和城之间的大江,江水东流而来,折向北方流去,最后汇入金沙江。

鲜于仲通的大军正准备渡河。

因军中士卒伤病众多,再加上对岸有段俭魏的兵马拦阻,鲜于仲通没有急着渡江,而是下令造船。

十月十九日,却有两名唐军泅水过江,赶到了大营,传达了王忠嗣的军令。

鲜于仲通遂召集诸将,准备与段俭魏决战。

“节帅,我有话要说。”

说话的是他麾下大将李晖。

李晖走到地图前,道:“段俭魏以逸待劳,准备半渡而击,节帅虽有雄师,必可胜他,却难速胜。且虽能胜,但他熟悉地势,一旦失势,立即撤走,大帅如何能早赶到龙尾关?”

鲜于仲通问道:“依你之见,如何?”

“请节帅分我骑兵四千人,我可绕道渡江,急驰至龙尾关,与王节帅合力。趁热打铁,一举攻下太和城。”李晖道,“否则等南诏叛军镇定下来,恐失大好局势啊!”

鲜于仲通伸手碰到军令,须臾却犹豫了。

他虽号称六万大军,其实劲旅不过一万,骑兵不到六千,倘若分给李晖这么多骑兵,等平定南诏,他便是寸功未立了。

当然,他不是为了争功而宁坏大局之人。只是认为进军打仗,该稳扎稳打,不可分兵太多。

“你先率一千骑支援王忠嗣,我押师在后,不日便到。”鲜于仲通道,“容我集中兵力,速败段俭魏。”

“节帅……”

“军令如山,你想不从?!”

“喏。”

李晖无奈,唯有领了一千骑,往上游绕道,寻找别的渡河点。

~~

与此同时,段俭魏也得到了从太和城递出的消息。

他当即决定回援。

考虑到鲜于仲通还陈兵河东,准备渡河,遂下令分批趁夜悄然后撤,每日让士卒依旧煮同样多的灶,迷惑鲜于仲通。

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战术,乃是他从祖先迁到云南时带的兵书里学的,想必是战国时的老计谋了。

但,鲜于仲通打心眼里就看不起他们这些“南蛮”,认为蛮夷不会计谋,想必是不疑有他的。

由此,段俭魏大胆撤出了战场,直奔龙尾关。

三日后,他抵达洱海边,下令兵马休整,同时招过心腹部将洪光乘,问道:“我们以前用的唐军旗帜,带了没有?”

“将军吩咐过的,我怎么会忘?”洪光乘拍着胸脯昂然应道。

“好,你率五百人在前,扮作唐军,诈开龙尾关。我领军在后,迅速跟上破关。”

“领命!”

洪光乘哈哈大笑道:“这一招,就是用唐军骗开龙尾关的办法夺回它,唐人欺我等蛮夷,必教他们开开眼。”

~~

风和日丽的洱海景色优美,西洱海从龙尾关前流过。

王忠嗣站在关城之上,背对着他的将士,眼中再次泛起了思虑之色。

因龙尾关距太和城很近,关城中粮草并不多,仅够六日之用。至于唐军带来的食物,肉干、奶酪在进攻当夜就全都吃完了,粮草告罄之后,就只能咬皮革了。

问题是,守卫家园的一方可以节衣少食的地守城,他们是来攻城灭国的,落到这地步,对士气显然是极大的打击。

到哪里去劫掳粮草呢?此间耕地少,诸夷皆散居山林……

正想着,远处尘烟扬起。

王忠嗣抬起千里镜望去,先是见到一面唐军大旗,不由扬眉一挑,暗道:“这般快?”

尘烟越来越近,那面大旗很快落入唐军士卒们的眼中,于是响起阵阵欢呼。

“援兵来了!破太和城指日可待!”

“大军兵临城下,阁罗凤人头落地之日不远。”

“阁罗凤那是要俘虏回去的,哈哈哈……”

呼声之中,已有士卒赶到闸楼上挥动小旗,询问是否放下吊桥。

须臾,一名大将策马赶到西洱河边,抬头对着城头大喊起来。

城头上众人目光望去,隐隐能看到他长须飘扬,威风凛凛。

“王节帅在否?末将李晖,奉鲜于节帅之命,前来支援,还请放开城门!”

