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突火(上)

侯挚的言语一出,随从们瞬间惊喜。

用七千人,杀死郭宁?

这祸乱大金的贼子,这会儿以为宋人俯首,金军再无余力,正在前头指挥分派人手,就连那柄赫赫有名的铁骨朵,都悬在了马鞍侧面,而他已经跳下战马,三两步踏上一处废墟,眺望火场局势。

此人真是轻佻异常!这时候不需要七千人,只要七十名弓箭手射出一蓬箭雨,就能活活地将这厮射成一枚热气腾腾的胡麻饼,每一粒胡麻都代表一支箭矢扎出的洞!

郭宁一死,天下局势重定就在此时!

惊喜之外,众人又难免惊恐。

毕竟郭宁可是大金国开国以来,最可怕的逆贼。他的兵马再怎么分散,身边总有精悍的扈从,看来惨烈的鏖战,很快就要爆发!

这几名随从到这时候还跟着侯挚,可称得上忠诚,但就连他们,在目睹了定海军铁骑横冲直撞的威风以后,也丝毫都不敢在此逗留。

顿时数人都道:“相公,我们快走!”

或许因为觉得一切即将抵定,他们叫嚷的声音略响了些,恰好压过了谋一阵火焰翻腾的呜呜声,传到了郭宁等人的耳里。

“国公,那边有几个聒噪之人,簇拥着一个着官袍的。此人怕是开封朝廷中的人物,我去捉了他来!”倪一跃跃欲试地道。

郭宁瞥了他一眼,并不理会,而只冲着火场,侧耳倾听。

董进遂知道,控制南薰门的局势之后,郭宁的心思已经不在军政。

哪怕开封朝廷近在咫尺,只需绕过火场就能直取内城,攫取甜美的果实;哪怕站在军务的角度,当务之急是依托南薰门,向外城各处城门扩张。但郭宁已经懒得理会那些,他的心思,此刻全在火场中的同袍了。

郭宁此刻所在的位置,是看街亭北面一处丘墟,因为风向的关系,时不时受到火场烟尘的袭扰,还有灰白色或者黑色的碎屑、红色的火星子被火势带到空中,再飘散下来,以至于周边的环境都有些看不清楚。

人在这样的烟尘之下,会不停的咳嗽,马匹也很容易惊恐不安。他瞪眼看了会儿,眼睛就被烟气熏得肿痛发红,于是他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以图得到些火场中的动向。

南薰门大街深处的火势,好像愈发猛烈了,而且还在向外蔓延。这条大街也就是前宋时以繁华著称的御街,在道路两旁堆积的建筑材料后方,犹有当年宋时国子监、太学和武学的少量建筑遗存。

现在这些建筑都陆续烧了起来,有木板或者竹料在火舌炙烤下爆裂,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响,也有年久失修的梁柱在剧烈燃烧之后倾斜倒塌,带动着梁柱支撑的楼板或砖瓦哗啦啦地落地。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古怪的轰鸣声,再混合着火势带起的风声,汇成了沉闷的嗡嗡声响。

眼下站在高处,郭宁能听到的,看到的,就只有这些。先前有人回报说,在火场深处看到过人影,但郭宁竭力去看去听,没有发现任何迹象。

难道是火势太过猛烈,以至于所有人全都烧死了?

这不可能!

李霆自家是个兵油子,他部下的好手,也个个都经验丰富。火场规模如此巨大,总不见得没有一点可以奔逃的缝隙,更不可能没有避火的余地。况且数以千计的人,还有那么多战马,怎么可能都被困在里面了?

李霆这厮真是……真不让人省心!

郭宁愈想愈是焦躁。

这会儿董进正带人威逼着宋军的将帅,并勒令宋人加快运送水囊的速度。

此等炎热天气,人在太阳底下站着不动,都有满身热汗,非得喝水补充,结果那么多士卒随身的水袋都被定海军骑士恶行恶状地抢了去,好些人满怀怨气,此起彼伏地抱怨。

董进本想拔刀子威逼,被身边同伴劝住了,转而取了随身银钱发放,立显奇效。不少宋军得了钱财,脸色立刻就好看了些。

奇怪的是,也有宋军始终挺配合的。

或许这些人本来就缺少和定海军为敌的意愿,还对崛起北方的汉儿武人有些好感吧。又或许宋人对局势的判断有独特的地方,很多人在怒火冲头之后不久,陆续都发现罪责不在定海军,实在因为自家的上司新想法太多。

反倒是这会儿,定海军入城以后并不继续厮杀,反倒是全力扑火救人,让这些同样出身底层的宋军将士感觉到有些亲切。

当然,明面上,大家都打着听从赵爷爷命令的旗号。这些人从自家军中调出了运输粮秣物资的大车,装了木箱、木桶,还找到了城里通往宣泰桥方向的道路,把送水的速度加快许多。

一队宋军推着装水的车辆,正吱吱嘎嘎地从郭宁身旁经过。忽然木轮子嵌进了交错的车辙,整辆车猛然一顿。年轻的军官立即俯下身,试图奋力抬动车辕,可车身上装满了水桶水箱,何其沉重?四五名宋军士卒挣得脸色通红,只有水面微微晃动,车身却纹丝不动。

