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埃德蒙公爵之死

北境的夜寒如骨,霜戟城的高塔沉于风雪之中。

书房内,一盏微弱的灯烛摇曳着,在厚重的窗帘上映出斑驳光影。

埃德蒙公爵坐在那张熟悉的高背椅上,厚毯裹身,却依旧止不住手指的轻颤。

他的身影嶙峋如干枝,已不见几个月前那如城墙般的伟岸。

他抬手慢慢将那瓶黑药倒进酒杯里,苦味与烈性混在一起,一口饮尽,刀绞般的灼烧顺着脊骨盘旋。

但埃德蒙却没丝毫皱眉,只是默默看向对面的墙。

那里有北境地图、家族世系图,还有三幅画像。

父亲贝尔特兰,七昼夜不眠不退,与三位雪誓长老血战至终,至死手握长枪。

兄长奥登,温和寡言,却在蛮族南侵时为掩护主军,用尽最后一丝斗气引爆敌军首领。

长子梅克,死于大叛乱,被叛徒引爆魔爆弹,整座战台化为灰烬,连骨灰都未留下。

埃德蒙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早已泛黄的记忆。

那时他还年轻,血气方刚,身披银甲立于霜戟城楼上,曾怒斥兄长奥登。

“吸引敌军这件事交给我!家族的荣耀,不能在你手里熄灭!”

而兄长只是沉默不语,最后带领铁骑踏上那片山岭,直到身影消失于滚滚战火。

那一夜后,他接过了霜铁之剑,也接过了整个北境的命运。

可现在回首三十年守边生涯,他看到的却是:

大叛乱中断裂的城墙,赤誓狂徒焚毁的议政厅,那些被剥皮吊死的北境文官,在雪谷最终冻死的骑士。

他还看到虫尸之灾后,被腐化魔气爬满的城市、以及父母将病死孩童埋进雪地的颤抖背影。

他亲手命令烧毁十七座疫区城镇,以封锁虫疫后续扩散,还亲手签署了将数万难民拒之门外的“生存守则”。

最后是蛮族全面异变后,如潮般涌入的敌军。

长着骨刺的冰霜巨兽,燃烧怒火的藤缠蛮族,还有那在天幕下嘶吼咆哮的冰霜巨人。

北境……成了无数人的墓地。

埃德蒙缓缓睁开眼,痛楚尚未散去,甚至更重了一些。

他望向那张挂在墙上的旧画,画中那位金发碧眼的中年人,正与他在战场上背靠背而立,身后是燃烧的雪原。

恩斯特·奥古斯特,当时他还没成为帝国皇帝。

那时的自己才十四岁,与奥古斯特并肩出征蛮族寒原。

奥古斯特拍着他的肩说:“你就是未来的北境之盾。”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也为帝国守了一辈子北境。

可最近十年,他却开始怀疑,自己与埃德蒙家族,是不是帝国弃子。

当帝都的粮援迟迟不来,当军需一再削减,当北境的战死数字堆成雪丘,而帝都却忙于斗将分权。

埃德蒙明白,他们从未打算挽救北境,只想让它……当成一面盾牌。

北境之盾,真是一个讽刺的称号。

但他仍深爱着这片雪地。

这片白霜覆盖的土地,这些寒夜中苦苦劳作的人民,这些一手一脚筑起城墙的工匠,用命守护的骑士。

可他不喜欢这个时代。

一个让骑士变成金币、让荣耀变成令牌、让忠诚变成愚钝、让人命变成牲畜的时代。

而他曾以为那是他要守护的东西,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尸体穿了件新袍子。

“我死后……北境,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埃德蒙思考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可他不愿让这片土地随他一同埋葬。

而脑海再一次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路易斯·卡尔文。

这个女婿在艾米丽的口中,总带着那种……不可掩饰的敬爱,听她描述路易斯仿佛如传说中的圣人一般。

他最初只觉得是小女孩眼中的滤镜,没太在意。

但接着,是自己在赤潮领安插的探子不断带来的情报。

这些探子都来自他最信任的老部下,他们有的伪装成流民,有的成为赤潮的官员,也有断锋骑士团的骑士。

但他们带回的消息,一致到让他起疑。

太这位年轻的领主,干净了,太正面了,太完美了。

“一个开拓领主,三年内接收十万归民、重建耕地、军工齐整、领民忠诚……

若是演出来的,未免太完美了一点。”