忽然。

“嗖。”

一箭如闪电般射穿了这“李晖”的脖颈,血溅当场。

城头上,李晟持弓大喊道:“狗蛮,敢在你阿爷面前耍滑,死罢!”

唐军士卒一愣,之后高喊“万人敌”。

王忠嗣则扬了扬手中的千里镜,道:“此物助力良多啊。”

话虽如此,其实南诏兵马已前后包围了龙尾关,局势已开始急转直下了。

薛白看了眼王忠嗣手里的千里镜,想到一事,转头往苍山望去。

远处是苍山覆雪,近前则是将军白头……

(本章完)

第356章 夹击

益州。

杨暄已到益州好些日子,每日在城中逛着铺子,觉得益州比长安还有趣些。

是日,他正在锦里的青楼里采耳,有随从匆匆登上楼来,隔着纸窗禀道:“郎君,长安的来信了。”

“谁的信?”

“是郎君你最好的朋友,杜家五郎。”

杨暄遂抬手让给自己采耳的美娇娘先停一下,看了一眼旁边手帕上的耳屎,惭愧道:“我在长安听了太多废话,耳屎比较多,小娘子见谅。”

“噗嗤。”

那美娇娘见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偏是透着股不聪明的劲,说话也是这般没头没脑的,不由捂嘴笑了出来,分花拂柳地退了出去。

杨暄目光追了她好远,兀自喃喃道:“这让我娶公主,我又不傻……给我看看,五郎那傻子说什么了?”

他接过信,只见杜五郎先是在信上问他是否有把郑回之事派军士告知薛白,信的后面,还委婉地说了一个消息。

杨暄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直接就冲出厢房,之后连忙跑回来趿上鞋,急不可耐地冲回了大都督府,直接奔向杨国忠每天都待的藏宝房。

“阿爷!”

推开门,藏宝房里正在清点刚收来的蜀锦,满目鲜丽色彩,杨国忠却不在。

杨暄打听了一圈,才知他阿爷今日竟是招了幕僚在议事厅商议公务。

他连忙赶过去,不顾护卫的阻止冲到堂上,只见上面摆着一张地图,众人正煞有其事地讨论着军情。他一时忘了方才要说的事,探头看了一眼,看也看不懂。

“怎么了?”他向一个幕僚问道。

“鲜于仲通报功,已夺下太和城附近的关隘,战事很快要有结果了。”

“这么快。”杨暄问道:“那我送去的消息送到了没有?”

“想必送到了吧。”

杨国忠志得意满,哈哈大笑道:“我又要立下一桩大功了,我儿何事跑来啊?”

“阿娘怀孕了!”杨暄道,“我又要添一个兄弟姐妹了。”

杨国忠一愣,如今已是十月下旬,而他六旬底就出了长安。当然,这不重要,因在长安时他与裴柔就有两年不曾同房了。

“你如何知晓的?”

杨暄道:“杜五郎来信说的。”

“他又是如何知晓的?”

“长安城里许多人都在说。”

杨国忠此时才想到,家书已寄来了好几封,一直没拆开看过,连忙让仆婢到书房拿来。

信上,裴柔说她思念杨国忠,甚至相思成疾。忽有一日,她在梦中与他交合,病就好了,之后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了,好在杨国忠也想得开,将这封信递给幕僚们传阅,朗笑道:“诸位可看看,我夫妻互相思念,方有如此奇事。”

众人皆感尴尬,但见杨家父子都不介意,只好纷纷恭喜。

“贺喜国舅,这真是双喜临门啊。大军很快要击败南诏,国舅又喜得贵子,双喜临门。”

~~

龙尾关。

据唐军攻下龙尾关已过去数日,这场奇袭给南诏带来的惊恐已渐渐过去。

意识到这支唐军只有不到五千人且没带任何辎重之后,南诏军已敢壮起胆子试着出太和城,反攻龙尾关。

阁罗凤给了段全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除了因为段全葛熟悉龙尾关的情况之外,也是因他如今很需要段氏的支持。