郭宁从丘墟上头快步下来,走到宋军士卒身旁帮着搬动。他的力气比常人大许多,呼喝发力之下,整驾大车一晃,再晃,可是想要脱开车辙,依然差了些。

郭宁骂了一句,取下头盔往车板上一扔,头顶热气腾腾升起。

侍从们哪里敢放任周国公身处敌友未明的宋人环绕,还干这些粗活?十余人一起涌上来,郭宁叫道:“别忙,各人手搭紧了车板!听我号令,一起发力!一,二,三!”

加上侍从们,足足二十多条精壮汉子一齐呼喝,将整驾大车猛地抬了起来,宋人的军官俯身下去,用力扳动车轮,须臾喊道:“好了!”

车辆下落数寸,这下轮毂落在了正确的车辙里。侍从们道:“各位,有劳了,赶紧往前头去罢!”

他们走了几步,郭宁追了上去:“等一等,我和你们同去。”

侍从们连忙上去阻拦,郭宁已经用头盔舀了水,哗啦啦倒在自己身上。

“走吧,别耽搁。”

那个年轻的宋军军官抹了抹脸上烟灰,赔笑道:“这位,咳咳,这位将爷,我们只负责把水送到前头百步,接着还要折返去惠民河畔。再往火场深处,我们是不去的。”

“无妨。”郭宁开始推车:“你们忙你们的!百步之后,我自去便了。”

一行人正要拔足,董进从外围催马直冲到近前。

“国公!观桥那边,有李霆的部属顺水而下,突出了火场!”

郭宁大喜:“有多少人?”

“三四十人!有李霆的亲兵统领胡仲珪在内。不过……”

“不过什么?”

董进凑到郭宁耳边:“胡仲珪,还有其他人的烧伤都很严重,已经不成人样子了,恐怕活不了多久。”

亲兵统领如此,李霆本人呢?

郭宁扶着车板的手上青筋一现。

“把赵方、宣缯等人,交给倪一看管。伱挑一批胆大之人,从观桥出发,沿着惠民河上行探察!你和将士们说,这是为了救助咱们自家兄弟,行动要快,我有重谢!”

“遵命!”董进返身上马,又再度俯身:“国公,你呢?”

“我还是从这里深入,沿着李霆所部的行进路线搜索。”

董进待要劝几句,郭宁用力拍了拍他的战马:“去吧!”

那战马身在火场边缘,若非训练有素,早就已经惊恐狂奔,这会儿马股被郭宁一击,嘶鸣着就跑开了。

郭宁一行人,还有那辆装水的大车继续前进。

眼看着他们的背影被烟气阻挡,停留在道路边缘,气不敢出的侯挚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他捂着脸,眼泪都淌下来了:“这人就是周国公郭宁!你们看看,此人真就轻佻到这种地步!”

(本章完)

第796章 突火(中)

郭宁全不理会路边的闲人,他冒烟突火,顷刻间就深入火场百步。

这样的大火,一定事前经过精密计算,布置巨量的引火之物,并用精干人手同时点火,才能造成。眼下火场的规模,已经扩张到了南薰门大街左右两里以上;掩过了两大片城里的菜地,才稍稍放缓。

天晓得开封城里的官员们何以如此大胆,这样的火势如果不加以控制,半个外城都能烧没了!女真贵胄们自家缩在内城,是真没把外城零散居住的百姓当人吧?

说来真是可笑,郭宁入城之前,满脑子想着杀人,可真到了这里,却得忙着救人。终究李霆所部的突进是出于郭宁的命令,他不能眼看着李霆等将士没于大火,也不可能像那些破罐子破摔的女真人那样肆意妄为!

随着地位愈来愈高,郭宁愈来愈习惯血腥和无情的手段,可无论如何,他都不是那种凉薄的政客,更不是满心想着荣华富贵的野心家,而是始终与袍泽们站在一起的武人。

武人有武人的立场,有武人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凑近了火场仔细观看,从南薰门大街蔓延出的火势已经不再是蜿蜒绵亘的火墙模样,倒更像是巨大的,一团活着的火,正由着自己的心意肆意往四周推散。

在炽热的阳光下,火焰的红色不显眼。只有当浓烈烟云腾起,遮蔽阳光的时候,才能看到红色的火舌吞吐,不断吞噬废弃的房屋、破败的帐篷,乃至到处堆积的木料和砖石。

随着火舌的抖动,热量不断生成,侵袭着像蚂蚁一样奔忙在火场边缘的人。

郭宁浇在自己额头鬓发的水,很快被热风吹干。空气的高温让他的皮肤有焦枯之感,眼睛觉得刺痛。眼眶很快就遭更多的汗水涌入,而汗液的表层旋即被空气中漂浮的黑灰色烟尘覆盖,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黑色的痕迹。