所以他也怀疑过,这些只是面子工程只集中在几个地方。

他甚至吩咐过一位信任的老骑士,亲自走一趟赤潮的边缘领地,看一看是否有一致,还是只有核心领地才这样。

结果那位老骑士回来时,只说了一句话:“那地方,是我愿意退休养老的地方。”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演戏能演一月,能演一年,但能演三四年?能演一辈子?

能演得连农夫都眼含敬意?能演得一个难民都不愿南逃?

埃德蒙望向那张地图,赤潮领那一片,已经从灰白涂成了红色。

他不想承认,可又不能否认。

路易斯做到了他年轻时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短短几年内将流亡者收容,将野地开垦,将骑士拧成一股绳。

至少在路易斯的治下,那些人过上了自己曾无法给予的生活。

或许在路易斯手上的北境,会迎来新生吧。

想到这儿,埃德蒙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艾米丽……”他喃喃着。

那是他最聪明、最固执,也最像她母亲的孩子。

埃德蒙本打算在自己死前都不打扰她,不打扰那个正孕育新生命的她。

在这场注定结束的舞台剧中,不让她看到自己老去、崩塌的模样。

可现在他却突然想见她,在这几天这种想法总是反复。

赤潮与霜戟之间,隔着战后重建的泥泞与废墟,更隔着北境日夜不息的寒流。

让她涉险太自私了。

可他仍然……想见。

沉默许久,埃德蒙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生锈的盔甲,在静夜中发出咔咔咔的轻响。

“算了吧。就让我最后……再自私一次吧。”

他伸手,打开身侧的书柜,用了好一会才将暗格拉出。

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早已封好的信。

淡红色封蜡上印着霜戟纹章,信纸边缘微微泛黄。

这封信,他写了不止一遍,又改了不止一次。

…………

才寄出信不过七日,赤潮的马车便抵达了霜戟内府的大门,而最先从车厢跳下来的,还是那个他记忆中倔强又温柔的少女。

“父亲。”艾米丽笑着喊,眼眶却微微泛红,“我回来了。”

埃德蒙眯起眼睛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伸出苍老而枯瘦的手。

艾米丽轻轻牵起了它,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那之后的几天里,霜戟内府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声。

艾米丽带来了赤潮特产的糕点,艾琳娜亲自泡茶,幼子艾萨克在一旁追着猫跑。

埃德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像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这幅仿佛他梦中的画。

夜里,艾米丽陪他下棋,她故意输,但被父亲识破。

“别让着我,”埃德蒙咳了两声,却露出罕见的笑,“我还不需要让你作假。”