段全葛对此非常感激,发誓宁死也要夺回龙尾关;同时,段俭魏的大军已回师,从南面猛叩关城。段家兄弟所率兵马已形成夹击之势。

十月二十五日,南诏军攻城四日,唐军粮草、箭矢已告罄了。

鲜于仲通的援军还未到。

王忠嗣决定再派人突围去催促,他招过诸将,环视了一眼,思忖该选谁。

“节帅,我愿往。”当先站出来的却是崔光远。

崔光远原是兵部职方郎中,如今调任云南别驾。在新的太守还没任命之前,云南这一片地方,他还是主官之一。当然,阁罗凤不认,他这个云南别驾也就空有其名,只能说是跟着王忠嗣过来上任的。

他出身名门,官位高,口才好,确实是一个前往催促鲜于仲通的好人选。

王忠嗣却还是不放心。

严武道:“节帅,我愿随崔别驾一同前往。”

他是名相之后,文武双全。但他最让王忠嗣放心的一点是,他性格强悍,有一股子凶猛之气。

孩提之时,严武就敢砸死其父的小妾,若鲜于仲通胆敢推诿,相信严武也敢寸步不让。

王忠嗣遂签发了军令,派了几个好手带着崔光远、严武突围。

关城两面都被南诏军包围了,但唐军还是有办法派小股离开,他们在天色将亮未亮之际,用吊篮把突围的一行人放了下去。

之后,崔光远吹起了两个革囊,扎在腰间,悄然走到西洱河边,小心翼翼放下革囊,果然浮在河上。由擅泅水的士卒推着,游过洱海,在东岸登陆,往东寻找着唐军主力。

只赶路两天,他们便遇到了鲜于仲通散出的哨骑,被带往大营。

抬头看着前方遮天蔽日的旗帜,崔光远震撼不已,低声与严武道:“离得这般近,鲜于仲通为何还不尽快救节帅?”

严武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旁人,道:“许是他希望节帅死。”

崔光远吃了一惊,他往日在官场上,还甚少见人说话如此直率,但这里不是官场,是战场。

很快,他们进了大帐,直接就见到了鲜于仲通。

崔光远禀明来意,恳切请求道:“还请鲜于节帅尽快出兵,解龙尾关之围,与王节帅合力,速克太和城。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严武的目光则是瞥向了鲜于仲通帐中的地图,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

“崔别驾,莫以为我是不救王节帅。”鲜于仲通道:“而是段俭魏挡在面前,我自当先击败他。”

“鲜于节帅只要出兵,王节帅自然会在龙尾关配合,前后夹击,击破段俭魏的兵马。”严武年轻位卑,但在鲜于仲通这一方藩镇面前也毫无畏怯,抬手便点了点地图,又补充道:“段俭魏的兵势布署,鲜于节帅已经打探得很清楚了,不是吗?”

崔光远这才留意到,鲜于仲通应该是早两日就追过来了,但没有马上发起攻势,而是在打探段俭魏的兵势布署。

这做法其实也无可厚非,若能击败段俭魏,南诏军主力大损,这一战唐军就已赢了一半。但就是太慎重了些,出兵也慢了。

“放心吧,我自会出兵。”鲜于仲通道,“我已派麾下大将李晖率一千余骑,绕到段敛魏兵马的西侧,只待他就位,就可一举破敌。”

严武道:“何必如此?王节帅据龙尾关,可远眺至南诏大营。由王节帅把握时间,率兵出城配合,岂不更好?”

“区别在于,段俭魏对龙尾关有所防备,李晖这支骑兵绕道而来,才有奇兵之效。”

鲜于仲通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只让崔光远、严武二人看他破敌。

……

事实上,李晖原本的任务并不是攻南诏军侧翼,只是他赶到龙尾关时,段俭魏已经提前赶到,并封堵了他的去路。

李晖眼看痛失良机,无可奈何,只好派遣快马赶去报信,催促鲜于仲通尽快赶来,与他前后夹击。

可等鲜于仲通大军抵达,还要有条不紊地休整,打探敌情。

终于,万事俱备,鲜于仲通开始对段俭魏发动了攻势。

双方摆开阵势,战于洱海畔。

李晖处于洱海南边的山区之处,还没有被南诏的探马发现,那么,他只要等到段俭魏与鲜于仲通鏖战正酣之际,率部杀出,便可一战决定战局。

为了把握时机,他派出哨探攀上高山,瞭望战局,从清早开始,每隔一刻都要向他禀报。

一直焦急地等到午后,才终于看到了山间旗帜挥动。

“报将军,段俭魏调动侧翼骑兵了。”