此时一批定海军将士正忙着催动战马,把道路两旁近火的房屋全都推倒,然后用绳索系着木料拖开,防止火势蔓延。偶尔有百姓哭喊着阻止他们,都被毫不客气地威逼驱赶开。

往火场垓心处看,又有数条队列一直延伸,每条队列都由百余人组成,每人间隔数尺站着,把一桶桶用车辆运来的水接力传入火场,到处泼洒。

可是这点人手较之于翻卷烈焰,简直微不足道,他们灭火救人的成果,也微不足道。

他们往火场里深入了不过十余丈,在冒着青烟的废墟里拖出了十余人,可惜救出的每个人,几乎都已奄奄一息。

有的将士口鼻尚有气息,身体四肢却被烧得像焦炭那样了,甚至身上的护心甲还散发着高热,救援者的手掌碰了上去,立刻被烫得起泡。还有将士被拖离火场的时候一直在狂吼,那吼声撕心裂肺一般,因为他大半个面庞包括眼鼻五官,几乎都像蜡一样,被烧得化了!

这样的伤势,几乎不可能有存活下去的希望;任何施救的想法,只不过让他们徒受一些时间的折磨罢了。

这种情形对展开救援的将士来说,也同样是折磨。

带队的军官瞪着那些惨不忍睹的躯体,隐约认得这几人是自家熟悉的同袍,两眼几乎要滴出血来。

“狗东西,竟敢放火……宰了他们!老子要宰了他们!”

军官连声喊着,却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宰谁,又该怎么去宰。他翻来覆去地喝骂几句,随即往自己身上猛浇了一桶水。

他指着火场中一处被横七竖八木料遮挡的方向,嘶声吼道:“那里!那里!我方才听得清楚,有人在求救!那边一定是有活人的!而且不少!我冲一次,试着找到他们,你们跟着我,准备着多往我身上浇水啊!”

“都将,又要冲吗?”几名士卒看了看自家身上燎泡,无不面露难色。

那都将猛瞪起双眼,待要喝骂,郭宁毫不犹豫向前。

他从身边将士们手里取过几个盛水的皮囊,背在肩上;又从袍袖撕下一副布条,遮着口鼻,随即他道:“你带路,我们冲吧!”

烟火缭绕间,都将只觉得说话的声音不像是自己部下,但也顾不了那许多了。他叫了声好,立刻拔足猛冲,郭宁紧随在后,两条人影一前一后闪动几下,便消失在烟火后头了。

侍从们没想到郭宁到了这里犹自不足,还亲自顶着烈火救人!

“国公!休得莽撞啊!”十数名侍从连声惊呼,纷纷跟着撞进火场。

周围士卒们大惊失色:“什么?国公进了火场?方才那人,竟是咱们的周国公吗?”

这些都是直属郭宁的亲军将士,日常和郭宁在同一个教场操练武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哪会不认得郭宁?只不过被烟尘遮挡,又在火场边缘心慌意乱,压根没仔细去看罢了!

此刻听得侍从们惊呼,将士们顿时反应了过来,只觉得自己昏了头,瞎了眼。

两名因为身上燎泡而不敢前进的士卒捶胸顿足,还以头抢地,撞得自己额头咚咚乱响:“是我之罪,怎么就让国公去冒这样的险!”

下个瞬间,更多人往身上哗哗浇水,随即向着火场狂冲而入。好些人一边猛冲,一边还呛咳着大喊:“往右边去!国公是往右边去的,我们跟上了!”

推着运水车辆到此的宋军将士眼看这等舍死忘生情形,几乎都傻了。

南朝自有豪杰,宋军里头也有的是知死不惧的好汉。可谁能想到,北国豪杰是这样的风格?一个距离黄袍加身、改朝换代咫尺之遥的军政势力首领,能做到这种程度?

先前郭宁从丘墟上跳下来帮着抬举车辆,众人还以为这是定海军中某位将帅,觉得这将军甚是平易近人,好像很容易打交道的样子。真没料到他就是郭宁!更没料到他到了最前沿还不停,一猛子就扎进火场里去了!

宋军此番北上,不是没有私下谈说过定海军的崛起。大宋立国以来崇文抑武,将士们受风气影响,说到那周国公郭宁起自卒伍,有些亲切,有些钦佩,但更多的,是按照宋人习惯,对底层武人不由自主的蔑视。

尤其在郭宁亲自率军冲进开封以后,不少人一面慑于他的勇猛,另一面又难免嘀咕,觉得此人真的过于张狂大胆,望之不似人君,迟早会出事。

但这会儿,宋军将士们的蔑视全都不翼而飞了,反倒是倾佩程度加了十倍。

话说千遍万遍,抵不上亲眼所见。那郭宁能为救援自家将士亲身突火,这样的首领,你说他作死也好,轻佻也好,可站在普通将士的立场,怎能不钦佩他?定海军的将士竟有这样的福分,得了这样的总帅,怎能不让人羡慕?这样的总帅,是不是值得将士们效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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