她只是点头笑,却悄悄在袖中捏紧了拳头。

其实路易斯也来了。

但这一次,他刻意保持了“透明”,没有打扰,也不刷存在感。

那些该交代的事,早在半年前的埋骨峡谷之夜、以及这半年间的密信往来中都已谈妥。

权力、承诺、未来方向,都已经安排好。

因此他没有不识时务地插入这个温馨的家庭氛围之中。

他选择站在屋外,安静地守着,守着那个曾是北境之盾的男人,迎来人生最后的宁静时光。

直到第七日清晨,天还未亮。

艾米丽来到父亲的房间,发现房门半掩,炉火尚暖。

埃德蒙穿着家常长袍,坐在靠窗的高背椅上,怀里轻轻抱着艾萨克。

孩子还小,在他怀中睡得安稳。

他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托着孩子的后脑,像是护住一枚火种。

艾米丽悄悄走近,发现父亲闭着眼,嘴角噙着一抹平静的微笑。

他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

只是在一夜之间,像一座老去的雄鹰,静静沉入了大地。

…………

公爵去世后的第三日,清晨。

霜戟城外,旧城区的西南侧丘陵——“守卫者墓园”。

这是一块静默的白石坡地,三面环林,朝北向雪原,埋葬着历代埃德蒙家族的血脉。

此刻整座墓园被雪雾包围,似乎天地都压低了声音,唯恐惊扰了这位沉睡者的安宁。

没有广场吊唁,没有远方贵族的马车队列,也没有铺天盖地的讣告和哀乐。

正如他生前所愿。

一切从简,仅由霜戟城内府安排,只有家人、三大骑士团的代表、老部属与霜戟官员代表、以及几位仍驻守本地的北境贵族,寥寥数十人。

众人静立于墓台前,无人交谈,连咳嗽声都仿佛都被冻结在喉咙。

棺椁以一整块北境黑杉雕凿而成。

质朴、沉默,覆以灰色粗布,仿佛从雪原中自然生出,又归于大地。

站在木棺前主持葬礼的,则是霜戟城的龙祖主牧。

一位年逾九十的老者,他披着墨蓝与银灰相间的古式祭袍,手中的权杖刻有古老的铭文,杖端垂着淡银色的缎带,随着他微微颤抖的手势在风中轻舞。

他没有高声宣告,只是用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雪中低声开口:

“在最寒冷的边境,他将剑举过头顶,在最沉默的战场,他守至最后一人,他不是完人,但他完成了以为忠臣能做到的一切。”

主牧说到这,微微顿住,权杖一点,落在棺前雪地中:“今日,他将不再负重。”

巧合的是那一刻,风仿佛突然停了。

艾米丽站在棺前,身姿笔直,挺着腹部,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抵御寒风与悲恸。

她面无表情,因为她是北境贵族的女儿,是埃德蒙的女儿。

路易斯站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而坚定,一如那位已经沉睡的人,曾无数次给她的依靠。

夫人艾琳娜则搀着年幼的艾萨克,站在一侧。

她披着深黑色披风,神色木然,眼神飘忽不定,脑中还停留在几日前丈夫大笑时的模样,尚未真正接受这个男人已经长眠的事实。

而艾萨克仰头看天,伸出手想触一片飘落的雪花,却没抓住。

当主牧宣读完最后一段誓言,寒铁骑士团的团长费兰踏雪上前,单膝跪地,朗声喊出誓言:

“埃德蒙公爵已归于寂雪,吾等誓不辱其志!”

断锋骑士团、银牙骑士团、霜铁旧部……

一位又一位骑士脱下头盔,单膝跪于雪中。

最后由几位公爵亲卫缓缓抬起棺椁,将其放入预先挖好的石穴中。

没有哀乐、没有鼓声,只有木棺缓缓接触冰雪的沉闷声响。

仪式结束,众人默然退下,骑士们一一告别,归于自己的驻地,老部属们与老官员相互搀扶,满脸愁容地离开。

艾琳娜牵着艾萨克离开,目光仍恍惚地回望墓地几次。

而艾米丽始终站在原地,目送每一个人离开。

她的神色平静,甚至能与其他人寒暄,宽慰自己的继母。

直到她回到内府,推开那扇熟悉的书房门。

屋内仍保留着公爵生前的模样。

那张老旧的高背椅仍靠在壁炉前,椅背上搭着厚毯,椅边的小几上放着未喝完的药酒,旁边还压着一张展开的情报纸,角落微微翘起。

炉火已熄,但那一切都还带着父亲残留的气息。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然后就像被某根无形的弦骤然绷断,艾米丽扑到椅前,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直到这时压抑太久的哽咽声,从才喉咙深处挣脱而出,嘶声裂肺。

艾米丽哭得几近失声,像是要把这半年压在胸口的情绪全部撕裂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路易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也没有出声,他只是缓缓坐下,张开手臂,把妻子轻轻拥入怀中。

艾米丽没有挣脱,甚至没有抬头,任凭泪水流淌。

而那化作坚硬铠甲的情绪,终于在熟悉的气息中,悄然瓦解。

炉火悄悄复燃,一点点,将寒夜照亮。

(本章完)