李晖在沙盘上做了推演,知道南诏军的兵势有此布署就要露出破绽来。

他当即戴上头盔,翻身上马,骑马穿行于他的士卒之间,扬刀指向前方。

“大唐的将士们,战争开始了,随我杀出去!”

马蹄踩在山路上,一点点地加快速度。

转过一道山梁,洱海出现在了眼前,唐军欢呼着,开始俯冲,杀向了南诏军。

在远处的战场上,段俭魏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一部分兵马被他安排在西洱河,严阵以待,防止王忠嗣杀出龙尾关。其它能调动的兵力则都已被调去面对鲜于仲通的主力。

如此,他的中军就显得非常薄弱。

李晖就像一柄尖刀,捅向了段俭魏的心脏。

~~

崔光远、严武正站在高处观战。

看这势态,只要鲜于仲通能胜,那他就是对的,稳扎稳打击败了南诏野战的主力,奠定了此战胜利的关键。功劳比王忠嗣急袭龙尾关要大得多。

“鲜于仲通还是能打仗的啊。”崔光远感慨道。

严武道:“若非为了争功,他本有别的战法。”

天边扬起了尘烟。

崔光远道:“那是李晖的兵马吧?”

“是,时机把握得很好。”严武道,“一旦这支骑兵杀到,南诏军就要败了……不对。”

他忽然皱起眉,眼睛里泛起疑惑之色。

“一千人骑不该有这么大阵仗。”

“也许李晖不止一千骑?”

严武眯起眼,只见那尘烟似乎是有两股,方才是因为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像是只有一支兵马过来,但该是一支从南边杀向南诏军,另还有一支从西面来了。

南诏不可能有更多兵力。

那就是王节帅从龙尾关杀出来了?

忽然,严武感到天地间有隐隐的震动传来,他倏地转过身,往北面看去。

他看到就在洱海边,腾起了一阵更大的尘烟。

越来越多的骑兵从那尘烟中窜出来,直奔鲜于仲通大军的侧后方。

“那是什么?”

“吐蕃。”

严武口中吐出两个字,迅速反应过来,用力吹了口哨,直奔山下,冲向鲜于仲通的大旗所在。

吐蕃军来了。

中伏了。

鲜于仲通自以为设下埋伏,两面夹击,殊不知自己才是被两面夹击的那一个。

都以为阁罗凤要当缩头乌龟,坚守太和城,却没想到,阁罗凤的野心是就在这洱海畔,一次歼灭唐军主力。

~~

龙尾关。

今日段全葛正率军在北面猛攻关城,不给唐军支援鲜于仲通的机会。因此,龙尾关的厮杀也颇为激烈。

薛白随王忠嗣站在城楼上督战,箭矢不时也射到他脚边。

虽然如此,他们却也没忘了关注主力战场上的形势。

忽然。

“那是什么?”

诸将都看到了远处那驰骋而来的兵马。

王忠嗣默默看了一会,把千里镜递在薛白手上。

“倚祥叶乐到了。”

千里镜晃动了几下,锁定了一杆大纛。

那大纛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飘扬的马鬃,威风凛凛。

……

走在大纛下的是一匹巨大的骆驼,脖子上系着驼铃,叮当作响。

一个瘦小的老者正坐在骆驼上摇摇晃晃,他便是吐蕃大相倚祥叶乐。

前方的战场上千军万马厮杀得正激烈,倚祥叶乐却是看都不看一眼,他的目光偶尔一抬,看向的是洱海对岸的龙尾关。

从这里看去,龙尾关只有一个很小的轮廓。

但很奇怪,倚祥叶乐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遂拍了拍身下的骆驼,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最尊贵的公主,最卑贱的奴婢,都被俘虏在那了。”

~~

“你来指挥。”

忽然,一面令旗被交到了薛白手中。

他回过神来,却见王忠嗣正转身而走。

“节帅?”

“我得出战。”

薛白再次眺望了一眼战场,被那千军万马的情景所慑,已难以相信王忠嗣此时出战还能改变什么。

他正想劝两句,另一边城头上已响起了惊呼声。

“南诏军爬上来了!”

那是西面接着苍山的一道城墙,一队南诏士卒趁唐军不备,不知何时攀了上来。

“田神功!堵上去!”

仓促之下,薛白不会指挥,唯有让人去防守。

王忠嗣竟是头也不回,并不理会城头上的混乱,自去点齐他的亲兵,准备策马杀出城。

~~

“节帅!吐蕃人来了!”

鲜于仲通不需要别人告诉他。

他有想过吐蕃人会插手这场战事,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倚祥叶乐从浪穹过来,竟比他从姚州过来还要快,甚至还设了伏。

“阿兄。”鲜于叔明赶来,低声道:“军心大乱了,这仗打不赢了,阿兄伱先撤,我来断后。”

鲜于仲通没有说话,站在那发着呆。从看到吐蕃大军的那一刻到现在,他都没能做出反应来。

他一生戎马,心志自然是极强大的,但恰是一生戎马,他已知道今日要大败了,且是兵败如山倒。以云南地势之险恶,唐军中伤病者又众多,这一败,他几乎不可能在南诏、吐蕃兵马的追击之下率部撤离。

换言之,一切都完了。

“阿兄!”鲜于叔明双手摁在鲜于仲通肩上,用力晃了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振作一点。”

“我是罪人。”鲜于仲通喃喃了一句。

这句话之后,他终于回过神来,环顾着周围的士卒,见到了一张张或茫然、或慌乱、或悲愤的脸,思忖着该殊死一战,还是下令鸣金收兵。

此时退,也许还能保全更多的兵力。

正想着,他感到头上一凉,却是鲜于叔明把他的头盔摘了下来,戴在了自己头上。

“你做什么?”

“阿兄你把盔换给我,尽快走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你是让我抛下将士们独自逃命?!”鲜于仲通大怒,“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等贪生怕死之徒吗?!”

鲜于叔明径直跪倒,哭道:“我为的不是你我二人,今日大败,已成定局,阿兄若能活着回去,还可寻国舅转圜,保全满门老小性命,倘若连阿兄也战死了,鲜于氏如何是好啊?!”

听得这一番话,鲜于仲通神情一僵,怒意消散了许多,换上了一脸的愁苦之色。

“卸甲吧,阿兄。”

鲜于叔明苦苦哀求,鲜于仲通终于是闭上眼,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们的心腹亲兵早已把帅台围了起来,不虞被将士们看到。

“节帅,严武求见!”

这边正在卸甲,忽然响起一声通传。

“不见。”鲜于叔明径直应道。

“他说有破敌之策要禀。”

鲜于叔明还要再拒绝,鲜于仲通却是道:“招他过来吧。”

“阿兄,你……”

“若能破敌,你我才算对得起大唐社稷。”

鲜于仲通刚卸了盔甲,随手拿过披风系上。

不一会儿,严武大步而来,身后则跟着崔光远。

“节帅,请你立即下令,不惜代价杀破段俭魏的防线,领大军进龙尾关!”

“这就是你说的破敌之策?”

“危难关头,唯有背水一战。”严武脸色肃然。

鲜于仲通摇头道:“南诏军士气正盛,如何能轻易杀破?更何况,进入龙尾关又如何?辎重已被截断,被围困于一座孤城,岂非早晚败亡?”

严武喝道:“那也可有一线生机,总比全军覆没要好得多!”

鲜于叔明在一旁听着,眼中光芒闪烁,低声道:“阿兄,便听他的又如何?”