第312章 余波与阴谋

霜戟公爵去世的第一日清晨。

艾米丽将一封以红蜡封口、上书“路易斯·卡尔文亲启”的文件,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父亲亲笔写的,说在他死后交给你。”

路易斯缓缓抽出那厚重的信纸。

足足十余页的纸张,规整得像军务公文,却全是公爵亲笔所写:

开篇,是对北境四季变灾的应对方法。

第二页,是霜戟三军的调配流程与将领性格简评。

第三页,是如何在贵族之间维持稳定而非平衡的细致策略。

第四页,直接标注了北境贵族若干家族的弱点与劣根。

……

一共十几页,都是一些他的政治与治军经验,后面甚至还有战马粮草配比表、领地内军粮巡查制度草稿等。

而在最后一页,没有再用任何格式化语言。

只是潦草,却显然一笔一划写得极慢的几行字:

“这些只是我个人经验,可能过时,可能迂腐,你且照你自己的想法来……还有替我照顾好艾米丽和艾萨克。”

路易斯沉默了许久,把整封信一页页翻完,又重新看了一遍。

治理之法有些太旧了,保守、臃肿、带着帝国旧贵族的深重印记。

甚至有一页内容,还写着“如何在节庆时分派炖肉以安抚民心”,路易斯看得啼笑皆非。

但军务部分,他承认自己从未想得那么细,这可能是全部是公爵的人生精华。

战场部署、补给节奏、指挥权隔层、危机应对触发点……

路易斯从中摘到了不少关键经验。

但无论有没有用,路易斯都从中看出公爵对于自己的期望以及真挚的情感。

他将信郑重合拢,平整压好,放入自己贴身的信匣中。

…………

埃德蒙公爵的死讯传开,并未如雷霆般撼动大地,而是如一场无声初雪,悄然落入每一座北境领地。

这位曾守护边疆三十余载的老公爵,终究还是没能挺过这个冬天。

消息最早由霜戟城内府低调放出,未设广场吊唁、无追思礼乐。

可便是这般低调,却像一柄钝钝的旧剑,插进了北境每一个贵族与骑士的心口。

他们沉默无言,不是恐惧,而是敬意。

“他撑得太久了。”

“没人比他更懂北境的冰雪。”

“霜戟之墙,是他一块块筑起来的。”

每个人都受过这位公爵的恩惠,知道他是一位多么伟大的人物。

可在北境的市集、在农舍、在矿道入口,那张讣告不过是随风翻动的一纸废文。

那些衣袍破旧的平民多半只是看了一眼,便无动于衷地转头继续吆喝、劈柴、赶车。

“公爵大人去世了。”

“是吗?”

在他们眼中,那位“帝国之盾”离得太远,远到只存在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口中。

不过是又一位大人死去了,又会有另一个名字坐上那张椅子,继续发布征税的命令。

…………

而在帝国的各个地方,几封来自北地的黑信封悄然抵达。

疾风鸟远行千里,亲手将它们交到了几个沉寂许久的“埃德蒙家族支脉”手中。

辉岩城的埃德蒙伯爵、西北荒地的埃德蒙子爵、南境军团中担任情报协办官的远亲,还有几位尚未继承封爵但正跃跃欲试的青年。

他们拆开信件,看到的只有简短至冷酷的几行字:“本公爵现将爵位传予幼子艾萨克。

自即日起,北境军政诸务,由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代理。”

没有寒暄,没有商议余地,也没有“万一”的设想。

那一刻许多蠢蠢欲动的心思,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们当然动过念头。

谁不想成为“新任埃德蒙公爵”?

尤其是如今北境骑士团尚存,封地广袤,实权空悬。

但也正因为清楚,才不敢妄动。

这些支脉清楚得很:他们没有北境的军队、没有维持霜戟运转的粮仓与金币。

他们若强行接盘,只会像被扔进冰湖的石头,一点点沉入深海。

于是他们忍住了、观察着、等着,但心中不乏讥讽:

“一个小屁孩,居然敢接北境?”