他的意思,下令强攻段俭魏部可以,但鲜于仲通依旧可以先行遁走。

~~

倚祥叶乐亲领大军杀向鲜于仲通之际,还有另一小支兵力由贡杰赞率领着,从苍山后面转出来,杀向李晖。

李晖正领军杀向段俭魏的中军,原本是像尖刀般捅向敌人的心口,转眼却成了陷入包围。

若他在第一时间选择撤退,或许可以在两支敌军合围之前跳脱出去。

但他迅速留意到了东面主战场的形势,看着那漫天的尘烟就知道鲜于仲通的主力也受到了夹击。主力大军骑军、步兵都有,轻易撤不走,一旦溃败就是全军覆没。

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击败段俭魏,唐军便可进入龙尾关休整,再谋它路。

因此,李晖非但不撤,还身先士卒,继续冲击。

假若鲜于仲通一开始给他的是三千骑,此时也许还有不小的机会杀败段俭魏,奈何他只有一千人,兵力差距过大,杀到南诏兵阵线里之后,渐渐就显得有心无力了。

……

贡杰赞指挥着吐蕃军完成了包围,断了这一千唐骑的后路,誓要全歼他们。

同时,他心中还有一些别的忧虑,因吐蕃公主还在唐军手中。他目光从战场转向远处的龙尾关,恨不能马上杀进这座关城,救回娜兰贞。

下一刻,他不由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龙尾关的城门打开了……真的打开了,吊桥也被放下。

守在西洱河南岸的吐蕃士卒正在望着这边的战场,没有留意到,直到有马蹄声响起,他们才回过头去。

“放箭!”

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阵箭雨。

龙尾关内的一支唐军骑兵如龙出海般地冲出了城门,踏过吊桥。

一柄绑着炸药包的长矛在空中划过弧线,划入南诏军中。

“轰!”

巨响声像是龙的怒吼。

守着西洱河的南诏士卒是随段俭魏刚从泡江行军过来的,还未见到过这样的天雷,吓得一团慌乱。

唐军骑兵们手持长槊,撞向了那慌张的队列。

“杀!”

气势振天的喊杀声中,一杆大旗扬起,在风中招展,迅速逼迫着。

贡杰赞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很久,之后,惊恐地张大了嘴。

“王忠嗣?!”

他当然知道王忠嗣,没有几个吐蕃将士没听过这名字。

当年,青海战场,新罗城一战,吐蕃大军已杀得唐军节节败退。王忠嗣单马突进,左右驰突,独杀数百人,杀得吐蕃兵马相互踩踏,大败而归。

这个传闻,贡杰赞不相信,他不信世间有这般勇猛。

但他知道之所以有这种传闻,源于青海战场上的吐蕃将士对于王忠嗣的恐惧。

他没有想到,这次,竟然是王忠嗣亲自到了南诏,还只领那一点兵马……

“挡住他们!”

再回过神来,贡杰赞发现唐军已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驱着溃兵奔了数十步,逼进了他的阵列,他连忙指挥士卒过去抵挡。

他倒要看看,王忠嗣是怎么“独杀数百人”的。

视线中,只见一骑快马从溃兵中迅速突杀过来,转眼到了离他不到百步之处。

“嗖!”

箭矢迅如流星,“噗”地一声钉在了贡杰赞前面那名扛旗的士卒脸上,那士卒当即摔下马去,吐蕃军的大旗也摇摇晃晃。

“吐蕃主将已死!”

唐军中大喝声起,开始猛冲贡杰赞的防线……

~~

那边,鲜于仲通的帅台上。

一道军令传达了下去,号角声响起。

鲜于叔明看向严武,挥手道:“退下吧。”

“喏。”

严武行了一礼,低头间瞥了鲜于仲通一眼,转身。

他身子才转了过去,却是一瞬间拔出一把匕首,一个箭步,迅速窜到了鲜于仲通身边,手中一挥。

“啊!”

寒光闪过,鲜于叔明惊呼了一声。

定睛看去,却见严武已将匕首架在了鲜于仲通的脖颈上,毫不留情地按着,按出了一道血痕。

“都别动!”

严武冷冷喝叱一句。

他是真的敢动手,他小时候就敢把人的脑浆都敲出来。

“鲜于节帅,盔甲都不披,你想逃吗?”

“不是,你误会了……”

“不管我有没有误会!”严武喝道:“把帅旗往前移,以示你不退的决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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