“他以为打赢几仗能掌控帝国边疆?荒唐。”

“是艾米丽那个孩子的丈夫嘛?也难怪……”

他们表面尊重公爵遗愿,内心却像一群耐心等待的秃鹫。

等着风暴来临,等着雪崩埋人,等着路易斯犯错、失控、溃败。

等着霜戟化为废墟之日,好飞下来,撕裂那具残骸,分得一口温热的骨血。

…………

在埃德蒙公爵弥留之际,将一道命令写进了遗嘱之中。

爵位归于艾萨克,交由其母艾琳娜带往赤潮抚养,路易斯代为监护,待到成年在回到霜戟城。

纸面上的安排毫无波澜,既无堂而皇之的封爵仪式,也无家族理事会的推举环节。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这位公爵的权利的可怕。

于是不到两岁的艾萨克便在还没学会骑马之前,就背负了“北境公爵”的头衔。

而代理人之名,落在了那位年轻的赤潮领主身上。

代理和监护并非继承,可所有真正聪明的人都明白,实权已经落在了路易斯手里,而不是那个正在咿呀学语的孩子。

当然路易斯未曾被帝都正式任命为“北境总督”,也未举行任何登台宣誓的仪式。

依托的是老公爵临终移交的实权文件,流动的是赤潮领连续三月的粮草与盐矿补给,掌控的是北境重建会议的主导话语权。

在不戴王冠的状态下,路易斯已取得约七成的北境政治支持率。

而路易斯最锋利的工具,自然是每日情报系统所收集而来的数据,汇聚成一个近乎冷酷的政治图谱。

可拉拢者,被标注为“可用”,附有策略与需求。

骨头不硬、尾巴不干净的,被标注“须提防”。

观望者,则在“局势演化后再定方案”一栏里留空。

而路易斯不急于清洗,也不急于讨好。

因为他清楚,在七成的支持之下,剩下的三成,只剩“沉默”一种选择。

当然这一切的开端,并非路易斯亲手铺下的道路。

但他从不否认,真正让他得以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是那位死去的老公爵。

是他在死前,逐一遣信,震慑了那些觊觎权柄的家族支脉。

是他提前将实权交托,使北境的权力空窗期被无声填补。

是他以身后之名,替路易斯挡下了无数质疑的目光。

路易斯清楚,这不是一份单纯的遗产,而是一份沉重到能压断脊梁的恩情。

他心怀感激。

…………

公爵死后的第三日,清晨的霜戟城依旧积雪未化。

路易斯在霜戟内城召开了一场极为简短的闭门会议。

没有旁听者,没有文官,只有三人出席——三位骑士团团长:断锋、寒铁、银牙。

会场是一间老旧石厅,长桌横亘,火盆微熄。

坐在最靠近路易斯一侧的,是断锋团长·雷莫尔。

他面带淡笑,像是早已等候这一刻,率先点头:“我们听命于您。老公爵生前如此说过,而我们已经熟悉您的节奏。”

这支军团,早在半年前便由埃德蒙公爵亲自移交给路易斯。

历经路易斯半年时间的拉拢,如今早已成为赤潮最稳定的军事臂膀之一。

路易斯不需要重复感谢,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承诺。

坐在中间的,是寒铁团长·费兰,身披严整铁甲、姿态如山。

他的语气沉稳:“老公爵让我们护主子,我们就护到他能单独立鞍为止。”

这是最“守纪律”的那一支军团,对埃德蒙的命令的执行近乎偏执,这次也一样。

路易斯点了点桌上的地图,语气缓和:“那就请你们护送艾米丽夫人与少主艾萨克南返赤潮。”

费兰没有异议,只微微捶胸礼:“谨遵公爵遗命。”

坐在最远一端的,是银牙团长·奥瑟。

他沉默良久,终究缓缓开口:“我们愿听调遣……但若可以,仍想守在霜戟。”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说全。

但路易斯却早就通过每日情报系统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支骑士团保有独立意志,也有自己的政治偏向,而且团长私下对自己的政策多有迟疑。

更现实的是,他们人数与家属众多,路易斯实在也没打算将整个军团都带去赤潮。

住房、粮配、士气稳定,皆是问题。

他笑了笑,语气柔和,却直中要害:“那银牙便镇守霜戟。”

奥瑟随后起身躬礼,无声接受。

他得到了面子,也保住了本部独立。

而路易斯,则巧妙将这颗“可能的变数”留在了战略边缘之外。

会议结束,没有争执,没有喊叫。

只有一个缓慢的秩序重构,与一位临时监护者的权力收束。

至此断锋、寒铁、银牙三大骑士团的临时指挥权,正式归于路易斯之手。

直到艾萨克·埃德蒙成年,大概还有十几年的时间,路易斯能通过这些骑士做很多事。

…………

帝国八大家族之一的族长西蒙斯公爵,最近春风得意,简直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狐狸。

身着深紫金纹的家族袍服,手执象牙权杖,笑容像涂了蜜糖,连几根白发都仿佛逆生回青。

半年了。

皇帝恩斯特·奥古斯特、他的第一军团、龙血军团与近卫队,半年时间,全都音讯全无。

这半年帝都暗流汹涌,龙座会议表面平静,私下里却已几度更换权力重心。

他原本是八大家族中离帝都最近,被皇帝打压的最厉害的一位,如今终于能缓过气来。

“四皇子那边安排得如何了?”他随口问道。

“已经秘密会晤过三位侯爵,态度积极。”奥德低头应答。

“很好,继续拉人,慢慢让他们适应‘没有恩斯特’的帝国。”

这时一名年轻的侍从敲门而入,手捧一封密信:“阁下,北境的最新情报霜戟公爵,埃德蒙,病逝。”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西蒙斯回头望了一眼那封信,接过来拆开,快速浏览,眉梢微挑。

“终于走了啊,那位老硬骨头。”他轻声说,其实他早就知道爱德蒙重病的信息。

他对埃德蒙的印象复杂。

三十余年,几乎凭一己之力守住整个北境边疆,抵御蛮族、虫灾、叛军、甚至宫廷清洗。

他佩服他的忠诚,也觉得他太傻。

“为帝国死战一生,结果埃德蒙家如今也就剩几个边角人物。”西蒙斯摇头,嗤笑一声。

“那么,新的北境公爵是谁?”他淡淡问道。

“是艾萨克阁下,一岁半的幼子。”奥德顿了顿,说出情报时连声音都低了一点。

“婴儿?呵。”西蒙斯放下信纸,瞥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场闹剧,“真正掌权的呢?”

“根据北境传回来的线报,是……路易斯·卡尔文,目前实质掌控军政大权。”

“卡尔文?哪个卡尔文旁支?”西蒙斯眉头皱起。

“是卡尔文公爵的亲生第八子,昔日被派往北境开拓。娶了埃德蒙公爵的女儿。”奥德回答得小心翼翼。

西蒙斯猛地坐回椅子,指节轻轻敲打椅背;“也就是说……卡尔文家族现在同时掌握东南与北境?”

“理论上,北境名义上仍归埃德蒙,但实权已全数托付于那位路易斯子爵。”

空气中隐隐透出一股异样的沉默。

卡尔文家族,帝国八大家族之一,原本就已势大,如今又通过联姻,将偌大的北境握入掌心。

如果皇帝还在,帝都稳定,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卡文公爵真是好手段。

他想起几年前的北境开拓令。

当时自己也曾派了几位家族子弟往北境历练,两个侄子,一个亲生的三子。

可惜全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那场“虫潮”事件中,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西蒙斯站在地图前许久,将手指从东南缓缓移向霜戟二字,轻轻一点,像是确认了某个现实。

“卡尔文家的八子……”他笑了,半是讥讽,半是惊异,“谁能想到啊……那个一心想着生孩子的色魔,居然真又他生出个人才来了。”

片刻后,笑容慢慢收敛。

“不过……路易斯·卡尔文,还不是北境总督,对吧?”

“是的。”奥德立即点头,“目前对外仅是艾萨克殿下的‘监护代理人’。北境贵族虽多支持他,但他并未拥有帝都正式册封。”

西蒙斯笑了:“那就有得玩了。

没有帝都任命,就代表一切都是临时的、不合法的,而且我记得还有一个皇子在北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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